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凤好一顿忙活,把家收拾停妥了要上班,见卫平在喂鱼,过来看了看。卫平把一球鲜红的线虫投进鱼缸,趴在鱼缸前两眼直勾勾地看银草鱼吃食。七凤就站在他的背后。
里屋,杨为健佯装没睡醒,看七凤出了屋,光着脊梁钻出被窝,把一叠钱放到桌子上,用茶壶压好,又咝咝哈哈地钻回被窝。这时他听到外屋七凤和卫平说话的声音,忙竖起耳朵——
“七凤,我有个预感,快不行了。”
“卫平,你说些什么啊!”
“你不知道,我早就发现这种鱼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虽然挺好养,但不知为什么,隔几天就死一条,快到冬天的时候差不多就死光了,可总有一条鱼能活下来,并且能熬过寒冬。这几天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最后那条鱼?也许是。现在我挺相信宿命的,我估摸,等最后这条鱼死了的时候我也该走了。但愿我是最后那一条鱼,挺过这个冬天。”
“卫平,你是不是看过欧·亨利的《最后的长春藤叶》?你的想法和琼珊如出一辙。不要胡思乱想,你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
杨为健听得稀里糊涂,躺在炕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麻溜地穿上衣服,推开屋门往院里走。
七凤说:“杨为健,你又要上哪儿去?吃饭。”
“不吃,打麻将去。”
杨为健没有去打麻将,他去了图书馆。
就是这个早晨,迷你美容院里,冬子正在洗脸,忽然发现对面金足御洗厅门前几个装修工人把旧牌匾摘下来,换上一块新的。原来五凤的洗脚房改弦更张换了门头,叫作“新世纪高级美容院”。
冬子喊:“妈,妈,你快过来看!”三凤端着饭碗跑到门前,往对面一看,怒火轰地拱上了头,气急败坏地扔了饭碗,叫道:“好啊,好!”一脚踢开门,冲了出去,大步流星过了街,推开五凤的店门闯进去。
五凤的新世纪高级美容院已经装修得焕然一新,各种美容设施一应俱全。五凤迎面过来,对来势汹汹的三凤发问:“你又要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我开美容院你来搅和?不就是想找事吗?你金足御洗厅开得好好的又改换门庭,不就是想气死我吗!”
“老三,你这就是蛮不讲理了,我愿开什么店就开什么店。你看墙上,执照不是国家发的?哪个大印不带着红五星?改换门面,工商有照,依法纳税,适应消费,你管得着吗?你要是怕竞争也改个门面好了。”
“我,我……”三凤气得说不出话来。冬子跑来,拽着母亲往外走:“妈,别和五姨争了,五姨说得对,这叫竞争,别恋不讲理。回家,回家!”
五凤露出了笑脸:“冬子,你说得对,姨就愿听你说话。”
“姨,别生我妈的气,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五凤大受感动,爱怜地看着冬子说:“冬子,你怎么不是姨的闺女!”冬子扶着三凤劝道:“妈,回家吧,你没有道理。”冲五凤笑了笑,扶着气得眼儿眼儿的三凤出门去了。
三凤回到店里,躺在后屋的床上老牛大憋气,脸色苍白,艰难地喘着对闺女说:“冬子,妈叫她噎住了,不行了,心脏病犯了。快,快叫救护车!”
冬子慌忙拨打120急救中心的电话,要救护车。须臾,救护车鸣着警笛呼啸而至。
五凤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大惊失色,隔着门朝对过儿看去,见两个医护人员用担架抬三凤上救护车,冬子和六凤站在车门前抹眼泪,慌忙跑出店门,哭喊着奔到担架前呼唤:“三姐,你怎么了?三姐,你别生我的气,三姐,我给你认个错儿!”
孟传礼铁青着脸大声呵斥:“你滚一边去!”一把推开五凤,“你等着,我早晚要出这口气。”三凤睁开眼,抬起手指着五凤却说不出话。
救护车开走了。五凤呆呆地看救护车绝尘而去,捂着脸,哭着跑回店,一屁股坐在沙发发放声痛哭。小叶和胖五过来劝慰。
五凤擦了把眼泪说:“小叶,我看这个店咱还是改回去吧,设备处理了。我不能把俺三姐气死啊。她气性大,别弄出个好歹来。咱虽说下岗了,可和她比,咱是党员,受党这么多年的教育,觉悟总是要比她高点。忍了吧!”
小叶叹着气不表态。胖五可是牢骚满腹。五凤拍着茶几说:“胖五,别说了,就这样定了!”
夜深了。没有客,五凤正在上门板,一转身,“妈呀”地叫了一声——冬子站在她身后。
五凤惊魂未定,说:“你吓了我一跳。你这孩子怎么走道没声啊?”
冬子笑了笑没说话。五凤警惕地看着冬子问:“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看样子你在我背后瞄了不是一时半晌了。”
冬子没吱声,转身走了。五凤狐疑地看着冬子的背影站着不动。
小叶拉开门问:“不关门睡觉在这儿望什么?”五凤喃喃自语:“这孩子,刚才那双小眼儿怎么凉瓦瓦的,吓人!”小叶一头雾水:“说谁呢?”
夜里,五凤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憋了一泡尿,不管走到哪里尿都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大坑,四下一看没人,褪下裤子就尿。刚要尿,突然发现了一双凉瓦瓦的眼睛盯着自己,细看像冬子,寻思,自己的外甥女怕什么,就尿了。谁知道这泡尿特别大,如滔滔洪水漫了大坑,把冬子淹着了,冬子在大水里脑袋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沉下去,伸着手直喊救命,把她惊醒了。五凤醒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觉得好笑,爬起来下了床,想上便所。来到外屋“妈呀”地叫了一声——美容室已经是水漫金山!
五凤大声喊:“小叶,不好了,发大水了!”小叶迷迷瞪瞪地跑来,两个人拿着盆子往门口外兜水。
天大亮时门口围满了人,水正往门口涌着。五凤浑身透湿,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呐,没法活了,这些设备都是借钱买来的呀,全完了,这是哪个鳖种下的毒手啊!我不活了,不活了!”
小叶也哭得满眼泪水,毕竟是男人,还要劝五凤。
这时候,老太太背着手,带着大凤、四凤来了。五凤一见,哭得更来劲了:“妈妈呀,我的老妈妈,闺女不能活了!她怎么这么下毒手啊!妈妈呀,都是您老人家身上掉下的肉,砸断骨头还连着筋,可她比阶级敌人还狠呐。姊妹们,我造了多大孽啊?就该遭这个报应吗?妈呀,您可得给我做主呀,要不就不能活了!”
大凤四凤过来劝五凤,把她搀扶回店里。
老太太听罢老五的哭诉无动于衷,也不慰问,也不表态,径直来到五凤的店门口,没进门,探头往里瞅,像是看光景;看够了,背着手摇着头,步履蹒跚地朝听雨楼走去,和邻居老曹大婶儿碰了面还打着招呼。
老太太回到听雨楼,一头拱到炕上,不吃不喝不说话,精神委顿,形容枯槁,直溜溜躺了一天,把大凤四凤急得满嘴燎泡。
傍晚了,大凤流着泪劝老太太:“妈,您躺一天了,不说话也不吃饭,叫当小的急不急死?起来坐坐吧,想吃点什么说话,老四开车立马就给您取到,只要不是龙肝凤胆就行。”
老太太闭着眼睛,一如既往地挥了挥手,把大凤和四凤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姐妹俩悄悄来到外屋。大凤说:“老四,你说老太太怎么办?再这样下去要熬倒的。”四凤说:“劝她上我那儿住几天也不应承。唉,是谁这么整老五?也太狠了。”
大凤叹气不止:“唉,别人家的老人越老越没心思, 等着享福。你说咱妈,越老越添心事,你看这些年家里闹的!唉,你不知道,咱妈大不比以前了,有时候,我常听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些什么,还常常一个人笑出声来。”
四凤紧皱着眉头说:“这可不是好兆头,送医院看看吧。”“哈哈哈哈……”里屋突然传来老太太的狂笑声。大凤四凤吓得打了个激灵。大凤说:“你听,你听,怎么样?”四凤惊呼:“妈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哈哈哈哈……”老太太的狂笑声止不住了。“妈,妈,这是怎么了!”大凤和四凤哭着,慌慌张张跑进里屋。
三凤住在康复医院,晚上了还在输液,孟传礼在护理她。六凤忧心忡忡地来看她,带来了五凤的店被淹的消息:“三姐,可不好了,出事了!”三凤忽地坐起来问:“又怎么了?”
“老五的店叫水淹了,所有的设备都淹坏了,老五哭成个泪人儿,活不成了。”
“好事儿。水淹七军,再叫她张狂!”
“公安局来人了,初步分析是有人搞破坏,瞅着晚上他们睡着了,在院子水龙头上接上水龙带伸进她家,要不然不能淹得那么厉害。”
“哦,是这样?这可太缺德了。是谁干的?这是犯法,抓进去得判个三年五载的。”
“可不是嘛。胖五说,老五怀疑是冬子干的。”
“放她妈的狗臭屁!她想栽我的赃?没门儿!她敢放屁我就敢叫她反坐!”
“三姐,你还是问一下冬子。孩子年轻,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她看你叫老五气病了,不能干出鲁莽的事儿来?也不一定规。当然,咱冬子不能这么干,不过有个准备也好。”
三凤吃不准冬子,没再放声。恰巧,这时冬子来了。六凤告退:“你们娘儿俩说话,我先回去了,店里得有人照应。”走了。
六凤走后,三凤对冬子说:“你坐下,问你件事儿,你要老老实实跟我讲。”冬子坐下,问:“什么事,看我严肃的。”
“我和你五姨这些年是有些疙瘩。我年轻的时候就做小买卖,那时候叫投机倒把,打那我俩就结了怨……”
“妈,这我知道,她不是没收了你的花生米,又煮了给‘革委会’主任下酒吗?别提这些了,你说怎么回事吧。”
“好,过去的不提。大开放了,你五姨也知道发财了,和咱门对门脸对脸唱起了对台戏,新的一茬恩怨又开始了。我常跟你说,这是我们俩的事儿,小孩子不要掺和,我不管怎么骂她,和她斗,可她毕竟是你姨,小时候你出麻疹,不是五姨你早就没命了。”
“妈,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事说事。”
“说事儿。你五姨的店叫人放水淹了,损失惨呐。妈想问问你,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有,咱赶紧补救,没有,全当我放了个屁。”
“妈,你说了些什么!”
一直在给三凤削苹果的孟传礼,听到这儿,吼了一声:“她是不是诬陷咱?要是这样咱上法院起诉她,告她诬陷,够她喝一壶的!”
三凤又叮了一句:“冬子,真的不是你?”
“妈,你还不相信我吗?不跟你说了!”
孟传礼说:“你别叫她诈住,安心养病,放心,什么事儿也不会有。”
这时候,五凤拎着一大兜水果和营养品来医院看望三凤。三凤见五凤来了大感意外,孟传礼和冬子也是一愣。孟传礼拉着冬子匆匆离开病房,让姐妹俩单独说话。五凤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冬子。
五凤把东西放下,拉个凳子到三凤病床前坐下,满脸关切地问:“三姐,病强点了?我打听大夫了,你这叫心悸,没事儿,明后天就可以出院。咱家老辈上都有这个病,遗传。”
三凤阴着脸,笑道:“对,死不了,谁想把我气死还早了点儿。就是真把我气死了,临死我也要伸出手来把她的小脸儿抓挠破!你把东西给我拿走,没事别在这儿坐着耽误你发财。”
“三姐!”
“别叫得那么亲切,叫我老三好了。”
“行,老三,听你说话底气还挺足,看来身体真没有什么问题,那我告诉你,我的店叫人放水淹了,损失巨大。”
“我听说了。在此向你表示深切的慰问,希望你能振作精神,自强不息,艰苦奋斗,重建家园。”三凤玩起了辞令。
“谢谢。不过,你要是精神上能挺得住,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说吧,我身体精神都钢钢的,你干人保的时候就愿来这一套,我早就习惯了。说。”
“公安局接手了这个案子,经过现场勘察还没发现什么作案的线索。不过他们走后我发现了一个线索,没想到这事是冬子干的!”
“你说什么?”三凤竖起眼睛吼疲乏,“血口喷人!你要来这一套我告你个诬陷,到时候可别后悔!现在虽说咱俩打到这分上了,不过还念着姊妹情义,要不我立马写状子起诉你,信不信?”
“有理不在声高。老三,我告诉你,确实是冬子干的,如果你再这样横,我可要把现场证据提供给警方了,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她!你就这么一个女儿,忍心吗?我也不忍心啊!”
“你用不着猫哭耗子,绝不是冬子干的。敲山震虎,威逼诱供,你这一套多少年前就领教过!就算是冬子干的,该抓该判听政府的,栽不到你手里,给我滚!”
“老三,别这样,我是和你来商量事的,研究研究怎么办。”
“滚,滚,滚!”
唾沫星子溅了五凤一脸,她不得不站起来:“老三,要是这样的话我可什么也不管了,一切后果你可都得兜着,到时候别后悔,也别怨我无情无义,咱们姊妹一场,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说罢,拎腚就走。
“慢!”三凤叫住老五。五凤回过头。
“你想怎么办?”
“不想怎么办。我不能和外甥女一般见识,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外甥女蹲大狱,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亲自到我店里赔礼道歉,咱姊妹好好唠一唠,把这三十年的恩怨账结了。怎么,我这个要求过分吗?”
“没门儿!”三凤气得一拍床头柜,“叫我上你家低头认罪?你想把我这张脸皮搓巴搓巴钉你门上?你想盖我一辈子?叫我在这条街上抬不起头来?你挺高呀,这一招比要了我的命还毒!”
“你愿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就是不能叫你攥在手心里搓弄!”
“老三,咱什么也不说了,我等你两天。后天中午十二点前,你要不亲自登门到我店里道歉,我立马把证据交给警方,你记住了!”
“你在家撅腚等着吧,白等!”
“老三,我今天来是念你在病中,念我们骨肉一场,我不想看着你家破人亡。这些年咱们家一出一出摊的事还少吗?我等你两天,别忘了,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没别的,你总得让我出出这口恶气!”五凤说罢摔门而去。
三凤坐在床上发了一回呆,蓦地抓起五凤带来的东西扔出门。
五凤走后,三凤两口子在病房夜审冬子。三凤黑着脸说:“孩子,你得说实话了,她手里有你的证据。”冬子一脸的茫然:“什么证据?你们这是怎么了?”
孟传礼说:“不是咱想干什么,而是人家想干什么。冬子,现在到了节骨眼上了,就算是你干的也不能说。”三凤点头:“对,千万不能说,一说你就完了,咱们家也完了。光赔偿她家的美容设备,没个十万八万的拿不下来。你有什么证据在她手上?”
冬子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捂着脸跑出病房。孟传礼闷着头抽烟。
三凤急了:“你倒是说话呀。叫老五这么一诈我心里慌慌的也没了主意。谁知道她手里有没有证据?真是冬子干的怎么办?这个死冬子,怎么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
“怎么知道就是冬子干的!关键还是现场这个证据。我琢磨着这里有诈。她搞过人保,办过不少案子,鬼点子多,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我们不能轻易上当。”
“也是的,这方面她高出我一头。”
“这样吧,我再审审冬子。唉,这事闹的,咱心里也没个谱儿,要是真的,咱赔了钱还得赔孩子。”
“老五说,我亲自向她赔个礼道个歉就行。”
“你傻得都不吃食了!”
“怎么说?”
“老五这招最毒辣。你去赔礼道歉,她揣个录音机把话录下来往公安局一交,这叫不打自招,马上定案!”
“哎呀妈妈呀,你怎么这么高!叫你一说吓出我一身冷汗。这个老五,毒性怎么这么大!快去找冬子,快!”
冬子在走廊直抹眼泪。孟传礼找到冬子,摸着她的头长叹了口气,说:“冬子,别哭了,爸心里难受。”冬子抽泣着扑到孟传礼的怀里说:“爸爸,真不是我干的。”孟传礼满脸的悲怆,说:“爸相信你,你五姨就是瞎咋呼,别哭了。”
孟传礼回到病房,告诉三凤说,问过冬子的,冬子发毒誓说不是她干的,看来老五有诈。三凤说,那咱们就不客气了,明天一早赶紧办理出院,我要和她好好斗一场!
五凤从医院回来,见大凤和四凤在店里等着她,说是来看望看望。大凤说:“老五,事儿都听说了……”五凤打断她说:“大姐,这事你别插手当消防队了,咱家一有事你就来救火,这回我可不听你的。”
四凤说:“老五,你听大姐慢相应说。”五凤斜楞了她一眼说:“你不在农村发家致富跑来掺和这些事干什么?你现在富得流油了,也有心思参政议政了。回去吧,没你的事儿。”
大凤说:“老五,我来是代表咱妈的意见。咱妈说,老五受委屈了。”五凤一听这话,捂着嘴哭起来。大凤又传达了老太太的另一条意见:吃亏是福,得饶人处且饶人。
五凤不买账,说:“叫我把事压下?叫我再吃一回哑巴亏?这是不可能的。老太太糊涂!”指着淹得乱七八糟的店,“你们看看,我还能活吗?全毁了!光设备就损失了六七万!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挣的钱全打水漂儿了!我叫她亲自登门赔礼道歉还过分吗?她压了多少年?我出出这口气还不行吗?没什么好说的,还是那句话,后天十二点以前她不登我的门户我就要惊官动府;她要是来了,我要把这三十年的冤屈朝她脸上一古脑倒去,她得老老实实听着!”
天不亮,杨为健就悄悄地爬起炕,穿上衣服,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到桌上用茶壶压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没料到,七凤在悄悄地跟踪。
杨为健骑着自行车来到城郊一家农舍。七凤跟踪而至,进了院子,见一个老农在杀猪床前正磨刀霍霍。七凤问:“大叔,问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个人来了?”老农说:“你说杨师傅吗?在那儿。”朝猪圈指了指。
七凤靠近猪圈,只见杨为健嘴里叼着绳索,浑身沾满泥浆、粪水,左扑右扑在抓一头他相中的猪,一次次扑空,跌倒,又爬起来,继续和猪周旋着。
那只猪显然知道杨为健不是和自己捉迷藏玩,是要领它到另一个世界。惬意的生活它还没过够,许多美食还没吃完,尤其是还没结婚;虽然自己肥头大耳,堂堂一躯,凛凛一表,但这都是激素催的,自己还不到两岁,还是小伙儿。它要为活命而奋争,狗急了跳墙,它跳不了墙,弹跳力不行,它有的是力气,它要凭力气将抵抗进行到底。
杨为健虽然打架不是很在行,但毕竟和猪打了半辈子交道,和猪摔打擒拿还是略占上风,几个回合下来,终于用绳索套住了猪,将其捉拿归案。
杨为健大获全胜,直起腰却愣住了,他看到七凤满脸泪水地站在猪圈外看着自己。七凤一步跨进猪圈,双手紧紧地搂着杨为健浑身沾满泥水的身子,把头贴在他的背上哭了。杨为健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里。
鲜红的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杨为健和七凤蹬着自行车说笑着奔向早市,两人的车座上驮着冒着热气的新鲜猪肉。
杨为健哈着热气说:“这买卖来钱。咱的猪是现杀的。都认,拿到早市上,一会儿工夫这两片子猪就能卖完。现在注水的猪肉太多了,干买卖还得老老实实。”七凤说:“我跟你到早市去,你是郑屠户,我是你的娘子。”
杨为健摇着头嘎嘎大笑:“那不行,遇见鲁提辖可毁了。不管怎么说你是大干部,叫熟人看见我太没面子了。”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就去!”
“你会吆喝吗?”
七凤笑了,高声地吆喝起来:“卖猪肉来,刚刚杀好的新鲜猪肉,快来买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杨为健大摇其头:“不行,不行,文绉绉的,你这嗓门一亮人家就听出干部味儿。”
晚上,卫平和杨为健正在吃着饭。七凤在厨房喊:“卫平,你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儿你过来说吧。”
“不,到厨房再跟你说。”
卫平看了一眼杨为健。杨为健笑了笑说:“去吧。”卫平进了厨房,问:“七凤,什么事儿?不能在里屋说吗?”七凤把一只碗端到卫平面前说:“把它喝了。”
“这是什么?”
“偏方。这是一个老中医告诉我的,他说蟾蜍血能治你的病。喝吧,试试看吧,有病乱投医。以后我每天早晨都去抓两只。”
“天冷了,到哪儿去抓蟾蜍?”
“掘地三尺。”
卫平眼里涌出泪水。
“喝吧,只要你的病能好,我天天去抓。”
卫平端起碗来刚要喝,杨为健来到厨房,一边刷着碗,一边看着卫平碗里的蟾蜍血,刷完碗回屋去了。卫平猛地喝了一口蟾蜍血咽下,实在恶心得难受,趴到水池边呕吐起来。
七凤急得直喊:“不要吐,不要吐,咽下去!”卫平痛苦地摇着头,喘着说:“不不不,我不喝,太难喝了!”
“你给我喝下去!怎么那么娇气?能恶心死吗?为了治病必须喝下去,你要活,懂吗?”七凤说着端起碗,扳过卫平的头往嘴里灌。杨为健同情地看着卫平,对好一碗糖水递给七凤,说:“喝碗糖水压一压吧。”
喝完药,卫平坐在桌子前默默地看鱼缸里的银草鱼。鱼缸里的银草鱼只剩下一条了,卫平的眼神有些悲伤,他不知道这条硕果仅存的银草鱼是否能挺过这个冬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只要这条鱼一死,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也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七凤默默地看着卫平,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切。杨为健也默默地注视着卫平,从他的眼里读出了故事。他到图书馆看了所有能看到的欧·亨利的小说!
孟传礼造访新世纪高级美容院。五凤一愣:“姐夫,你怎么来了?”孟传礼脸色阴沉,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狠儿地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说:“老五,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我们准备起诉你,你犯了诬陷罪。”
五凤冷冷一笑:“什么罪?你再说一遍,我耳朵不太好使,上火了。”
“诬陷罪!你诬陷冬子放水灌了我的店,这就是诬陷;另外,你还涉嫌敲诈。你说这件事怎么办吧。”
“你说怎么办?”
“唉,虽说你和你三姐打了这么多年,不过,毕竟是亲姊热妹,我们虽然非常气愤,可要把你告上法庭也难下这个手。我想这样,我们就不起诉了,你给你三姐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你的意见呢?我们吃点亏就吃点亏吧,谁叫你们是一奶同胞呢?”
“哈……”五凤笑得余音绕梁。
“你笑什么?”
五凤好不容易止住笑,道:“姐夫,看来你是个法盲。普法课我给你上一上吧,你这叫倒打一耙,探听虚实,外强中干,做贼心虚!跟我来这个?我这些年真的在人保白混了?别忘了当年那个谢里普霍夫斯科依是怎么叫我扒了假洋皮儿送进局子里的!”孟传礼有点心虚了。
“我告诉你姐夫,不要再抱有什么幻想了,我没有证据在手绝不敢胡说八道,诬告是要反坐的,这点我还不懂?你别坐在这儿了,时间不多了,赶紧想想怎么办吧。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更不要逼我,我这个店弄成这样了,明天中午三姐再不来赔礼道歉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到时候别怪我六亲不认,一切都是你们逼出来的!”
听五凤这么说,孟传礼站起来就走,跨过街,疾步回到自家店里,神色慌张地对老婆说:“三凤,看来老五手里真有证据,你不去是不行了。说点软和话得了。”三凤拤着腰说:“证据个屁。我就是不去!你这是又叫她唬着了,你看你,吓得脸儿都白了,鼻子尖儿也冒汗了,炕头上的汉子。”
孟传礼擦着鼻子尖的汗说:“你也别强撑着了。闺女这么大,认识的人也不少,保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来,为了咱闺女你就赶紧去一趟吧,事惹大了后悔来不及呀。”三凤觉得孟传礼说得有道理,她对冬子也的确吃不准,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把冬子叫来,让她到对门去一趟,说会儿话儿。
冬子当然知道“说会儿话儿”是什么意思,懂事地点点头去了。
冬子来到五凤的店里,对五凤说:“咦,我妈叫我来和你说说话儿。”
“真是你妈叫你来的?”
“嗯,叫我跟五姨说会儿话。”
“离姨近点儿。”
冬子往五凤身边凑了凑。
“再近点儿。”
冬子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五凤把冬子揽在怀里,摸着她的头爱怜地说:“冬子,你是外甥女里我最亲的一个,姨从小就亲你疼你。你小时候成天围着姨转,姨长姨短地叫着,我心里那个甜啊。那时候咱两家住得近,姨还记得,每回你家包饺子,一人一碗,你总是舍不得全吃了,送给姨尝尝。姨看你送来饺子,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我就觉得你是我的亲闺女。我现在有吃有喝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想啊,俺外甥女从小就喜欢车,等姨有钱了给你买一辆,让你拉着我出去转转。我这个人要面子,那时候碰着人我就会说:“看,这是我闺女,看我们丫头多精神,给俺闺女找对象,除了芭蕾舞团跳芭蕾的免谈!”
冬子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八个姨当中五姨最喜欢自己,不是嘴上说说,是从心里喜欢,自己也和五姨最投缘。
这时候,五凤板下脸说:“冬子,可是你怎么对姨下这样的狠手?姨万万没想到是你啊,小冤家,你把姨的心都疼死了啊!”
听五凤这么说,冬子一惊,挣脱五凤的怀吃惊地说:“姨,你说些什么?怎么能是我干的呢?你别胡猜乱想,我绝不会干这种事!”
五凤眼里涌出泪水:“冬子,别说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在屋里找着的,我没报警。你摸摸自己头,没掉什么东西吗?”冬子一惊,在头上胡乱摸起来,愣愣地看着五凤。
五凤说:“冬子,咱两家过去有矛盾,大开放以后对门竞争又添了些新矛盾,往前奔富日子叽叽嘎嘎的事儿难免,可咱要走正道讲正理儿,你不该这样。你说,姨能忍心把你送进去吗?你还年轻,要走的道儿还长,姨就是倾家荡产也不会这么做啊!”冬子满脸的委屈,带着哭音儿说:“姨,确实不是我干的!”
五凤长叹一口气说:“姨自从开店你没登过姨家的门。发水的头一天晚上我看你在背后盯着我,时间、地点都对,证据也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姨,那天我确实在仍然背后站着,我是想和你说会儿话。可是你那样看着我,我没说。”
“说什么?”
“想说说你和我妈不要再打了。真的,五姨。”
五凤难过地闭上眼睛,说:“冬子,你怎么还撒谎啊?咱两家这个冤仇就是解不开了吗?还要转移到下一代身上吗?姨心里真是太难受了!”冬子眼含泪水,看着五凤不说话。
五凤也流泪了:“孩子,这个仇疙瘩什么时候能解开啊!”
“姨,我要是承认了冤仇就能解开吗?”
五凤点点头。
冬子扑通一声跪到五凤面前说:“姨,是我干的。你和我妈把这些年的恩怨都了结了吧,我盼着你跟我妈和好,你们俩可是亲姊妹啊!”
“起来,孩子!”
冬子哭着站起来。
“承认了就好。孩子,没事儿,姨绝不会为难你。可有一件,回家叫你妈来,给我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儿就完了。”
“姨,我这就去叫我妈,你们俩和好吧,算我求你俩,行不行?”冬子说罢推开门跑了。
冬子回到迷你美容院,站在面面相觑的孟传礼和三凤面前,抹着眼泪不说话。三凤说:“怎么样?她都问你什么了?是不是又在诈你?你都说了些什么?”孟传礼也喘着粗气问:“她手里确实有证据吗?什么证据?快说。”冬子低着头擦泪,还是不说话。
三凤急得直拍屁股,说:“说话啊。你说你急不急死人了,都什么时候了!说话,如果不是你干的,咱们就立即起诉她,上法院和她把官司打个天翻地覆,这辈子,包括下辈子的情分就彻底断了!”
“妈!”冬子扑通跪下了,“是我干的,是我干的。你们别打了,我求求你们别再打了!”三凤和孟传礼呆住了。
“妈,你快去给五姨赔礼道歉吧!”
三凤一腚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说不出话来。
孟传礼跺着脚朝三凤瞪眼:“怎么了你!不要闺女了?你不要我还要呢。快去啊!”
五凤在店里茶几上摆着茶、瓜子、水果、蜜饯,端坐在沙发上盯着三凤的店门。
小叶说:“老三来认个错就完了,摆这阵势干什么?”五凤感慨道:“唉,俺俩也是三十年没好好坐一坐了,今天俺姊妹俩要好好唠扯唠扯,说道说道。都老了,该拉拉手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拉紧手朝前看,走共同富裕的道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用簸箕扇一扇,叫它随风飘去吧,咱要展望未来直奔小康!”
小叶看看窗外的天,说:“几点了?我看来不了啦。”五凤看看表说:不急,她会来的,现在她在家里正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呢。”
“来了!”小叶朝门外一指。五凤赶忙朝外望,只见冬子和孟传礼搀着三凤慢慢地过了道。小叶赶紧斟上茶,跑到门口迎候。
冬子和孟传礼搀着三凤进了店,五凤慌忙站起来迎接:“三姐快坐,咱姊妹俩今天好好唠扯唠扯。”三凤一张脸拉得老长:“不必。”说着深深一鞠躬,“老五,今天我亲自登门向你赔礼道歉来了。冬子,跪下!”
冬子扑通一声跪下,道:“姨,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任姨打,任姨骂。姨,原谅我吧,今天你们俩就和好吧。”五凤赶紧过来搀扶冬子:“起来起来,姨领了。三姐,你快坐。”
三凤说:“老五,我的礼数尽到了,你满不满意?不满意你就说,我也给你跪下?”
“三姐,别这样,事儿过去了。”
“那好。我倒要问问你了,你真能把证据拿出来?”
“三姐……”
“拿出来!你欺负我们家冬子小不懂事儿,又骗又诈,叫一个孩子跪来跪去的。好,我也认了,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以后的事儿可由不得你!”
“三姐……”
三凤呼地举起背后别的一把勺子,豹眼圆睁,一声怒吼:“你要是拿不出来,我今天把你家砸了!”五凤厉声呵斥:“你还想砸我的家?不是那个年代了!”
冬子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呆呆地看着母亲,嚎叫了一声,扭过身哭着跑了。
五凤一看不揭锅是不行了,啪地把一只发卡拍到桌上:“这就是证据!你们仔细看明白,这是我给冬子买的。发大水那天,为什么这个发卡在我家里?说!”孟传礼和三凤看着桌上的发卡发呆。
五凤来回踱着步子:“认识吧?看仔细了吧?你们回家再看看冬子,她头上的发卡哪儿去了?”一转身,“她要是能再拿出一个这样的发卡,你们起诉我好了,我初祥凤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