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凤和五凤在派出所过堂。俩凤怒目相对,恰似一对掐得满脖子血的乌眼儿鸡。
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半截金项链,向民警控诉姐儿俩恶劣且野蛮的不正当竞争:“我刚溜达到那趟街,忽地窜来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她,一个叫我美容,一个叫我足底按摩,都扯着我的膀子不撒手,拿吃奶的劲儿拽,差点儿把我五马分尸,幸亏我练过童子功,这一身零件都是优质品。可身上带的东西不禁折腾,就听脖子底下‘喀嚓’一声,你们看看,这么粗的项链,拴狗都挣不断,硬是叫她俩拽断了,那半截不知崩哪儿去了。我的妈呀,他们这哪叫做生意呀,简直就是程咬金截皇纲,民警同志,你们一定要给小民做主啊!”那人有点油嘴滑舌,可句句说的是实情。
三凤对苦主的陈述存疑:“你胡说。我根本没拽你,是她拽的,岂止是拽,连搂带抱。”五凤不能不说话了:“老三,你不要这样,街上的人都看见了,是你抓住人家的领带连着项链一块拽的,差点把客人勒死。人家本来要足底按摩,正朝我们店走,你却把人家拽了个后趔趄。这位同志哥,我说得对不对?”
苦主对警察说:“我叫她们俩闹晕了,她们的作案过程说不清了。”
“是你拽断的!”
“是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俩凤唇枪舌剑,举着屎盆子往对方头上扣。所长拍着桌子呵斥:“肃静,有没有王法了!”二人缄了口,仍互有敌意地对瞅着。
所长放缓了语气:“改革开放,人人想发财,这是好事,可你俩也不能为争顾客强拉硬指拽是不是?再说了,你俩是亲姊热妹,怎么可以闹到如此地步?真叫钱晃红了眼六亲不认吗?叫不叫人笑话?你俩都有责任,一人赔一半,这个案子就这么定了。唉,老初大娘要是知道伤不伤心死了。初祥凤,你在咱这块儿也是个名人,姿态高一点,多做检讨。”
五凤是个给梯子就爬的人,听所长这么说,一拍胸脯:“所长即是这么说,我全赔。”
五凤回到家,一五一十对胖五说了在派出所的经过。胖五咬牙切齿地说:“五姐,明明是她挑的事,你怎么全揽过来了?一条项链咱全赔?你发傻呀?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往后咱还敢不敢上街拉客了?你真窝囊!”
五凤说:“唉,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基本群众,咱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不能朝这方面使劲儿,没有用。我看这样,明天咱装个大音箱,你回去练练嗓儿,介绍介绍咱金足御洗的来历;再找几个人上街头几家大酒楼拉拉客,发发优惠卡;还有,给酒店经理使钱顶一顶,叫他帮着推荐推荐。咱得朝经营策略方面使劲儿,别的都是瞎扯。”
“行,我今晚就去把事办了。”
“记住,我们要永远领先一步!”
翌日是个星期天,金足御洗厅果然领先了一步,店门口的音箱响起来,先是一段迪斯科,接着胖五开始讲解起金足御洗的来历和奇妙之处。别说,这胖五还挺能忽悠——“话说大清末年,光绪无能,老佛爷垂帘听政。这一天早期,轿子到了,老佛爷忽觉足下疼痛难忍,似有百虫噬咬,两只三寸金莲不敢落地儿。大太监李莲英要背老佛爷上轿。老佛爷勃然大怒,道:我还没死,岂能在百官面前呈如此老态?传我的口谕,谁若能治好我的脚,就封他金足千里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泰山之高,亦步亦趋……”胖五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原来他找了个说评书的老艺人专门给写了稿子。
对过儿迷你美容院,三凤听着胖五的白话,气得脸都白了,高声呼喊:“冬子,你这个吃屎的,没听见对面喇叭响吗?轰得我耳朵都疼,快点过来!”冬子慌慌张张跑过来问:“妈,怎么了?”
三凤捂着耳朵喊:“又叫她抢先了一步。赶紧给我买个音箱去,咱要和她对着轰。快去!老六,你先润润嗓子,等会儿该你上场了。”六凤说:“三姐,我请会儿假,上医院看个工友,她快不行了。”
“你别想溜。这张脸皮早都撕破了,你还怕个什么劲儿?别忘了,这个月工资我给你开一千二百块。你先喊着,累了我接着上。没什么了不起的,姊妹儿姊妹儿,老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她压了咱多少年了?现在大喇叭对着咱轰,咱还句嘴还不应该吗?”
六凤十分为难:“三姐,我张不开嘴。”
“张不开也得张,早晚得过这个坎儿!”
胖五的声音越来越高了:“那个御医炮制的洗脚水,用的是百草百叶,百根百须,灶上熬了七七四十九天,香得个紫禁城连饭馆子都歇业了。老佛爷把脚伸进盆里,大叫一声哇呀呀,OK……”
这时的听雨楼,大凤正回廊上慌慌张张朝老太太住的堂屋跑,边跑边喊:“妈,快过来,接个电话。”
老太太迎出堂屋,问:“什么电话!谁打的?”大凤拽住老太太的手往东厢房走,抹着眼泪说:“听听就知道了。”
到了东厢房大凤家,老太太颤魏魏拿起电话:“喂,你是谁呀?”电话里传来八凤的哭声:“妈,是我。”“老八!”老太太泪如雨下,哭得呜呜有声。
“妈,别哭,您好吗?我想您。”
“老八,我挺好,可就是惦着你呀。钱都收到了,交给政府了,按你说的还给人家了。孩子,做人就得这样,妈为你高兴。跌一跤不怕,只要你那颗心端正,还是我的好闺女。”
“妈,我记住了!”
“孩子,你在哪儿?怎么听声音老远老远的?回来吧,只要好好交待,政府会给你出路的的。妈没几年活头了,不管怎样叫我临死看你一眼,拉拉你的手儿我才能闭上眼睛啊我的孩子!”
话筒里传来八凤抑制不住的哭声:“妈,早晚我会回去的,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这时,在迷你美容院门前孟传礼已经支好音箱。三凤把话筒递给六凤,吩咐:“喊!”
六凤擎着话筒,半天不知所云。三凤焦躁了:“喊啊!”
六凤嘴对着话筒,简直像是蚊子哼哼,“各位女士、先生、朋友,本店聘请的高级美容师呱呱小姐的美容技术享誉国内外,能割双眼皮儿,能祛皱祛斑,能速效减肥,能使女士平坦的胸部高高地耸立成富士山,让你自信,让你很女人……”
胖五的声音还是盖过了六凤,“老佛爷两脚发烫,脚底的穴眼全都张开了,只听那筋骨嘎巴嘎巴直响,一身寒风臭汗顶到鼻子尖上,那鼻子尖上挂着鸡蛋大的水珠。老佛爷道:这百草汤究竟是哪百草,叫我如此快活?诸位,你听我慢慢道来……”
御洗厅,五凤站在后门督战。美容院,三凤气得捶胸顿足。
这时,胖五简直快赶上了相声里的说灌口,炒豆般报出百草根的名:红景天、不老草、长寿果、弯弯刀、香根菜、老野蒜、黑虎爪……
三凤一看,不得不亲自出马了,推门出去,夺过六凤的话筒,扯开女高音喊道:“站一站看一看,听一听想一想,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市场上叫得最响的,哪个不是想把最破的货卖出去?一车草根值多少钱?二十块,够他们用一年的;洗一回脚多少钱?让他们自己说。这叫什么?叫暴利!大家千万瞪起眼睛来,草根有毒,洗了烂脚趾长脚气,生大疮流黄脓,男人洗了阳痿,女人洗了绝经,老太太洗了患痴呆,老爷子洗了老来疯!”
面对造谣诽谤,五凤忍无可忍,一个高蹿出去,抓过胖五的话筒,来上针尖对麦芒:“大家听好喽,竭尽打击讽刺挖苦埋汰之能事的人,本身就有着不可告人的肮脏目的。这叫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叫坐飞机扔炸弹,打击别人抬高自己。啧啧,可惜呀,招数有限,表演也太拙劣,这样干,本身没有抬高,还要摔个狗吃屎,这个道理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笑着,诚心实意地鼓掌,生活太紧张了,他们难得有机会这么放松一回。现在有些批评家总愿意批评人们的社会道德沦丧,说看眼儿的不怕乱子大是社会责任感道德感的丧失。未必尽然,有时候人们看眼儿由于心态太放松,太投入,形成了一个场,人就会走火入魔。打个比方,有的人绝顶聪明,学历甚至达到博士后,照样被小学文化的人用假金佛骗了。为什么?怀疑是进了骗子设的场。
这时候秦大爷来了,老人家没进场,也没劝架,扭身去了听雨楼。在回廊,看见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身旁小桌上放着一壶茶水。秦大爷大呼小叫:“弟妹,你真能沉得住气!”
老太太睁开眼睛问:“什么事他秦大爷?快坐下喝茶,我刚沏上一壶叶子,碧螺春,老四送的,尝尝。”
秦大爷拍着大腿说:“还喝!老三和老五正在唱对台戏呢,招了满街的人,不好看。你去劝劝!”老太太说:“我耳朵不背,早听见了。你别说,现在的喇叭就是比过去的响,她俩在街头干仗,我坐在这听得真真亮亮的。他秦大爷,你坐。”
“你真就不管?”
“这两年我也想明白了,不管了。闺女大了用不着咱管,自个的道儿自个走吧。再说我管了一顿,哪个管住了?咱还有几天活头?拿指头一拨拉,心里酸得慌,好时候都给了她们了,留几天好日子给自己吧。来,坐下喝茶,扯扯老话儿。”老太太的眼界就是宽。
在金足御洗厅门口,五凤擎着话筒说得兴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追求时尚赶潮流乃人之常情。不过请你们瞪起眼睛选好店,莫将脸皮打哈哈,千万别除斑除出坑,白嫩的皮肤整成拉皮儿,鼻孔眼改了道儿,耳朵眼里打喷嚏,眼睫毛按到肚脐眼儿,双眼皮割在眼袋上……”
三凤发声的方法不对头,已经喊得嗓子冒烟了,使劲揪了揪嗓子,刚要喊,缄了口——老太太拎着马扎子,拎着茶壶过来了,五凤也缄了口,惊虚虚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斟了杯茶水端给三凤说:“润润嗓子,喘口气儿再斗。”不偏不倚,给五凤也斟了一杯。“你有功,也喝一杯。说得怪好听的,喝一口接着来,我愿听。”五凤分辩说:“妈,都是老三欺人太甚。”三凤反驳:“妈,别听她胡嘞嘞。”
老太太坐在马扎子上,双手按膝,冷着脸说:“多少年没听见这么好的小戏儿了,你看,来了多少人。骂呀,唱呀,《窦娥冤》还是《荒山泪》?不会?我一句句教你们,谁要是瘪了茄子就给我从这马葫芦钻进去,永远不许再在这条街上显鼻子露脸的!”
俩凤捧着茶杯,电线杆子似的戳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坐在马扎子上自斟自饮,旁若无人。看眼儿的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六凤附耳悄悄地对三凤说:“三姐,快送咱妈回去吧,我看着老太太精神不大正常,瞅时间,带她到医院看看吧。”
下雪了。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片子薄得像刀片,落到柏油路面上立马就化成一个湿点点,让哲学家想起外延和内涵的微妙关系。
七凤一早去市委开了一个会,回来的时候傍晌了,会下午还要接着开。在走廊里,办公室一个同志告诉她,有个人在办公室里等了半天了。七凤进了办公室的门,愣住了——来访者是卫平。卫平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坐下吧。”
卫平笑了笑坐下。
“早晨下的火车?”
卫平点点头。
“喝点儿水吧。”
“不用。”
“吃饭了吗?”
“还没吃。”
七凤对办公室的小宋说:“宋儿,我出去吃,我的盒饭你们处理了吧。”对卫平说,“我们出去吃点饭吧。”卫平笑了:“我请客。”
卫平领七凤到了茶馆。七凤说:“你不是没吃饭吗?怎么跑这儿喝茶来了?”
“我是想把你叫出来说会儿话。”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卫平问:“挺好的?”七凤勉强地笑了笑:“挺好的。怎么突然来了?”
“一直想来看看。请你放心,这辈子我只来这一次,我说话算数!”
“不说这些了。没什么事你赶紧离开这儿,我还有工作。”
“我出差到这儿,能住个三五天。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我一切挺好。”七凤说着站起来。“七凤!”卫平把七凤按到椅子上,“你这是怎么了?我说过,这辈子我只来这一次,我只想看你一眼,看孩子一眼,那样,我就没有什么心事了。”说到这里泪流满面,“我控制不住自己,真的,怎么也控制不住,请你原谅。七凤,我看孩子一眼就走,决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千里迢迢地从讷河跑到这儿,刚见面你就把我赶走吗?”
“卫平!”七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进卫平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卫平轻轻地拍打着七凤的后背,哽咽道:“哭吧,七凤,我知道,知道你这些眼泪憋了多少年了,都哭出来吧,把苦水全倒出来,给我一半儿,我替你去担着,你该轻快轻快了。”
七凤止住了哭声,从卫平怀里挣脱出来,擦干眼泪说:“好了,没事儿,我会好起来的。现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请相信,我和杨为健会好起来的。”
卫平说:“七凤,我这次来不想谈他,我想你也不会谈,这不是我们相见的话题。我还有一件事儿,请你务必答应我。”
“先说说什么事儿吧。”
“我开了一家公司,效益不错,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帮助,不要伤我的心。”卫平说着打开自己的皮包,拿出一捆钱,“这是五万块钱,留给你和孩子。你不要多虑,我不会再给你写一封信,更不会再和你见面。”
“再见!”七凤没看钱,站起来,紧盯了卫平一眼,转身走了。“七凤!”卫平拎着皮包追出去。
卫平追出茶馆,七凤的背影已经远去了。
次日傍晚,七凤来到街头阅报栏下,和卫平碰了头,这是他们昨天在茶馆约好了的。两个人一起来到黑虎念书的学校,坐在校门口远处的台阶上看着学校。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欢笑着冲出校门,有的急匆匆回家,有的在操场上玩雪。七凤朝黑虎指了指说:“就是那个,最调皮的,正把雪球往那个大个子衣领里塞的那个。”
卫平激动地站起来。
“你坐下。”
卫平不管不顾,朝黑虎走去。
“卫平,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卫平仿佛没听见,继续朝黑虎走去。这时候,杨为健拿着围脖、手套朝黑虎跑来,和卫平撞了个满怀,手套掉在地上。
卫平捡起手套递给杨为健。杨为健笑了:“谢谢。怎么,你也是接孩子的?”
卫平点点头。杨为健说:“没给孩子多带件衣裳啊?天冷了,小心孩子感冒。”卫平笑了笑。
黑虎喊了声:“爸。”扑向杨为健。卫平不由得一愣。
杨为健一边给黑虎戴着围脖,一边数落:“你这孩子,说多少遍了,戴围脖,戴手套,可每回都落在家里。天多冷啊,再丢三落四的看我不揍你!”
“爸,明天给我做尖椒炒大肠!”
杨为健笑了:“再别提这个了,你妈烦。”
“我就要吃!”
杨为健搂着黑虎赞道:“这才是我的儿子。爸爸给你单独开个小灶。”
卫平看着人家爷儿俩一问一答,眼睛湿润了,转身走了。七凤在一棵树后站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古城之旅让卫平心酸、心痛,他的心里更放不下七凤。但命运安排他必须远离七凤,远离自己的骨肉黑虎。他要走了,要回到遥远的黑龙江那个小城镇讷河。他上了火车,透过车窗看着这个令他梦牵魂绕的城市,泪水打湿了他的眼睛。古城在他的眼里模糊了,但七凤,还有儿子黑虎的轮廓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当眼中的泪水渐渐地被吸收了时,眼前的一切又清晰了,蓦地,他发现七凤正急匆匆跑到月台上,匆忙拉开车窗朝她招手。
七凤跑到车窗下,呼呼地喘着,说不出话来。卫平从车窗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七凤的手:“七凤,你放心,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来了,保重。”又把一个纸袋递给她,“拿着,给孩子的。”“我不要。”七凤缩回了手。
卫平哭了:“不要再拒绝我,不然我会再来的。”七凤的泪水顺着脸颊汩汩而流,她没有再拒绝,把纸袋收下。
发车的铃声响了,火车启动了,叹着气,也许不是为他们俩,但为谁呢?
七凤从车站回来,见杨为健不在家,从挎包里掏出卫平给她的纸袋,藏到柜子深处。到厨房扒了几口饭,洗漱罢,爬上小吊铺。吊铺里传出了熟悉的鼾声。她掀开布帘,见杨为健正在里面死睡。
七凤下了梯子,坐在炕上愣神儿。电话铃响了。七凤拿起电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杨为健家里的吧?我是金水洗浴中心,赶紧带钱来结账。”
“先生,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这一个多月都在我们这里睡觉洗澡,我跟你报一下账,浴资、搓澡、啤酒、小菜一共是三百六十一块钱。你是他爱人吧?不结账我们可要登门拜访了。”
“不麻烦你们了,我明天就去结账。”
七凤放下电话,顺着梯子上了吊铺,一把揪住杨为健,愤怒地喊叫:“你给我下来!”杨为健醒了,懵懵懂懂地问:“怎么了?什么事儿?”
“你给我下来!”
“有什么事儿上来说。”
“那好。”七凤说着爬上吊铺,“杨为健,咱们没什么可说的了,离婚吧,这种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我净身出户!”
“哪那么容易?我不离!”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但正告你:你的心死了,我的心还没死,我还有一颗明亮的心,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不能没有家。我还要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的梦就做不成,别想好事儿!你可以说我无能,无聊,无耻,无赖,对了,我就是无能,无聊,无耻,无赖,但这是我的自我保护的动物本能,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不受别人侵犯,这是我的权利!你懂不懂?”
“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杨为健看着七凤,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摇了摇头。
“我宁愿看见一只苍蝇,也不愿看见你!你还想叫我重复一遍吗?”
杨为健听懂了,勃然大怒:“什么?苍蝇?我连苍蝇都不如?”这是匹夫之怒,匹夫之怒往往伴随着暴行,于是杨为健大发虎威,在七凤的脸上轻而易举地按了五个手指印。
毕竟是初门之凤,七凤焉能够吃这个亏?像一头狮子猛扑上去和杨为健厮打起来。按理说老虎是能够打过狮子的,但别忘了,这是在吊铺上,老虎尾大不掉,扑通一声,杨为健被七凤一个兔子蹬鹰踹到了肚子上,从小吊铺掉到地上,屁股摔得四棱八瓣。
杨为健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还要想上去,但是有点儿犯怵了。七凤已经抢占了有利地形,猛打硬冲肯定会伤亡惨重,于是扛起梯子出门去了,嘴里嘟囔:“哥们儿,算你狠,在上边风凉吧!”
交代一句,这两口子打架哑巴狠儿,而且,两口子曾达成共识:打架不让外人知道,关门堵窗,小戏儿自己唱自己听。有一回两口子正在家掐呢,老太太一步插进门,二人一齐换上了笑脸儿,四手对拍:你拍一,我拍一,咱们二人做游戏;你拍二,我拍二,你是一个大坏蛋儿……把老太太弄了一头雾水。
这边狮虎斗刚刚消停,楼上大凤点灯熬油,打着算盘在算账。胡宝亮躺在炕上说:“我说,都几点了,你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这么响,让不让人睡了?你就是算起账来有精神头儿,两只眼锃亮。老太太那点儿破账,拿嘴也能算出来。”
大凤说:“你懂什么?咱妈这个账就得我给她把着点儿。你没看见?最近老太太糊涂了,精神头儿也不比往前了。你看看,前两天老三和老五为开店的事儿都打到派出所了。搁以往,老太太还能轻饶了她俩?你忘了?前些年为房照的事儿,老三和老五打起来了,老太太差点儿把老三的锅给砸了。可是现在呢,两个人又掐起来了,可她端了壶茶水儿,拿个小马扎坐在那里看光景。老三和老五都叨出肉儿来了,她像没看见一样。我觉得老太太管不了事儿了,拿不住舵了。”
胡宝亮坐起身来说:“照你这么说老太太精神上不大好?”
“嗯。”
“又想把她送医院?”
“应该检查检查,我看有点儿老年痴呆症。”
“你可别叫老太太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大凤拿起账本打男人:“闭死你那张吃煎饼的嘴!老太太头几年看事儿就不大准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这两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说着,拿着账本走出家门。
来到堂屋,见老太太靠在背垛上,眯着眼睛听戏。屋里一台老式留声机里正在播放着《沙家浜·智斗》这场戏,刁德一正阴阳怪气地唱道:“这个女人啊不寻常……”
大凤凑到老太太面前轻轻呼叫:“妈。”老太太一愣,睁开眼睛说:“哦,是老七啊?”
“妈,您怎么糊涂成这样了?好好看看我是谁?”
“唉,仍然看我糊涂的,这不是老六吗?老六,什么事儿啊?”
“我是老大。您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揉揉眼睛,这才认清人:“哦,是你呀,我正在听戏呢。”
“妈,还听这个啊?多少年的破唱片了,还听?调儿都跑了。”
“还是老戏禁琢磨啊,你越琢磨越有意思,在炕上一倚,眼皮一抹搭,嘿,就觉得眼睛里上了养目水儿,觉得清凉。”
大凤掏出账本说:“妈,这是上个月的账,您再过过目?”老太太摆了摆手说:“我就不看了吧,你把着账我放心。”说着从腚底下又掏出一本账,递给大凤,”这是头半个月的账,我看了,清清楚楚,拿去吧。”
大凤坐到炕沿儿上:“妈,您要是放心,以后咱两个月对一次账行不行?”老太太点点头说:“我看行,一月一对怪费事儿的。”
大凤上了炕,挪挪腚凑到老太太跟前,热呼呼地问:“妈,最近身子骨儿怎么样?”
“不大舒服,头浑浑涨涨的。”
“还丢三落四的是不是?”
“可不,拿起扫帚忘了扫地,煮着米饭忘了放水。今晚你要是不来我穿着衣裳就睡着了。老喽,糊涂喽,没几天活头儿喽!”
大凤又往老太太面前凑了凑,说:“妈,说句话别不愿听,您是叫心思累的。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揽那么多心思,累不累啊?该轻快就轻快,该自在就自在,把心思给女儿们分一分,都让她们担待一点儿,放放权儿,不就轻快了?是不是?”
“是这么个理儿。我正琢磨呢,你能替我分点儿什么心思?”
“妈,我能干点儿什么?也就是管管账呗。咱家的钱虽然不多,可是也得有个仔细的人来管啊。她们都忙着发财,就我清闲点儿。再说,我岁数也不小了,比她们稳重点儿,您要是放心就交给我吧。”
老太太笑了笑没说话。
“妈,笑什么?还寻思我愿干啊?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钱不多,可是要算错了一笔,不清不楚的,还不知道背几个黑锅呢。咱家这些姊妹,哪个是省油的灯?哪个眼里能揉进沙子?我是怕您老了算不清账,我又管着账,您老人家要是有个百年,我向姊妹们可怎么能说清楚啊!”
“哦,你是想先把自己洗巴干净。”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了您好。您说我今年多大了?”
“小六十了吧?”
“就是的,虚岁六十了,您还不放心啊?等我也老眼昏花、满头白发的时候才把账交给我吗?那个时候我的脑子也糊涂了!”
“老大,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账,我早晚一天要交给你的,等我死了,这听雨楼的财产也得交给你,你来分配。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等两年,等我真不行了的时候,那串钥匙就是你的了。”
“妈,我不急,我是替您着急,等您糊涂了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老太太挥了挥手:“不论究这些事儿了,睡吧,我困了。”大凤慢慢地下了炕,穿上鞋,出了屋子。回到东厢房,哐的一声关上门。
唉,稳当人有稳当人的心思。看官,细咂摸咂摸老杜那句诗吧: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