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端着托盘给老太太送午饭,走到堂屋窗前朝屋里瞄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见老太太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仰着脖儿,歪歪着头,摆的是明星照的架势,还一个劲儿往头上抹头油,把稀疏的头发梳理得井井有条。大凤推门而入。老太太梳得忘情忘我,冲着镜子竟有些妩媚地笑着,没发现大凤进屋。
大凤放下饭碗,说:“妈,和老八该吃饭了。”老太太打了一个激灵:“你吓我一跳!”
“妈,多少年没看见您这么打扮了,您这是……”大凤欲言又止。
“想出去转转,这两条腿再不活动活动就真瘫炕上了。叫胡宝亮背我下楼吧,你慢相应地喂喂八凤。”
“妈,您挪个凳子出去溜达不好看啊!”
“丢不了你们的脸,我是锻炼身体。怎么,谁还管得着吗?”
老太太不听大凤的劝阻,挪着方凳转到一条街上。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尼龙绸兜,里面装着一瓶酒,几袋儿童食品。老太太挪着方凳走一气儿歇一阵儿,坐下来擦擦汗,再朝前挪去。歇了十几气儿来到一家门前,砰砰地敲门:“她秦大爷,我看你来了。你身子骨强点了吧?开开门啊,我带了一瓶好酒,还有一点下酒的抓挠,好好和你喝一壶,说说话儿。你怎么还不开门呐?还生我的气呀!”
门被敲开了,不过开门的不是秦大爷,而是一个中年妇女。她问:“大娘,您又喊又叫的找谁呀?”
“我找她秦大爷。”
“谁是秦大爷?您找错门了,我们这条街上也没有姓秦的。”
“哦,我记不清了,我家离他家不远,可也有三十多年没来了,记着离他家不远有个卖萝卜糖的。”
“萝卜糖?什么萝卜糖?”那妇女头一次听说还有这种糖。
老太太忽然明白过来了,颤着头说:“哦,你那时候还小,记不得了。不是这家,我再找找看。”挪着小方凳转身去了。
再说大凤放老太太出门,大半晌了没见回来,就有些慌了,打电话给几个妹妹,都说没见着。大凤哭了,说毁了,咱妈丢了。姊妹们能来的都来到听雨楼。
大凤抹着眼泪通报情况:“咱妈一早上打扮得齐齐整整出去了,说要锻炼锻炼,到现在也没回来,你说急不急死人了!”
五凤立马进入状态“一早上走的?临出门儿没说些什么?”大凤说没有。
三凤追一句:“你好好回忆回忆。”她自从和五凤和好,五凤说什么她都附和。大凤说:“反正咱妈最近挺怪的,常常一个人坐着笑。今早上我过来送饭,看见她对着镜子打扮,还往头上抹油,冲着镜子笑。”
四凤说:“这可有点反常,她可不是个好打扮的人。”大凤说:“说的是什么?”
五凤挺能沉住气:“大姐别慌,再想想,前些天咱妈还和你说过什么?”
“有些天她跟我说老是梦见秦大爷,还叫我给买点药,把她这个梦给掐了。”
五凤一拍大腿说:“这就对了,赶紧上秦大爷家!”
这时候,老太太到底找到了秦大爷家,敲着门喊:“他秦大爷在家吗?他秦大爷,我来看你了,你开开门呀,我还带来一瓶好酒,咱俩说说话儿,别生我的气。”小保姆把门开了,问:“老奶奶,您找谁?”
“这家姓秦吧?”
“是呀。”
“她秦大爷家吧?好啊,我总算找到了。她秦大爷,我来了!”老太太说着挪凳子进门,叫门坎绊倒了,一头抢在地上。这时候,初家姐妹急匆匆奔来,团团围住老太太。
老太太这回着实摔得不轻,姐妹们在老太太的外屋开紧急会议,商量把母亲送医院的事。七凤说:“不能光听咱妈的,赶紧送医院,别弄出个好歹来。”五凤拿出手机说:“那我就挂急救中心了。”
“慢着。”这时大凤从屋里出来,哽咽着说:“咱妈高低不去医院,说在这个楼里活了这么些年了,死也要死在这里。咱别逼她了,就遂了她这个心愿吧。快给老二挂电话,让她赶紧回来。”
老太太毕竟不是心里的病,调养了几天后,病情有所好转。
这天,从省城九凤的学校来了两个人,说要找九凤的家长。大凤心里不由得一颤,情知九凤出了什么事,告诉人家,我妈老糊涂了,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吧,我是她大姐,现在这个楼里我说了算。慌慌张张领着两个人上了楼。经过二楼回廊,来人见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低着头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玩魔方,露出一脸的痴呆相。大凤笑着告诉人家,这就是我妈,糊涂了,到我的屋里说事吧。
送走了九凤学校的来人,大凤立即挂电话召回妹妹们,说要开一个重要的紧急会议,一律不准假。会址选在二楼堂屋老太太的里屋。老太太已经弃政,大凤也没邀请,安排她在回廊晒太阳玩魔方。
大凤端坐在炕上老太太常坐的位置上,妹妹们进了屋,一个个脱鞋上了炕,团团围坐在她的身边。大凤咳嗽了两声说:“现在开会了。咱们家里又出了一件大事儿!”三凤急问:“怎么了,大姐?”
“一件大事儿啊!我说出来,大家都不要慌,咱们一块儿议一议这事儿怎么办。咱不搞一言堂,要充分发扬民主。”
五凤属魏延的,脑后有反骨,急溜溜地说:“大姐,你就快说出了什么事吧,别拿腔拿调的。你想学咱妈呀?不像。说事吧,大家都忙着生意,一早睁开眼都是事儿。”
大凤要树形象,立马黑下脸儿说:“开会就是开会,少说生意上的事,我烦!把手机和BP机都给我关了。现在我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老九怀孕了!”姐妹们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六凤把眼睛睁得老大:“老九这是怎么了?怎么念着大学能怀孕呢?”大凤说:“怀孕就是怀孕了。刚才学校老师来通知的,说她和一个老教授发生了婚外恋,孩子怀上六个月了学校才发现,做了她很多工作,说只要打了胎学籍还可以保留,如果不打,学校就要开除。”
七凤忙问:“九凤怎么说?”
“老九坚决不打胎。这事在省城闹大发了,现在省城的电视台正围绕老九的事展开讨论呢,讨论大学生在校期间谈恋爱应不应该。丢老人了!个臭不要脸的,还挺着肚子在电视上和人家辩论。她现在成了明星了,走在省城大街上谁都认识,还有人围着她要求签名呢!”
七凤又问:“老九现在在哪儿?”大凤白了她一眼,“和你学的,跑了。”七凤笑了笑不再吱声。
“你笑什么笑?她这个大学算白念了!”
三凤又跺脚了:“这不瞎了吗?”
回廊上,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专心致志地玩魔方,嘴里不停地嘟念:“你这个怪物,你现在是在我手里,我还摆弄不了你了!给我来个一色!花花哒哒的,把我的眼都晃晕了。”
院门咣当一声响被人踹开了。屋里开会的人听到了动静。大凤说:“谁开门这么大动静?要造反啊!老六,出去看看。”六凤得令急忙下了炕跑出去。眨眼的工夫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惊呼:“快,快出去看看吧!”
大伙赶忙下了炕朝回廊涌去,一起朝大门口看去,不禁大惊失色——大门敞开着,九凤挺着大肚子站在院门口。
五凤悄悄地看了一眼七凤,喃喃道:“妈呀,历史真是惊人地相似,我怎么忽悠地一下子又回到多少年前了。”九凤抬起头,嬉皮笑脸地冲姐姐们招了招手:“Hello,I come back!”大凤悄声问七凤:“她说什么?”
“好说,大家好,我回来了。”
大凤一声怒喝:“叫她在门口站着,咱们继续开会!”回到屋里,梁山英雄排座次。大凤坐在炕上,气得直喘,两手不停地捋着胸口:“都说说吧,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们大伙儿都说话,怎么处理这个孽障?”
七凤惺惺惜惺惺:“大姐,我觉得这个会没什么必要,我们还是尊重老九自己的选择吧,她又不是孩子,她的选择必然有她的道理,有她的追求,我们何必干涉?”
大凤抢白她:“你说什么?这个大学就不念了?她这一回家生孩子,还不闹个满城风雨的,咱出去还有没有脸见人了?亏你说得出口!当年你给家里惹的乱子还小吗?好啊,开复印社了,又来了一个,一模一样。”七凤笑了,没有回嘴,她觉得没有和大姐辩论的必要。
五凤感慨万端:“历史真是惊人地相似,谁能想得到呢?”大凤说:“老五,别光感慨,该你发言了。”
“谁管这屁事儿。”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本来嘛,这年头各有各有活法,各有各的道理,现在这个社会,人不能都一模一样,要有个性,要不太没有意思了。对不对,三姐?”
三凤点头附和:“对对对,我完全赞同老五的说法。有水平,有高度。”
回廊上,九凤挺着大肚子站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扯着九凤的手,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的肚子:“又一个?你说你们一个个多能耐,我一抹搭眼皮就给我鼓捣出一个,一抹搭眼皮就是一个。这里面是不是个小老爷们儿?看着像,挺挺着像个酒瓮。你说说我这些闺女,红花绿叶,要什么样儿的没有啊?”
九凤问:“妈,您怎么不进去开会啊?退休了?还是叫人篡权了?”老太太嘻嘻笑着,用袄袖子擦擦嘴里流出的口水说:“我糊涂了,不管事儿了……要生就生吧。”九凤泪水扑簌簌涌出眼窝,紧紧地搂住老太太喊了声:“妈!”
屋里,大凤要将会议进行到底,逼三凤表态:“老三,你说两句。”这时,五凤的手机响了。五凤赶忙接听:“谁啊?哎呀妈呀,刘局长啊,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什么?出国了?刚回来?要带几个人来美容?欢迎欢迎,您是财神爷啊。几个?六个人?OK。拜拜。”
大凤愤怒了:“老五,我不是让关了手机吗?你怎么……”七凤的手机又响起来。七凤挪到窗前接听:“喂,为健啊,好啊,又揽到一笔买卖?回家再说,我现在正在开会呢。”
“呸!”大凤探着脖子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四凤的手机又响起来……一时间,屋里的手机声此起彼伏。
“呸呸呸!”大凤接连吐了三口,义愤填膺,高声嚷道:“还开不开会了!你们刚才不是已经把手机关了吗?怎么又响了?你们一个个都来熊我是不是?我不是傻子!”
门砰的一声开了,九凤挺着大肚子,活生生一个门神镶在门框,进了屋:“嗬,这会开得挺长啊?”大凤凶巴巴地盯着九凤,说:“谁叫你进来的?会还没开完呢,在外边儿站着,等候处理吧!”又冲大伙说,“我们接着开会。”
九凤把肚子拍得嘭嘭响:“别遭罪了,会开不开都没用,我都退学了,就是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要尝尝做母亲是什么滋味儿;以后我还要到国外发展,你们管不着我。散会!”大凤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九凤手一挥:“我宣布:散——会!”大凤气得一下子仰在被垛上,嘴里呼呼直喘粗气说不出话。凤儿们见状,一个个挪腚下炕,顿时化作鸟兽散。
直到近黄昏时分,老太太还坐在回廊太师椅上玩魔方。这时候,几个人进了院子,上了楼。原来是市动迁办的人,告诉老太太说,这一带旧房子都得拆,但听雨楼被定为文物,市里决定要保留下来,将来要作个旅游景点,供中外游客参观。因此,楼里的人得搬出去,按照楼的面积,分配四室一厅的新房。人家问老太太这个方案行不行。
老太太玩着魔方听人家说了半天,最后说:“政府,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今年这个春节我能不能在这儿过啊?”
“能,过完春节你们就搬家。”
老太太没抬头,连声说:“好,好!”继续玩魔方。来动员搬迁的人非常感慨,说这真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果然名不虚传。
这天夜里,听雨楼二楼堂屋的门吱嘎一声响了,皎洁的月光下,老太太战战兢兢走出堂屋,站到回廊,抬起头瞅了瞅天,望了望月,扶着墙慢慢地在回廊上走,挨个柱子、门窗摸了又摸;又一磴一磴地下楼梯,四处仔细地打量;下到院子里,这摸摸,那看看;最后来到大院门口,坐在门楼下,仰着脸眯起眼睛看月下的听雨楼。老人家在这里住了半个多世纪。五十多年来,她精心打造这个家,在这里度过风风雨雨,楼里盛着她太多的欢乐和痛苦。这五十多年,外边不管刮多么大的风,下多么邪行的雨,只要躲进这小楼,就那么温馨,那么安全,她实在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国家要有用项,不能赖着不走,何况这楼看看是道风景,缺牙漏风的,实在不宜居住。她忽地想起九凤给她来过的信,说参观过皇帝的宫殿,皇帝住的地方也挺可怜,邦邦硬的大炕,没有暖气,没有沙发,点着蜡烛,就是宽敞点。她想,日子真的是越过越好,往后的日子还不知会怎么好呢,可惜活不了多久了,真不愿意死。不死怎么办?得给后人倒地方呀,总占着茅坑,别人还不得憋死?可就是心思太多,老三没儿没女,老了怎么办?老七女婿不能再反卦要个亲生的儿子?老八谁养活、侍候?老九又走老七的路,会是个什么下场……老太太看着,想着,委委顿顿躺下了。等到大凤来找到她,她已经昏迷了。
次日一大早,怕老太太要不好,大凤又唤来几个妹妹。大伙围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躺在炕上,慢慢地睁开眼睛,说:“你们都来了?老二呢?”大凤满脸的泪痕,说:“妈,早给老二打电话了,她今天就能到,您得等她!”
老太太惨然一笑:“不要紧,我能挺过这几天,熬过春节没多大问题。不要慌,都稳住神儿。老大,瞅着还有这口气儿,我想开个会行吗?”大凤含着泪点头,嗓子都嘶哑了:“行,按您说的办。”
正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在院门口戛然而止,二凤慌慌张张下了车朝院里跑,一边跑一边哭:“妈,妈,我回来了,你可等等我啊!”上了楼,进了堂屋,砰地推开里屋门,哭嚎着:“妈,妈呀!”
老太太欠欠身子笑了:“老二回来了?我没多大事儿,还能活几天,不要哭爹喊娘的。”二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不孝啊,又是多少年没回来看您。”
“这不是回来了吗?这就好,咱娘儿俩还能见一面。老大啊,召集姊妹们开会吧,我这阵脑子还清亮。快点儿!”
大凤应着便去找人,这时,二凤握着八凤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老太太躺在炕上要主持今生最后一次会议,女儿们团团围坐在她的身边。
三凤看了看墙上的电子表,着急了:“大姐怎么还不来?她开会从来都是第一个到,今天这是怎么了?老五,你去催催。”在初家,大的永远有权支使小的。老太太未卜先知:“不用催,她还没收拾完呢,收拾完就来了。”
大凤已经收拾完了,此时她换上了老太太的那身旧衣裳,学着老太太的步伐、神态,对着镜子来回走着,看着,满意了,才慢慢地走出屋子。
九凤挺着大肚子,刚刚上了楼梯,在回廊上看见大凤的背影,轻声喊:“妈,您怎么起来了?”大凤一愣,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冲九凤微微一笑。
九凤打了个激灵,捂住嘴:“妈呀,我还寻思是咱妈呢。”大凤笑了:“像吗?”
“像,太像了!”
“走,堂屋开会去,这是咱妈最后的一个会了。”大凤说着沉稳地朝堂屋走去。
堂屋,老太太已经倚在被垛上了。大凤来了。老太太默默地注视着大凤的一身打扮没说话。
妹妹们看着大凤,互相交换眼色。大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冲老太太笑了笑:“怎么了,妈?”
老太太笑了:“没怎么的。人齐了?”大凤环视屋子,伸出手来把炕上的凤儿数了数:“齐了。开会吧。”
老太太喘了口气,说:“好,开会。我和你们得说清楚,这是我主持的最后一个会了。我老了,糊涂了,知道没有几天活头了,以后的会就是老大的事儿了。今天这个会呢,有两年事儿,先说第一件。这第一件呢,我想问问你们这个春节怎么过?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后天就是三十了,这是咱在听雨楼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过完春节咱就搬新家了。到底怎么过你们说说看。”
五凤来个当头炮:“我说两句。我看从简吧。我初一晚上就得坐飞机到广东谈笔生意,过不过都行。三姐,你呢?”
三凤来个把马跳:“那我也说说。我初一下午就得走,要带孟传礼到普陀山旅游去。老孟自从疯了一直喊着要出去旅游,我想就遂了他的心愿吧,拜拜菩萨,或许菩萨保佑,他的病能好。”
九凤举起双手:“我赞成!现在生活好了,平常和过年吃的都一样,一个年过个什么劲儿啊。”
七凤也投了赞成票:“我也同意。现在超市里什么年货没有?都是现成的,不用费时巴力地去准备。”
三凤补充意见:“这样吧,我和老五上群英楼定几桌菜,一直叫你们从三十吃到初七;三十儿、初一、初七的饺子也买速冻的,余下的东西你们看谁准备吧。”
大凤的眼睛睁得老大:“这年就这么个过法?”
老太太也感到意外:“那么属相也不蒸了?不吃了?”九凤说:“这玩意儿超市也有卖的,还是透明的,意大利面粉做的,不大点儿,可好看了,比咱自己蒸的强一百倍。”
老太太不大好,一阵剧烈地咳嗽。大凤看了老太太一眼,悄悄地把五凤用眼神儿支到外屋。
来到外屋,大凤说:“老五,我忽然想起件事来。我看咱妈抬头纹都开了,眼神儿也散了,你赶快叫小叶来一趟,咱照最后一个全家福吧。”五凤说:“这可是件头等的大事!”急忙朝楼下跑去。
里屋还在讨论过年的事。老太太说:“油也不走了,属相也不蒸了,大正月的锅灶不冷了?什么都是现成的,年过得还有什么滋味儿?没年味儿了,没意思了!”
大凤说:“妈,过春节咱们家也得改革改革了。我同意她们的意见,不改革不行了,势在必行。改革的浪潮一日千里,谁也挡不住。市里放话了,明年就不许放鞭炮了,就顺应时代潮流吧。”
老太太对这些事不是死硬到底的人,也会随波逐流:“连风俗都改革了,我看就差把你们的头染成黄毛,安上蓝眼珠子了。好,我也不管了,顺应潮流吧。”大凤笑道:“妈,这就对了。”
老太太又说:“那么咱说第二件。这第二件呢……”
刚提起话头,小叶和五凤来了,小叶手里举着个摄像机,对着屋里不停地移动着拍摄。
“老五女婿,你手里擎着个什么东西?”
“摄像机,我把你们都录进去了。”
“慢!老大,你把那九个长命锁都拿过来,给她们戴上,这是最后一张全家福了!那一年是老七回来照的,一晃眼又是多少年啊!”
大凤把九个长命锁取来,挨个给姊妹们戴上。女儿们团团围坐在老太太身边,努力地笑着,冲摄像机伸出手,做V字手势。大伙齐声喊道:“茄——子!”
老太太咯咯笑道:“老五女婿,叫你噼里啪啦好一顿照,不能把俺闺女脸照肿了?谢了,你退下吧。”老太太至今说话不掉板,还那么风趣。小叶举着摄像机弓身退出屋去。
老太太拍拍巴掌:“好了,接着开会吧。这第二件呢,我要叫你大姐把这几年的账当着你们的面算一算。我可有话在先,算得清楚,这账就不许任何人再翻弄;要是算得不对,你们当场提出来。结了账,谁要是在背后嘀咕,我饶不了她,你们姊妹们也应该瞧不起她。”大伙一致拥护老太太的意见。
老太太朝大凤一抬手:“老大,唱账吧。”大凤清了清嗓子,高声地唱起账来。众姐妹有的认真听,有的不当回事。老太太眯着眼睛看窗外,不知是听还是没听。
这时,小叶举着摄像机在院里不停地拍照,他要用现代化的手段记下老屋的遗迹,历史的细节,过去的影子,还有那些有滋有味的日子。
这时,二楼堂屋,大凤满头大汗,几乎一口气唱完了账,擦着汗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说:“你们都听清楚了吗?这些年的大事小情,年节的花费,都听清楚了吧?听清楚了就鼓掌通过。”大家鼓掌一致通过听雨楼这些年的财政决算。
老太太赞美有加:“多好的账啊,清清楚楚,滴水不漏,严丝合缝。老大,你辛苦了。这么些年的账,你费了多少神啊,我谢谢你!”大凤激动得哭了,抹着眼泪说:“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啊。”
老太太说:“好了,我还是那句话,都听清楚了就封账,谁要是在背后里再嘀咕,你们就应该一起站出来,去说她、骂她,她就不是听雨楼的人,把她给轰出去,一点儿情面都不要留!”大伙都同意老太太的说法。
老太太接着说:“那好,我死了以后,听雨楼的账,听雨楼的盆盆罐罐都由你大姐来支派。我放心,你们更应该放心。好了,没什么事儿了,你们先到你大姐屋里坐会儿吧。老九,你留一步。”
大伙走了以后,九凤凑到老太太跟前问:“妈,留我干什么?嘻嘻,是不是有点小体己留给我?”老太太戳了她一指头:“美得你,和你说几句话。”瞪起眼睛。仔仔细细端量着九凤。九凤被看愣了,说:“妈,您这是干什么?不认识我了?”
老太太还是转过脸掉过脸地仔细端量九凤,不说话。九凤有些慌神了:“妈,您这是怎么了?倒是说话啊!”
老太太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没什么话,我就是要看看,好好地看看你。好了,我放心了,我死了以后没人能欺住你。走吧,把孩子生下来吧,说不定又是个小老爷们儿。对了,小老爷们儿呢?”
九凤说:“出去玩了,一会儿就能回来。”老太太说:“好了,你出去吧。叫你七姐过来。”
七凤来了。老太太说:“老七,我知道你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咱娘俩多少年也没坐在一块儿说说话儿了,你掏句心里话儿,记不记恨你妈?”
“妈,您说哪儿去了。当时我年轻不懂事,惹您生气了,怎么能记恨您呢?”
“这样就好。老七,我对你们姊妹九个心里都有数,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呀,想起来我就心痛啊。”
七凤落泪了,说:“妈,您别说了。”
“不,讲透亮我心里才好受些。逼你做孩子,逼你跑回北大荒,又逼你结婚那天必须从娘家走……你说我当初多糊涂啊!我老了,想想这些年,触触这些事,真的对不住你。当妈的都盼儿女好,可有时候给你们指的道儿也不一定对。”
“妈,您别说了,我心里不好受。”
“你叫我把这肚子里的话讲完。当年不是我,今天你不会活得这么艰难,我看着你的日子过得这么难,成宿睡不着啊。老七,妈对不住你啊!”
“妈,您什么都别说了。”
“好,不说了。我要嘱咐你两件事儿。第一件,”老太太从腰里掏出几个存折,”这个交给你,这是你们姊妹给老八集的钱。”
“妈,给我干什么?”
“为老八治病我跟你们要的钱,一分不少都在这里。孩子,我要你们这些钱不是给老八治病的,知道她的病没治了,我是给她攒着,等我死了,老八手里得有点抓挠。这存折上的名是老八的,这是她一辈子的依靠。我看老八还是轮着侍候吧,这钱怎么用你们商量,我就有一句话:上谁家也不白吃白侍候,这样对女婿也有个交待。记住了?”
七凤推辞说:“妈,这钱还是叫大姐管着吧,刚才不是宣布了吗,今后听雨楼主事的是大姐。”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就你保管!记住了?”
‘记住了。”
“老七,你啊,最像我,最像啊。你不知道啊,我差一点把你送走啊。那年生你,你爹说,呸!又是个丫头片子,送人吧。过了百日,我就抱着你想寻户人家,可是走到半道儿,你啪地打了我一个脸蛋子。我就想,这丫头不愿意了,记仇儿了,还是抱回去吧。唉,差一点儿啊,差一点儿就把我最看重的闺女给送走了,多玄啊!还有一件事儿。你听清楚了,我死了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护着老九,一定要仔细地护着,不要叫她受委屈。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给我起个誓!”
七凤起了誓。老太太挥了挥手:“好了,话都说完了,你去吧。”
七凤走到门口,老太太忽然又叫住她:“老七,我还要问你件事儿。那年你从北大荒回来,说你们青年点的鹅饿得都飞走了,你们撵了五六里地也没追上。鹅怎么能飞呢?你说怪不怪事儿?打从盘古开天地,就没听人说过。”
“妈,怎么还想着这事儿?”
老太太又挥了挥手:“好了,不想这些事了,把老大叫过来吧。”
大凤来了,说:“妈,您要交钥匙了吧?”
“交,再不交就来不及了。”
老太太伸手朝腰间摸去,把那串钥匙解下来,递到大凤面前:“拿着,这就算交了。老大,我要你记住,我守了大半辈子寡,能把你们九个拉扯成人,自有其中的道理;我还要你记住,自己再怎么聪明,可是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拿去吧,我彻底交差了,没心事了。”大凤双手颤抖地接过钥匙。
老太太交代完,大凤捧着账本回到自己屋。账本上放着老太太那只宝盒,宝盒上放着一串钥匙。回到屋里,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一头拱到炕上,嚎啕大哭。大伙见状,一个个悄悄地退出屋子。
人去屋空,大凤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打开老太太的宝盒,里面是一堆各个年代的各种票证,老太太的话在她耳边萦绕:“老大,这些交给你了,都是当年你秦大爷送给咱的,有布票、粮票、豆腐票、肉票、玻璃票、棉花票,还有工业券儿……当时你爹刚死,咱们家人口多,你秦大爷就一直帮着咱,这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啊,他一直帮到这些票没用了。这些票票最年轻的也二十岁了,我一样留了一张,保存着,就是要你们记住你秦大爷,他对咱家有恩,千万不能忘了。等他老了那一天,你们姊妹九个一个不能少,要给他戴孝。他一辈子无儿无女,你们就是他的闺女,人这辈子不能忘事儿啊!”
大凤呆呆地盯着那堆发黄的票据,可眼里什么也看不见,泪水封了她的眼睛。
大年三十儿,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把古城包裹起来。鞭炮声响了起来。鞭炮声中,三凤和五凤挂灯笼,贴春联。
年夜悄悄来临。二楼堂屋,老太太倚在被垛上,姐妹们团团围坐在她的跟前,桌上摆满丰盛的菜肴。六凤端着一盒买来的精致的小属相进屋来,吆喝:“吃属相喽,吃属相喽!”
大凤说:“妈,点睛吧?”老太太问:“东屋女婿那桌都安排停当了?”三凤说:“早停当了,人家已经开喝了。小叶和杨为健有点醉了,他们正听大姐夫在那儿吹牛呢。”
老太太不住地点头:“好,好,过年不醉没意思。拿笔来,点睛。”五凤送上红墨水和毛笔。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先给小老爷们儿黑虎的属相点了睛,又依次给九个闺女的属相点了睛,说:“吃吧,祝你们年年平安,身体康健,富富裕裕,家庭和睦。”
大伙各自拿起自己的属相,一口填进嘴里。老太太瞅了瞅小老爷们儿:“爷们儿,开始吧?”黑虎端起酒盅说:“开始开始,大家都别客气,喝!”
雪越下越大,鞭炮声越来越急,交子的时辰到了。大伙拎着鞋子在院子里排成一行,黑虎跟在后边,他们在雪地上转着圈。
大凤走在最前面,大声喊着:“接地气喽,踩小人儿喽,接地气喽,踩小人儿喽。”大伙一起跟着喊:“接地气喽,踩小人儿喽,接地气喽,踩小人儿喽。”
大伙散去后,老太太眯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黑虎拿毛巾在给她擦澡。屋里炉火熊熊。桌子上放着卫平留下的玻璃鱼缸,一条银草鱼在欢快地游着。电视里正在播放动物世界《猴子》。
黑虎把热水盆端到老太太脚下,把她的脚放进盆里,搬了个凳子坐在老太太身边,出神地看着电视。电视里,老猴子正在喂小猴子。
八凤已经躺在身边的轮椅上睡着了。老太太轻声问道:“爷们儿,寒假作业都做完了?不来个提前完成?你妈念书的时候放假三天就把作业全做完了,
等着玩儿。”
黑虎嘻嘻一笑,说:“还没做呢。老师叫写作文,我最烦写作文了。”
老太太问:“都什么题目啊?”黑虎答:“嘿嘿,皮带没眼儿,系(记)不住,不过有一个记得清清楚楚,《我爱我家》,不好写。”
老太太来了兴趣,说:“这个题目好啊,就说说听雨楼的事儿呗,那不是提笔就来的事儿吗?我念叨给你听听,你写就是了。”“好,你念叨,我写。”说着,黑虎拿出本子和笔来。
老太太说:“好,咱们开始:我叫黑虎,我的家住在古城听雨楼,我有一个姥姥,有八个姨,我妈是老七……”老太太口述,黑虎笔录,一篇后来在全校获奖的佳作诞生了。
黑虎一心二用,瞅着电视突然哭了,说:“姥姥,老猴子死了。”“死就死了吧。”老太太顺手撕下挂在墙上的一页日历,嘴里念叨,“又过了一年,日子多快啊,明年还不知道谁撕这一页呢。爷们儿,睡去吧,姥姥再泡一会儿。对了,给我把留声机搬来。”
初一一大早,大伙拥进院子,互道过年好。
大凤吩咐:“老四,你去下饺子,余下的排着队跟我给咱妈拜年去。”大伙上了楼。
大伙拥进屋子愣住了——老太太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两只脚还泡在洗脚盆里,一手握着八凤的手,一手攥着一叠压岁的红包。
留声机在转动着,唱片走了槽,反复地唱着:“这个女人啊不寻常这个女人啊不寻常这个女人啊不寻常……”
大凤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试了试老太太的鼻息,又摸摸她的脉搏,回头对大伙说:“咱妈睡着了,别惊动了她,她不会再醒了。”泪水哗哗流出眼睛。
蓦地,西厢房传来婴儿嘹亮的破啼声。黑虎咚咚地跑来,呼喊着:“老姨生孩子了,又是一个小老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