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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13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这是个星期天。吃过早饭,卫平用镊子夹着一球红色的线虫放进鱼缸里喂鱼,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条硕果仅存的银草鱼。黑虎扒开门缝朝屋里瞅了瞅,悄悄地来到卫平身后。卫平嘟嘟囔囔地说:“就剩这一条了,为什么它还不死呢?”

黑虎坐在卫平的身边,爷儿俩一起静静地看着鱼缸里的那条鱼。七凤拎着药罐子从厨房出来。

黑虎突然抽着鼻子说:“妈,你身上也有一股猪大油味儿,和爸爸的一样。”

七凤瞪了儿子一眼:“别说话,咱们看鱼。”三个人静静地看着鱼。

黑虎说:“叔叔,你为什么要盼着鱼死呢?”

“噢,这条鱼已经单独活了一个月了,它没有伙伴了。”

“没有伙伴就能死吗?别的鱼都死了,这条鱼为什么不死呢?”

“这种鱼叫银草鱼。这种鱼非常奇怪,一群鱼里总有一条生命力最顽强,可以越过严冬一直活下去。”

“妈妈,叔叔说得对吗?”

“叔叔说得对。”

“为什么单单它能活下去呢?”

“因为它有一颗顽强的心,它的心里有一个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能把冬天熬过去,熬过冬天就是春天,春天来了天气就会变暖,鱼儿就会获得新生。黑虎,咱们和叔叔一起为这条鱼祈祷吧,让它遨过冬天,迎接春天的到来。”

小老爷们儿双手合十:“妈妈,是这样祈祷吗?”

“儿子,你真聪明。卫平,来,祈祷吧。”

三个人对着鱼缸双手合十。黑虎嘴里念念有词:“鱼儿鱼儿你好好活,我们全家人都盼你活过冬天迎接春天,等春天来了我一定会把你放回河里,让你去找伙伴,高高兴兴地一起玩。”听着儿子的祈祷,卫平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捂住眼睛急忙转过轮椅。

喂完了鱼,七凤把蟾蜍血对好,闻了闻,忍不住跑到水池边干呕起来。呕完了,擦擦嘴,端着给卫平送去。卫平看着那碗药,没等喝,用毛巾堵住嘴干呕起来。

七凤的心有一种被揪似的疼痛,但还是板着脸说:“卫平,别这样,把它喝下去。”卫平捂着嘴直摆手地说:“拿走,我宁可死也不再喝了!”

七凤一拍桌子喝道:“喝!你现在不是没死吗?没死就得喝!”卫平突然歇斯底里地高声喊道:“我不喝,你不要逼我!”

“你怎么这样?喝了它能死吗?我为了谁?不是为了你吗?好,不喝就不喝,咱俩都看着,要不就把它倒掉!”七凤气得转过身背对着卫平,双肩轻轻地抖动着,突出的肩胛骨写成一个八字,“你拿不喝气谁啊?气我是不是?我不生气,你愿喝不喝,不喝拉倒!你这样就算有了血气了是不是?病就能好了是不是?都不是,你是个懦夫!”

“七凤,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就是个懦夫,就会哀叹,就会流泪,就会等死!真的看错了你,你不是个爷们儿!跟你说多少回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你怕了吧?吓倒了吧?卫平,我真想看到你把碗捧起来笑着喝下去,抹抹嘴跟随我说一句:“好,再来一碗!盼你掐着死神的脖子狞笑:看咱们谁能斗过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没倒下之前我绝不向你告饶!”七凤说着捂上脸哽咽,“卫平,我多么希望你能这样啊!”

卫平看着七凤瘦削的背影,默默地端起碗一饮而尽,一拍桌子:“再来一碗!”七凤转过身,看着卫平破涕而笑。

孟传礼慌慌张张跑进听雨楼院里,对着楼上大声喊:“妈,出事儿了!”老太太从堂屋蹒跚到回廊,扶着楼梯栏杆问:“老三女婿,你说什么?”孟传礼带着哭音儿喊:“冬子不见了!”

老太太的身子一颤,朝东厢房呼喊:“老大,快出来!”大凤从屋里奔出来,慌慌张张地问:“妈,怎么了?”老太太指着楼下的孟传礼说不出话来。

听雨楼老老少少急疯了,倾巢出动寻找冬子。老太太在老头子的遗像前点上四支蜡烛,擎着三炷香,泪水满面地祷告:“老头子,我的在天之灵保佑冬子吧,她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啊,我要走的那天还要叫她给我扛幡儿领道呢,老头子保佑吧!”

桌上的蜡烛突然灭了,老太太大惊失色,一腚坐到地上。大凤和六凤披头散发地跑进屋子,姐妹俩扑通一声瘫倒在屋里。大凤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语不成句地说:“妈,冬子她,这个没肝没肺的,投河了……”

六凤哭得嘴吐白沫子,躺在地上打挺。老太太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身子仿佛一下子矮了许多。

冬子的灵位摆在迷你美容店内,三凤坐在灵位前哭得昏天黑地:“塌天了,塌天了,冬子啊,你要活活疼死妈呀,妈跟你走吧,妈跟你走吧!”头朝地上砰砰撞击,“你有什么冤屈就说啊,不该不声不响地投河,我知道,是妈把你逼死的!”

孟传礼扶着灵桌哭嚎:“冬子,你是背着黑锅走的啊!”冬子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孟传礼突然止住了哭声,拽着三凤说:“三凤,别这样,别这样,别叫人听着!”三凤一怔,也止住了哭嚎:“对,我先不哭。”捂着嘴抽泣,“别闹出动静叫老五捡笑!”

新世纪高级美容院里,五凤和四凤正在说话,对面传来隐隐的哭声。五凤慌忙跑到窗前,侧耳细听,对四凤道:“我怎么听着是冬子出事了?”又听了片刻,“对,是冬子出事了!四姐,你赶紧过去看看,快回来告诉我。”

四凤慌慌张张跑出去,跑进三凤店。不一会儿哭着跑出来,一头跌进五凤的店,嚎啕大哭:“冬子死了,投河淹死了!”

五凤像被浇了一头冷水,一腚坐到沙发上,愣怔了半晌才哭出声来:“冬子啊,冬子,你把五姨的心挖走了!”身子一挺就昏了过去了。四凤忙过来掐她的人中,舞弄了半天才把她救醒。

五凤两眼呆滞,半天才缓过神儿来,抽泣着说:“四姐,赶紧给我买股香,两刀纸,我要看看冬子,看看我最疼的外甥女啊!”

四凤哭道:“老五,你要亲自登门?”五凤哭道:“我要看看冬子啊!”

四凤哭道:“老三不能一棒子把你撵出来?”五凤哭道:“她就是把我打个头破血流,我也要看看我的外甥女。四姐,你快去吧。”说罢,躺在沙发上打着滚儿放声大哭。

三凤的迷你美容院,听雨楼所有的姊妹、亲眷都来了,满满地坐了一屋子。胡宝亮小声地吩咐人干这干那,处理丧事。

六凤说:“三姐,该告诉的都告诉了,就剩五姐了,我去告诉一声吧,这样的事不告诉不好。”三凤木呆呆地说:“她三十年没登我的门了,告诉她干什么?不告诉,不能叫她听见我的哭声!”

里屋,姐妹商量着事儿。六凤进屋来,说:“五姐那边三姐不让告诉。不告就不告吧,她俩积怨不是一年两年了,五姐一来,别悲剧作索成闹剧,到时候谁也收拾不了。”

大凤叹着气说:“按老六说的办吧。老四,你过去劝劝老五就不要来了。”

在店里,五凤泪眼婆娑地看着一堆祭品发呆。四凤推门进来,说:“老五,我看你就别去了,我把祭品拿过去,给你代个表,礼数到了就行了。老五,不好吗?”

“不行,我非去不可!冬子从小就懂事,疼她五姨,孩子走了,我怎么能不去看她一眼?虽说她放水淹了我的店,可不该她的事儿。孩子有什么错儿,我现在都能原谅。”

“老五,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我一会儿转告给三姐,三姐也会领情的。”

“不,我要亲自登门!和三姐这些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的恩恩怨怨也该了结了!你回去吧,我马上过去。”

四凤无奈,只好过去报信儿。

三凤正在冬子的灵前哭着,听门口有脚步声,一愣,抬头看,见五凤提着祭品步履摇晃着进了店。

五凤一步迈进店里,哭喊了声:“我的外甥女啊!”一腚拍在冬子的灵前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小冤家呀,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要活活疼死五姨啊!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让老天爷叫我替你吧,我的小冤家呀!”三凤抹着眼泪把头扭向一边,木呆呆地望着窗外。

五凤抽泣着哭诉:“小鬼儿呀小鬼,你才多大岁数就撒手不管你妈了,她老了靠谁呀小鬼儿!小鬼呀,你放心走吧,咱两家窗对窗门对门儿,有五姨,你妈就受不了屈,受不了苦,我侍候你妈到老,有一句假话,叫雷电劈了我,叫大火烧死我,咱两家过去的恩恩怨怨一笔勾了,你放心地去吧,小鬼儿!”听着这撕心裂肺的话,三凤泪如泉涌。

五凤拿出一件件祭品,哭着念叨:“小鬼呀,小鬼,可怜的孩子,你还没结婚就走了,姨给你准备了个小伙儿,你俩在那边成个家吧;手机汽车姨也给你带来了,闷了打个电话,想家了开车回家坐坐;姨知道你爱看球,给你备了彩电,礼拜天下午别忘了看甲A联赛。”说着走到冬子的床前,握着外甥女的手,“孩子,你还有什么心事吗?把手松开吧,轻轻快快地走吧。”

冬子的手松开了,五凤惊呆了。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冬子的手里握着一个发卡!

五凤突然双膝一跪,大叫一声:“孩子,我错怪你了。孩子啊,你是叫五姨逼死的啊!”

这时候,听雨楼院里,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合,你是睡着了。黑虎双手垂立站在她身边。蓦地,老太太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两眼呆呆地望着大门口。

黑虎轻声呼唤:“姥姥!”老太太慢慢朝大门口走去。黑虎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姥姥,你要上哪儿?”“看好家!”老太太头也没回走出听雨楼。

老太太来到迷你美容院,大伙给老人家闪出一条道。老太太走到冬子床前,慢慢地坐下,仔细地端量着自己最心疼的外孙女,伸出手来。大凤知道她要干什么,递过来一把梳子。

老太太慢慢地给冬子梳着头,轻声慢语地念叨:“冬子,咱俩不是商量好了吗?你不是要给我扛幡引灵吗?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怎么说话不算数啊?你这个孩子啊,商量好的事儿怎么不给姥姥办了呢?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投了河?你说,说啊。你怎么就这么窝囊啊,我的冬子!”突然伸出手,啪地打了冬子一个耳光。

孟传礼扑通一下子跪在冬子的灵前,把头磕得咚咚直响:“冬子,你疼死我了,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让你背了黑锅走了!”

胡宝亮和小叶劝孟传礼别太伤心,说了些宽慰的话,老六女婿王国臣要搀起孟传礼。

孟传礼大哭道:“别拦我,我要和孩子说说话,我要让你们都听明白了,老五家的水是我放的!我的好闺女啊,我的好闺女怕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怨仇解不了,就承认是她放的水,冤屈孩子了!我一直想把这件事儿给正过来,可就是没张开这个口啊。老五,孩子对得起你,是我对不起你啊!”他哭着站起身向五凤作揖。

五凤哭着说:“姐夫,你别这样,让冬子安心地走吧!”三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孟传礼跟前,抡圆了臂膀打了他一个耳光,哭叫道:“好你个孟传礼,原来是你干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把孩子冤屈死啊?我今天和你拼命!”

孟传礼捂着脸一愣,突然怪声地大笑起来,越笑越怪,越笑越响,笑声瘆人。大伙惊呆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孟传礼狂笑着跑出店门。众女婿急忙追了出去。

谁也没注意老太太什么时候走了。老人家背着手,慢慢地走回了听雨楼,她的步履蹒跚,显得老态龙钟。

听雨楼的悲哀是暂时的。日子还得过,该哭得哭,该笑还得笑。由此可见,那些想以死对抗生活的人是失策了。冬子的死,从某种意义上讲轻如鸿毛!

一轮如血的残阳悬在西天,昏黄的日光透过窗子射进七凤的家,射在卫平苍白的脸上。卫平举起玻璃鱼缸,看了一阵子,找出纸笔伏在桌上写起信来。信写好了,摇着轮椅出门。

院里,黑虎正在玩呼啦圈。卫平摇着轮椅走出了屋子,他的腿上放着玻璃鱼缸。

黑虎用衣袖擦着汗过来了,说:“叔叔,你要出门吗?我推你出去?”“噢,我出去转转,不麻烦你了。”卫平把鱼缸捧在手里放稳,接着对黑虎说道:“噢,黑虎,能帮叔叔一个忙吗?”

“多大点儿的事儿?行。”

“这条鱼快不行了,你帮我养着好吗?”

“行,你想让它过冬吗?”黑虎接过鱼缸问。

“对,我想让它一直活下去。”

“叔叔,你放心,我保证让它活下去!”

卫平凝视着黑虎,目光久久不愿离开。

“你怎么了?叔叔?”

“没怎么。养鱼的事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我一定让它活下去。”

卫平拍了一下黑虎的小屁股笑了:“谢谢!”摇着轮椅朝大门口去了。黑虎把玻璃鱼缸举起来,冲着太阳看着那条小鱼,咧着小嘴儿笑了。

卫平把车子摇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黑虎,看着听雨楼。他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个给他的残生带来温馨,带来思索,让他长时间地拷问人生,拷问灵魂的所在。他真的不想离开,但他不能不离开。冬子的死使他的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人不能永远不死,一个人的死能给活着的人留下怀念足矣,倘若留下的是永远的遗憾和痛苦那就让死者不安了,当然,留下的是谴责或是诅咒就更不可取了。他看到冬子的死给听雨楼带来了无尽的遗憾和痛苦,就想到了自己的死。他不会选择冬子的道路,也没有理由选择那样的道路,他想尽量淡化自己的死,使自己的死稍稍留给活着的人一点点怀念就满足了。他想到了野象的死亡,野象之将死,会悄悄地独自走向深涧跳下,没有告别,没有葬礼,也没有生离死别,那么平淡,那么自然,又那么让人类钦佩。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大限将至,要为自己选择一个平淡的归宿。

七凤下班挺晚,回家后放下包钻进厨房急急忙忙做饭,朝屋里喊:“卫平,出来帮我一下。”其实她不是用卫平帮忙,而是怕他寂寞了一天和他说说话。没有回应。

七凤走出厨房,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心一下子悬起来。她拿起信来看着,泪水夺眶而出。

信是这样写的:“七凤,这些天我夜夜不能入睡,在想一个问题,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离开你和杨为健。在离开你们的时候,我要为杨为健说句话。诚然,你和杨为健的婚姻是一个错误,也是痛苦的,但这些年,面对着历史留给的错误和痛苦你都做了些什么?对待杨为健,你选择的是逃避和冷落,缺乏的是包容和理解。我想,把你们夫妻失和的原因都推在杨为健一个人身上是不公平的。

“七凤,为健,我会永远记住这段生活。在你们的关爱里,我有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死亡还不属于我,我在临死前要做的事还很多,我绝不能等死,更不会寻死。但是我必须要和你们离别,决不能让你们本已沉重的肩膀上再添重负了,你们应该生活得更轻松,更幸福,因为我发现你们已经有了一个令我欣慰的重新开头。

“我永远忘不了你们,我爱你们。我现在能对你们所能说的只有一句话:祝你们平安、幸福!祝孩子幸福、快乐……”

读着信,七凤泪水长流。

冬子死后,老太太的精神更不济了,时不时地犯糊涂。一大早,老太太就下楼,满院子里找什么,一边找一边念叨:“哪儿去了呢?这才一会儿的工夫怎么就找不着了呢?真是怪事儿,刚才我还在腰上哗啦哗啦直响呢。”

大凤站在回廊的柱子后瞄着老太太好一会儿了,喊道:“妈,找什么呢?”老太太仰起头说:“钥匙,钥匙丢了,刚才还在腰上哗啦哗啦直响,这一阵工夫就没有了。哪儿去了呢?老八不是要回来了吗?我寻思打开西厢房给她收拾收拾,掉腚的工夫钥匙没了,你说怪不怪事儿?”

大凤下了楼,也帮着老太太满院找钥匙。弓着腰找了个遍,嘴里嘟念:“妈,您现在真是丢三落四的。”见老太太手攥得紧紧的,问,“您手里拿着什么?”

老太太举起手来,展开,钥匙在手里握着,笑了:“真是老糊涂了,怎么骑着驴找驴,牵着马找马。”自己也憋不住大笑起来。

大凤哄劝老太太:“妈,这钥匙可得把紧点儿,这可是要紧的东西,一旦丢了,您箱子里的老货儿什么的就拿不出来了。我给您拿着?别害怕,您要开箱子就找我要,好不好啊?”

老太太笑着摊开两只手说:“什么老货儿,穷了一辈子,哪有啊。”大凤不信:“妈,不可能吧?我姥爷干了一辈子买卖,能没有点儿积攒?还不给闺女留金留银的?不用说,我也能猜到,前些年你要入老八的股,拿出来的那几件金首饰在您的宝盒里只是九牛一毛,对不对啊?”

老太太拢了袖子,缩着双肩,丝丝哈哈地上了楼,撂了一句:“我真能琢磨,没那事儿!”大凤跟上去,说:“妈,您穿的那几件老衣裳就给我呗,我都跟你要了两回了。”

老太太回头望了她一眼,说:“你着的什么急啊!”大凤分明从老太太的眼神里看到了狡黠和不信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太太喷儿地笑了:“你冷吗?这么不禁冻吗?老成得不够啊。你姥爷活着的时候给我讲《封神榜》,殷纣王和妲己大冬天看见老爷子背孙子过河,纣王那个倒旋儿的东西问妲姬,老头儿为什么不怕冻。骚狐狸说,老头儿的骨髓是实的,不信砸开看看。纣王果然叫人砸断老头儿的腿,骨髓果然是实的。这话你信不?”不等大凤回话,老太太摇摇晃晃上了楼。

大凤停下脚步,咂摸着老太太的话味儿,觉得母亲越来越难琢磨。仰脸儿看天,只见彤云密布,肥大的雪片儿飘落下来,忙回了屋子。一会儿,纷纷扬扬的大雪把小楼染白了。

这时候,两个公安人员进了院,上了楼,敲开大凤家的门。公安人员说他们是黑河公安局的,请派家人跟着到黑河去一趟,现在就走。

大凤问发生了什么事。人家告诉她,八凤找到了,别的事儿到黑河再说。大凤说:“你们到门口等一下,我安排一下就走,还要告诉我妈一声。”

二楼堂屋,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打盹,大凤慌慌张张进屋。老太太睁开眼睛问:“老大,看你急三火四的,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大凤走到母亲跟前,颤着音儿说:“妈,老八找到了!”

老太太一惊:“什么?老八找到了!”

“嗯。我得快点儿通知老四,过几天老八就能回家了。”说罢跑了,留下老太太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那里,泪水扑簌簌流出她的眼窝。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老头子遗像前点燃三炷香,大声喊道:“老头子,老八要回来了,苍天有眼,我的老八要回家了!”

夫妻一条心,黄土变成金;老婆打汉子,骡马满圈子。七凤竭力辅佐夫君,杨为健还真的成了镇关西,贩猪肉贩出了较高的经济效益,已经贷款买了一辆二手“半截美”客货两用车。此时,在大菜市,杨为健正冒雪往车上装生肉片。杨为健装完货,关上车后箱,转到驾驶室愣住了,他看见七凤坐在副驾驶座上。

“七凤,你怎么来了?”

七凤笑道:“你有功啊,陪你转转,说说话。”

杨为健也笑,哝哝着鼻子挺肉麻地说:“幸福死了,你真疼我。”上了车,七凤掏出喷喷儿香的手绢儿替他擦着满脸的汗水。

杨为健憨乎乎地笑了:“像不像爱情电影?”七凤扑哧一声笑了。

“我算了一下,咱照这样干下去,不出五个月就能攒三万块钱。你说我过去都怎么想的,成天和你治气,不干活,钱都叫别人挣去了。”

“现在挣也不晚。”

杨为健捎了七凤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卫平还没有信儿?”七凤摇摇头。

“他能上哪儿去了呢?别说,真是条汉子。要不,过几天我上北边去找找他?要是能找到,不管他怎么犟,背,我也要把他背回来。七凤,我这都是真心话,我真的太后悔了!”

七凤眼睛湿润了:“不用找,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杨为健沉默了,他因内疚而沉默,也因卫平的不幸遭遇到沉默。

七凤揉了一下眼,笑了:“不说这些了,开车。”杨为健轻轻地吹起了口哨,飞快地打着方向盘,“半截美”退出了熙熙攘攘的大菜市。

听雨楼这一天热热闹闹,人聚得挺齐,因为四凤和小叶去黑河接八凤今天回来。

从楼上堂屋的录音机里,飘出郑智化的《星星点灯》的歌声:“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途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楼下厨房里,胡宝亮颠炒勺,三凤、六凤忙如穿梭在往二楼堂屋餐桌上菜。院子里,秦大爷、老太太、大凤、五凤、七凤说着话,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老太太有些沉不住气了:“老大,再打个电话问问车站,这趟车也早该到了。”大凤说:“问了几遍了,正点。妈,您等了一早上了,回屋歇着吧,等她们来了我去叫您。”秦大爷也劝老太太:“也是,上楼歇着吧。弟妹,你这又是大喜呀,闺女虽说出出进进,可一个不少,旺旺兴兴的,老来这就是福啊。”

老太太幸福地笑着,不住地点头:“是啊,是啊,这辈子我算是知足了,再不知足老天爷就要翻眼皮了。我不上楼,这么些年了,我要看看老八什么模样了。她秦大爷,我想她啊!”

秦大爷看了老太太一眼,鼻子一酸:“那是,十个指头咬咬哪个不疼?这才几年的工夫,弟妹,你的头发都全白了。”老太太抚着满头稀松的白发,无限感慨:“都是叫儿女催老的,一根白发就是一个心事,一缕儿白发就是一个故事,但愿望孩子平安,我多咱早点入土,给孩子们积点阳寿。”

两上老人正嘎嗒着话儿,站在院门口的五凤慌慌张张地喊道:“来了,来了!”一溜烟儿地奔到街上。满院人喜滋滋地一齐朝院门口拥去。

满楼的人被堵在院门口,满院门口的人都惊呆了——四凤和小叶推着轮椅来到院门口,八凤木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两条腿上搭着毛毯。四凤的眼里淌着不断流儿的泪水。

“老八!”众姐妹围拢上去,“你这是怎么了老八?老八,你说句话呀!”八凤两眼呆呆地看着众姐妹,没有话儿。“老八呀!”大凤一声长嚎,接着哭声一片。

老太太看着此情此景,颤颤巍巍地分开众姐妹来到八凤跟前,笑着用指头点了下她的额头:“小八猴,你又给我耍神弄鬼儿,吓唬我是不是?告诉我,这些年我一翅子给我插哪去了?”八凤木木地看着老太太,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老太太爱怜地拍拍八凤的脸蛋儿,笑模嘎地说:“快给我站起来。你说你装得像不像?又要给我演小戏儿是不是?快起来,跟妈上楼吃饭去,咱娘俩还有一屋子话要说哩!”

“啪!”八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手打了老太太一个耳光。老太太被打了个趔趄,再凑身向前仔细看八凤。“啪!”八凤又给了老太太一个耳光。

“天爷呀!”老太太捂脸嚎啕,跌跌撞撞扑向八凤,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是谁把我闺女弄成这样呀,我不活了,不活了!”老太太哭喊着奔向廊柱撞去。大伙哭喊着把老太太抱住。

听雨楼再次召开家庭会议。八凤呆呆坐在轮椅上,眼神一动不动。

四凤首先汇报情况:据黑河公安局介绍,八凤从家里出走后,先到了黑河,又到了布拉戈维申斯克,一直做皮货生意,先后把挣到的钱分别寄到家里、法院,折合人民币九十多万元,这些钱都先后发还给部分集资者。三个月前,不知什么原因,她喝醉了酒,从酒店的平台跳下来,造成下肢瘫痪,颅腔受损,丧失了记忆力。她目前的智力还不如一个两岁的孩子。俄罗斯警方在她的兜里找到了咱家的地址,移交给黑河警方。鉴于她的实际情况,公安局已经撤消了对她的通缉,法院也免予对她的起诉。

老太太仰天长叹道:“不用说了,我听明白了,老八想家又不敢回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她是毁了自己换了一个自由身才回到家里,她是想家啊。老八,你的心思妈知道,你在外面漂流这么些年一直想着回家的路啊!”说着嚎啕大哭,众姐妹怎么劝也劝不住。

老太太哭够了,擦干眼泪说:“说归说,哭归哭,事儿既然出了,咱就得想个办法。我先不说,你们都在,商量商量该怎么办?老大,你主持吧。”大凤抹着眼泪答道:“妈,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还是您老人家主持吧。”

老太太说:“也罢,老七,你有文化,虑事儿也清楚,你说吧。”七凤惨然一笑:“妈,什么也别说了,我把老八接回家,这辈子养着她。”

老太太断然否决:“不行,你是什么条件我还不知道?自己都难,哪能再给你添累!你们几个都说说吧。”老太太冲另外几个凤儿说。大伙一阵沉默。

“说话呀!”

五凤清了清嗓子,说:“看来,这个头还得我先开了,不管对不对,先说两句,抛砖引玉吧。咱妈岁数大了,一个人舞弄不了老八,我看还是咱姊妹八个一人凑点钱,雇个保姆伺候老八吧。”三凤呆呆地看着八凤,两眼空茫。

大凤点着头说:“我看老五这个主意行。大伙说凑多少吧,我当老大的,拿个头份儿。”大伙都说,行,就这么办吧。

大凤请示老太太:“妈,您说呢?”老太太摇摇头说:“我不同意!”众人一愣。

“保姆就是保姆,外姓人,能拿着老八好吗?要是背地里给老八气儿受,老八说不出道不出的,我心里放不下。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一个外姓人,亏你们能想得出!”

六凤犯了难:“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难不难死人!”老太太抹搭着眼皮儿说:“我看你们轮养吧。老二不在,老九还没成家,剩下你们六个,一家两个月,轮一圈儿正好一年。”大伙又沉默了。

老太太放了高声:“说!一个个又在心里拨拉算盘是不是?”七凤说:“妈,我再说两句吧。老八这样了,到谁家不得两个人侍候?一个人舞弄不住啊。姐姐们有的退休,有的下岗,有的忙着做生意奔小康,撂给谁,谁家就什么也别想干了。老八这不是三年五年就能好的病,是一辈子的事儿,您说的不是个长远之计。我还是同意雇个保姆,姊妹一场,亲不亲的也不在形式上。”

“那我养着!”老太太勃然大怒道,“你们都忙,都有事儿,都瞪着眼搂钱,谁能侍候我可怜的老八呀?你们就不想想,老八这些年孤苦零丁地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她想家啊,可是热呼呼地扑到家里,你们一个个只顾自己,推个不认不识的保姆在她身边,她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啊!”老太太说得老泪纵横,“她就是不会说话,要是会说话,该说出怎么情伤肠断的话来!滚,你们一个个给我爽滚!我来侍候老八,我要叫她站起来,叫她说话!我还要给她找个婆家,到那个时候我两腿一蹬就走道儿,什么心事也没有了!我今天先把话撂在这儿,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扒着棺材帮子哭我,别叫我炸了尸吓你们一跳,骂你们一顿。滚,滚,滚!”

老太太挥起笤帚疙瘩一顿乱舞,把众女儿打到门外,砰的一声关上门。

八凤哇哇地叫着,挥舞两手不知比划些什么。老太太搂住八凤,颤声道:“老八别怕,妈在这儿,妈养着你,养着你!”

姐妹们稀里哗啦从回廊跑到院子里,大伙看着大凤等她拿主意。

大凤扶着胸口说:“你们都看见了吧,我平常说你们就是不信,老太太现在不仅糊涂,还不讲道理。这事儿我看先放一放再说,等老太太脑子清亮了再和她商量。”大伙说也只好如此了,四下散去。

老太太力排众议独自担负起侍候八凤的重任,早起,在八凤轮椅前摆了个小饭桌,上面摆着饭菜。老太太一边喂着八凤,一边念叨:“吃吧,老八。你看看,妈给你做的,都是你小时候愿吃的东西。听妈的话,多吃点。妈还要给你治病,你会好起来的。来,再吃一口。”八凤吃了几口,猛地推翻桌子,朝院门口指着,嘴里唔唔呀呀不知说些什么。

老太太收拾好桌子,嘴里嘟囔:“哦,我明白了,俺老八闷得慌,要出去看看光景。好,咱走,看看光景去。”叫来大凤把八凤搬弄到楼下。

在七凤家的门口,八凤突然哇哇大叫起来,指着仓库神情十分激动。

老太太明白了八凤的心思,说:“噢,老八,这就是你当年的国际贸易公司。进去坐坐?不去了吧,皮儿还在,瓤儿已经换了。好了,咱们走吧。”

老太太推着轮椅领八凤到大街上溜达。八凤手里摇着波浪鼓,惹得一群孩子围着观看。

来到三凤和五凤的店门前,老太太像个导游介绍道:“这你就不认识了,当年是你宋大娘和冯大婶的住房,叫你三姐和五姐租下了。她俩现在天天唱小戏儿,一对儿血脖鸡,一打仗就叫我评理。评个屁,我才不管呢!现在不打了,为什么啊?这你就不知道了,是咱冬子拿命换来的。”

老太太停下轮椅,坐在三凤店前的台阶上说:“累了,咱坐下歇歇吧。”八凤不停地摇着波浪鼓,一群孩子笑着闹着围着观看。

三凤走出店门,感到惊讶:“妈,怎么坐在这儿?别凉着,快上屋里吧。”老太太说:“忙你的生意吧。没事,我歇歇脚就走。”说着站起来。

三凤蹲到八凤的轮椅前,摸索着八凤的手泪如雨下:“妈,老八的事儿您放心,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不会说一句熊话。”

老太太点点头说:“好个老三,冬子走了就走了吧,你得打起精神头来,老这样可不是个长远事儿。”

“妈,我记住了。”

“噢,别忘了,今晚咱全家还得开个会。”

会址还是听雨楼二楼堂屋。老太太亲自主持会议:“今晚召集你们来,咱们还是要开个会。我说了,老八我养着,不过,我也有死的那一天,今天召集你们来,就是想集点资,给老八治治病,光这么挺着不行。我托人打听医院了,治这个病,得个十万多块钱。大伙说说,这钱怎么个弄法?”

六凤首先发言:“妈,老八这病神仙也治不了,您得相信科学。现在有的医院为了挣钱,什么病都敢治,什么话都敢说,可别听他们的,钱扔进去也是打个水漂儿。”

七凤也说:“妈,六姐说得对,老八的病是治不好的,咱们应该正视现实。”大凤附和:“也是,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四凤沉默不语。

老太太开口就火了:“谁说不能治?我就问问你们一个个的,自从老八回来你们哪一个带她上医院检查过?哪一个问过大夫到底能不能治?没有,一个也没有!她的病是我跑到医院问的,你们有什么根据敢说这样的话?当年你们为了挣钱成天围着老八转,现在怎么不围着她转了?我看你们都是叫钱烧红了眼!我明天就卖屋给老八治病,一个子儿也不沾你们的!我卖了房谁家也不去,就领着老八到处流浪!你们敢对老八不义,我就敢丢你们的脸!你们信不信?”

六凤急忙辩白:“妈,谁说不拿钱了?咱是说得相信科学。根本治不好的病,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不能凭感情用事,是不是妈?”

老太太勃然大怒:“是不是你奶奶个腿!这病就是要治,我不死就得治,我死了,你们随便!”七凤说:“别吵了。我看这样吧,明天带八凤到大医院找专家会会诊,只要有一线希望咱们就凑钱治。妈,这样行吗?”

老太太这才缓过脸儿来:“这话我愿听。”说着拿出个小本,“一个个来,都拿多少钱。我知道你们现在兜里没带钱,打个欠条,我过两天登门去要。”拿眼一个个看着女儿。七凤说:“这样吧,我拿一万。”

别看老太太高高在上,比有些父母官体察民情:“好。不过现在老七最难,我建议减两千,拿八千,大伙同意不?”大伙都喊同意。

七凤坚持己见:“就一万!”老太太挥挥手说:“不用说了,我记上了。下一个。”大凤六凤拿一万,五凤拿三万。

老太太一笔一笔都记上了,不忘叮上一句:“说话可得算数,谁要是应承了不拿钱,可别怪我不给她脸了。还有谁没应承?”瞅了瞅老四,笑声道,“老四,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能给老八拿多少?”四凤一直呆呆看着痴呆的八凤,眼里的泪花直打转。

“老四,问你呢。”

四凤从八凤脸上收回目光,说:“妈,不管老八的病最后能不能治好,我出二十万。”大伙都大吃一惊。

老太太禁不住潸然泪下:“你们都听见了吗?当年老四最困难的时候,每回跟我偷着要点钱,要两勺猪大油,老八都要剜鼻子抠眼,把老四气哭回家,每回都哭一溜道儿啊!过年过节她没什么孝敬我,抱着白菜萝卜来,也遭了你们不少白眼儿。现在老四在农村富了,可她富了没变心,富了没忘姊妹情,富了更有人情味儿!你们闻着这股子味儿,不觉得心里热呼呼的吗?老四,妈要给你跪下!”

“妈!”四凤哭着抱住老太太,“您别这么说,再怎么俺也是亲姊热妹,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一个老八了,只要能治好她的病,要我做什么我没有二话。妈,您别这样,您老人家为我们姊妹九个操劳了一辈子,我们再也不能给您添心事了。妈!”

老太太擦干眼泪,使劲点着头说:“什么叫水平?什么叫素质?老四,你叫妈开了眼,妈领教了,妈领情了!”

老太太的目光移向三凤:“老三。”三凤也一直呆呆地看着八凤。

“老三,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三凤还是望着老八出神。大伙面面相觑,不知三凤怎么了。中年丧女,她的心灵遭受的打击太大了,精神时有恍惚,大家都理解。

老太太叹口气说:“老三家里的事儿刚完,她就算了吧。”三凤嘴里嘟嘟囔囔:“不,我拿,拿多少你们说话。我已经把店的设备卖了,就是为老八治病的。”大伙被三凤的话惊呆了。

三凤继续嘟囔:“这个时候还钱不钱的有什么意思呢?”屋里静静的,谁也没再说话。

六凤指着八凤大嚷:“快看,老八怎么了!”大伙朝八凤看去。八凤仍然木木地坐在那里,可是腮旁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两行眼泪。

“哈哈哈……”老太太忽然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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