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到听雨楼。老太太坐在回廊的太师椅上,望眼欲穿地盼七凤回来。几个凤儿众星捧月般地围在老太太身边。
大凤学得越来越会支使嘴儿了:“老三,再到门口望望,老七也该回来了。”三凤腚沉嘴不懒:“望什么望?整个一个破车多揽载!你说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咱姊妹都发了,就她一个人坐政府机关,妈呀呀,听起来好吓人,还是处长,岂不知清水衙门,一个月挣那俩鼻疙子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
六凤笑了:“你们家都拿鼻疙子塞牙缝儿?”三凤朝她把眼一瞪,横刺一枪:“没有你插不上的嘴,看你这阵子会白话的,上了阵拉一裤子。”又掉转马头,“小杨厂子也黄了,本来过得就挺难的,又把个快死的人弄到家里,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六凤被自己的老板呲哒了几句却并没在意,她和七凤是挨界儿,对七凤最关心,很同情,又插一嘴:“唉,老七就是个苦瓜,打从北大荒回来就一直没过好,真是应了那句话:才跳出火坑,又扑进苦海。”
三凤接话:“怨谁啊?谁也怨不着,自个儿找的。你说她一个挺清高挺聪明的人,怎么净干这些傻事儿?妈,怎么也不说说她?”
老太太慢相应地说:“说什么?岁数都不小了,什么事不明白?以后我什么也不管了,这辈子的话说得太多了,说够了;管的也太多了。我也想明白了,还有几年活头儿?我现在就想自己的事儿,自己的事儿还想不明白呢!你们看我今天脑子是不是还清亮点儿?昨个儿晚上又犯浑了,下半夜一两点钟,一个激灵醒了,还寻思天亮了呢,起来下了碗面条吃了,又上大街溜达,大街上一个人儿也没有。正纳闷儿呢,来了两个警察,把我好一顿审查,把我当成老盗窃犯了。老了!”
六凤说:“大姐,我提个话儿,也不知对不对。老七够困难的,卫平又来了,咱是不是一个人帮她一点儿?你说个数,大伙儿一块儿掏吧。”
三凤说:“老六,这没说的,可是老七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刚强劲儿,谁的钱也不能要。你忘了,她结婚的时候咱凑了二十块钱,叫她给扔回来了。这把手,从来就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眼泪儿比金豆子还高贵。”
大凤说:“这事儿再议吧。是不是,妈?”老太太说:“这是你们姊妹的事儿,我不管。”
正议论着,黑虎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喊道:“姥姥,我妈回来了,在门口儿,还推着个大老爷们儿!”大伙朝门口望去,见七凤用轮椅推着卫平进了院子。
凤儿们坐在那里没动,一个个都很矜持,拿捏着自己的身份,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卫平的身上。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望着卫平。
七凤擦了把汗,仰起脸说:“妈,姐,这就是卫平。”老太太和凤儿们没有一个答话,她们和这个叫卫平的人关系尴尬,怎么打招呼?又不好失礼,于是一起下了楼。
七凤向卫平介绍楼上下来的人:“卫平,这是我妈,这是大姐、三姐、五姐、六姐。二姐在广东没回来,老九在外地念大学,老八不在家,看我们这一大家子多热闹,可别嫌闹得慌。”
卫平笑着和大伙逐个握手,客气着:“你们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握到五凤的手时一愣,旋又笑了,“五姐,咱们见过面。”大伙惊奇地盯着五凤。五凤尴尬地笑了笑说:“见过,见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快屋里请吧。”
黑虎看着卫平问七凤:“妈,这是谁啊?”七凤笑了,拍了拍儿子的头说“哎呀,把这个大人物给忘了。这是卫平叔叔。卫平,这是我的儿子,叫黑虎,我们家都叫他小老爷们儿。”
卫平忘情地看着黑虎,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大伙都紧张地看着卫平,生怕他说出冒失的话。卫平使劲闭了闭眼,脸上平静了,笑着拍了拍黑虎的头说:“小老爷们儿?这个叫法挺有意思。小老爷们儿,你好!”
黑虎歪着头问:“你在我家住吗?你什么时候走?”卫平收了笑,说:“住几天就走。”
“住几天?”
七凤嗔道:“黑虎,怎么这么没礼貌?叔叔是咱家的客人,愿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回头问大凤,“大姐,杨为健呢?”
“一下午没看见他。你们先回屋吧,一会儿我去找找。”
黑虎说:“我去找我爸。”说着跑出院子。
七凤推着卫平,说:“卫平,你累了,回屋歇着吧。”推着卫平朝屋里走,“妈,姐,我们先过去了,有空儿过来坐啊。”大伙没有答话,目送着他俩进屋。
大凤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老七呀老七,你成天都琢磨些什么!”三凤拍着屁股嘟囔:“行了,苦难的日子又开始了。”老太太仰头瞅了瞅天,自言自语:“天又要飘雪了。”
七凤推着卫平进了屋,笑道:“卫平你看,杨为健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歇着,我马上做饭。”
黑虎知道到哪儿去找爸爸。不错,杨为健又去了城郊的马兰河。他还能到哪儿去?遇到愁事不是跑到低档次的小酒馆灌马尿,就是跑到马兰河,坐在护堤树下鼓烟儿。他不会像那些有档次的人那样,在悲伤的音乐的伴奏下,跑到小树林,哗哗地流着泪水,把头抵在大树上,用拳头没命地砸树,一直砸出血。何况古城方圆几十里已经没有小树林了,就这么一条马兰河也是臭烘烘的。所以,杨为健的忧愁郁闷没有一点诗意。
此刻,杨为健头夹在两腿之间拼命地吸烟。他吸烟很实在,先是把胸中的气全吐出来,然后干劲十足地结结实实地猛吸一大口,闭上嘴,让尼古丁尽量融化在血液中。因此,杨为健即使十天半个月不吸烟,也浑身烟袋油子味儿,也别怪七凤不愿意和他同床共寝,撂给谁也没个扛!
黑虎跑过来,摇着他的身子喊:“爸,你怎么在这儿啊?我妈叫你回家,家里来人了。”杨为健低着头任凭黑虎晃着他的身子。
“爸,你怎么了?”
杨为健抬起头默默地看着河里的污水。黑虎知道爸爸又有愁事了,懂事地坐在杨为健的身边,也默默地看着河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幸家庭的孩子早成熟,早当家是好事,早成熟却是非常不好的。没看见苞米地里的“小老头儿”?没大腿高就结棒子了,能结出什么好干粮?全瞎了!杨为健鼓够了烟,一拍大腿:“走,回家!”
杨为健领着黑虎,回到听雨楼院门口,停下步子,系好衣服风纪扣,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往里趟。进了院,来到自家门口,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扣子,悄声对黑虎说:“儿子,上楼找姥姥去。”黑虎懂事地朝楼上跑去。
杨为健寻思了一下,举手在自己的脸上啪啪扇了几个耳光子,推开门高声喊道:“我回来了!”反身咣的一声关上门,进了屋。
卫平在轮椅上欠了欠身,算是打个招呼。他知道来者是杨为健,和他在小学操场打过一个照面,杨为健这张柿饼似的脸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话,只好装着不认识。七凤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给二人互相作了介绍。卫平伸出手来:“你好。”
杨为健当然知道对方是卫平,故意一愣,紧走两步,伸出双手,热情过度地握着卫平的手,摇着:“噢,卫平吧?你好,一路辛苦。欢迎你到我们家来!别客气,别不好意思,这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看了眼桌上的菜,“儿说七凤,客人来一趟不容易,搞得简单了点儿吧?这怎么能行?我再做两个菜,我们俩好好喝一盅儿。”
七凤说:“你就别张罗了,卫平来也不是住一天两天,日子长着呢。快坐下吃饭吧。你又上哪儿喝去了?怎么脸上通红?”
杨为健摇了摇头说:“唉,心情不好,叫工友摁住了喝酒。本来不能再喝了,不过卫平来我又高兴了,再喝两杯。”卫平挺不好意思:“为健,给你添麻烦了。”
“不,怎么能说麻烦呢?你来了我高兴,七凤高兴我就高兴。心情不好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单位黄摊儿了,开不出工资,我成天没事儿干。唉,日子越来越难熬了。不说了,来,喝酒。咦,筷子呢?”
七凤拍了下掌:“哎哟,忘了。”说着跑回厨房拿来三双筷子,把筷子分给卫平一双,杨为健一双,放到自己眼前一双,说:“为健,开始吃饭?”
杨为健脸色有些不大高兴,把三双筷子又收拢起来,在桌上蹾了蹾,先放到自己眼前一双,又给七凤一双,最后一双给了卫平。七凤揪了杨为健一眼没吱声。
杨为健的脸色好看起来,说:“来,吃饭。卫平,凑合着吃点儿吧,我们家的生活全靠七凤一个人的工资,艰难了点儿,别挑剔。”
卫平端起酒盅说:“为健,我身体不好,大夫不让喝,可这杯酒我得敬你,你无论如何都得喝了。我都这样了你还能接纳,心里非常感动。我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真的不该来。”
杨为健手一扬:“咳,你看你这个人,都说了些什么!”
“不,我应该说。”
“再说我就不高兴了。这事儿谁遇到都会这样做,这是做人起码的良知,对不对?社会在进步,人的觉悟也在不断地提高。再说了,咱们还是这样一种关系,那就更应该这样做了,你说呢,七凤?”七凤只能笑。
“不过有件事儿我得说说,你不要不高兴。”
“为健,你说吧。”
杨为健似征求意见地看着七凤说:“那我就说说?”
“说吧。从今往后咱们有话就放桌面上说,不许藏着掖着,咱们一块儿把这段生活过好。”
“那我就说说?”
“直说!”
“好,直说。我要说说咱们三个人共同面临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孩子问题。孩子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万一哪一天卫平你控制不住感情,和孩子说了这个事儿,那将是一个什么情景?一句话,我这十多年的爹白当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向我做出一个承诺,一个庄严的承诺!”
卫平说:“为健,这一点请你放心,我绝不会这样做。我虽然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不配做他的父亲,你才是他的真正父亲!这十年来你们相依为命,是你们把孩子拉址大,我做什么了?什么也没做。可以这么说,我都没脸踏进你们这个家门。我没有多长时间了,怎么能在临死的时候认孩子呢?让无辜的孩子多一份悲伤,把孩子从你身边拉走?不,我绝不能这样做!”说到这儿泪流满面,伏到饭桌上哭了。杨为健眼里也涌出了泪水。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杨为健蹲在里屋地上抽烟。七凤安排好卫平睡下,进了屋,关上门,放下门帘,脱了外衣,关了大灯,亮起昏黄的台灯。
杨为健惊讶地注视着七凤,看样儿今晚西线无战事,有可能奏响战地浪漫曲,他的心里一阵怦怦乱跳。七凤背对着他,又脱下背心,摘下头上的发卡,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飘柔,似碧浪,衬托得背后的肌肤更加洁白润滑。柔和的灯光下,美丽的七凤像一头乖乖的小绵羊。
杨为健瞪大眼睛,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七凤的声音柔柔的,肯定掺进了雌性荷尔蒙:“为健,睡吧。”
杨为健完全被调动起来,呼哧呼哧地喘气。七凤声音更加柔软,甚至柔媚:“为健,睡嘛!”杨为健的声音也柔软了:啊,睡,睡,你先睡吧。”
“我累了,把我抱上去好吗?”
“好。好。”杨为健转到七凤的背后,扎煞着两手却又不敢造次。
七凤转身依偎到杨为健的怀里,用乳峰揉蹭他的胸,给他以明显的暗示,热情的鼓励。杨为健眼里的泪水汩汩而下,猛地抱起七凤,把她扔到炕上,三下两下脱下衣服,跳到炕上。
一本难以打开的书翻开了。这是一本很难读懂的书,其中很多地方杨为健至今没读明白,但有些章节雅俗共赏,他读得很努力,很投入,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杨为健一边读着,一边擦着满脸的泪水,一双手在高山、幽谷、沟壑游走。旅游是辛苦的,也是幸福的!
杨为健在幸福着,而这时大凤却杞人忧天,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伸手捅了捅胡宝亮。胡宝亮迷迷糊糊地说:“干什么啊?又反夜了?”
大凤长长叹了口气:“你说,老七家今晚这觉可怎么睡啊?”胡宝亮也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天底下的蹊跷事儿怎么都让听雨楼摊上了?睡吧,早晚得有个结果。”
而这时五凤躺在自家的床上长唏短叹。小时问道:“失眠了?你这可是头一回。”
“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黑虎的亲爹又回到听雨楼呢?当年我那一棒子也没打散她俩。感情这东西,真值钱!”五凤的感叹难说不含有忏悔的成分。
这时,杨为健读书读累了,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吸烟。七凤柔声问道:“为健,怎么了?”杨为健异样地笑了。
“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想想,觉得怪有意思的,从结婚到现在,你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我觉得自己那十几年白活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冷不丁地成思想家了,快睡吧。”
“睡不着。七凤,我太幸福了,幸福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杨为健,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以前对不住你,现在更对不住你。投桃报李,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嗯?没听明白,你是说……”
“别问了,睡吧。”七凤说着把台灯关了。杨为健长长地吸了口气:“唉,睡不着啊!”
“后悔了是不是?”
杨为健又扭亮了台灯,一拍脑袋:“咦,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我见过!”
“哪个人?”
“卫平!”
第二天早晨,仨人共进早餐。七凤说:“为健,吃完饭我想带卫平到市医院再检查一下。”
“去吧去吧。用不用我帮忙?反正我也是个闲人。”
“不用。”
黑虎端着两盘菜来了,说:“妈,爸,姥姥叫我送过来的。”放下盘子要走。
杨为健拍着手说:“儿子别走,坐下。”把黑虎搂在怀里。卫平心里酸酸的,把头悄悄地扭向一边,他的这个微小举动被七凤注意到了。
杨为健问黑虎:“儿子,最近学习成绩怎么样?在外面惹没惹祸?”黑虎挣脱杨为健的搂抱,说:“别烦我,身上一股猪大油味儿。我得上学了。”
杨为健笑了,拍着黑虎的头说:“这孩子,听听说些什么,烦他爹,还嫌我身上有股猪大油味儿。你爹没工作了,一年多没捞着摆弄猪大肠了,哪来的猪大油味儿啊?想爸爸不?”黑虎说:“你是猴见喜啊?不想。”
杨为健哈哈笑道:“你们听听,没大没小,哪有儿子和爹这么说话的?都是叫老太太惯的。把作业拿来,我得检查检查,都得了几分啊?”
“你看不懂。”
杨为健从黑虎的书包里掏出两个作业本,嘴里嘟囔道:“怎么看不懂?你太小看你爹了,好赖不济我也是初中文化,大专肄业。“哗啦哗啦地翻着作业本,“怎么?怎么一溜儿四个三分?怎么学的!”
“后面还有五分呢。”
杨为健拍着桌子说:“我是问你这四个三分。七凤,这可得引起我们的注意啊。”
七凤说:“到点了,快让他上学吧,放学回来再说。”
“那不行,随手一翻就是四个三分,以前怎么学的咱还不知道呢。黑虎,你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今天这个学别上!”
黑虎急得直跺脚:“上学晚了,烦死人了!”
“反天了你!你今天就得给我说清楚!”杨为健翻着作业本,“哎呀,作业也没完成。七凤,你看看,老师留的生字他没写,问题大了!黑虎,你给我站好!”
卫平摇着轮椅出去了,他对杨为健的教子方式颇有些不以为然,又不好说什么,躲了出去。来到院里,扶着轮椅慢慢站起来,佯装深呼吸。
老太太正在楼上慢慢地扫着回廊,直起腰默默地注视卫平。她至今还没和卫平说一句话,但对这个人很有好感。
杨为健三娘教子不成,反被子教三娘,卫平在院子里清清楚楚听到屋里传来黑虎训斥杨为健的声音:
“你训我?我还没训训你呢!你成天游手好闲东摇西晃,谁家当爸的像你这样?哪回开家长会你敢坐在前排?一进教室就像只老猫一样,弓着腰,溜着墙根,专门往角落里钻。怎么了?见不得人啊?我跟你丢老人了!”
“你说说这个孩子,怎么和爹这样说话?我不是迟到了吗?改不行吗?”
“你这个改说几回了?改了吗?”
“七凤,孩子对我这样你也不管管?你说他这张嘴像刀子似的,专划我的脸。”杨为健讨饶了。
“你就会吆喝,不能给他两笤帚疙瘩?”
门砰的一声开了,黑虎捂着嘴咯咯笑着跑出院子。杨为健追出屋子,举着笤帚疙瘩虚张声势地撵了出来,嘴里吆喝道“小兔崽子,还管不了你了,跑哪儿去了?等放学回来再收拾你。岁数不大毛病不小,还跟我瞪眼,我是你爹,就要管管你!”
七凤推着轮椅送卫平到医院看病,两个人在道上说着话。
“七凤,跟你说个事儿。”
“我知道。你别生气,杨为健就是这么个人,有肝没肺,说话嘴上不带嚼子,其实心里没什么,他对孩子挺好的。”
“不是说他,是说你。”
“我怎么了?”
“以后吃饭你注意点儿,分筷子的时候先放到杨为健跟前。你这个人就是粗粗拉拉的。”
医生给卫平作完了检查化验,偷偷告诉七凤,卫平的病情非常严重,已入膏肓,这种病要治就是扔钱,一直扔到死,给他做点儿好吃的,没有必要住院了。七凤问医生他还能活多长时间。医生说就看他的抵抗力了,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要有思想准备。
听到医生给卫平宣判了极刑,七凤再也止不住泪水,一个人跑进卫生间,关上门,捂住脸失声痛哭。哭够了,拧开水龙头洗洗脸,跑到走廊见卫平,这时脸上已经挂着笑了,告诉他,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像你说的那么严重,住院吧。
卫平看着七凤红肿的眼泡说:“七凤,什么也不要说了,你不会撒谎,我不住院。”
“卫平,不要犟了,你有希望。你给孩子的钱我一分也没动,我们有钱!”
“我不住,你没说过让我到古城来住院,如果是这样我绝不会来的。”
“可是现在你必须住,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
“不要强迫我,你非要我背着一身债走吗?我已经欠你太多了,不想再欠了!”
卫平坚决不住院,七凤也无奈。
回家的路上,卫平看见卖观赏鱼的,有海水热带鱼,淡水热带鱼,金鱼。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大木盆里有一群小草鱼,高兴极了就买了十几条,又买了个不太大的玻璃鱼缸,总共也没花几个钱。这种小草鱼叫银草鱼,嫩江就有。
回到家,卫平急不可耐地把鲜红的线虫儿投进鱼缸,趴在放到桌子上的鱼缸前看不够,招呼:“七凤,过来看,银草鱼多漂亮啊!”七凤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说:“是啊,和咱嫩江的一模一样。还记得吗,咱俩第一次见面说话就是因为银草鱼。”
“那是六八年的秋天吧?咱们知青刚进点就赶上三秋会战在嫩江平原展开,互相还没熟悉。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中秋节的头一天傍晚,收工了,我拎着一桶银草鱼从江边回来,在岛上碰见了你。你说,喂,战友,给我几条养着好吗?我说你养不活。你说试试看吧。还没等到天大黑你就哭叽叽地找到我,说,战友,鱼全死了,再给两条好吗?从此以后我们就认识了。”
说到这里卫平不说了,两眼直直的,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七凤的思绪也远去了。
傍晚的时候,杨为健回来了,进了院子,来到家门口,刚想推门,忽然像起起了什么,猫着腰来到窗下往屋里望。见七凤正在忙着做饭,卫平坐在桌前看鱼缸里的鱼,就又绕到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才拉开门进屋,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七凤迎过来,皱着眉头说:“哪那么多毛病!敲门干什么?什么意思你?”
“没什么意思,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七凤气得转身回到厨房。
杨为健进了里屋,冲卫平笑了笑,也趴到鱼缸前,说:“这是什么鱼?好养活吗?”杨为健连草鱼都不认识?不会吧。他说的这句话有点内涵!
三凤和冬子正在店里的里屋吃晚饭。孟传礼脸耷拉得老长回来了。三凤的脸也不短:“我说这一天你又上哪儿游荡去了?”
孟传礼没答话,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猛吸一口,然后开始长吁短叹。
“叹的什么气!好像有多少心事似的。还关心厂子的事儿啊?你都下台了,还有什么牵挂?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两天我就看你不大正常,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的,像关在笼子里的狼,有时候下半夜还蹲在厨房里抽烟。怎么,气不顺?”
孟传礼把大半截烟往地上一摔,用脚蹍了又蹍,恶狠狠地骂:“我操他妈的!”
三凤一愣:“我说你骂谁?”孟传礼拍着桌子吼:“我骂他妈的白眼儿狼!”
“谁是白眼儿狼?”
“蒋小权!妈的,我在位的时候,他成天像条狗似的在我身前腚后转,我临下台把他扶上马去,还送了一程。这小子开始对我还行,一口一个孟厂长;后来呢,叫我孟老;再后来呢,叫我老孟;再再后来呢,叫我孟传礼;再再再后来呢,不叫了,鼻子里只有一‘哼’。妈的,跑了三趟,医疗费也不给我报;买了副球拍儿,想锻炼锻炼身体,说好了要给我报销的,转眼不认账了。这些人,和对面老五都是一路货,见风使舵,变得比谁都快,什么时候都是站在形势前头。”
冬子对大人们说话牵着葫芦扯着瓢非常反感:“爸,你说着厂里的事儿怎么又扯到我五姨头上了?该人家什么事儿?你最近脾气太暴了,小心伤着肝。吃饭吧。”
孟传礼高门儿大嗓儿嚷道:“我就是要说他们一路货!刚才我走到她店门口往里一瞅,操,恶不恶心死了,她蹲在那儿给王老六洗脚呢。当年王老六搞投机倒把让老五追得满街跑,还抓到街道人保押了三天。现在王老六发了,她竟然给人家洗脚,叫什么东西?这样的人可不可恨?和蒋小权是不是一路货色!这社会怎么了?人一个个的都怎么了?刚才我真是恨得牙根儿痒痒,恨不得一砖头扔进去!”
冬子说:“爸,这样可不好。我们学哲学,讲的是,不可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不能以偏概全,你不能因为个例对社会不满啊!咱家的生意比不上五姨,应该想想办法,可不能有这种仇富心理,这样下去可就太可怕了!”
“闭死你那张酱碟子嘴!”三凤听不下去了,“你这个闺女怎么里外不分呢?动不动就替你五姨说话。你到底是谁生的?咱家的生意是比不上她。可为什么?因为咱是老实人,她是奸商,偷税漏税的污七八糟事儿她都少不了。看她招那些服务员,一个个打扮得像小妖精似的,说不定都是干什么的呢!等叫我抓着,一个举报,叫她翻碟子扣碗!”
冬子摇着头说:“太可怕了,你们怎么都红眼了?真是六亲不认!”
三凤跺着脚喊:“我从来都没把她当亲姊妹!”
自从把卫平接回家,七凤对杨为健恩爱有加,像摆供儿,一到夜里就爬上祭台,让二郎神管够儿品尝祭品,直到他撑个肚儿溜溜圆。
这天晚上,七凤自己剥好粽子,单等杨为健大餐一顿。
“为健,睡吧。”
大餐再好也不能总是白吃,不埋单儿也要有个说道儿,杨为健心里胆虚虚的。他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逆子成天拿棍棒孝敬老娘,这天他在地里锄草,见到树上的小鸟反哺,良心发现,见老娘送饭来了,跑去迎接,老娘以为逆子又要来打自己,跳井身亡。
杨为健摸不准七凤的心思,几顾大餐撑得找不到北了,心里乱糟糟的,今晚又见七凤玉体横陈,道出了心中的疑惑:“七凤,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我有点害怕。别这样,我真是有点儿扛不了啦。”
七凤心里坦荡荡,道:“你怕什么?我不是说过吗,我以前对不起你,现在更对不起你,我只想让你高兴一点儿,想对得起你。”
杨为健心里还是不落底儿,说:“如果是这样咱们可以换一种形式,你这样我心里真的发毛。七凤,我懂你的心思,不会难为卫平的,你穿上衣服,别凉着,我……我上趟厕所,你先睡吧。”说着,推开门跑了。
一大早,七凤悄悄打开了门,推着自行车朝院门口走。大凤站在回廊上轻声喊道:“老七。”
“大姐,星期天起这么早啊?”
“你不是休息吗?这么早上哪儿?”
“出去给卫平找偏方儿。”
“你等一下,我正要找你。”大凤说着下了楼。
“姐,什么事儿?”
“昨晚我想过去,看见你家灯黑着又回来了。”大凤说着从兜儿里拿出一叠钱,“这是姊妹几个凑的,你拿着。”
“大姐,我不想。你知道我的脾气!”
“拿着,现在就数你困难。卫平来花销大。再说了,手里有钱,你在杨为健面前总能硬气点儿。”
“大姐,我说不要就不要!”
“你那两个工资养活三口人怎么过啊?”
“怎么都是过,我可以出去找点活儿。”
“什么活儿?”
“遇到什么干什么吧。”
“别这样,好歹你也是处级干部,不叫人笑话吗?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七凤说着推自行车走出院子。大凤望着七凤的背影,长长地叹息。
七凤出去跑了一天一无所获,晚上回来,见卫平和杨为健都不在家,跑到二楼,隔着窗户见老太太一脸的慈祥和卫平拉呱儿,站在里屋门外听——
“卫平啊,你来了也有几天了,早就想和你唠唠。我说话唠叨点儿,也可能不中听,好赖包涵,你可别见外,好不好?”
“大娘,您就说吧,我愿听老人说话。”
“那好,我就说。你和七凤的事儿绵延着也有年头了。当初呢,我是不同意,那个年代,你也会理解我这当娘的心情。”
“大娘,我理解。”
“当时,我寻思你俩的事儿,断了就断了,可没想到人世间的事儿,光拿刀是砍不断的,过了多少年又连上了。这就是命啊,命里的事儿你猜不到,推不掉,逃不脱。既然是这样,咱就针对着这件事儿仔仔细细说一说。这么说吧,你来到听雨楼,是往一池子水里投了一把小石子儿,多少也能激起几朵小浪花来,是不是?”
卫平点点头。
“不过你放心,有老七在,就不会有多大的事儿。我这九个闺女里,要数心眼儿好,有韧劲儿,能看开事儿的,就数老七,她认准的事儿,谁都多余,我说了也没用,听雨楼就她我管不了。为什么管不了?人家做的事有情有义。你没白认识她一场。你看,我老初婆子卖瓜,夸起自己的闺女来了。”
卫平笑了。
“小杨这个人啊,也不错,苦孩子出身,热心肠子,就是心眼儿窄巴了点儿,不过,窄巴点儿是窄巴点儿,窄巴的不腻歪,有时候还挺好笑。话又说回来了,谁也不是神仙,谁也没有那么大的度量,你说是不是?就说老七为了上大学把人家的孩子都打掉了这件事儿,咱就对不起人家。”
“大娘,您说的是。”
“换一个人恐怕做不到他这样。所以我要告诉你,在他那儿遇到事儿别生气,别计较,别想得太多,咱现在这个情况,不是扑着他来的吗?你要是心里疼老七,遇着不开心的事儿就别放声,脸上要 得住,能吃能装,那才叫爷们儿呢?孩子,都不容易啊,你要是和小杨换个位置,和老七再换个位置,作为闺女,作为女婿,能做到这个分上,是这个!”老太太竖起大拇指。
卫平听得直点头。
“再说说你。人活一口气,聚散酒一杯,你在这个家里更不容易!说实话,在听雨楼,你是气不敢舒,心不敢放,手打鼻子眼前过,掩着耳朵听见雷,什么不得看?什么不得听?这滋味不好受啊!”
卫平的眼里涌出泪水。
“孩子别哭,人这辈子吃五谷杂粮,跨江过海,什么滋味都得尝,什么道都得走,草根吃出香肠味儿,嚼着树皮当拉皮儿,遇着太阳戴个帽,遇着下雨躲屋檐,这是活人的道理。你和七凤交了这么些年,有情有义一场,她把你接来家,就该让她圆了多年的梦,让她心里好受些,要是遇到事儿脸上挂不住,最难受的就是她啊。她苦了一场,不能让她白苦,在这个家里,有苦你悄悄咽下去,有泪你背地里擦去,你俩这才叫有情有义,才叫感天动地,真有那么一天,你们也算没白活一场!”说到这里老太太哽咽了。
卫平哭了。老太太泪水哗哗流着,抽搭着鼻子泣不成声:“我这辈子,就是白活了!”
“大娘,我懂了!”
老太太握着卫平的手,摸索着,再也不说话了。屋外,七凤听得热泪长流,掩面哭着跑下了楼。
夜深了,杨为健搂着七凤睡着了。七凤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炕,走到门口,悄没声地把门开了个缝儿朝外望,见卫平躺在小屋的床上,就着微弱的台灯光正在看一本小说。卫平也看到了七凤,笑了笑合上书,把台灯闭了。
早晨,七凤满头大汗地蹬着自行车来市政府上班,放好车,匆匆忙忙地跑进大门。来到办公室,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小宋问:“初主任,你这是从哪儿来啊?”七凤擦着汗说:“哦,起来晚了。”
“怎么没换衣服?”
七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工作服说:“哦,一早上收拾仓库忘换衣服了。”
小宋笑了:“初主任,你早晚在外面打工我都看见了。没事儿,我不会说的。”
“那就谢谢了。”
“初主任,你这样太辛苦了,钱又挣得不多,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中午,卫平坐在桌子前默默地看鱼缸里的鱼。一条银草鱼已经死了。卫平把死鱼捞出来,在花盆里挖了个小坑埋了,仔细地把土平整好。看着让人想起了黛玉葬花。
杨为健逛菜市回来,拎着菜进了屋,看了卫平一眼笑道:“我说,你别成天看着这缸鱼愣神儿了,又死了一条是不是?我告诉你,养不活。”卫平也笑了笑:“养着玩儿吧。”
杨为健走进厨房,敲锅打盆儿,叮叮当当地做起饭来。看杨为健忙着做饭,卫平摇着轮椅过来帮他忙活。
“我说你就歇着吧,别在这儿挡碍。”
“帮你搭个手儿吧,闲着也是闲着。”
“你坐着吃现成的就行。起来,别让马勺碰着,碰着你可了不得,她回家我又得看脸子。”
卫平笑了笑,回了里屋。杨为健做着饭,动静儿弄得越来越大。卫平想躲,摇着轮椅悄悄朝门口走去。
杨为健看见了,说:“你站一会儿,我想和你探讨点儿问题。”
“你说吧。”
“最近我研究了不少爱情小说,受启发不小。有一篇小说写得挺有意思,叫什么名来着?哦,想起来了,叫《爱,是不能忘记的》。爱真是不能忘记的吗?我这个人文化水平低,你给我讲讲,启发启发。”
“为健,我累了。”卫平摇着轮椅要走。
“别走,别走,咱俩探讨探讨,怎么一谈到这个题目你就累呢?”
“对不起,我不想探讨这个问题。”
“哦,那就算了。还有一篇爱情小说,叫什么来着?”杨为健说着,一转头愣住了。七凤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杨为健挺尴尬地问:“回来了?咦,你中午头儿回来干什么?家里不是有我吗?”七凤走进厨房,关上门,低声说道:“杨为健,你不要太过分。”
“怎么了?也就是随便和他探讨几个问题。来,吃饭。”
“我再说一遍,你不要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