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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10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秦大爷光临听雨楼,一进楼院,老太太拿过两个板凳,二人坐下。听到八凤的公司里热热闹闹,秦大爷说:“弟妹,早听说老八开公司发了财,一直没过来看看,看样挺红火,听这屋里,鳖吵湾一样。”

老太太嗔道:“听你嘴巧的,俺那是一窝凤儿。发财?别听那些,她们两手攥空拳,我看是指山卖磨,牵驴卖马,没有这样做生意的,自古没有。”秦大爷笑了,说:“她们发不发我都不借钱,你也不用害怕。也别不信服她们,这都是些新鲜事儿,兴许咱看不懂。不管发没发财,八凤的公司在咱这块儿闹得动静不小,昨天有个小伙儿动员我上这儿来集资,我还有两个闲钱儿,想投给老八。”

老太太说:“你这么一个稳成人儿怎么脑子也发起烧来了?留着钱吃点喝点吧,千万别上这个当。她秦大爷,这你可得听我的。”两个老人正拉呱着话儿,公司里吵嚷起来了。秦大爷一惊:“怎么?屋里吵起来了?”说着站起来要去拉架。

老太太微微一笑,说:“没什么,她秦大爷,你把钓鱼台坐稳了。人家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家是九个闺女三台戏,天天小戏不断流儿,抢不上台子。叫她们唱吧,有唱累的那一天,也有唱老的那一天,不惊怪,接着说咱的话儿。”

其实公司里没吵架。起先是六凤泪流满面地作检讨,说自己的错误是十分严重的,希望大家严厉批评帮助,还反戈一击有功,揭发老五对公司的刻骨之恨以及对谢里恶毒攻击。

三凤勃然大怒,说:“怎么样?怎么样?看着老五最近像是老实了,其实完全是一种假相,一直在搞地下活动,她是池塘里的鸭子,表面挺安静,可水里的两个爪子一直在不停地抓挠。老六,你继续讲,原原本本地讲,彻底揭开她的画皮,叫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凤拍拍巴掌说:“就不说了吧,咱该干活了。”她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三凤把眼一瞪说:“不,叫老六讲,大姐你别和稀泥,别光知道忙活,也得提防背后的黑枪。你这个样到时候叫人撂倒了还不知道打黑枪的是谁。”六凤继续揭发说:“她说老八这是剥削,赤裸裸的剥削,血淋淋的剥削;说谢里是只洋苍蝇,早晚要扒掉他这层洋皮儿;还说咱们干的是商业欺诈,叫我在公司里多看、多想、多记,有重要情况要向她汇报。”

听到这里,八凤拍着桌子动了粗口:“我操她的……”打了个哏儿,又骂,“她是个什么东西!当年她逼得我跑到广东十年没敢回家。十年了,我还当她早改了,怎么还这样啊!非得把我置于死地而后快吗?她是不是有什么病?有病,肯定有病,是‘文化大革命’让她中的病,现在还没有好,越发厉害了。她还有一种病你们知道吗?叫红眼儿病,一看见别人富了,过好了,她的脑瓜子就发烧,眼睛就发红,出血。你们千万要警惕这样的人!”越说越激动,在屋里踱着步,气得呼哧呼哧直喘。

三凤挽胳膊撸腿,蹦着高叫嚷:“反了,简直反了,我这就去会会她!吃不着肉就想扒灰儿,我把她那张嘴给缝上!”大凤过来安抚她,说:“老三,你别这样,压压火儿,叫外人听见笑话。”

八凤在屋里走了几圈稳住了神儿,说:“三姐,听大姐的,我们先不动,看她还要干什么,我暂时还没有工夫摆弄她,等腾出手来再说。大姐,你给六姐发个红包,奖励五百。”大凤愣了,看着八凤,似乎有些不相信;三凤也瞪大眼睛。

八凤说:“谁对公司忠诚、有贡献我们就要奖励。刚才六姐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要不我们还在这睡大觉呢。如果六姐跟别人说了,那叫传瞎话嚼舌头,可跟我说了就可以转化成有价值的商业信息,该奖!同志们,形势非常好,但也非常严峻。我们要精诚团结、同心同德,一定要把这艘航空母舰搞到手,使本公司的经济效益再上一个新台阶!好,散会。”

五凤并不知道自己被老六出卖了,抽空神秘地来到谢里下榻的富丽华大酒店,她要对谢里进行秘密的内查外调。进了大堂她就戴上茶色墨镜,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慢慢走到服务台前,压低声音问服务小姐是否有个叫谢里普霍夫斯科依的俄罗斯商人住在这里。服务小姐查了一下底账,说有,您有什么事吗?

五凤自我介绍说:“我是街道搞保卫工作的,这一片治安保卫归我管,和你们保卫科赵科长都很熟。这个谢里普霍夫斯科依经常在听雨楼一带活动,有必要了解一下他的情况。”服务小姐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五凤提出要看一下他的住宿登记,还有他的护照印章、编号什么的。服务小姐察看了一下说:“护照验对过,没有问题,呶,编号在这儿,给你张纸记下吧。”五凤瞥了一眼谢里的护照编号说:“不用,我过目不忘。”

五凤验谢里的护照时,七凤正蹬着自行车在街上跑。这时一辆轿车紧贴着她慢慢停下了,八凤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招呼她,一定要请她吃饭。七凤说:“我还有事,下次吧。”

八凤二话没说,下车把七凤的自行车扛到轿车后备箱里,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轿车,来到一家新开业的餐馆。姐妹俩吃着饭,八凤对五凤发了不少牢骚。

七凤开导她说:“对你五姐的话不要太在意,她就是说说而已。她确实和这个时代有点距离,这有她自身的原因,也有我们的原因,这些年,大家离她都很远,一直在孤立她。大家和她多接触一些她会慢慢好的。”八凤说:“我老是那么宽容她,咱俩当年还不是被她逼走的?这个人胎里坏。”

七凤笑了,说:“你这不是怨咱爸咱妈了吗?咱家没有这样的遗传基因,都是时代造成的。不说这些了,不掺和你们的事,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八凤问:“你在机关里怎么样?”

七凤叹道:“一个字,难。我负责招商引资这一摊儿,可能我书生气太足了,想法也太浪漫了,很难找到合作者,找到了也是些目光短浅、三天两头逼你立刻见效益的主儿。”

八凤说:“现在是见效益就抓,谁像你这样放长线啊?你们这批人就是太老实,办什么事儿都四平八稳的,等你们想好了,黄瓜菜都凉了。”

七凤笑了笑说:“你说得也许对,我们这批人或多或少有些格路,在你们看来,是一种病,我这样的,五姐那样的,你们很难看惯。我也知道,我在生活中经常明明白白地吃亏,但是,一笑就过去了,人这辈子不能总和自己算账。”八凤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有时候也不乏实际,是不是?”

七凤笑了:“这话怎么说的呢?”八凤说:“你和卫平是理想主义加浪漫主义,但和杨为健又是非常实际的。”

七凤沉默了片刻,说:“人有时候是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好在我的选择还没错。杨为健对我还是不错的,这辈子,我得感谢他,没有他,我现在还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呢。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死的心都有了。”

八凤说:“没有他,你的下一步或许更好,或许更坏,但我听出来了,你对杨为健除了感谢没有感情,是不是?”七凤无语,怔怔地看着八凤。

“真的,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对你们这茬人最了解。你们对社会很理解,对信仰很真诚,但是对于自己的感情生活太能凑合了。”

见七凤还在发呆,八凤挥挥手说:“不说这些了,早晚你得重新进行一次选择!”

杨为健念大学最怕的就是考试。这天晚课上罢赶上单元测验,程老师要求学员们把书放到课桌里。杨为健捅捅身旁的学员讨好地笑道:“哥们儿,一会儿考试多照应着点儿。”

那个学员说:“没事儿,都不容易。咱在最后一排,搞点小动作老师看不见,我给你掩护着点,可别翻书都找不着地方。”

谁知程老师防范打小抄的经验越来越丰富了,来了个突然袭击,要求学员们起立,向后转,把课桌调过来。调了课桌,最后一排变成了最前排,原先身处大后方的杨为健到了前沿阵地,简直就像到了鬼子的炮楼底下。杨为健低声地骂了句:“操!”

试卷发下来。杨为健看了看试卷,题不难,都是老师布置的复习题,可对他来说就很难了。他原准备在课桌里做点文章,看来这条方案行不通了,好在他杨为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另有一套方案。此刻他伏在桌上,悄悄地四下观察着,双手支颊做出痛苦的思考状。他注意到了,站在课桌前的程老师正默默地注视着后排,他认为时机到了,果断地采取行动。可惜他太投入了,没料到程老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悄悄地绕到他背后。杨为健正从袖子里抻出一个拴着松紧带儿的卡片,卡片上写满了题。程老师咳嗽了一声,杨为健的手一哆嗦,啪的一声,松紧带儿缩回去,卡片却被袖子阻挡,豁了鼻儿,落到程老师脚下。杨为健抬起头,冲程老师尴尬地笑了。

程老师捡起卡片,又从杨为健的袖筒里搜出松紧带儿,两手抻拉开,仔细地研究了半天,由衷地赞叹:“发明,一大发明!”学员们都停止答卷,眼光齐刷刷地看着杨为健。杨为健纵然脸皮再厚,也挡不住眼光似箭,两臂抱头,恨不能变成一只土拨鼠,刷刷刷挖个洞钻进地底下。

程老师摇着头说:“我教书四十多余载,阅历不可谓不多,这是头一次看到如此高明的舞弊,佩服,佩服。哎呀,幸亏你出生得晚,不然的话,科举时代要出现多少假状元。”杨为健尴尬地站起身来,忙做检讨:“程老师,我错了。”程老师铁青着脸说:“杨为健同学,明天你不用来了。”

杨为健考试舞弊事发东窗,心情十分沮丧,跑到小酒馆哼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往家走,在街头和一个行人撞了个满怀,书包里的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杨为健弯下腰一边划拉着书,一边骂道:“眼瞎呀?站在那儿看什么?你是纪念碑啊?想找踹呀?没看见人吗?想看回家看你爸去!”

那人好不恼怒,说:“你这人怎么张口骂人呢?背着书包像个文化人,可说话怎么这么没文化。”正在捡书的杨为健听到这儿,腾地站起来,上前揪住那人吼道:“你骂谁!”

“我没骂你呀。”

“骂了!”

“我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是文化人!”

“这怎么叫骂人呢?”

“这还不叫骂人?你他妈讽刺我,看我的笑话。你知道我是个杀猪的,是不是?我他妈揍死你!”说着抡起一拳朝那人打去。那人慌忙躲避,杨为健的老拳走了个空,一腚坐在地上。

杨为健索性坐在地上骂:“他妈的,没一个好东西,想看我的笑话?你们看不着。我没醉,你们一个个狼眼兔子头的,都在阴暗的角落里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骂着爬起身,背着书包又趔趔趄趄走进一家酒馆。

而这时,在富丽华大酒店,谢里的笑声就更像一只猫头鹰,八凤正和谢里在俄罗斯餐厅共进晚餐。谢里嘎嘎笑着说了最近和老太太斗法的事儿,说过几句收了笑:“八凤,你们的效率实在不敢叫人恭维,为什么还不集资打预付金?再拖下去航空母舰要跑掉的,赶紧打款。”

八凤说:“这可不是件小事儿,一旦集资款进来,万一有个闪失我是要进监狱的。你容我再想一想。”

谢里的脸色阴沉了:“你还不相信我,是吗?我们在广东合作了一年,哪一笔生意有过闪失?哪一回不是你赚了?我深深地爱你,才跟你跑到古城做这种小生意,这是很丢人的。航空母舰算什么,难道我把黑海舰队全卖了你才相信我吗?是这样吗?”

“你扯哪儿去了!”

“这个时代,每天都会发生一些我们难以想象的事儿,你我的想象力真的是远远不够的。你看看这张报纸,这可是在你们中国昨天才发生的事儿,你敢相信吗?”谢里说着把一张报纸推到八凤面前。

八凤看了看标题惊呼:“我的天,有人要买鸭绿江的半截大桥做旅游生意?这怎么可能!这半截桥是抗美援朝的时候叫美国飞机炸的,是历史文物啊。这是真的吗?”

“你们中国的报纸还会说假话吗?这样吧,为了打消你的疑虑,我把原黑海舰队的司令官请来和你们面谈吧,我现在就去挂电话。”

“那好,让他尽快来。谢谢。”

谢里耸了耸肩说:“亲爱的,你要怎样谢我呢?”

“谢里,我不走了,今晚,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这样的感谢可以吗?”

“当然。”谢里张开两臂,把八凤紧紧搂在怀里。这个小美人儿床上的表现很优秀,也很积极,让他这个水手流连忘返。

也就是这个晚上,六凤回了家饭也不吃,伏在桌上哭成个泪人儿。王国臣说:“你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从进了门就坐在那发呆,饭刚端上来你又哭上了。到底为了什么,我倒是跟我说说呀!”

六凤越发哭得厉害了,说:“我不是人,不是人啊!”王国臣笑了,说:“怎么不是人了?你是傻大姐一个,天塌下来也不知道愁,天生一挂热肠子,助人为乐,就是有时候帮个倒忙什么的,不挺可爱的吗?”

六凤抬起泪眼,抬起手来很实在地抽着自己的嘴巴,一个又一个,抽得很嘹亮。王国臣慌忙抱住她的胳膊说:“你抽什么疯?有什么话就跟我说,拿自己脸蛋撒什么气,抽烂了我怎么使唤?”

六凤嚎啕大哭,说:“王国臣,我这是怎么了?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叫钱迷住眼了吗?为了能回公司,我把五姐跟我说的话都告诉了老八。我本来不想说,可为了讨好老八,一走嘴都说出来了,你说我还叫人吗?连个三岁的孩子都不如啊!我这辈子真的没脸见五姐了,我知道,她也为了姊妹们好哇。”听六凤说了这些话,王国臣一时无语。

六凤良心发现,说:“人怎么这个时候就坏了良心?我当年从农村转成城市户口是五姐帮的忙,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这是怎么了?”哭着,又抽自己的嘴巴。

不管是被臭骂也好,误解也好,讥讽也好,告密也好,五凤仍是一如既往地行事,就在六凤为自己的变节行为而懊悔而哭泣而拿自己无辜的脸蛋子杀气的时候,她又踏着月色来到听雨楼大凤家。

大凤和胡宝亮正在吃饭。五凤说:“大姐,跟你说点事儿,你出来一下。”大凤放下筷子,跟着走出来。姐妹俩来到门口,大凤问:“老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五凤说:“大姐,四姐在我家里,我想请你到我家坐坐,咱姊妹一块聚聚。”大凤知道凤儿们一扎堆儿就要闹事,推辞道:“没有什么大事儿我就不去了吧。”

“不,有大事儿!”

来到五凤家,四凤果然在,姐妹三个坐下。五凤说:“我想这个会早就该开了,再不开就来不及了,现在咱家又要出大事儿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这个人现在很臭,更知道我在家里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我从来都是好心赚了个驴肝肺,可还记吃不记打。我本来不想管这事儿,但是咱家现在确实是危机四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五凤家里开会的事儿尽管机密,到底走漏了风声。三凤足不出茅庐便知天下事,对孟传礼说:“我知道她们正在召开秘密的三中全会。”

“什么三中全会,净说疯话。”

“三个人开会呗。”

“哪三个人?开什么会?”

“老大、老四、老五,现在正在老五家开见不得人的会。傍晚黑儿我看见老四上老五家去了,紧接着,老五出了门儿,上了听雨楼,一会儿,带着老大钻进她那个小鳖屋里。她又要搞阴谋了,又要咬人了!”

冬子插言说:“妈,其实五姨挺好的,你有点欺侮人了。小时候我出麻疹,不是五姨大半夜背着我上医院,我早就憋死了。这两年五姨老想和你说话,你就是不搭理人家,有点过分了。”

三凤嗔道:“你懂个屁!她这两年看着精神头不比往常了是不是?你懂什么,她没老实,装样儿呢。她是冬天的大葱,根烂叶黄心不死,有点暖和气儿就会返绿,咬一口活活辣死你。她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我们绑一块儿也不是她的对手,知道吗?”

五凤确实有丰富的斗争经验,这阵子她正神情严肃地对大凤和四凤说:“凭着多年的政治经验,我认为这个谢里疑点很多,不像正路货。为什么这么说?我调查了,他住酒店的时候,有很多两混水儿来找他。”四凤不解地问:“什么叫两混水儿?”

大凤见识广,解释说:“就是当年苏联红军解放咱古城和中国女人生的孩子,他们撤退的时候,这些孩子都留在古城;这些孩子再生孩子那就叫三混水儿。老五,你接着说。”

五凤说:“还有,他来两个多月了,他的签证为什么时间这么长?我跟公安机关打听过,没有这么长时间签证的。这是问题二。第三,为什么他的鞋垫儿上绣着鸳鸯?显然是中国鞋垫儿。”四凤非常惊讶,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五凤笑了:“我是干什么的?他住的大酒店里有我们的人。还有,为什么他在咱家不会使筷子?但是在酒店里使得那么溜儿?”大凤紧张起来,说:“难道他不是俄罗斯人?”

五凤说:“我不敢下断言,我的侦察还在继续深入,你们也不要乱讲,免得打草惊蛇。我只想提醒你们,别光顾着发财,要提高警惕性,要一只眼看钱一只眼看人,两只眼都要聚光,都要亮!不过也用不着那么紧张,有我就不用慌,只不过我可能又要得罪人,又要挨骂,但为了咱们姊妹,我不计较这些,一定要挺身而出!大姐、四姐,这些年我冤啊,希望你俩能理解我、支持我,我不能看着姊妹们瞪着眼往火坑里跳啊。”四凤叹道:“唉,我一回来家里就有事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埋头看好我的塑料大棚吧。”

大凤说:“唉,都这个时候了,八凤也听不进去,我也难;还有老三,她一听这事还不得疯么?我也没什么主意了。老五,你多长点精神,但不要过了,看发展吧。这话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外传了。”五凤说:“对,让事实教育她们吧,跌一个跟头掉几颗牙就知道还是苞米稀饭好喝。”

门外好像有动静,四凤蹑脚到门口,侧耳细听。大凤问:“怎么了,老四?”

四凤压低声音说:“我听着门外有动静儿。”五凤手疾眼快,拉了灯,猛地推开门。只见一个人影迅疾闪进对面的门洞里。

五凤冷冷一笑:“我听出是谁的脚步了。”大凤说:“老四,你回去吧,我和老五还有几句话说。”

四凤刚出门,一盆水泼到脚下。四凤一愣,只见三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盆喊道:“哎呀,我差一点儿泼着人,这是谁啊?深更半夜的还在外面溜达?”四凤没搭话,急匆匆走了。

三凤不肯罢休,大着嗓门儿喊:“嘿,这人风格还挺高的啊,吃了哑巴亏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回来啊,我给你洗洗衣裳,熨熨裤子,你不知道这盆儿里是什么水吧,说出来你还别恶心,是我刚刚洗完腚的脏水。”

见四凤走了,大凤对五凤说:“你给我说实话,小叶到底上哪儿去了?我可是有日子没看见他了。”

“这事儿我跟你说说就得了,你可别往外传。”

“我不会传的。”

“你要是传出去我可招架不了。”

“有这么严重?”

“可不,一传出去,我这家里就要被挤破门,连正常的生活都要受到干扰,咱听雨楼也不会平静了。”

“我料到了,你俩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是个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主儿,出门是笑脸儿,关上门是泪脸儿。别上火,要挺得住,我相信你会渡过难关的。”

“说什么啊,我们家小叶高升了,调到北京农业部当种子总站站长了,司级干部,出门坐小轿车,乘飞机坐头等舱,要是回到咱古城这小地方来,前面警车开道,后面是医疗保健车,市长都得在门口候着,二级警卫,连我想见他一面都很难。咱姊妹要想见他,顶多是隔着马路打个招呼。”

大凤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个人也真没出息,打从上了北京,一天一个长途电话,娘们叽叽的,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一天一嘱咐:水龙头要关好,晚上睡觉注意煤烟,菜要买好的,别不舍得吃……”

大凤打断她的话:“老五,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虚荣?昨天我还看见小叶和个年轻姑娘挽着胳膊在大街上溜达;我打听了,他在北京的学习早就结束了。你这个家现在很危险,你家的门只要稍留一点缝儿,一条带着香水味儿的大白腿就会插进来,还一个劲儿地给我编呢。”

五凤的泪水哗哗地流出了眼窝,哽咽道:“大姐都知道了?”大凤点点头说:“嗯,你得赶紧想个法子?”

“我正在想。大姐,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千万别让老三和老八知道,她俩要是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我?也别让咱妈知道,我在咱妈面前虽说没赚个好人儿,也从来没掉过架。”

大凤抚着五凤的肩头说:“你啊,老五,叫我说句什么好呢?”

翌日晨,老太太和黑虎正在吃早饭,大凤来了。

老太太说:“没吃早饭吧?坐下一块儿吃吧。”

“不了,一会儿公司还要开会呢。妈,昨儿晚忘了跟您说个事儿,老五和小叶正在闹离婚,小叶搬出去住了好长时间了。老五不让我告诉您,可是我想,这样的大事儿还是应该告诉您。是吧?妈。”

“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嗯,看样子很严重,很难拉到一块儿去了。”

“老五可是够刚强的,都到了这一步了才传出点儿动静儿来,这把手是够能吃能装的。小叶翻身了,老五的委屈不能少受了,还是开个会吧。”

大凤到楼下公司,八凤正在会上说事儿:“最近,我听到了一些不利于我们公司的言论,也知道有人做了些不利于我们公司的事,背后里开小会,嘀嘀咕咕,叽叽喳喳,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八凤这一敲山震虎,大凤有点紧张,六凤则有些迷惘。

三凤有些得意地瞅着大凤说:“这可不大好,拿着公司里的钱还说公司的瞎话,真是老头票养肥了家贼,开始吃里扒外了。这是谁呀?”大凤悄悄地低下了头。

八凤说:“社会上有能耐的人多了,我为什么不用他们单单请你们进来?我的良苦用心你们不知道吗?不就是要你们多挣两个先富起来吗?你们吃肥肉不说肥,还要择巴我这个干家雀儿吗?我太伤心了,真的,我图个什么劲儿呢!”

三凤拍着屁股蛋子说:“就是,这是干什么,我看还是穷得轻了,口袋里刚有两个钱就来毛病了!”

八凤不怒自威,继续说:“你们真是逼得我不得不说这句话:愿干的,你老老实实干活儿;不愿干的,你爽爽快快走人!吃我的喝我的背后还给我捅刀子,你们怎么能下得眼儿!我告诉你们,不用老五在阴影里给我猖狂,我早晚要面对面眼对眼地跟她算这笔账!我够大度的了,可大度不是一味地忍让!你们不要以为她手里握着什么真理,打着小旗儿跟她腚后跑,我告诉你们,她手里攥的是一团穷风!想发财的跟我走,想回头再过穷日子跟她跑好了!”

三凤举起双拳说:“我铁心跟老八走,谁想回头过穷日子那才叫傻蛋呢!”六凤也慢慢举起手说:“我也是。”

大伙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大凤。大凤慢慢抬起头来说:“我说两句行吗?”八凤点头批准:“大姐你说。”

“实话跟你们说,昨天晚上我上老五那儿去了,老四也在。”

大伙的目光刷地凝聚到大凤脸上。

“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说说谢里的事儿。老五也是好心,怕谢里靠不住,怕老八和姊妹们吃亏,怕家里出事儿。你们想想,这十来年咱家出了多少事?咱妈添了多少心事?看把她老人家熬煎的,精神头也一天不如一天了,要是家里再出个大事,我怕她老人家再也抗不住了。她年轻守寡,拉扯咱们姊妹九个容易吗?我就想叫她晚年少添点心事,多一点幸福。我总觉着,这些年咱们姊妹生分了,不像小时候那么亲热了,咱们姊妹对老五有些地方不太公平,有时候老五说得也有道理。对谢里这笔买卖我看还是稳当点好。”

三凤拍着桌子呵斥:“糊涂,你糊涂哇我的老大姐!老五是个什么东西?从历史上看她就是搞运动起家的,那个时候她多展扬?现在形势变了吃不开了,她就嫉妒咱这些奔富日子的人。她恨不得咱跟着她一块受穷才高兴,她这是拉拢、腐蚀、分裂咱们姊妹,你这个老实人怎么就上当了呢?”

八凤说:“三姐说得对,她的最终目的是要搞垮我,搞垮公司。大姐,你的心地太善良了。咱家谁最穷?谁到现在还没有房住妈家?你!为什么?最大的问题是你这一辈子都没主意,软弱,胆小,怕事儿!”八凤擦拭着泪水无话可说,老八说的是实情。

八凤继续说:我是又同情你又恨你,这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遇到事就摇摆,谁拉你一下你就给人帮腔说话,有时候咱妈犯糊涂你还是咱妈的帮手。不是吗?你什么时候对咱妈说个不字?你明明知道咱妈错了还帮着喊口号助威。你不可恨吗?你这就叫孝顺吗?现在你又学会背着人开黑会传瞎话了,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大凤被八凤训得趴到桌上呜呜地哭起来。

八凤不满意了:“哭什么哭?你是老大就不兴别人批评两句了?都是咱妈给你惯的!你不想想,老太太要是哪天不在了,谁还能听你的?”三凤帮腔:“就是的,还老虎屁股摸不得了。老八这么说不是为你好吗?不是叫你赶紧富起来吗?你还帮着老五说话,你说你有没有良心!”

“你俩要干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六凤终于忍不住了,“大姐都哭成这样了,还不松口吗?”三凤说:“这不是帮助大姐嘛。”

六凤气不忿儿:“你们这叫帮助吗?叫批斗!还说老五呢,你们这不像她当年批斗咱姥爷一样吗?你们不就是叫两个钱架的吗?”八凤厉声喝道:“六姐,你说了些什么!”六凤见八凤真生气了,扭过头不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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