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家有九凤(出版书)》作者:高满堂【完结】 > 《家有九凤》作者:高满堂.txt

第十五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11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傍晚时分,听雨楼院门口停了一排崭新的进口轿车,一色的伏尔加。原来是来了一群老外。老外是谢里请的,一色的俄罗斯人,他的生意伙伴,他要用事实粉碎关于他的谣传。

这是一拨儿头发花白、胸前挂满奖章的老人,他们绊绊磕磕地下了车,还有的拄着手杖。谢里、八凤、三凤等人满面春风地把客人迎进院门。八凤操着熟练的俄语寒暄:“老英雄们,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欢迎光临。”老人们都很热情,抢着和凤儿们拥抱,箍得那个紧啊,特别是八凤,差点儿没叫他们给箍爆了。

老太太站在回廊上凭栏俯瞰,眼看着这些嘴里咕噜着俄语的老人们说说笑笑走进院里,眼睛竟有些湿润了。她想起了四十多年前,想起了当年“老毛子下地”在古城闹的那些故事。那都是些毛头小伙子,不怕死,热情大方,也敢惹事儿;高兴了就嘎嘎乐,想家了就大口灌酒,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呜呜哭。记得有一回,一个老毛子把她堵到小胡同,非要她脱下鞋看看小脚是怎么回事。她不肯,那个老毛子跪在地上磕头恳求,她到底没拗过,让了步。想起这件事,仿佛就在眼前,一晃,不觉景儿四十多年过去了,这怎能不叫老太太感慨万千呢!

老人们一进院儿就不停地拍照听雨楼。一个秃顶的老人指着小楼兴奋地说:“这里我很熟悉,四十多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是苏联红军的一个下士。”他看见子二楼回廊上的老太太,问八凤,”她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八凤笑盈盈地回答:“那是我老妈儿。”

老人哈哈笑道:“哦,那她就是历史。”说着冲老太太笑着,抛了个飞吻。老太太笑着打招呼:“塔瓦里斯,哈啦少,哈啦少。”

老人大感惊奇,喊道:“喂,你会俄语?”老太太哗哗笑着说:“哎呀,又闻着你们当年的味儿了,臊烘烘的。哈啦少,多少年不见了,见了你们觉得格外亲呐。”满院子的老人们不知听没听懂,可都笑了。

公司里开了个茶话会,请来了马总、钟厂长,和有些业务往来的姜总、潘总等人,大伙围坐在一起,一家人似的热烈交谈。忙坏了当翻译的八凤。

见热呼得差不多了,谢里看了下手表,对一个挺有派头的老人说:“安德彼洛夫将军,今天是不是就谈到这里?咱们一块到富丽华大酒店用餐吧,我的胃口已经提意见了。”

那个被称作安德彼洛夫将军、长着酒糟鼻子的老头子,操着熟练的汉语说:“不要拘泥于形式,亲爱的谢里普霍夫斯科依同志,哪里都可以吃饭,我们就在这里随意地用一点好了。你们年轻人总是这样,把吃饭看得太重要。你们吃饭也太浪费了,那么多好东西都要扔掉,这样做,在卫国战争期间是要被统统枪毙的。年轻人,我们在这里吃饭,一样解决问题,一样能耐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是谈谈我的猎鹰号航空母舰这块大蛋糕怎么分配吧。一谈到它我很伤心,这个小家伙陪伴我四十多年了,现在它退役了,就要被拆卸了,我是难舍难离啊!”老将军说到这儿哭了,擦拭着满脸黏糊糊的老泪。

八凤悄悄地把大凤叫到门外吩咐道:“赶紧叫大姐夫做菜,我们就在这宴请贵宾。海参鲍鱼全上!”大凤点着头慌慌张张跑出去。

谢里趁晚宴前这点闲谈点业务“诸位,初总的古城国际贸易公司和我们俄罗斯远方国际贸易总公司是猫鹰号航空母舰拆卸的总代理,我们吞不下这个大家伙,只能吞下它的十分之一,这恐怕也要胀坏我们的胃,还需要你们的热情参与。下面我们谈一下协议细节、价格、运费、你们的到款时间。来到,让我们共同享用这块美丽的蛋糕!”

胡宝亮不愧是群英楼的大厨,一桌好菜立马就得。这群老外也许是旅途劳顿饥寒交迫,见大大鱼大肉觉得格外亲,吃得六亲不认昏天黑地满头大汗不依不饶!

这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和听雨楼热闹的吃喝场面相比,在小酒馆里喝酒的杨为健就显得寒酸了。桌上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此时杨为健已经醉了。酒馆老板劝道:“杨师傅,不能再喝了,再喝就找不到家了,打住吧。”

杨为健的舌头不太会拿弯儿了:“我没醉,我……没有家,不用回……家,再来半斤,咱俩一块喝……喝完睡觉。”老板娘职业道德不错,不是个见利忘义的主儿,耐心地劝导他:“你看你,醉了吧?你刚才不是说有家吗?说你老婆漂亮,有风度,还是个处长呢,怎么一会儿就忘了?听我的,别喝了。”

杨为健努力地搬弄着嘴里的舌头:“我没说,我没有家……老婆我有,可那是别人的,真的,别人的……”老板和酒客笑起来,这一笑把杨为健火了,拍着桌子高声喝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听雨楼,楼下喝得乌烟瘴气,楼上老太太正和九凤站在堂屋门前,往楼下看光景说话儿。老太太问:“小九凤,高三的课程紧不?”

九凤说:“还行。妈,我怎么觉着八姐买航空母舰的事儿玄。你说说,那么大的航空母舰人家怎么能卖呢?可能吗?”老太太说:“现在的事难说,前些天你八姐不是把苏联旧坦克都买来家了吗?这些人能耐大着呢,三岁孩子都能看出谎儿的事儿,可他们就是做成了,你不得不佩服。这改革开放的门一打开,嗨,百兽出笼,什么能事都有,往后你就 等着看好光景吧!”

九凤突然朝院门一指说:“妈,五姐。”老太太朝门口看,哪有个人影,问:“在哪儿?”

“刚才进来,影儿一晃就没了。”

“没看走眼?”

“她那两步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像猫似的,贴着墙根走,脚步落地无声。”

“唉,到底是小人儿眼尖。还和你五姐不说话?不好这样。”

“谁稀搭理她!从小拿饺子熊我,骗我话儿,把七姐都害苦了,我现在看着七姐还不好意思,要不七姐能找七姐夫这样的男人?”

“小小人儿眼皮子轻薄,以后不许这么说话。没有你七姐夫也没有你七姐的今天,咱家,这辈子欠人家的。”

娘儿俩正说着七凤,七凤骑着自行车回家了。她进了屋拉开灯,挽起袖子忙着做饭。洗完了手朝里屋望去突然怔住了:里屋的钟表玻璃上,一封信镶在里面。一看信封的字迹她就明白了,是卫平的来信。她把信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热铁。她想马上打开看看,她多么想知道卫平的消息啊,哪怕是一点点。但是她知道,不能现在打开,她必须当着杨为健的面打开,否则又会产生误会。可杨为健没回来,加班了还是有夜课?她拿起电话给屠宰厂打电话。人家告诉她,杨为健已经两天没有上班了,再不来就要被开除了。

七凤拿着卫平的信,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电话铃突然响了,把她吓了一跳。电话是小酒馆打来的,要求她赶紧去一趟。七凤问发生了什么事。人家告诉她,你们家的喝醉了,回不去家了,赶紧来把他弄走。七凤放下电话,慌慌张张跑出屋子,蹬上自行车来到小酒馆。

杨为健不在小酒馆。老板告诉她,杨师傅听说你要来,骂了我一顿,扶着墙朝大铁桥那边去了。不用细问,七凤就知道杨为健去哪儿了,她骑着车子径直来到杨为健的老屋。果然屋里的灯亮着,杨为健躺在凉炕上酣睡。她来到杨为健面前坐下,环视着这间给她带来无限温暖的小屋。她把杨为健推醒了。

杨为健睁开醉眼说:“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忙吧?你走吧,我就在这儿睡。”

“你说些什么呀?喝成这样丢不丢人?回家!”

“丢什么人?我已经不怕丢人了,我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可我脑子还好使,谁也别想耍弄我,我……我是个小人物,可我也要尊严,你懂吗?谁要是冒犯了我,我绝不客气,绝不!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吗!”说着说着站起来,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七凤赶紧上前搀扶。杨为健抓着胸口喊道:“我难受,我心里烧得慌啊!”

七凤扶着他出了门,安慰他:“你知道你难受,回家醒醒酒,把心里难受的话都倒出来,别窝在心里,咱还得过日子啊。”杨为健嘟噜道:“你想和谁过日子……我知道。”

杨为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炕上,坐起来愣住了,见七凤伏在桌上看卫平的来信,眼里盈满泪水。

杨为健已经醒了酒,问:“七凤,怎么还不睡?”七凤没抬头,轻声道:“你不想看看这封信吗?”

杨为健长叹一口气说:“我知道是卫平来的,我看过。”七凤一惊:“信你打开过?”

“是的,你不用惊奇,我知道我很卑鄙,但请你理解,这是一个弱者的自我保护。”

“为健,你别胡说,你不会这样,这信明明封得好好的。”

“七凤,信我的确是打开过,这都是雕虫小技,不值得一提。”

“这么说卫平在信里写了什么你都知道了?”

“知道。我还知道上一回你们是在讷河小火车站分的手,你把孩子的照片给了他;我也知道,卫平每天看着孩子的照片睡不着觉。你为什么这样做?什么意思?你就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把孩子的照片留给他?”

“其实卫平没跟我要孩子的照片,是我把照片给了他,他不要,是我硬给的。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妥吗?”

杨为健闷着头抽烟,一声不吱。

“你就为这事生气是不是?”

“你说对了,要不是卫平来信我怎么能知道这些?临死还要被蒙在鼓里呢。你们俩是不是没断?要不然是不会这样做的。”

“为健,我再告诉你一遍,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给他一张孩子的照片并不算过分。”

“那不是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念想儿,你把一个希望放到他手里了,他会紧紧地攥着一辈子都不撒手的。你看看,这信是一封接着一封地来,我都看过。”杨为健说着把头拱进衣箱底下,费了好大的劲掏出几封信,一封一封地拍到炕沿上。

七凤惊呆了,她已经出离愤怒了:“你把信都看了?你怎么能这样?杨为健,你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我怎么能眼睁睁地找了你这么个人?”说着哭了,“杨为健,就这么点儿事儿你说了能有八百遍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无法生活了。你成天都在干什么?翻天覆地就惦记着这么点儿破事儿,除了这点儿破事儿你还会干什么?我把孩子的照片给他怎么了?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这样做不过分!你知道吗?那一年他从北大荒来到古城找过我,是五姐把他骗了,我当时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嫁给你,根本就没有你的份儿!”

杨为健也火了,反唇相讥:“当时我还有用,还有两间破房子,还能掏弄到猪大肠,何况你那时候还带着孩子,要不你会找我吗?我现在没用了,你就想起他来了,不是吗?”

“这是两码事儿,你的好处我永远记着,可是我们现在不能这样生活,你不能成天把这些破事儿挂在嘴边!”

“我他妈冤得慌,你们俩设好了扣儿骗我!”

“你不要太过分,你都说了些什么!”

杨为健跳下炕,像一只困兽在地上逡巡,直着脖子嚷:“我没有过分,我知道你在精神上每天都和他生活在一起。她妈的,晚上就是搂着我也不过是搭个桥,当我心里没数啊!你不觉得我现在说话挺有水平吗?我虽说叫夜大开除了,可也多少学了点东西,不敢说能掐会算,也有个预感——我知道,早晚你要离开这个家,你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说着气得浑身乱抖,满地乱转,看见了炕上的那几封信,一把抓过来。

“你放下!”七凤扑上去争夺。两上人撕扯着,信被撕成两半,一人手里攥着一把。七凤气懵了,哭着跑出家。杨为健身子一挺躺到炕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哭声像一匹荒郊的老狼。

七凤跑到城郊的大铁桥上,伏着栏杆,看着桥下的铁道上一列火车鸣着汽笛朝远处开去。她的眼里没有泪水了,但心里的泪水在哗哗流淌,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应该如何维持下去,还该不该维持下去?心里很乱,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这天中午,听雨楼老太太屋里,老太太坐在炕上正和小老爷们儿黑虎喝小酒儿。祖孙两个推杯换盏饮刘伶。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举起一杯酒言道:“我说爷们儿,你最近的酒量可见长啊,一顿没有小两?”黑虎说:“叫你惯的呗,现在我一天不喝都难受,吃不下饭。”

老太太咧着嘴笑道:“这就对了,上道儿了。当年你姥爷吃饭,没有个小半斤儿酒是不动筷子的,你差远了。爷们儿家酒要喝得爽,尿要尿得响,可不能不阴不阳不男不女的。来,喝酒。”祖孙俩碰杯,老太太一失手酒盅落到炕上。

黑虎一拍桌子说:“不好,姥姥,又要出事儿了!”老太太也是一惊,道:“你也知道了?酒盅儿掉,怕是事情不太妙。来事儿了,不信你看着。”

这时九凤回来吃晌儿,对老太太说:“妈,快到院里看看吧,这下子可热闹了!”

“怎么个热闹法儿?出事儿了吧!”

“我刚上楼就来了一群人,把院子都塞满了,现在出不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又出什么事了?”老太太慌慌张张上了回廊,往院子里一看,大惊失色——院子里挤满了人,院门外排了长队,吵闹声一片,像鳖吵湾。胖五和大凤三凤六凤等几个公司骨干正在维持秩序。大凤被挤在院门上,成了一张揭不下来的门神,举着电喇叭大声喊:“排好队,再不排队集资券就停发了!”

三凤在院里喊破了嗓子:“后三十名就不要排了,明天再来吧。大姐,关上门,快关门呀!”九凤头一回在听雨楼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有些激动地说:“妈,这是八姐搞集资买航空母舰吧?八姐厉害,能耐!”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院子,自言自语道:“这回算错了?不是坏事儿?怎么这些天一算一个错呢?不灵了?”九凤对八凤佩服有加:“妈,我可真服八姐了,能耐大了!”

老太太当了一辈子怀疑派,面对事实也不得不服:“是能耐大了,才几天的工夫人家就把上面头头脑脑关关卡卡顺通了肠子。老九啊,我怎么觉着有点晕道了呢?要不咱也算一股搞点集资?”九凤一拍栏杆:“搞,再不搞就晚了!”

楼院里,公司老总八凤被几个人护着从公司里走出来,站在一个小板凳上说:“各位,各位,今天就集到这儿了,明天再来吧。一月红利百分之三十五,这一点我们毫不动摇。等航空母舰一买回来,红利可以提到百分之三十八。好了,大家退了吧。”

人们吵着,骂着,求着,不肯离去。胖五带人把院里的人轰走,关了大门。

公司里,桌上堆满了集资的钱,大伙刷刷地数着钱向大凤报账。大凤点验着钞票,手有些发抖。三凤问:“怎么了,大姐?”

“我……怎么慌得不行了。怎么一下子滚来这么多钱?这不是做梦吧?”

三凤笑道:“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多钱。咱跟老八好好干,用不上两年咱也披金戴银,手指头套它几个金镏子,跟人打个招呼,手指头这么一扎煞,满天金光!”六凤数着钱心里也惶惶的,说:“三姐,不会出什么事吧?我怎么眼皮直跳,心里空空的,就像在往没底儿的洞里掉。”

三凤掉下脸子,骂道:“活丧门,说些什么话!这才从哪儿到哪儿呀?明天这钱就得拿麻袋扛了。慌张什么?没见过钱怎么的?”

老太太来公司看光景,一见桌上的钱大吃一惊:“我的天,这是钱吗?”八凤喝着一瓶罐装啤酒从里屋走出来,笑眯眯地说:“妈,您怎么也来了?坐不住龙墩了吧?快坐下。怎么,也想集点资?”

老太太惊魂未定地瞅着桌上的钱问:“它不咬手?”三凤嗔道:“看您说的,是咬手,专咬穷人的手。妈,叫老八给你个大红利,集点吧。”

老太太不明白:“老八,怎么个大红利?”八凤说:“别听三姐的,您不用集,我送您一股就行了,够你和九凤吃一辈子的。”

老太太忙摇手:“那我可不要,我得自己发财致富。”说着回身就走。老太太回到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描金的紫檀木宝盒,取出盒里一对金手镯子仔细端量着。正在画画儿的九凤看到了,凑过来嚷道:“妈呀,您原来是个老地主,还藏着这东西!”

老太太举起手镯,在阳光下仔细看着,慢声说道:“九儿,这是我为闺女的时候你姥姥给我的嫁妆。为了置这点东西,你姥姥成天在灯底下给人家做针线营生,做了一辈子,熬瞎了一双老眼也没攒够,没办法跟你姥爷要,惹得他好一顿泼骂。他撅着山羊胡子说:闺女早晚是泼出去的水,你这不是给她婆家攒包袱吗?有钱我再置一挂大车。打那以后我就不稀搭理他,记了他一辈子仇。唉,‘文化大革命’他挨斗,抗不了啦,跑到咱家来躲避。我说:你找我来干什么?你还记得以前说的那些话吗?你姥爷说:闺女,我都没家可投了,你怎么还说这样的话!说完,老脸一沉拔腿就走。”

“妈,你该叫姥爷住家里啊!”

“怎么叫他住?那时候你爹也在挨整呢,我敢收留你姥爷?唉,我记着那是在腊月里,是个大黑天,见我不肯收留,你姥爷提着电棒儿走了,当时我的心里酸得流泪啊,可是没留他。后来,人家在山沟里看见了你姥爷,他捧着电棒儿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浑身是雪,活活地冻死了,电棒儿还亮着,照着你姥爷漆青的脸,笑模嘎的,吓死个人。”老太太说到这儿,眼窝里的热泪奔涌而出,抽搭着鼻子继续说,“一辈子,这事活活折磨了我一辈子!我欠了你姥爷这笔账,等到了阴曹地府再还吧,等我去了一定要好好侍候你姥爷。”

九凤静静地听着,被这个令人心酸的故事感动了。老太太捧起宝盒说:“走吧,走吧,这东西,‘文化大革命’也没有闪失,今天跟着我发财去吧,发了财,我给你姥爷姥娘打个新坟,换间新屋,树个花岗岩的新碑。”说着,颤颤巍巍地下了楼。

这时候,听雨楼人满为患,人们披着雨衣打着雨伞聚在公司门口,可怜巴巴地等待接受集资。

邮递员顶着雨推着车子进了听雨楼院里,把几张报纸放到信箱里。九凤冒雨跑下楼取回报纸。老太太打着伞拎着一筐青菜回来了。等待集资的人们看见她,一下子拥上来,把她团团围住,央求她给公司说个话,放他们进去,让他们入股,说现在只有老寿星能拉他们一把了。

老太太挥着手说:“别抬举我了,找我也没有用,我闺女的事我做不了主。我想入个股她也不让,现在她连亲妈都不认了。诸位高邻闪个道儿叫我回家吧,我家老九还等我做饭呢。”说着摆脱了众人的纠缠。

邻居宋婶和马婶把老太太拽到一边,悄悄地说:“老姐姐,我们也想集点资入几股,你帮着给我说个话吧。”老太太悄声说:“你俩半夜来。”宋婶和马婶美滋滋地去了。

老太太回了屋子坐卧不宁,犹豫了半天,打开炕上的老箱子,从箱子底里掏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布票、豆腐票、工业券什么的。老太太捡着,自语道:“唉,当年这可是些好东西呀,现如今都没有用喽,留着吧,做个念想;看着这些东西呀,就知道那些日子一天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念叨着,从铁盒底层取出房照,找了花镜带上看着,仔细地翻弄着,又把房照揣进怀里,念念叨叨,打着伞出了门儿。

院里人已经散去。老太太慢慢下了楼,走到公司门口,停顿片刻,拉门进去。

公司里,几大要员还在理钱算账。老太太进来,默不作声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许久没话。八凤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老太太来了,不由得一愣,问:“妈,您又来干什么?还要集资呀?”

“集!”

“妈,您把为闺女时候的首饰都押上了,还有什么呀?”

老太太把房照往桌上一拍:“还有这个!”“房照!”众人惊呼。八凤说:“妈,这可使不得,您赶紧拿走!”

“不,给我算算能抵多少钱。”

八凤口气坚决地说:“多少钱也不能收。妈,集资也是有风险的,一旦……我说一旦有个差池我怎么向您交待?姊妹们还不把我生吃了?再说了,您有首饰押在这就行了,每月给您三百块钱利息不够花的呀?老太太,别太贪心了,要置房子置地呀?”说着推着老太太朝外走。

老太太赖着不走,说:“别推我,我就是要押上,我就是要买处房子,这个心思也不是一天半天了,这老房子我是住够了,夏天招臭虫,冬天没暖气,天天摆弄土炉子,呛得我嗓眼儿也粗了。我不用你们,我要自己养活自己,自己给自己买新房!”

八凤说:“看您那些心思,买房子留给谁呀?老了我养活您,带您到外国去。”老太太把眼一瞪:“指望谁也不能指望你个八猴子,上回一跑我十来年没有见你的模样儿,再来他个十年我坟上的老草都比你高了。收着,给我算算抵多少钱?”

大凤急了,过来劝说老太太:“妈,您怎么要来真的?别二乎了,赶紧拿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太太呶呶不休:“你这个老大,光兴你们发财?我知道,看你蔫儿吧唧的,谁不知也发了,还天天给胡宝亮发海参吃,顶得他两眼放光,粗嗓大气的,昨天下楼,两手顶着腰眼打了个喷嚏,把房檐下的燕窝儿都震掉了,你寻思我没看见?”

听老太太说话这么夸张,屋里的人哈哈大笑。八凤实在无奈了,说:“行行行,妈,我先收下,叫您发财行吧?再说了,赔谁也不能赔您的。”

三凤也说:“赔我的也不能赔咱妈的。”老太太却不领情,说:“我这是周瑜打黄盖,不关你们事。”

从公司出来,老太太笑眯眯地上了丁字楼梯,兴之所至,收了雨伞竟舞弄了几下拳脚。舞着舞着,蓦地停下,呆呆地望着小院,旋又慌忙撑起雨伞下了楼梯,奔出院门。

老太太慌慌张张进了五凤家的门,吓了五凤一跳。五凤问:“妈,您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老太太坐下,喘了几口说:“搞人保的,我问你件事儿。”“妈,您慢相应儿地说,到底怎么了?长这么大我头一遭见您这么慌过。”“我把听雨楼押给老八了。”

五凤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您说什么!房照呢?”

“在老八手里。怎么,有事?”

五凤以拳击掌,疾呼道:“坏了,坏了,这下子掉狼嘴里了。妈,您怎么这么糊涂呀!您这辈子是个多稳成的人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今天就不住了呢?这不像您做的事儿呀!”

老太太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阵势?老八那儿钱打着旋儿往手里滚,谁看着不乱了脑子?谁能拿捏得住自己?老五,不会有事吧?你有水平,帮我分析分析。”

五凤跺着脚说:“房照都在人家手里了,分析还有什么用?妈,我早说过,老八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她们这是打狼套虎,买空卖空。改革开放了,党的政策好,可咱发家致富也得走正道儿。您就不想想,老八一旦栽了您怎么办?大姐怎么办?你们连个落脚插棍子的地方也没有了!再说了,什么都能押,就是房子不能押呀。小时候您就告诉我们:金窝头银窝头,不如自己的热炕头,能卖衣能卖粮,死也不卖自己的房。怎么您都忘了?”

老太太一拍大腿道:“看我二乎的,怎么把老理儿都忘了呢?我这是怎么了?老五,你说老八真的能栽了?我看着不像。”五凤说:“栽,肯定得栽!”

老太太急了,说:“那你得帮帮她,可不能袖手旁观!”五凤说:“您又要拿我当枪使?叫我去得罪人?我傻得不吃食了?我谁也不管了,就管您。”

老太太说:“不行,你还得管!”五凤摊开双手说:“我怎么管?现在她们一个个看着钱眼睛都绿了,汗毛都扎煞起来了,我要是反对的话一出口,她们还不像一群狼似的把我扑倒?一阵工夫我连个囫囵身子也没有了,我可再不傻了。”

老太太稳下神儿来说:“我听说你和老大老四开了个三中全会,还听说你要从谢里那儿下手,这是真的?”五凤叹口气道:“唉,您说怎么办?咱全家就老七是个大学生,人家现在忙自己的,对这事儿不问不管,扒拉指头算一算,咱家有点儿理论水平的也只有我了,我不管谁管?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还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跳火坑吗?谁叫我看出来了呢?有时候,深刻了也是一件挺倒霉的事情,这个理儿您不懂!”

老太太笑了:“你这么做就对了。”五凤苦着脸子说:“可我知道,我又要倒霉了。”说着,凑近老太太悄声道:“妈,我正在暗地里调查谢里。”老太太一惊:“你报官了?”

“暂时还没,到时候他跑不了。”

“你又要搞阶级斗争?”

“不说这些了,你赶紧把房照要回来,我在院门口等着。快走吧,这是眼下的大事。”

老太太又有些迷惑了:“神来鬼去的,你俩到底谁对?”五凤严肃地说:“历史将做出回答!”

老太太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小叶还没回来?我可是给了他十天的期限。”五凤说:“不管他的事儿了,您的事儿要紧!”老太太由衷地赞叹道:“还是老五大气!”

老太太顶风冒雨回到听雨楼公司里,找到八凤说:“老八,赶紧把房照还给我,资我不集了。”公司里的人都莫名惊诧。八凤笑道:“怎么样,害怕了吧?”

三凤也笑:“这才撒泡尿的工夫咱妈就变卦了,又听谁点划了吧?”老太太不说话,接过八凤找出来的房照匆匆跑了。

五凤在院门口等着。老太太慌慌张张跑出来,把房照递到她手里说:“你给我拿好,我怕放家里叫谁再一忽悠又押上了唉,我也不知道谁是神仙谁是小鬼儿了。”五凤接过房照,转身就走。二人的举动被站在公司门后的三凤看得真真亮亮。三凤狠狠地骂了句,转身回到公司,拿了把伞去追五凤。

五凤回到家,刚把房照锁进柜里,门就被敲得咚咚直响。她赶紧走到门口,拉开门,只见三凤像一尊怒目金刚站在门口。五凤不由得一愣:“三姐,你怎么来了?屋里坐。”三凤一步跨进屋,砰的一声关上门,冷笑道:“我来干什么你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三姐,坐。”

“不坐,我怕脏了腚!小样儿你,装得倒挺像,把咱妈的房照给我拿出来!”

“咱妈的房照怎么会在我手里?”

“还装!拿还是不拿?不拿我可要翻箱倒柜了。姊妹们发财你红眼,咱妈跟着发点财你也难受,撺掇咱妈把房照要回来你藏着。你想干什么?想老太太百年之后独吞听雨楼吗?”

“你这就说远了。你们穷折腾我不管,可咱妈我得管,听雨楼我也得管!你们东骗西骗骗到咱妈头上了,你们要是栽了咱妈连立脚插棍子的地方也没有了,叫她拐着包袱到处流浪啊?她那脾性能住闺女家吗?亏你们能想得出!”

“咱妈愿意!你算干什么的?她刚刚押了房照又叫你骗回来了,你就是想吞听雨楼!给不给?不给我可真不客气了!告诉你,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十多年了,我看你一眼就闹得慌,做梦都琢磨着下了你的口条,你可别惹急了我!”

五凤冷冷一笑:“你给我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老三,我不怕这个。你要是真能抓破脸儿,我指甲留得比你长!我一忍再忍,你步步不让,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你要是敢在我家里撒野,我叫你身上丢点零件儿再出这个门!”

三凤跨一步逼上前来,狞笑道:“好,我可听到你这句话了!我再问你一句,你给还是不给?”“三姐……你是要来真的?”五凤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她自己知道,自己是鹰嘴鸭子爪儿,论武功不如老三。

三凤挽胳膊撸袖子:“谁给你来假的!给不给?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不给!”五凤昂起不屈的头颅。

三凤一个搂风掌把五凤打到床边上。五凤“妈呀”一声哭喊,撒开泼和三凤扭打在一起。

三凤到底是身手不凡,不到三个回合就把五凤摁到床边,拤着她的脖子问:“你给还是不给?你是不是想独吞听雨楼?你给我说说!”

五凤梗着脖子喊道:“就是不给!我堂堂一个共产党员,国家干部,绝不能在你这个二道贩子面前低下高贵的头!来吧,老虎凳辣椒水儿我也不怕,为了咱妈,我豁上了!”三凤气得松了手,呼呼直喘。

五凤脱离了魔掌,更加气壮如牛,说:“怎么样,害怕了吧?腿发抖了吧?知道惹事了吧?你这个法盲,你这叫私闯民宅殴打国家干部,我一个电话警车就‘威儿威儿’地来,赏你一副银手镯子,进笆篱子吃几天小饼子。看在亲姊热妹的情分饶了你,要是外人我早就报警了。”

三凤见没治得了老五,气得直掉眼泪。五凤整整头发坐到椅子上,一脸威严地说:“给我说,是谁指使你来的?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受蒙蔽者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三凤急得在屋里乱转,见屋里没有什么抓挠,跑到外屋抓起一个蒜臼子,砰的一声把灶上的锅砸了。五凤惊呆了,没想到老三使出绝户计,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捂着脸大哭:“我的妈呀,塌天了,老三不让我过了!妈呀,老妈妈呀,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撒了泼,伸出擒龙爪向三凤扑去。姐妹俩又滚做一球。

这里二马战犹酣,听雨楼九凤背着书包一路狂奔呼喊着上了楼,流星探马来报老太太:“妈,不好了,我刚才放学看见五姐家门口围了些人,五姐坐在屋里,披头散发哭破了天。听人说三姐把五姐家的锅给砸了。”比划着,“这么大个窟窿!”“什么!”老太太拍案而起,“这个畜牲,怎么能下死手!砸了人家的锅就是不让人过日子,和起人家的老祖坟一样!”

老太太火了,在屋里乱转,见物就拍,不住嘴地骂:“畜牲,畜牲啊!你给我把老三叫来,我今天……”说着操起顶门杠,“要开刀问斩了!”九凤得令,一溜烟跑下楼,来到三凤家传达了老太太的旨意。

三凤抗旨不遵:“你告诉咱妈,我不去!”九凤说:“你敢不去?咱妈能饶了你?”

冬子站在理儿上说话:“妈,你这事本来就做得不对。五姨怎么了?她对咱家有恩啊。你有理讲理,砸人家锅干什么?小姨,我说得对不对?”

三凤把眼珠子瞪得像牛蛋子,朝冬子吼道:“闭死你那张酱碟子嘴,没有你插不上的话儿。九凤,你告诉咱妈,我病了。”九凤说:“这么回话能行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