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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9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和俄罗斯方面联系不上,古城国际贸易公司众好汉正急得抓耳挠腮,五凤发疯似的跑到听雨楼,一头拱进公司门里,瘫到地上,口里吐着白沫子,语不成句了:“老八,别……打款,谢里是个骗子。我还得去酒店协助公安局抓他。你们千万别……打款啊!”大伙被五凤的话打懵了。

三凤拉下脸子喝道:“怎么,你还想闹什么事儿?”五凤大口喘着说:“那笔款千万不能打,完完全全是个骗局,我一会儿再告诉你们。”

三凤冷笑道:“谢谢你操心。不过,让你失望的是我们的款早打过去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还装灯,还想插一脚,什么东西!”五凤急得哭了:“你们就听我一句吧,我求求你们了!”

“滚滚滚!”三凤把五凤推出门。五凤不肯走,回身推门。门锁上了。见屋里死活不开门,五凤又急忙朝院门口跑去。

公司里,八凤指派三凤:“给谢里住的宾馆打个电话。”三凤拨号,半天无人接听,嘴里嘟囔:“没人接。二十分钟前挂电话他还接呢。怎么回事?”大凤心里犯疑,说:“有点不大对劲儿。”六凤心里也不托底儿:“我看也是。”

八凤轻蔑地一笑,从抽屉里拿出谢里的护照,拍到桌子上说:“他往哪走?护照在我手里!还有,我和他的感情事一天两天了吗?”三凤竖起大拇指赞道:“高,实在是高,扣住护照就等于扎了他的翅膀。”

八凤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金卡,拍到桌子上说:“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他在俄罗斯的全部资金,好几千万呢,是我们将来结婚买别墅用的。他给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特意请人发传真到俄罗斯银行查了一下,收到对方的传真件后我才放心。你们以为我这些年在广东白混了?不到万不得已,这些底儿我不会告诉你们的。”见八凤交了实底儿,大伙长舒一口气。

三凤拍着手咯咯笑着说:“哎呀,看把老八能的,精的,哎呀呀,你这个八猴子呀!”

五凤到听雨楼报过警,马不停蹄又来到富丽华大酒店大堂,戴着茶色眼镜,用报纸遮着脸,紧盯着电梯门。电梯上上下下走了一拨又一拨人,五凤没发现目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朝外跑,转到酒店后门,躲到门柱后。不一会儿,谢里拎着皮箱,像个窃贼走出后门,上了一辆轿车。轿车飞快地开走了。

五凤从门柱后面闪出身形,招了一辆出租车,跳进车里尾随而去。

却说这时公司里,三凤不停地给谢里拨打电话,无奈没人接。八凤叫她打酒店前台。人家告诉她,俄罗斯客人结账刚走,去哪儿了不知道。三凤擎着电话,嘴巴张得大大的,嘎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八凤在屋里踱着步子,突然站住,猛地掀翻了茶桌,大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谢里来到火车站候车大厅,买票去长春的软卧。售票处告诉他,你不够级别。谢里说我是外国人。人家要看他的护照。谢里笑了,说我的脸就是护照。人家没和他费口舌,扔给了他一张硬座票。

这时候,智勇双全的五凤来到设在火车站候车厅的派出所报了警,领着两个便衣警察来到火车站月台。

谢里检完票上了火车,往行李架上放好背包,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吸着,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谢里吸了几口烟,发车的铃声响了,他朝四下看了看,突然站起来,跳下车。五凤和两个便衣警察尾随他而去。

谢里又来到了飞机场候机大厅,他没带行李,焦急地等待登机。

五凤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拤着腰问:“谢里普霍夫斯科依,你还认识我吗?”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等着抓你这个骗子!柳三楞,你不要再装了!”

谢里一哆嗦,脸色变得煞白。

五凤怒喝:“柳三楞,你这张洋画皮该扒下来了吧?你家住长春新民巷,你爷爷是俄罗斯人,你中学毕业后跑到俄罗斯混了几年,回来就招摇撞骗。不对吗?三楞子,前些天到听雨楼去的那些老东西不是俄罗斯人,是你叔叔大爷。”谢里目瞪口呆。

五凤嘿嘿冷笑道:“不知道我是怎么识破你的吧?姑奶奶告诉你,今天你在酒吧挂了个电话就上楼了,我按了重复键就把电话打到你家了。长春警察早就在追捕你了,你的情况传到我们派出所了,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插翅难飞!”几个公安人员前后围住了谢里。

谢里突然蹲在地上,改了满口东北话:“妈拉个巴子,玩了一辈子鹰,末了叫鹰鹐了眼,怎么栽到你手里了。告诉八凤,我在监狱里等她!”

听雨楼。老太太和黑虎正在喝小酒儿,老太太酒杯又掉到炕上。黑虎一拍大腿说:“姥姥,坏菜了,又坏菜了!”老太太一愣:“唔,这回可是真的?”

是真的,古城国际贸易公司这回可是遭受了灭顶之灾。此刻,三凤丢盔卸甲地跑进院里,一头撞进公司,呼喊着:“老八,快关门儿,讨债的来了!谢里真是个骗子,被公安局抓进去了!”回身把门关得紧紧的。

一伙愤怒的集资人涌进院子,把公司围了个水泄不通,擂着门呼喊:“滚出来,你们这些骗子!”“还我们的血汗钱,还我们的救命钱!”“把八凤揪出来,这个大骗子!”

一个老得抽抽了皮儿的老太太,捶胸顿足哭喊道:“不能活了,可不能活了,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啊,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及时雨五凤跑进院里,站在水龙头旁的水泥台上高声喊道:“大家不要吵,听我说两句,听我说两句!”

公司里,三凤和六凤用写字台顶着咚咚作响的门。大凤抱着头哭。八凤站在那里呆如木鸡,一言不发。

三凤嘶哑着嗓子喊:“老八,快拿个主意,我快顶不住了,他们要破门而入了!”八凤傻了,坐在那里只顾自己冷笑。

六凤透过玻璃看到院里的一切,哭咧咧地喊道:“不好了,五凤在外面被人打了!”

这时,二楼堂屋,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两脚泡在热气腾腾的水盆里,外面的呼喊声、厮打声不断地传来。

探马黑虎从外面跑进来报告:“姥姥不好了,五姨让人家打破头了!”老太太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闭上眼睛吩咐:“往盆儿里再倒点热水。爷们儿,告诉你几遍了,泡脚水一定要热。快点儿,再加点热水。”黑虎遵命,抱起暖瓶往盆里加热水。

外面有人喊:“叫初老太太下来!”

老太太净了脚,穿上鞋,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对黑虎道:“爷们儿,跟我出去遛遛。怕不怕啊?”黑虎挥舞着小拳头说:“不怕,我护着姥姥,谁要敢动姥姥一下我就咬死他!”两行老泪哗地涌出老太太的眼窝。

“姥姥,怎么了?”

老太太摸索着黑虎圆圆的脑袋说:“姥姥没白疼你!”

院子里,人们高声叫骂着,把五凤逼在墙角,她的头和脸被抛来的西红柿汤汁染得花红柳绿。她伸展双臂护着脸高声喊道:“大家都冷静一点,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们这样闹是没有用的!”

“不好了,老孙太太心脏病犯了!”

几个小伙子抬着担架跑进院子。一个人喊:“老孙太太说了,临死要见初老太太一面。初老太太呢?不敢出来了吧?上楼看看,是不是吓得拉裤子了?赶快叫她下来!”

“我在这儿!”楼上一声高喊,气冲霄汉。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老太太领着黑虎站在二楼回廊上。院子静了,大伙向楼梯围来。

老太太一抱拳,高门大嗓说道:“各位高邻,各位老少爷们儿,我这里给你们有礼了。孩子惹了祸就该找我这当妈的。养不教,父之过,她们没有爹,过在我这儿。不过,我还有句话摆在这儿:自古以来,买卖生意,双方情愿,情投意才能合。我可是亲眼看见,是你们欢天喜地的把钱送到这里来的,不是她们偷来抢来的。要说骗,也在理儿,不过这个理在政府手里,法院手里,他们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要是够上枪毙,拉出去打了眼儿我不会眨一下眼,那也叫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不过,现在谁要是取我闺女项上的首级,我可要奉告,我这罐子老血就地倒给他。都给我闪开!”众人面面相觑,朝后退去。

老太太的白发在劲风中飘扬:“不要怕,我倒不了,砸不着你们。我还是那句话,朗朗乾坤自有公理,鸡鸣狗盗不会长远,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该当何罪,听悉尊便。退去,别血溅身上!”

老太太目光炯炯,蹽起大步,领着黑虎朝楼下沉稳地走来,一磴,二磴,三磴,黑虎尖着声喊:“闪开,我要咬人了!”兵败如山倒,大伙潮水般退出院子。最后,人去院空。

老太太站到院当中,仰起头,把天看了良久,大叫一声:“天爷呀,天爷,这是做的什么梦呀!”大凤过来扶着老太太,抽泣着说:“妈,回家吧,事儿已经出了,咱回去商量个法子。”

老太太抹去满脸的冰霜,说:“事儿不事儿的我不管。你们刚才看见咱小老爷们儿了吗?看见了吗?刚才你们一个个猪嘴尿泡的,就咱小老爷们儿使劲儿挽着我,龇着满嘴的小狼牙儿想咬人。有他在身边,我气从胆边生,两脚落地砸出坑。你们听见他刚才那声喊了吗?一股子冲天豪气,声声都能把人的肺震炸了!养你们这群荒料有什么用?成天除了给我添心事,还有什么用?成天说我惯小老爷们儿,我惯错了吗?你们知道吗?咱小老爷们儿的这一声喊叫我盼了一辈子!再过二十年你们看,一条蛟龙就要冲出听雨楼,咱小老爷们儿一准儿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都滚屋去吧!”

晚上,老太太下了一锅面条,盛好一盆,又扣上几只碗,端着下了楼。

公司里,大凤、三凤、六凤咧咧着嘴在哭泣。八凤抽着烟,双腿搭在办公桌上望着天花板愣神。

三凤擦擦眼泪说:“老八,现在说别的是没有用了,也不知道公司账上还有没有点钱。”八凤拉长了音儿说:“你想干什么?说!”

三凤说:“我这点钱来的可不容易,是我十多年来做小买卖一点一滴挣来的。你也知道,那时候政府不让做买卖,我叫人家追得满街跑,鞋不知道跑掉了多少双……你三姐夫还有病,等着这点钱抓药吃,你看能不能……要是有的话,把我的股先退给我。”

大凤火了:“三凤你干什么?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想着自己?亏你有脸说出口!”“恶心!”六凤啐了一口,“属狼的啊?人还没凉你就要张嘴撕皮扯肉了。什么玩意儿!”

八凤摆着手说:“三姐不用说了,我给你。”三凤大受感动,眼里含泪说:“那就谢谢你了,咱没白姊妹一场!”八凤长吁一口气道:“唉,我现在真想五姐。”

大凤也说:“可不,白天为了咱公司不叫人砸了,她叫那伙人好一顿胖揍,头上造了一溜锃亮的大包。”八凤大有感慨:“在这点上,五姐比三姐可爱,可惜我误解她了。咱们这个家对她不公平!”大伙都沉默了。

这时候,老太太端着一盆面条来了,把盆放到桌子上,一碗一碗盛了四碗面,放到四姐妹面前说:“吃饭,天大事儿也要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心里有事儿饭帮忙。吃!”四个凤儿含泪端起面条吃着。大凤忍不住轻轻啜泣。

老太太厉声道:“老大,哭什么?能把钱哭回来你就痛痛快快哭一场,要是嫌哭得不响亮我陪着你哭天喊地。能吗?不能,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事儿既然摊上了,心里就要盛得住,敢死就敢埋!人这辈子哪那么顺溜?七灾八难,沟沟坎坎,你们这才从哪儿到哪儿?早着呢!这事说不好是不好,说好也好,经过这么一折腾,也可以去掉浑身的躁气狂气,放一放浑身的污气浊血,叫你们出一身臭汗大病一场,就会知道什么叫世事艰难,什么叫人生险恶,什么叫好人好事儿,什么叫天高地远!”四个凤儿看着老太太热泪盈眶。

老太太纵横捭阖,大讲人生哲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这辈子得一场病不易,好一场病更难,可你们得长记性。人呐,最怕不长记性,要是好了疮疤忘了疼,掀开锅盖忘了碗,还得遭罪,遭大罪,遭不完的罪!老八,你长记性吗?”八凤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老太太非要把理儿说透:“你们都不小了,我也不能陪伴你们一辈子,总有驾鹤归西的那一天,有几个当老的不带着儿女的心事走?一辈传一辈,说不尽的话,断不了的牵挂,可早晚也得走,也得断!我不求你们顶天立地,也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求你们一辈子两脚站在地上说话,好好做人,明白办事,活人要有个人模样,只求老天爷保佑我的女儿一辈子平安!”

老太太说到这儿声音悲怆,有些哽咽了:“孩子们,事儿出了怕也没有用,你们亲姊热妹一场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十个指头咬咬哪个也心疼,不过总得有个出头受罪的,该是谁得站出来,该抓就抓,该判就判,该去坐牢,你就得把牢底坐穿!乾坤朗朗,国法昭昭,谁也救不了你,你自个走好,我再也……摸不着够不着了……”老太太掩面大泣,踉踉跄跄推门而出。

夜深了。公司里空荡荡,八凤的心里也空荡荡。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好长时间找不到北了。她独自一人喝着酒,想用酒麻醉自己的神经,寻求暂时的心灵解脱。她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梦,一个荒唐的梦,但又分不清过去的一切是梦,还是眼前的一切是梦。

大凤来了。八凤问:“大姐有事吗?”

“是想和你说个事儿。”

“你也想要钱?你那点钱是不是来得也不容易?”

“姐跟你说的是要紧话。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明天还不知能乱成什么样子。车票我给你买好了,换洗的衣裳也准备好了,你赶紧走!”

“我走了这儿怎么办?”

“我扛着。”大凤义无反顾地说,“我反正这么大岁数了,该坐牢就坐牢,一切听政府的。你还年轻,正是好时候,可不能把这么好的青春辜负了啊!”八凤的脸上热泪奔涌,喊了声“姐”,扑到大凤怀里,抽泣着说:“我这辈子忘不了你呀!”

大凤催促:“快点走吧,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好好做人,要是能挣着钱就还给人家,这笔账不还,咱一辈子不得安生啊!”

“姐,我一走你可要受苦了,叫我怎么忍心啊!”

“没事儿,姐扛得住!”

“好大姐,我不能啊!”

“别傻了,快走,要不就来不及了!”

大凤推着八凤走出公司。八凤泪眼婆娑,抬头望了望楼上说:“大姐,我想再看一眼妈,我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看见妈。”“不行,来不及了,快走吧!”大凤说着,拖着八凤跑出听雨楼。

火车站月台上,大凤松开紧抱着的八凤嘱咐道:“好了,老八,上车吧,出门在外,多保重。”八凤点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姐,我走了。”说罢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了。八凤拉开车窗,紧紧握着大凤的手恋恋不舍。大凤踮着脚尖说:“记住姐的话,在外面你能挣一块往家寄一块,能挣一分寄一分,把这笔账还清了咱心里就干净了,也不枉我白替你受一回罪!”

大凤回到听雨楼连夜去见老太太。这时候,老太太正从腰上解下钥匙,慢慢地打开炕上的箱子。大凤抹着眼泪进了老太太的屋子。老太太从箱子里拖出包袱,找出房照和几件首饰。

大凤问:“妈,这是干什么?”

“拿去吧,交给政府,顶一点儿是一点儿,顶一点儿,这良心就轻快一点儿,交给你了。”

“妈,这是您一辈子的积赞啊!”

老太太不说话,摆了摆手倚在被垛上,眯着眼睛像在想一个久远的故事。有顷,睁开眼睛,抬起头轻声问大凤:“老八呢?她到哪儿去了?”大凤捂着嘴哭,就是不说话。

老太太仰起头看着灯,轻声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她这一翅子又飞远了!”说着神情恍惚了,“飞远了,飞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辈子还能见上她一面?老七呢?好长日子了,怎么还不见她回来?我想得慌,想得慌啊。”

九凤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大伙一直为她悬着一颗心。

这天早晨,五凤擎着一张报纸急匆匆地跑回听雨楼,进了院子上了回廊直奔二楼堂屋,来到堂屋和老太太打了个照面。

“妈,老九呢?”

“一早就走了。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又出了什么事儿?老八有消息了?快说!”

“老八还没有信儿。我是说老九儿,报纸都公布了,艺术院校已经开始录取了,咱古城里已经有孩子接到入学通知书了。老九没接到?看样子完了。妈,咱得有点儿应急措施。”

“由她去吧!”

“那不行。去年咱古城有个孩子没考上大学,放了煤气自杀了,咱不能不防!我上老九屋里检查一下,针啊,剪子啊,绳子啊,都得给藏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话音刚落,大凤走出东厢房。三凤、四凤、六凤也走进院子。凤儿们嚷嚷着问:“妈,老九的通知书下来了吗?”

正嚷嚷着,三凤看见九凤哭着回来了,悄声对大伙说:“来了。完了完了,哭着回来了。”五凤说:“大家都不要乱说话,老九回来谁也不要劝,劝也没用,让她一个人大哭一场,躺几天,慢慢就会缓过来。”

大凤撇着嘴道:“我说嘛,外路精神,来真的就不行了。”三凤不愿意听了:“大姐,这个时候还这么说话?”九凤哭着进了院,大伙悄悄给她闪开道。

九凤哭着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屋,砰的一声关上门。屋里传出她惊天动地的哭声。大伙唏嘘不已。

天擦黑了。老太太坐在炕上,凤儿们团团围坐在她的身边。五凤说:“好长时间没有哭音儿了,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大凤问:“她屋里的刀子、剪子、绳子都藏好了吧?”五凤说:“都藏小仓库里了,不会有任何闪失,屋里的大头针我都给捡出来了,一共六个,这方面我有经验。”

大凤问:“妈,我们过去看看?差不多了吧?”老太太说:“差不多了,一肚子火气该泄完了,要哭也没有眼泪了。我去看看,五凤,你稍紧给老九抓挠个工作,别考不上大学在家打溜溜儿,那就在社会上混瞎了。”

五凤拍着胸脯说:“我一定抓紧!”老太太下了炕,说:“你们也都熬了一天了,回家吧,在这儿陪着也没用。这事儿谁也帮不了她,自己的道儿都是自己踩出来的。回吧。”说着往西厢房去。大伙急忙下了炕,穿上鞋,悄悄地跟在老太太的身后。

老太太慢慢走到西厢房门口,拍了拍门,说:“九儿,差不多了吧?该哭也哭了,该骂也骂了。你还小,身子轻,跌倒了摔得不会重。你要是我的闺女,就地一个鲤鱼打挺给我站起来,擦巴擦巴眼泪,笑模笑样儿地给我朝前走,妈给你鼓鼓掌,喝声彩!我要是就地小嘴儿啃稀泥,成了个窝脖儿鸡,自己和自己斗气儿,那没人奉承你。说书唱戏的,说的唱的都是千古英雄好汉,没一句唱的是窝囊废。不管怎么样,你给我把门开开,我和你姐姐可是候着你一天了。”

屋里静静地,没有声音。五凤悄声道:“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妈,砸门吧!”话音刚落,门吱的一声开了,九凤两只眼睛红肿着,背着手当门站立。大伙齐声呼唤:“九儿,九儿!”

九凤笑了,从背后拿出一张鲜红的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说:“妈,姐,我被美术学院录取了!”顿时,大伙惊呆了。五凤一把夺过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高声喊道:“真的,真的,是真的,上面盖着钢印儿!”

大伙传递着录取通知书,一个个都哭了。五凤把录取通知书捧到老太太面前,说:“妈,快看啊!”老太太仔细地看着录取通知书,抬起头问道:“不是画的?”

“妈,是真的,一会儿七姐会从省城给您来电话的。”

五凤扶着老太太说:“妈,是真的。”

老太太轻轻地拨开五凤的手,啪地给了九凤一个脸蛋儿!大伙都愣了。九凤捂着脸,呆呆地看着老太太,不知这是为什么。老太太两手朝双腿上一拍,声音颤抖地喊道:“天爷啊,你是我的神仙!”

冬天又到了,棉絮似的大雪把小楼儿覆盖了。年三十儿,听雨楼门口,三凤和四凤挂灯笼,贴春联。街上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院里,大凤指挥着五凤、六凤、七凤忙年事。

大凤支派五凤说:“老五,上厨房看看火去。今年的属相可是你发的面,要是蒸坏了可别埋怨别人。”

“当然了,我那条龙要是再蒸得像一摊屎,我二话不说就把它吃了,我愿意。”

三凤在院门口喊道:“个倒霉样儿,又指鸡骂狗。骂谁呢?告诉你,你的属相今年也好不了,别看是你发的面,照样蒸出一摊屎来。”五凤故意气她:“我乐意,我乐意,蒸出一摊屎来自己吃,我吃得好吃得香!”

七凤笑了,劝解道:“我说你们俩少说两句吧,大过年的,又是倒霉样儿又是一摊屎的,多不吉利啊。各忙各的,都闭上嘴吧。”说着把五凤推进厨房。大凤说:“老七,老九还没来电话?”

七凤说:“来了,给我办公室来了个电话。人家不回来过年了,跟同学到海南去旅游。”

黄昏的时候吃年饭,女儿们团团围了一炕,簇拥着老太太。杨为健、胡宝亮也坐在炕沿儿上。炕桌上的饭菜十分丰盛。六凤端着一屉蒸好的属相走进来喊道:“吃属相喽,吃属相喽!”老太太拿着毛笔,蘸着红墨水,在每个人的属相上点了个点儿。凤儿们各自抓起自己的属相吃起来。

五凤说:“嗨,今年我这条龙蒸得可真好,你们看啊,爪是爪鳞是鳞!”大口地吃着,不住嘴地赞美,“真甜,真香,面也筋道,到底是自己发的面,心里就是有数儿,手里就是有准儿,吃了它,拉屎都是金豆子,放屁都是嘎斯气儿!”三凤斜了她一眼,说:“你又隆兴了是不是?别把猪大肠拉出来!”

吃过年夜饭,五凤独自凄凄凉凉回家,走到门口一愣,屋里亮着灯!五凤急忙推门而入,见小叶扎着围裙在做饭,炕上放着行李卷儿。小叶满脸笑容:“回来了?快坐下,饭马上就好,你坐着别动。”说着把五凤按到椅子上,又忙着做起饭来。

五凤看看炕上的行李,又看看正在忙活着的小叶的背影,眼里的泪水哗哗地流出来,捂着脸,越发止不住哭声。小叶做着饭也不停地抹着泪水。

五凤忽然站起来,拿起热水瓶,倒了一盆洗脚水,走到小叶背后,拖着他坐到椅子上,扒下他的袜子,把他的两只脚放到热水盆里。小叶捂着脸哭了。

五凤抹着眼泪想起了什么,突然把小叶推下椅子。小叶坐在地上惊问:“你这是干什么?”

五凤端坐到椅子上,扒下自己的袜子,把脚放到热水盆里,说:“我差点儿搞错了,是你应该给我洗脚,加点儿热水!”

小叶苦苦一笑,拿起暖瓶加着热水,问:“热不热?要不再加点儿?你烫着吧,一会儿我给你搓搓脚。”五凤泡着脚,闭上眼睛。

“大过年的,你说句话,我错了还不行吗?”

五凤闭着眼睛说:“别说话,我要思考几个问题。”“我错了,我给你跪下了。”小叶说着扑通一声跪下了。五凤沉着脸不说话。

“五凤,你说句话吧,从今往后我又掉回你手里了!”

五凤摆摆手说:“没意思。我毕竟是干部,不能和你一般见识。我想好了,我得奔富日子了,其余的都是扯淡,没有经济基础人就要受穷受气,就直不起腰来!加点儿热水。”小叶赶紧往盆里加热水。

“还凉,烧一壶热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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