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间三年过去了,小老爷们儿黑虎已经念书了。这不,下午放学了,他背着小书包,在车辆拥挤的大街上蹦蹦跳跳地走着。
繁华的街面上少了许多公司,多了些“厅”和“中心”——游戏厅、洗发厅、歌舞厅、咖啡厅,还有洗浴中心、摄影中心、美容中心等等。流行歌曲在街上飘着,无孔不入,钻进人们的耳朵、衣领、内衣、内裤、绕梁三日,挥之不去。
这几年,古城大街上,大货车少了,小轿车多了;穿高跟鞋的女人少了,把鞋垫儿拼命加高的男人多了;结婚的少了,同居的多了;要饭的少了,骗子多了……据说古城有个秀才编了个顺口溜,总结出几多几少,广为流传,被一个编小品的用上了,获了全国大奖。那秀才为捍卫著作权和人家打了几年官司,至今不分输赢,但落了个报纸上经常露面。
黑虎其实不愿上学,他还不到六周岁。七凤说,这孩子再不上学就在姥姥手里学野了,长大准是一条狼狗。老太太听了这话“呸”了一口:这么大的听雨楼,这么一窝子老娘们儿,没条狼狗伸着大红的舌头看家护院怎么能行?这几年老太太的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一顿能吃一个小月孩儿半个屁股那么大的馒头。她老人家常对黑虎说:爷们儿,瞧我这饭量,十年八载的还没有事儿。
五凤在听雨楼外开了家“金足御洗厅”,生意不错。
门口,五凤满面笑容和伙计胖五送客人。五凤热情地拍着一个刚洗过金足的客人的肩膀,说:“金科长,洗得怎么样?两脚飘轻吧?您慢慢悠悠往回走,走出二百步药劲就上来了,酥酥的,一股子热流从脚底往上涌,穿过丹田,一直能顶到脑门子上,那汗,淋淋地就下来了;再走二百步,摸摸脑门子,嗨,一抹一手霜。为什么?寒气顶出来了。咱这儿使的是大清宫庭里秘传方儿,好吧。下次来给您打七五折。嗨,别坐小轿车了,成天在里边憋屈着,非得脂肪肝不可。下来,下来!”说着把金科长从车里拉出来,“您给我走两步儿。”
金科长笑道:“这个老板娘,真会疼我。”五凤正招呼着客人,看见九凤走了过来,笑道:“哎呀老妹子,大学生,放假回来了?快进屋,老姐姐给你洗洗脚,亲自伺候伺候你。”笑容满面地拉着九凤进了店。
九凤也没客气,进了店,坐到了躺椅上。五凤端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说:“老妹子,先把脚泡上。这叫百草汤,舒筋活血的。用不了一会儿你听吧,这两只脚里的骨头就嘎巴嘎巴活动开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人没双好脚就挺不起这身胎儿。”
“五姐,听说你下来了?”
五凤剜了九凤一眼,用指头点了下她的脑门子,说:“个死老九,别说得那么好听。什么下来,叫街道精简了。跟不上形势了,撵出来了,干了这么些年,落了个满身烘臭!”九凤笑道:“这下不用搞阶级斗争了。不闷?”
五凤感慨万千:“官场没意思。唉,那些年怎么迷糊了?你说说我都混了些什么?腰里银子没二两,赚了个成天满嘴喷唾沫星子。发贱,还干得挺有瘾,不知累得慌,一宿一宿地熬,不困,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傻的呀!现在搞明白了,发展才是硬道理,挣钱才是最光荣!”
九凤在躺椅上放下身子,说:“别光顾着说话,开始按摩吧。要是好,以后我带朋友来。收入还行?”五凤给九凤做着足底按摩,说:“敢情。一个月,不瞒你老妹子,这个数儿。”五个手指捏到一千。
“七千?”
五凤点点头说:“好了这个数儿。给你姐夫惊的,像挨了枪的骡子,攥着一把钱在屋里撒欢尥蹶子!他也下岗了,没章程了。咱现在没事也牵条狗遛遛,来个客不做饭了,上馆子叫上一桌;光水獭帽子我就买了三顶,一顶一个样儿。嘻,你姐妹那老孩子,又掉我手里了。”
九凤感叹:“你现在也是个富婆了。”五凤富而不骄:“还有段距离,不过也不会太远了,反正照这么干下去,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去净扯淡了!哎,光我说,你怎么样了?”
九凤说:“大四的课程很紧,过两天我就回省城去了。”五凤一声长叹:“唉,省城,省城啊,我搞了半辈子人保也没捞着去看一看,瞎忙活了。等有空儿我到省城看看咱超老妹子去。”
九凤拍着巴掌说:“欢迎你去。五姐,走的时候跟你借俩钱儿行不?”五凤豪爽地说:“没问题。借什么借?多难听,拿去就是了。多少?你说个数,不管多少,你五姐眼皮不带翻的。你行,有姊妹味儿,不像你八姐。”
“八姐还没有信儿?”
“唉,估计是凶多吉少。唉,你七姐过得也不自在,这都是些心思。”
“她和姐夫还打架?”
“打。唉,你七姐怎么是这么个命?我这些日子一抹搭眼皮就想起她从北大荒回来的那个模样。这把手就是心气儿太高,理想主义,就这个害了她。姐前些日子听到这么一句话,性格即命运,她就是。哎呀呀,又在老妹子面前显摆学问了,这张嘴,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
九凤沉默,她在心里为七姐的命运叫屈。五凤说:“不用琢磨那些烂头事了。我看了,这好政策变不了,甩开膀子干吧!”
九凤看着窗外,突然仰起身来说:“五姐,那不是三姐吗?”五凤顺着九凤的目光看去,只见三凤和孟传礼带着几个人在对面门前指指划划。五凤说:“哦,这几天她就在我对门转悠,听老冯大婶说他们要租房做买卖。”
九凤笑道:“你俩又锣对锣鼓对鼓了。”五凤说:“不怕,欢迎正当竞争,只要不来邪的,对台戏越唱越来劲儿!”三凤是要在金足御洗厅对面租门面房做生意。
三凤看中房子了,对孟传礼说:“我看就定这儿吧。老孟,你说呢?”孟传礼有些犹豫,说:“和老五门儿对门儿的好吗?”三凤呲哒男人:“个熊样儿,怕了是不是?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这时,穿着名牌T恤衫的小叶趿着双镂花皮凉鞋,怀里抱着个不锈钢的大茶杯,慢悠悠地走过来,和三凤两口子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进了店,垂头丧气地坐到椅了了上,对九凤说:“老九回来了?”
“回来了。姐夫,你这上下一身可全是名牌儿啊。”
小叶笑了笑:“都是你五姐给我扎鼓的,托她的福。”
五凤白了她一眼:“麻将又输了是不是?”
“本来一手好牌,正想杠上开,他妈的,叫老高叉了牌。点儿背。”
“别勾勾这个脸子了,够人瞅半年的,个大老爷们儿,要赢得起输得起,别一输牌就急溜溜的,不大度。输了也得有个爷们儿样儿。腰里没钱了是不是?”
“嗯,溜光。”
五凤摘下腰上的钥匙,啪地摔到小叶怀里,说:“钱在柜子里,多拿点儿。想玩儿到什么时候就玩儿到什么时候,没钱了往家里打个电话。”
小叶接住钥匙,笑眯眯地进了里屋。九凤笑了:“五姐,你活得真潇洒。”五凤说:“老妹子,我哭的时候你可没看见。”
晚上,三凤一家人商议租门面房开店的事。孟传礼说:“再不下决心就来不及了,西街的房别人要是再一抬价儿,她曹奶奶就不租给咱了。看她五姨,说干就干,发了。人家真是干什么像什么,不搞政治了,转眼就成了老板。”
三凤死看不起老五,说:“什么老板,纯粹是奸商。给人搓搓脚就三十多块钱,破树叶子叫她一煮就成了宫庭秘方,说慈祥太后就用这个泡脚。她这种人,搞政治可怕,做起生意来可耻。”
正在写作业的冬子最不愿听妈妈损五姨:“咱别挤对人家。现在人们的消费观念转变了,什么稀奇事没有?没听说街里有家叫‘火力十二点’的俱乐部吗?里面放着一堆橡皮人,有枪有刀,谁有火想发泄,进去以后交了钱,说出要发泄的对象,人家就录好音,装在橡皮人的后脑勺里,你就拿刀捅吧,橡皮人直说告饶的话儿,连哭带喊的。派出所开始不让,后来一调查,能减少犯罪率,就支持了。进去一次二百块,光顾的人海儿了去了!”
三凤说:“写你的作业,买卖上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我再说两句。”孟传礼说,“开美容院我不反对,人人都要奔好日子嘛。不过最好不要和老五对门开店,你俩历史上有过节儿,别弄不好干起来,老账新账一块算,那光景就热闹了。我看咱再找个地方吧。”
三凤一拍桌子说:“不行,我偏要门对门开店不可,就是要和她比划比划,看看到底谁是英雄谁是狗熊。这个就别争了,她曹奶奶的房再好不租,就看好了老五的对过儿,赶紧租下来装修。另外我想把老六叫过来搭个手,她自从停薪留职就没再回屠宰厂,这些年够苦的,也叫她挣两个儿。”
下了班,七凤推着自行车进了院,把车子推到家门口,从车筐里卸下菜、粮食,进了家。一进门突然捂住嘴,跑进卫生间,哇哇地干呕起来。吐够了,走出卫生间,对杨为健说:“你能不能不在家里洗猪大肠?我闻着这些东西就想吐。”
杨为健满脸的委屈,说:“没怎么洗呀。”
“没洗?没进院就闻着味儿了。”
“就洗了一根儿。”
“这不是存心气人吗?现在谁还吃它?”
杨为健冷笑着:“是没人吃了,不过当年可有人天天盼着呢。这猪肠子可救过你和孩子的命,也养育了你们听雨楼一家子人,现在没人理喽。不过我对它可深有感情,闻着这臭烘烘的味儿就想起了过去,那苦难的过去。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可是列宁同志说的啊!”
哀莫大于心死。七凤说:“我不和你吵,咱俩也吵够了,愿闻你自己闻去吧。”说罢,忙着去做晚饭。
饭也简单,几张凉煎饼,一盘大葱一碗大酱。七凤拾掇好了,放到炕桌上,对杨为健说:“你吃不吃?不吃我可吃了。”杨为健嘟噜着脸说:“吃不下去,心口儿堵着慌。”
七凤没好气地说:“那就吃点儿顺气丸儿。”
“吃也没有用,这气儿顺不过来了。”
七凤自己吃着饭,想起来要打电话。电话没声,一检查,线被拽断了,话筒也摔裂了。
七凤问杨为健:“怎么回事儿?你用的力气还不小啊。”杨为健黑着脸不回话。
“和谁生气?谁来的电话?”
杨为健猛地一拍桌子,吼道:“谁?还能有谁?他妈的,有完没完?电话是我摔的。他要来古城看你,你还要我笑脸相迎吗?我不是三孙子!你们俩要正视我的存在,我还活着!他要是敢来我就拿杀猪刀把他拱了,到那时候收拾的可不是猪肠子了!”
七凤回到炕上,坐在炕桌前,下死力地咬着煎饼卷大葱,一句话也不说。杨为健的火没发完:“你说有完没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说得多好听啊,来古城看孩子,看你是真的。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说着,抓起五斗柜上的花瓶,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七凤不动声色,默默地又卷了一张煎饼。旁若无人。杨为健岂能看不出她是在藐视自己,不由得头上火苗蹿起老高,又抓起个花瓶摔到地上。七凤还是有滋有味地慢慢地咬着煎饼。
杨为健气懵了,在屋里团团乱转,困兽犹斗,抓起桌上的台灯摔到地上。七凤给她来了个看不见不生气,咬着煎饼看窗外。杨为健动骂了:“你他妈的要把我气死吗?说话啊?说!”
七凤嫌屋里聒噪,下了炕,蹲在门口吃煎饼。杨为健气得浑身直抖。他觉得自己是力大无穷的拳师,可拳拳打在棉花套子上,真是奇耻大辱!回廊上,老太太看到院里有人影,喊道:“是老七吧?怎么才吃饭?刚才你家屋里动静可不小啊。”
七凤咯咯笑道:“我刚开会回来,为健摊了热煎饼,炸了油条,我在吃煎饼果子。为健知道我好这口儿,今晚特意给我做的。”老太太疑惑不解地问:“屋里什么动静,砰砰直响?”
“噢,电话坏了,为健在修电话呢。妈,黑虎睡了?”
“睡了,要看明天一早吧。”
七凤吃完煎饼回屋,见杨为健躺在炕上,身形呈一个大字,占据了整个炕,也不吱声,爬着梯子上了吊铺。杨为健没睡,歪着头风凉她:“嘿,上得还挺麻溜的。怎么,分居?”
七凤么没搭腔,哗的一声拉上吊铺的帘子。杨为健冷冷一笑:“嘿,帘儿都预备上了,看样子你早有准备啊。”
早晨,邮递员进了听雨楼院,冲楼上喊:“初金凤,汇款单,带着印章下来。”
大凤从东厢房出来,问:“汇款单?我的?”邮递员说:“可不,还不少呢,六万块。”
大凤朝楼下疾跑,呼喊道:“我的天,怎么可能呢?不是寄错了吧?”
“错不了。你看,还是从外国寄来的呢,有附言,自个看吧。”
邮递员走后,大凤翻过来覆过去看邮单,惊得张着嘴直吸凉气。附言上只有几个人名:张奶奶,李叔,旺臣爷,宋婶儿,高大娘。大凤忽然明白了什么,四下看了一眼,慌慌张张朝楼上跑去。
老太太正在吃饭。大凤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喊道:“妈,老八有信儿了!”老太太一惊:“什么?老八还活着?”
大凤展开汇款单给老太太看,哆嗦着嘴唇说:“活着,活着!看,寄钱来了,邮递员说从俄罗斯寄来的。看,这些人名不都是咱们的邻居吗?”
老太太犯了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大凤说:“这您就不知道了。老八临走的时候,我告诉她,以后能挣着钱,一定要想着把街坊邻居的集资钱给还了,还一笔,良心宽慰一点儿。这不,她寄钱来了。这些人都是第一批集资的老邻居。老八呀,我可怜的老妹妹啊,她还没忘,这么些年还没忘啊。”大凤说着说着哭起来。
老太太静若止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大凤哭够了,说:“妈,我把这些钱取了还给邻居吧?”老太太还是闭着眼不说话。
“妈,说句话呀!”
老太太慢慢睁开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哽咽道:“好个老八,活得还有股子人味儿,我没白养白盼你一场。妈知道,这几年你遭罪了,这些钱是你用血汗、用命换来的,妈想你疼你啊我的孩子!妈为你高兴。孩子,妈帮不了你,你再吃点辛苦,赎完罪早点回来吧,我这双老眼快盼瞎了,快回来吧,咱们家也该团圆了。”说着,老泪纵横。
大凤催促:“妈,快说说钱怎么办吧!”老太太呼地站起身来,说:“这笔账不能私了。给我换件干净衣裳,咱俩把它交给政府,叫政府处理。”
大凤顾虑重重地说:“那老八不就暴露了?这上面有她的地址。妈,咱不能这样做,那样老八就毁了!”
老太太毅然说道:“知情不报罪上加罪,你还想窝藏她吗?早点回来早减轻一份罪,你怎么还犯糊涂呢?我琢磨着这个地址也是假的,这个八猴子,我还不知道她?走,报官去。”
一串鞭炮声炸响,三凤的“迷你美容院”开张了。门口摆满花篮儿,扎着拱门儿,音箱里放着天王天后们的流行歌曲,还停着几辆豪华轿车大壮门面。三凤、六凤、孟传礼里里外外迎候来宾。
对过儿的金足御洗厅,五凤和胖五隔着门玻璃看光景。五凤和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努力地笑着,笑得既有城府,也有内涵。
胖五愤愤不平:“五姐,也太不像话了,和咱门顶着门,这不是有意唱对台戏吗? 好吧,大年初一打了碗,少不了碴口儿,咱得有个思想准备。亲姊热妹的这是干什么呀,像不像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似的?”
五凤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竞争嘛。要是公平竞争,我还来精神了。比一比,看谁富得快,总有一个 不住要跑肚拉稀的。你给我沉住气,千万别惹事儿,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这边,迷你美容院门口,三凤擎着麦克风喊起来:“时代在前进,我们的消费观念也在进步。人美靠一张脸,脸美靠一双眼。本店的专业美容师为你割双眼皮儿,扩眼眶儿,摘眼袋儿,黄豆粒儿大的眼睛能变成水灵灵的葡萄,黄眼球能变成黑眼球;除斑祛皱,六十岁的老太太走进来,变成十八岁的少女走出去,孙子不识奶奶,拉着手叫姐姐。”夸张的宣传惹得大伙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
笑声是语言的膨化剂。三凤说得满口冒白沫子:“本店诚信待客,不像有的店,童叟皆欺赚黑心钱。大家想一下,人的脚重要还是脸重要?脚不按摩照样可以行千里,脸不收拾没有自信难出门儿,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虚的谁是实的,明眼人自有公论。有钱用在刀刃上,我相信你们会做出明智的选举。”
三凤与其说在做宣传不如说是进行攻讦,不少明眼人会意地朝金足御洗厅看去。胖五气毁了,冲着五凤翻翻:“五姐,听见了吧?人家在那埋汰咱呢。怎么能这么干呢?今天不压住茬子,往后人家会骑在咱头上拉屎放屁,你能受得了?我可受不了,今天非得把这股妖气镇下去不可!”说着操起大扫帚,哇呀呀一阵怪叫要冲出去力杀四门。
五凤把两只手往下压,安抚手下爱将:“冷静,冷静,再冷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先忍下这口气。较量不在今天,在长远,咱们和她比的是实劲。谁憋不住大骂出口,就说明谁的心气儿矮了三分。我听出来了,她底气不足,我有办法整治她,从小她就不是我的对手!”
“哇呀呀,我受不了!”胖五并非儒将,听不进劝告,拖着扫帚跑了出去,来到自家店门口,挥舞着扫帚,把落在地上的鞭炮纸屑左右横扫起来,搅飞了满天红蝴蝶,搅出了局部地区沙尘暴,纸屑落到美容院门前。
三凤握着话筒厉声喝道:“胖五,你想干什么!我开业,你扫地,懂不懂规矩?你这个狗腿子,我看是成心找事儿。给我滚回去,有能耐叫你家主子来扫。”胖五并非家门口的汉子,叉着腰喊道:“这是我们的门口,我愿怎么扫就怎么扫。你那张臭嘴再敢埋汰我们店,看我不把我的嘴撕烂了蘸酱吃!”
三凤之猛不亚于母大虫顾大嫂,撂了话筒直扑过来,嘴里喝道:“好你个小兔崽子,刚长毛你就会啃山蚂蚱了!我今天……”“三姐!”五凤一长身形站到胖五面前,“开业大吉,不好舞枪弄棒的,不吉利。胖五你闭嘴,给我回屋去。三姐,我这厢有礼了,祝你开业大吉,财源广进,咱姐妹俩何不平安相处共同富裕!”
三凤嘿嘿一声冷笑:“嗬,打狼的在前吃肉的在后,你这后台老板总算跳出来了。怎么着?我今天刚开业,想搅我的局儿呀?趁早收起我那套吧,嘴上甜哥哥蜜姐姐,背地里你咬牙的声音我都听见了。好,我既是这么说,把这些东西扫你家门口去。”说着指了指门前的鞭炮纸屑。五凤笑了笑:“就这点事?”
“对。以后的事儿再说!”
“行,我扫。”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五凤把鞭炮纸屑扫到自家门口,冲三凤笑了笑:“三姐,你这就不懂了,我偏得了,开市大吉,这些鞭炮纸屑都是些财气,你把财气都扫到我家来了,谢谢。”看热闹的人都说:“对,这可是个讲究。”一个老爷子说:“按老理儿,这东西三天不能扫。”
三凤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夺过五凤手里的大扫帚,刷刷刷又把鞭炮纸屑扫到自家门口。五凤哈哈大笑。三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笑!”
“看你,三姐,我笑不笑由你管着吗?”
“不是什么好笑,坏笑,奸笑!”
“不论是什么笑你管不着!”
远远地,老太太背着手慢悠悠过来了。有人喊道:“老初奶奶,快看呐,你两个闺女掐起来了!”三凤和五凤看老太太来了,停止争吵,来到她跟前,请老太君评这个理儿。
老太太铁青着脸,说:“不用跟我说,不稀管你们的事儿。愿丢人你们丢失去,我再也不管了。打吧,抓破鼻子挠破脸有医院;出了人命有法院。哪天我死了,你俩在我坟头撂个跤,那才叫章程。我这张老脸早没有了!”说罢,背着手朝前走去。
吃了晌,老太太坐在回廊的太师椅上晒着太阳打盹儿,院门口的刹车声把老太太惊了一个愣怔。老太太抬起头朝门口看,一辆崭新的“半截美”客货两用车停在门口。四凤坐车上下来,大包小卷地进了院,高声吆喝:“妈,在家吗?”
老太太在楼上喊:“不在家上哪儿去?一进门儿嗓这么高,底气还挺足,叫钱顶的是不是?你拿这么些东西干什么?”四凤上了回廊,故意老太太说:“我这可不是送给您的。”
老太太笑模嘎地说:“不送给我往这儿抱干什么?爽给我走人。”四凤嘻嘻笑着上了楼,拥着老太太进了屋,推上炕,把大包小卷在炕上抖擞开,说:“妈,这都是孝敬您的。”都是吃穿住行用的高档货。老太太看着四闺女孝敬的东西,老泪止不住从眼窝里滚落下来。
四凤说:“妈,您这是怎么了?”老太太长叹一口气,说:“老四,难得你有这片孝心。全家过去数你最穷,也没少遭姊妹们的白眼儿,可数一数,就你心气儿这么绵长。现如今,除了你大姐,一个个只知道自己发财,乌眼儿鸡似的,哪个顾得上多瞅一眼老娘?昨儿头晌老三和老五为开业的事儿又打起来了,满街丢人。触起这些事来我就寒心啊。”
“妈,别这么说,姊妹们心里都有,就是忙得嘴上顾不上说就是了。”
“忙她娘个腿!越忙越没有人味儿!”
四凤笑了:“她娘的腿还不是长在您的腚上?别想那么多了,现在赶上好政策,谁不撅着腚赶紧朝前拱呀?我也是好几个月没回来了,除了种中药材,还养肉牛、养蘑菇,成天累得呀,躺炕上就不知东南西北了,您多原谅吧。”
老太太挺伤感的,低着头说话:“唉,我这些日子觉着不大好。我找人算过命,没有什么大寿限。现在别的什么也不想,就等着老八回来,挨着个摸摸你们的手,喊声齐了,我就到那边找你爹去。”
四凤急忙捂住老太太的嘴,嘴里一个劲呸呸地吐,带着哭音儿说:“叫您说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就 不住了?我刚置了辆新车,走,拉您到俺家住两天,参观参观。这就走,我给您收拾收拾。”老太太一跺脚,说:“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邻居宋娘跑进院,站在当院喊道:“老初大姐,不好了,三凤和五凤又打起来了,闹到派出所去了。”老太太霍地从炕上跳下来,急霍霍地说:“老四,拉我走,咱游山玩水去。上辈子不管下辈子事,锁门!”
四凤犹豫了:“妈,要不咱去看看?”老太太骂了一声:“发贱!”四凤苦笑道:“妈,俺是一个包袱解的,砸断骨头连着筋,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