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太太的坚持下,四凤和七凤送八凤到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傍晚的时候回来了。
老太太迎在当院,一脸的焦虑,急巴巴地问:“检查了?医院怎么说的?能治好吧?”四凤叹口气,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张CT片子递给老太太,说:“妈,咱可是请了全市最好的专家会诊,北京协和医院的一个权威也到了场,结论只有一个:老八的病没治了。”
老太太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怔怔地站在那里,满脸是凄凉。七凤过来扶着老太太,哽咽着说:“妈,别再治了。”老太太点着头说:“好,你们尽心了,也尽力了,回吧。”
四凤和七凤要把老八抬到楼上去。老太太说不用,我这主不推她到外面转转。说着推着八凤出了院子,嘴里还念叨:“老八,妈带你去。你就是站不起来,能听懂个话,叫声妈也行。我就是不信天底下有治不好的病!”
天大黑的时候,飘雪了。五凤端着一盘热包子送给老太太,进了楼院,仰起头,见二楼堂屋黑着灯,大呼小叫,却没有回音,就慌忙上了楼。堂屋门上挂着锁,她又冲东厢房喊大姐。
大凤从屋里跑出来问怎么了。五凤带着哭腔说咱妈和老八不见了。姐妹俩赶忙到楼下问七凤。七凤说傍晚我和四姐回来,妈推着老八出去溜了,寻思她俩早就回来了呢。
大凤说:“哪回来了?我还寻在你这儿呢。唉,依着破鞋来裹脚,还能指望谁?什么也不说了,分头去找找吧,老三家,老六家,秦大爷家,还有几个老邻居,就这么些地方。找到找不到,八点院里聚齐。”
八点,姐妹几个都来到院里,老太太没找到,大伙可就急得火上了房。大凤跺着脚吼:“还像电线杆子似的竖在这儿干什么?找,掘地三尺也得找!老五,你赶快报个警。”她现在变得脾气暴躁,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老太太。
众姐妹加上众女婿,把古城像梳头发似的里里外外那么搜上一搜,一直搜到马兰河大铁桥上时,已是深夜。雪越下越大,落地无声无痕,厚厚实实地包裹着古城。
七凤眼尖,扶着桥栏杆往下看,突然喊道:“桥下有两个人!”大凤定睛一瞧,说:“像咱妈和老八!”带着大伙朝铁桥下跑去。
大伙在铁桥下惊呆了,眼前的一幅画面使他们泪不能禁——桥下路边,老太太搂着八凤睡着了。八凤双手搂着母亲的脖子,睡得正香。老太太护着八凤,背后落着一层厚厚的雪。大伙都哭了。
老太太被哭声惊醒了,揉揉眼睛说:“怎么,你们都来了?我这是在哪呀?怎么就记不得回家的道儿了?”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昏了过去。
老太太病倒了三天,也许是叫火架的,第四天就爬起了炕到街上溜达。邻居老曹大婶碰见她,关切地问:“她老初大娘,病强了?刚好就出来溜达,可要小心再叫冷风闪着呀。”
老太太微微一笑道:“没事。躺了三天,今早一个鲤鱼打挺儿就起来了。哎,我怎么觉着街上的老人儿越来越少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没见这两年咱古城大楼盖了多少?人家儿女有了房,都是几室几厅的,把他们接去享福了。”
“我说嘛,满街都是生脸儿。”
“咱这也快动迁了。听房产开发商说,年底就要把这条老街推了,一次性动迁,全都搬到幸福小区,里面有花园,有喷泉,美死了,等着过好日子吧!”
“那敢情,就等着这一天呢!”
“他大娘,又落雪花了,回吧。”
这是个星期天,一大早七凤帮着杨为健往各大酒店送货。杨为健现在主要是搞运输。车停在渤海大酒店门口。酒店张灯结彩,透过大玻璃窗,可见酒店里虽然是灯红酒绿,但客却很少。大酒店的生意高峰一般是在天黑以后。七凤和杨为健从车上扛下一箱箱啤酒送进酒店。
忙活了一天,傍晚时送完货,杨为健把车停在街头,带着七凤逛市场。路过专卖花鸟鱼的大棚,一个正在摆弄观赏鱼的摊主看见了杨为健,喊道:“杨师傅,过来一下。”杨为健一愣,加快脚步朝前走。
那摊主喊:“杨师傅别走啊,银草鱼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到底是要不要啊?”七凤停下来,问那摊主:“师傅,他也来买过银草鱼?”
“可不。前一阵子一天买一条,那个挑剔劲儿啊,价钱倒是不论,但大小、颜色还得一样,为他的不好伺候我俩还打了一架呢,那天,我没有银草鱼,他揪住我就打,说这小鱼儿能救一个人的命。”听摊主这么说,七凤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去追杨为健。
七凤追上杨为健,什么也没说,贴近他,搀着他的胳膊任随他往哪儿走。逛完市场,杨为健说要回家。七凤不肯,一定要去吃肯德基。杨为健有些不舍得。七凤把脸一郎当:“你要过死啊!”
吃完肯德基,杨为健说要早点回去。七凤不肯,硬领着他去了劳动公园,拖他到了公园荷花池旁。这时夜已挺深了。
夫妻二人互相依偎着在当年他们坐过的落满厚雪的长椅前站住。
“为健,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荷花池嘛,怎么了?”
七凤笑了笑,掏出手绢除去长椅的雪,拉杨为健一起坐下。
“七凤,你这是怎么了?”
七凤看着冰封了的荷花池,两眼迷离了,良久无语。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没事儿,我挺得住。”
七凤突然冒了一句:“同志,你读的什么书?”杨为健脱口而出:“‘毛选’第五卷,刚刚出版的。”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
“一字一句下功夫。”
七凤感慨万端:“多快啊,一晃眼多少年过去了!”杨为健双手捂住脸,哽咽着说:“七凤,这些年你跟着我受罪了。”
“没有。为健,都过去了,我现在感到很幸福,真的很幸福。你呢?”
杨为健只是抽泣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听雨楼二楼东厢房,大凤噼里啪啦打算盘对账。打着打着,突然停住了,一手拄着腮,望着窗外发愣。
胡宝亮问:“又发的什么呆?”
“胡说。我什么时候发过呆?”
“你三天两头儿望着窗外愣神儿,我觉得你这两年心事不少。”
“老胡,我问你件事儿,你说老太太真的糊涂了吗?”
“看不大准成,反正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你琢磨这事儿干什么?算你的账吧。”
大凤自言自语道:“她到底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弄来弄去我怎么糊涂了?”说罢又噼里啪啦地算起账来。
日落黄昏,杨为健坐在里屋的桌前算账,一回头,见七凤红肿着眼睛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七凤,怎么了?有什么话跟我说,有气朝我撒,别憋着。老婆高兴全家幸福,老婆生气全家痛苦。”
七凤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淌出来。杨为健拍着七凤的肩说:“说话呀,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要怕,咱俩一块扛着。”
七凤哽咽道:“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说。我是过去的杨为健吗?我虽说是个大老粗,可心里宽敞。”
“卫平死了!”
杨为健一怔,眼圈红了,默默地走出屋子。七凤好容易才止住泪水,抬起头来看窗外,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想起了和卫平在一起度过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杨为健进屋来,悄声道:“七凤,卫平没有照片吗?”
“有一张,那张我们在知青点的照片不是在你手里吗?”
杨为健走出去,片刻又回来,说:“你出来吧。”七凤疑惑地跟奉承走出里屋。来到外屋猛然一惊——桌子上已摆好卫平的灵位,卫平的相片前摆着祭品,三炷香白烟袅袅,杨为健肃立在一侧,凝视着卫平的遗像。
七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被杨为健的举动彻底震撼了,喊了声:“为健!”扑到他怀里。
杨为健拍拍她的背,在卫平的灵位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含泪水倾诉:“哥们儿,这些年我错怪你了,希望你在九泉之下原谅我。为了孩子,你十年不娶,你是条汉子,是个响当当的爷们儿。我杨为健敬重你,想着你。你这一生虽然不长,可写完了一撇一捺,是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说罢,擦了眼里的泪水,轻声对七凤说:“念叨几句吧。”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关上门,留给七凤一个空间。
七凤站在卫平的遗像前凝视着,此时她没有了眼泪,心里在对卫平说:卫平,不哭了,我这一生准备给你的眼泪已经流干,到此为止吧,大家还要活着,你应当理解。她默默地取下卫平的遗像,端详着,划了一根火柴,把照片点燃。一缕青烟升腾,在屋里盘旋,寻不着出路。七凤将屋门轻轻推开,青烟倏地钻到院里,瞬间和大气融为一体。
老太太得知卫平去世的消息,掉了几滴眼泪,领着黑虎在院里烧了几张纸。黑虎擎着一瓶酒,往火堆着洒。老太太轻声念叨:“走好,孩子,走好,孩子。”
黑虎也学着姥姥,大声地喊着:“走好,叔叔,走好,叔叔。”老太太瞅了一眼七凤家的门,说:“爷们儿,小点声。”黑虎说:“我怕叔叔听不着。”
烧完纸老太太要上楼,秦大爷拄着拐杖喘着进了院。老太太用袄袖子拭了拭眼:“哎哟,她秦大爷,士别三日刮目相见,怎么拄上棍儿了?气色也不好,怎么喘成这样?”说着扶他上了楼,进屋,拖过凳子,“快坐!”
秦大爷上楼累着了,喘得更厉害,憋得脸漆紫。老太太替他捶背,捶了好一会儿,秦大爷才缓过一口气来,一行老泪滚出深陷的眼窝,说:“弟妹,我觉着不大好,走了六气儿才挪到这儿。我再来看一眼弟妹,看看听雨楼,以后再也不能来了。”
“净说些丧气话!没有事,我一会儿叫孩子送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了,我心里有数。弟妹,我对不起师弟,没帮你到底,要先走了。”
老太太眼里的热泪哗哗直淌,紧紧攥住秦大爷的手,摇着,摇着,哽咽着。
两个老人说了阵子老话儿,看天不早了,老太太让大女婿把秦大爷送走,自己早早睡下。睡了一会儿从梦中笑醒,拥着被坐起来,愣怔了半晌。探身从五斗柜上拿来茶壶,对嘴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巴涩的舌头,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了?又梦见她秦大爷来缠人,还坐在一块喝小酒儿,说些没羞没臊的话。”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呸!你也不是块好干粮,八十多岁的人了,掉牙漏风的,还做这样的梦!还有脸儿白话,快睡你的觉吧!”躺下,一会儿又笑起来,看了熟睡的八凤一眼,又坐起回味刚才那个梦。
这时候,大凤悄没声地进了屋,问:“妈,坐在那里想什么?我来给老八换换内衣。”
老太太愣怔了一会儿说:“先不忙。老大,我跟你说个事儿,打从过了大寒我怎么总梦见你秦大爷?不是你秦大爷这两天不大好?”
大凤说:“刚才不是看见了吗?秦大爷挺好的,熬过春节没问题,就是行动有点困难。这几天我和老四、老六轮班护理他,您就放心吧。”
老太太点点头说:“这就好。我最近也觉得不大好,老是愿嘎嘎地笑,你说笑个什么劲儿?怕是人说的回光返照吧?”大凤呸地吐了一口:“妈,说些什么?”
“老大,你不知道,人要是有事忙活着,活得就有劲;没有心事就没什么精神头了。咱家也没有什么大事了,你们姊妹们一个个过得挺好,我估摸着该走道了。”
“妈,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您说梦见秦大爷,都梦见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老太太笑而不语,脸上竟有些少女般的羞涩。
“妈,说给我听听,我岁数也不小了,说说没事儿。我知道,当年我爹和秦大爷都追过你,爹死后三年秦大爷还想和您谈婚论嫁,对不对?”
老太太笑了:“都是长毛的事了,我从来不想,怪就怪在大寒以后总是梦见他,心窝里像揣了个兔子,活蹦乱跳的。”
“到底梦见些什么?”
“臊人。估摸着我快死了,要不怎么梦见和你秦大爷喝小酒儿,说些臊脸皮子的话;还梦见俺俩在戏院里膀挨膀听戏。呸!我还悄悄地往你秦大爷手里按了把瓜子儿。呸!你说说我这是梦了些什么。”
老太太的话把大凤的眼圈染红了。
老太太往下不知是说梦还是说事儿:“还梦见你爹走后的第三年,你秦大爷上咱家,开始坐在地下的椅子上,再后来,暖和暖和坐炕上了,拉着我的手说:弟妹,咱一块过吧,你一个人,这么些孩子,生活的担子你挑不动啊。我说:她秦大爷,你别想这事儿,再苦再难我一个人扛着,我一个寡妇能当妈也能当爹,不能叫孩子受一点屈,你要是再提这一出儿,以后别登这个门!”
“妈……”大凤哭着扑到母亲怀里,说,“您为了我们姊妹九个,这辈子什么都舍了啊!要是早和秦大爷成个家,哪能这样受一辈子清苦啊!”
老太太抚着大凤有些稀疏了的头发说:“这儿说着梦,你说哪去了?哭什么!老大,我求你件事儿。”
大凤擦着泪水,仰着脸看着老太太:“妈,您说。”
“你上药店打听打听,有什么药能把我的这个梦掐断了。”
“妈,就叫它做吧,做得越长越好,越细越好!”
早晨起来,老太太正在廊上走动,一闪神,竟跌坐在地上。幸亏大凤就在旁边,她急忙要扶老太太起来。谁知老太太刚站起来,又一个腚蹲儿坐到回廊上。
大凤慌了,问:“妈,怎么了?”老太太咧着嘴说:“老大,我起不来了。”
老太太的这个腚蹲儿倒也没伤到筋骨,只是下不了地儿,另外她的糊涂叫大凤不放心。晚上,大凤把能叫来的妹妹都叫来了,大伙围着老太太,七嘴八舌地劝老太太上医院去看看。
三凤说:“妈,您就安心去住院吧,老八不用操心,我和老五把她接去照看着。”五凤也说:“妈,听三姐的话,住院吧,在家老挺着也不是个事,要是耽误了我们做小的一辈子过不来呀。明早就去吧。”
老太太胡乱摆着手说:“都不要嚷嚷了,我不会去的,就在家里,就是要死了也不能死在医院里!啊呀,看着你们没有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这么齐整整地站了一屋子,我高兴啊!现在就缺老二和老九了,她们要是回来,咱家就团圆了。老大,给老二和老九打个电话,叫她们挤出空回来一趟,我想她们啊!唉,老二又是多少年没回来了。”
大凤说:“才打了。二姐叫孙子缠缠着,暂时还来不了,她也是有孙男嫡女的人了,想拔出腿来也不容易啊。”
“唉。”老太太摇头叹气,“一辈子都是这样,有了娘靠着娘,自己当了娘忘了娘,要是再当了姥姥奶奶,自己的老娘就忘得差不多了。不说人家了,我也不是好干粮,我爹我娘长什么模样也忘得差不多了。话又说回来了,千古一理儿,一辈儿一辈儿就应该这样,是个物儿就该护犊子,不护犊子怎么繁生?话还得说回来,这话得当老的说,当小的不能说,不光不能说,想也不能想。老七,数你肚子里的墨水儿多,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七凤笑了:“里里外外都叫您说了,还叫人家说什么?”老太太又说:“她们不来不来吧,我一时半晌还不要紧,你们都回去吧。”大伙还是劝老太太上医院。老太太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腚上像灌了铅,稳坐不动。
大凤急了,说:“妈,您不去医院怎么能行呢?上医院吧,听我们当小儿的一句不行吗?”老太太一抬手,竟然幽了一默:“有本奏本,无事退朝!”
姐妹们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大凤。大凤使了个眼色,大伙悄悄地退出屋子。
姐妹们来到回廊上,向大凤讨主意。大凤抬头望天,半晌不语。三凤说:“大姐,你倒是说话呀,急不急死人了!”大凤说:“这样吧,到我屋里开个会。”
姐妹们到大凤屋里坐下。大凤抹着眼泪哽咽道:“完了,咱妈这回可是真完了,典型的老年痴呆症。大伙儿说说,往后该怎么办吧!”
五凤说:“大姐说得对,咱妈的情况非常严重,家里得派个人专门看管着,水啊,电啊,火啊,液化气罐啊,都得严加防范,要提高警惕,说句不好听的,老太太一旦动了这些东西,听雨楼要不就是水淹七军,要不就是火烧联营,闹不好就会成了北大营,能飞上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姐,你离咱妈最近,我看这事儿你就多操点儿心吧。”
六凤说:“我同意五姐的意见,她死活不上医院,咱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摁头……”大凤打断她:“你这张破嘴!”六凤一伸舌头,忙改口:“咱也不能强逼,就得大姐费神了。不过我们也都有责任,一家出点儿钱……”
大凤板起脸来,又打断她:“说些什么话,伺候老的不应该吗?什么钱不钱的,说出去让人听见笑话。我要说的事儿还没说呢。“六凤问:“你还有什么事儿?”大凤说:“就是咱妈的账。”
四凤说:“咱妈的账不都交给你管了吗?还有什么问题?”大凤摇着头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管账?我管的什么账?都是些虚账!说白了,就是咱妈批条子,我当出纳。”
七凤说:“大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大凤抿一抿稀疏的头发说:“那我就直说了。大伙儿也明白,咱妈的账呢,我管了有些年了。上一回我跟大伙儿说过,咱妈清醒的时候,那账肯定清楚,不清醒呢,账就肯定糊涂,你们说是不是?”大伙同意她的说法。
大凤接着说:“你们说这账不清不楚的怪谁?老太太要是一撒手走了,屎盆子不都扣我头上了?我可不干!管了几年账,油星没沾着,再蹭一身腥,我是何苦!”七凤反应快,说:“大姐意思我听明白了,你是不是要把咱妈这支笔也接过来?”
大凤忙摇手:“我没那个意思,那支笔有千斤重,我能擎起来吗?”五凤说:“我看还是大姐接过来吧,不管怎么说,就是咱妈百年之后,也应该是个清楚账,要不都赖到大姐身上了,到时候大姐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你们说是不是?”大伙点头称是。
五凤还说:“我相信大姐。咱妈现在不是一般的糊涂,过两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赶紧接账吧。再说了,咱妈手里有几个钱?用不着这么认真,我看举手表决吧。”五凤的提议满票通过,只不过举手的时候七凤略有犹豫。
四凤说:“大姐,通过了,你说几句吧。”大凤哽咽了:“我什么也不说了,受累的事儿都交给我吧,我就是受累的命,可我不会有一句怨言。好吧,咱们跟妈说说去吧。”
会议形成了决议,大凤昂着头,两眼放射着坚定的光芒,率领着凤儿们去看老太太。七凤落在后头,默默地看着姐姐们的背影,站下了,转身下楼去了。
这时,老太太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眯缝着眼睛玩魔方。老太太玩得饶有兴趣,嘴里念叨:“多怪的东西,这么多的颜色怎么就弄不到一块儿去呢?真是怪事。”
大凤领着妹妹们进来,老太太没抬头,玩得津津有味。大凤说:“妈,我们开会研究过了……”
老太太没抬头,说:“哦,知道,不是有几本老账还没有交给你吗?在桌上放着,自己拿吧。”几本老账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老太太玩魔方入迷了:“老大,你能不能把我把这颜色整齐刷了?累了我半头晌了,就是整不齐,你说怪不怪事?”
大凤没答话,庄严地捧起桌上的账本,转身走了。
一大早,老太太两手抓着方凳,一步一步挪下了楼,来到三凤家门口,拍打着门叫道:“三凤,出来一下,我挪不下台阶了?”三凤慌忙推开门,惊呼道:“妈,您怎么来了?您说您这是干什么!”
老太太仰着脸憨笑:“锻炼锻炼。怎么,上你屋里坐坐不欢迎吗?我还要坐坐你的皮椅子呢。”三凤赶紧把老太太搀进屋,扶她坐在椅子上。
老太太坐定了,摸着自己的头说:“我说老三,我这满头杂毛你也忍心看下去?就不能帮我收拾收拾?”
“妈,我也不开店了,怎么给您收拾?”
“找个人嘛,给我这满头杂毛焗焗油,变成黑的,它叫锃明瓦亮的,苍蝇上去也打滑。”
三凤捂着嘴笑。
“笑什么笑?想当年你妈也是个辉煌的人儿,在街上一走晃倒一片。那年国庆节看野台子戏,演全本的《凤还巢》,那些没行事的老爷们儿不看台上专盯我,一双双眼睛呼呼地喷邪火,烤得我浑身发烫,吓得你爹拽着我就往家走,到底还是叫那些不着调的男人掐了个满身青。”听母亲这么忆当年,三凤眼圈儿红了,说:“妈,您都是叫俺们给累老了。”
老太太拍着大腿说:“光顾说话了,你给不给焗?”三凤笑道:“那我带您去呀?要焗油得上美发店,我领您去吧,到时候可别抹不开面儿。”
老太太哈哈笑了:“是抹不开,要是真焗了个满头青丝,到了那边鬼都认不出我了,你爹还不抡着大棒子赶回我来?都是玩笑话。老三,我今天要跟你说个事儿。”“妈,说吧。”三凤说着凑到老太太跟前。
“昨晚睡不着,我就在脑子里过电影,这些年一出一出的,真清亮,忽儿巴地想起件事来,多少年都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儿?妈。”
老太太眯缝着眼睛说:“那一年,你是不是和老八倒卖玻璃?还有胖五吧?你差点叫人抓到街道人保组了?”
“有这回事儿。为这事儿,还有以前积攒的事儿,我多少年不和老五说话。妈,您放心,现在俺俩好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
“不,要提。你们正在卖着玻璃,你大姐得了一个孩子的口信儿,叫你们赶紧跑,你大姐还装扮成个老太太去告诉你们。记得?”
“记得呀。”
“谁叫那个孩子捎的口信儿你知道吗?”
三凤摇着头说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是老五!”
三凤愣住了。
“后来老五悄悄告诉了我,叫我别往外说。那时候叫别人知道她的罪过就大了。再后来这件事一压我就忘了,昨晚才想起来。唉,危险之时还是亲姊热妹,你冤屈了老五多少年啊!”
三凤流泪了,说:“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这天下午,老太太给八凤洗脸擦手。八凤扑腾着水玩,水扑了老太太一身一脸。八凤没玩够,又伸出手来给老太太洗脸。
老太太满脸慈祥,和颜悦色地说:“老八,别闹腾了,你呀,该听话了,看等我死了谁来管你。到时候走东家进西家,这个姐姐家那个妹妹家,你寻思容易吗?不容易!”八凤一脸傻气,仰起头冲老太太嘻嘻地笑。
老太太念叨:“虽说是亲姊热妹,可哪个也不容易,哪个也比不上你这个老妈妈,到时候黑白眼你都得看,热一顿凉一顿的你别挑剔,妈不能跟你一辈子啊,可怜的老八!”收拾好八凤,哄她睡了,老太太弓着腰挪着小方凳一步一步来到五凤的店,她想叫五凤按摩按摩脚。
五凤给老太太按摩着脚,埋怨道:“妈,想按摩脚告诉我就行了,派个服务员把你背来不就行了?非要挪个凳子自己来,叫街坊邻居看见了好看呀?不知道的还要骂我呢!”
老太太闭着眼睛躺在躺椅上享受,赞叹道:“哎约,是舒服,脚底下像通了电一样。慈祥那老婆子就这么洗的?她真会滋润。老五,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早告诉我,我一天来两趟,你怕我不给钱是不是?”
五凤抱屈,说:“跟您说了多少回也不来,这又赖上我了。您这个老太太讲不讲道理?”老太太点头认账:“那是。那时候,按现在话怎么说来着?噢,叫没心情,对不对?”
“对。您呀,新名词儿学得挺快。妈,您今天不是来洗脚的,有什么事吧?”
老太太闭目养神,不作回答。
“妈,还有什么事儿这么难开口?再说了,什么事能难倒我?您说。”
老太太四顾:“身旁没有人儿吧?”
“没有,服务员都吃饭去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五凤,说:“老五,妈真是老了。唉,那天择韭菜,把择好的扔了,把烂叶子留下了;昨儿个给八凤拔白头发,你不知道,老八现在有白头发了。唉,一根一根地拔,你猜怎么着?拔下来的都是黑头发呀。你说这不是老糊涂了?该走道了。”
“妈,您那是眼花了,没事。妈,别想那些事,我找人给您算了一卦,说您能活一百多岁。”
老太太笑了:“唉,做儿女的,又盼着她妈活一百岁,又不盼着活一百岁,这个心情,这个道理,都不用说。老五,咱不说这些了,我今儿个来想和你唠唠心里话。我呀,今天是来给你平反的,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叫你受委屈了。”
五凤的热泪哗地涌出眼眶,颤着音儿说:“妈,您说什么!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太太慈祥地看着五凤,说:“你们九个闺女,闲着没事我就掰开手指头挨个数数,想想。老五,你呀,有章程,心眼好,办事果断,一心想着这个家,要说贡献,你对家里贡献最大!数一数,哪回家里遇上事儿不是你给我扛半个膀子?哪回不是你为家里遮风挡雨?”
“妈,别说了,我心里怪不好受的。”
“要说!那是六八年还是六九年?不是你在街道顶着咱全家早下乡了;老三和老八当年投机倒把,不是你暗地里护着罪也少遭不了;老七结婚急得我在楼里团团转,你来了个五马换六羊;那个假洋鬼子谢里不是你也早颠道儿了;还有,孟传礼水淹七军,毁了你的店,你为了你三姐没报官,就要一个理儿,吃了个哑巴亏;还有,为了听雨楼的房照,你叫你三姐砸了锅……一笔一笔我记得真亮,想抹也抹不去。可是老五,你做了这么些事儿,知不知道为什么受屈?又为什么在姊妹堆里不香?就是你太直了,直得有点傻,谁能受得了?还有,一到姊妹们团聚,你就爱讲话,讲形势,讲大道理,没完没了的,谁愿听?这些小事积攒成了疙瘩,姊妹们对你就有意见了。你呢,又独往独来,不懂得近乎人儿。”
“妈,我这个人脾气也不好。”
老太太摆其手:“毛主席当年不是说嘛,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你们姊妹九个虽说是一母所生,可也有帮有派,猫眼儿狗舌头的,她们孤立你。”
“妈,现在俺都好了,不说了。”
“不,我要向你检讨。该检讨,当妈的也有错,哪能一碗水端平啊。有时候为了大面儿,妈没给你个理直气壮,为了你姊妹九个能握成一个拳头,妈委屈过你,也数落过你。没有办法,那时候妈看你屈得直掉眼泪,心里也不好受啊。这不是陷害忠良吗?老五,妈对不起你!”
“妈!”五凤抱住母亲,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