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河开,八九雁来。大雁飞来的时候二凤来信了。
老太太从小没念过书,解放后参加扫盲班识了不少字,报也读得,书也看得,兴致来了,比比划划还能写两笔:“大跃进”那年,钢铁元帅升帐,她写了一首诗:钢铁元帅升大帐,千军万马炼钢忙。钢花飞天九天外,惊坏天上老玉皇。这首诗当时登上了《古城日报》,只是没署名,后来还收到一本民歌集子里,老太太一直没为著作权问题打官司。这些年上年纪了,眼倒不至于花得看不了信,只是闺女大了,她就懒得看,都是叫闺女给念。逢是来信,老太太必是叫闺女搬了太师椅放到院门口,自己抹搭着眼皮儿坐着,叫闺女高门大嗓念。如今七凤这个不争气的闺女跑了,老太太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二凤的来信,她叫大凤在回廊上给自己念。
二凤的信是这样写的:“妈妈,我已安全到家,请您放心为念。昨晚,我排了一宿队,给您买了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黑白的),这两天就给您托运过去,让它晚上给您做个伴儿,给您说话,唱戏,跳舞,就像看着真人儿,非常有意思。妈妈,您为女儿操了太多的心了,该歇歇了……”
老太太听到这儿笑了,打断道:“这二丫头,给我想的真周全。电视光听说过,没见过是个什么样儿。”大凤说:“我们厂里有一台。”比划着,“就是这么大的一个匣子,面儿上块玻璃,里面还有人说话唱戏,也能演电影。要是不想看了,那边有个小钮儿,一摁,刷的一下,没了。听说小四百来块呢!”
老太太嘎嘎笑道:“那可真是个好东西,不过,也就太金贵了,能换好几千斤粮食。老二还说什么?赶紧往下念。”说着往大凤身前凑了凑,“念。”大凤不敢怠慢,又念起来:“我们广东这边,一些人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做小生意了,政府也不管了,说这也是放开。告诉老五,以后再少管这样的事儿,干吗非要闹得大家反目、姐妹失和……”
老太太又打断:“就是。我看着就不是个事儿。念。”大凤笑着说:“一封信叫您掐了好几节股,没有了……哎,这背面还缀了一句:老七现在找到没?要是找到了赶紧给我挂个电话。”
老太太的心情一下子晦暗起来,站起身来,伸出虬筋暴起的两只手扶着栏杆,望着楼下的小院默默不语,泪水模糊了她本已昏花了的两眼。大凤从兜里掏出账本说:“妈,我把这个月的账给您报一下。”
老太太抬头看着天上一队南来的雁,叹口气说:“鸟儿还都知道归巢呢,她就有那么狠的心?她像谁了?回屋说去吧,如今我有些怕太阳呢。”说着回了屋。大凤看着母亲颤巍巍的背影,泪水滚出了眼窝。
让老太太成天挂在心上的七凤,这时正在讷河顶着飘飞的大雪来到医院。大夫给她做了胎检后非常惊讶,说:“哎呀,快生了,你得住院了。”
“还得几天?”
“也就两三天的事儿。”
“我知道了。”
“一会儿拿张表填一下你爱人是谁,家在哪儿,联系电话,我们负责联系。咱们医院可不能随便接生,请你家人带着户口本和介绍信办理住院,要不让派出所来个电话也行。”
七凤想了想,下了床,收拾好东西要走。“你要到哪儿去?”大夫问。七凤笑了笑:“时间还来得及,我回婆婆家生,婆家在古城,也就是一天一夜的道。”
万般无奈的七凤,天擦黑的时候回到了听雨楼,但是她没有勇气进这个家门,在门口徘徊。透过敞开的大门,她看见九凤擎着根棒棒糖慢慢走下丁字楼梯。
九凤人小眼尖,一眼看见有个裹着头巾穿着军大衣的人在门口徘徊,她认出了七凤,咚咚咚跑下楼梯,朝大门口奔来。七凤顾不得犹豫,转身就跑。九凤到底人小,跑过来时只能看到七凤远去的背影。九凤破着嗓子喊:“七姐,七姐,是你吗?是你吗?”
七凤听到九凤在喊自己,加快脚步跑起来。九凤一路追赶着,哭喊道:“七姐,你回家,回家!七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转过路口七凤不见了。九凤哭着跑起来,见寻找无望,撒开脚丫子哭喊着跑回听雨楼。跑进院,九凤抬起泪脸朝楼上喊:“妈,大姐,大姐夫,你们下来,快下来!”老太太和大凤、大女婿胡宝亮慌慌张张从屋里跑出来。
大凤急问:“九凤,怎么了?”
“你们快下来,我看见七姐了,朝街头跑了。我要七姐,我要七姐!”
三人慌慌张张跑下楼。老太太一边跑一边对九凤喊:“快去告诉你三姐、五姐、六姐,叫她们上汽车站堵着,告诉你八姐,上火车站候着。一定要把她拖回家,叫她回家……小兔崽子。”她哽咽了,她要在古城布下天罗地网,这一回,老七是插翅难逃!
七凤是跑不了。她在街上游荡了大半夜了,总得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可来到一家小旅馆,人家要介绍信,而且见她拿不出,差点要送她到派出所。她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想住店了,只好像个夜游神在古城的大街小巷游荡,实在是疲惫不堪了。
老太太掐掐算算,认准了火车站是七凤暗渡陈仓必经之路,便来到这里扎下营盘不走了。大凤和三凤也转到了火车站候车厅和母亲会师。大凤说:“妈,我打听了,最末一班车已经发走了,我们在检票口没看见老七,咱们回家吧,已经十一点了。”
这时五凤和六凤也跑过来。六凤说:“妈,汽车站早就关门了,我们没看见老七。”
老太太在心里码算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个小祖宗,能上哪儿去了呢?”大凤劝道:“妈,回去吧。”老太太闭上眼睛说:“不,我在这儿坐会儿,你们再到小旅馆查一查。”
三凤打着哈欠说:“妈,找不着了,咱们明天再找不行吗?”老太太口气坚决:“找,我就不信她能飞出古城。”五凤这阵子也蔫了神儿,说:“妈,别犟了,老七是铁翅膀,这翅子又飞远了。”
“不!”老太太摇摇头,“我不信她不回家,我就要在这等她,我就要问问她,咱娘俩儿这是结了几世冤仇?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我还要问问,她想叫我怎么的?她不就是想要我一句话吗?那我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妈都欢迎,可要我看见那个没有爹的孩子,门儿都没有!”
大凤捅了捅母亲:“妈,小点声,有人朝这看呢。”老太太梗着皮肉松弛的脖子道:“随便!要回家你们回,我就在这儿会会她,我就要她一句话!”大伙无奈,只好走出车站分头寻找七凤。
火车站响起夜半钟声。七凤挺着大肚子,手里擎着一块干面包,慢慢地走进候车室,她坐到长椅上,大口地啃着,一会儿便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面包,觉得口渴,她抬起头来寻找饮水处,突然愣住了——老太太威严地站在她面前!
七凤被押回听雨楼,老太太拿来一把铁锁,喀嚓一声把她锁进西厢房。锁罢了门,老太太找来斧子,奔到楼外,不由分说砸断了水溜子。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大亮,五凤来报告大凤:“大姐,医院的人已经找好了。赶快走吧,大夫说了,早晨上班以前必须做完手术。”
“老五,这事儿真难为你了。”
“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快点儿走吧,天亮了就出不了这个门了。”五凤说着拿出几个大口罩,“都戴上口罩,别让联防队碰上。”
老太太忙下炕,穿上鞋道:“我也去。”大凤说:“妈,您就在家待着吧,有我们领老七去医院就行了。”
老太太把眼一瞪:“都歇着吧,你们领着去?上回不是你们领着去的吗?不是让她跑了吗?今天谁也不许去,就我一个人。”大凤不放心:“妈,多个人也是个帮手。”老太太一挥手:“也好,送到医院你们都给我撤回家。”说着下了楼。
老太太背着手站在院当中,威严地朝楼梯上看着,压低声音喊:“老七,你给我出来!”
西厢房门开了,七凤挺着肚子慢慢走下楼梯,来到老太太面前,一张平静的脸看着母亲。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她身心俱疲,像一只飞累了的鸟趴在巢里,只能看着蓝天,再也没有力气自由翱翔。
老太太威严地盯着七凤,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领着出了院子。大凤姐妹都穿着军大衣戴着大口罩,一个个胳膊上还戴着红袖标,她们故意散乱地跟着老太太和七凤,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透过薄薄的晨雾,大凤看见迎面有几个人影晃动,再细看是联防队员,不由得心里一紧,回过头悄声对五凤说:“坏了,碰上联防队了。”
五凤很镇静,紧紧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跨步上前,悄悄地说:“别慌,听我的。”先发制人,朝前面低声发问,“口令!”对方朗声答道:“谷子。回令!”
五凤仍是低声:“麦穗。”说着打开手电朝对面照去,并呵斥,“警惕性哪儿去了?这么大的声还不叫敌人掌握了口令啊。你们到北三街看看去,抄近道,走胡同,我陪区里联防办的同志在这条街看看。”联防队员们一看是顶头上司,不敢怠慢,拐进一条小胡同。
五凤朝跟在后面的大伙一挥手:“赶紧转移!”七凤突然哎哟地叫了一声,慢慢地蹲下身子。老太太急得直跺脚:“老大,赶紧走,老七怕是破水了。”
众姊妹簇拥着七凤来到医院产房门口,五凤拨开众人进去,不一会儿又推开门出来,附着老太太的耳朵说:“妈,都说好了,快进去吧。”
大凤扶着七凤刚要进门,老太太一抬手道:“慢!”大凤一愣。老太太掀开袖子,把她和七凤手腕上绑着在一起的红袖标解开。原来,老太太一道上是和七凤捆在一起的!
昨儿老太太一宿没敢合眼,今天又起得太早,这工夫坐在产房门口的长椅上打着盹儿。五凤过来挨着母亲坐下,悄声告诉她,孩子找到主儿了,这家人出身好,男女双方都是党员,政治上绝对可靠,还是双职工,经济上还可以。
老太太对这些条件都满意,又不放心对方的人品,问:“两口子的心眼儿怎么样?”
“那没说的,女方没有生育能力,对孩子能不好吗?”
突然产房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老太太侧楞着耳朵,静静地听着婴儿的啼哭声,脸上绽出一丝笑容。婴儿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老太太骂道:“好大的脾气,又是一个犟种,十八道关卡也没拦住你!‘说着慢慢地站起来,把耳朵侧了又侧,一拍大腿惊呼道,“天爷呀,真真亮亮的,多少年没听到这样的动静了,难道是真的?”说罢,疾步推开产房门。五凤呆呆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不知道妈妈又是怎么了。她长这么大个人了,自恃能掐会算,可经常猜不透母亲的心事。
老太太只在产房打了一个旋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走去。五凤一溜小跑在后边撵着,喘着粗气问:“妈,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
老太太笑着满脸菊花开,眼神儿有些迷离,像是在梦里还没醒来,说:“没什么事儿,你去照看老七吧,她身边这工夫需要人。”
五凤停住脚步还问:“妈,你这是要去上哪儿去啊?”老太太也不答话,朝前指了指,笑模嘎地消失在楼梯口。
老太太后来回忆说,当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来到院子里,双膝一跪,抡起巴掌朝自己脸上拍打着,泪水就止不住了,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念叨,念叨了些什么也记不清了。
五凤说:“还有脸儿说,您说:天爷啊,你总算睁眼了,你让我生了九个闺女,闺女又生闺女,现在听雨楼总算有了爷们儿了,我盼他盼得快瞎了眼,我的天爷啊!”
“后来呢?”
“后来您叫我给要孩子的主儿打电话,告诉人家对不起,孩子不送人了。妈,我办了这么些年的事儿,那是头一回坐蜡。”
那天,老太太汗流浃背地回到听雨楼院里,关上大门,直着嗓子朝楼上喊:“老大,你给我下来!”其时,大凤正回来给七凤熬小米粥。大凤急匆匆地推开门跑到回廊上问:“妈,又出了什么事儿?”
老太太双手拍着大腿,笑着说:“大事儿,天大的事儿,七凤生了个小老爷们儿,咱听雨楼有男人了!”老太太举着双手比划,“你没看见,那小蛋儿有葡萄粒儿那么大,那小雀儿冲天那么梗梗着,天爷呀,一股冲天的豪气,用不了几年,咱听雨楼大门口就会走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儿!”
大凤也笑了:“妈,看把你乐的。”老太太上着楼梯,仰着脖颈道:“怎么能不乐?多少年没这么乐过了。不是说我住了这听雨楼冲了地煞,这屋里再也养不出爷们儿了吗?怎么样?来了,说来就来了!老大,从今天开始,小老九可以留辫子了,别成天剃着个小子头,烦人!”
大凤指着母亲笑道:“把小老九当小子养,那还不是你的主意呀。”老太太一挥手:“俱往矣,而今迈步从头越!我得告诉你爹一声去,叫他也乐一乐。”说着来到二楼堂屋,燃起三炷香,望着老爷子的遗像,嘴里念念有词:“孩子他爹,听雨楼有小老爷们儿,苍天开眼了!孩子他爹,我知道你人走了,可眼睛没闭啊,心事没完呐,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应了那句老话,乐极生悲!第二天傍晚,老太太亲自去产房给七凤送饭的时候,发现七凤和孩子没有了,侍候月子的五凤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了。天爷啊,七凤抱着孩子跑了!
七凤没跑远,这阵子她抱着孩子来到城东一家门前坐下,茫然地看着万家灯火,一时不知该到哪里栖身。她哪里知道母亲一辈子发了无数的誓言,对孩子们却从来不认真;她不知道母亲因为她给初家生了个外孙已经在心里修改了政策,她怕母亲把孩子送人。孩子已经呱呱落地了,自从瞥到孩子第一眼开始,她就在自己心里刻上一句话:儿子,妈妈和你同在!所以,她又一次出走。她累了,困了,毕竟是年轻人,困境袭来时,就是天上滚惊雷也能睡得着。
夜已经很深了。这时候,杨为健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家了,挂在车把手上的饭盒子咣当咣当直响,他的家就在这儿。七凤不知道她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这时正扶着车子盯看着她。
杨为健支稳了自行车,走近前轻声叫道:“喂,醒醒,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坐在这里呀,多冷啊!”七凤一愣,揉揉眼睛站起来说:“啊,对不起,走累了歇一歇,耽误您进门了。”
杨为健没在意,说:“没关系。”扛着自行车进了门,又用脚往后一蹬把门关上了。七凤又坐下,用大衣裹紧了孩子。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杨为健探出半个脑袋仔细地打量着七凤,刚才他借着星光看到的是一张俊俏的脸庞。俊俏的脸庞对男人总是有吸引力的。
七凤看着他笑了笑:“对不起,我们坐一会儿就走。”杨为健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又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杨为健又打开门,探出整个脑袋问:“喂,你是当地人吧?是老知青?”七凤点点头。
杨为健笑了笑道:“我从军大衣能看出来,还能闻出一股特殊的味儿,信不信?”七凤也笑了,问:“你也是老知青?”
杨为健说:“咱们身上都有一股味儿,一闻就闻出来了。你怎么还不抱着孩子回家呢?”七凤低着头不说话。杨为健看七凤不愿搭话,不想自讨没趣,又关上门。
谁知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杨为健探出半个身子问:“要不进来暖和一会儿?别把孩子冻坏了。我这里还有半包奶粉,冲冲给小孩喝吧,你听,小孩儿直吭唧,准是饿了。”见七凤在犹豫,杨为健邀请:“进来吧,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哦,你害怕?别怕,我不是坏人。”
七凤乐了:“不怕,我在北大荒和狼打过仗。”杨为健有些不信地看着七凤:“你还会两下子?”七凤伸出胳膊比划了几下,说:“通背长拳都会两下。”
杨为健伸了伸舌头说:“我的天,你不是孙二娘吧?你放心,我不是菜园子张青,不会沾你的便宜。进来吧。”七凤随杨为健进了屋,见东西各一间屋,中间是灶间,家里果然没有别人。
杨为健说:“到这屋暖和吧。看,这是我自己做的土暖气儿,炉子封着的,温度还可以吧?住会儿捅开,一会儿你就穿不住这身了。进屋呀,我烧点水冲奶粉给小孩儿。没吃饭吧?我做点儿?”说着把七凤娘儿俩让进东屋。七凤进了屋,四下端量了一番,把孩子放到热呼呼的炕上,自己不停地搓着手。
杨为健在外屋一边忙活一边说:“这屋是我一个人的,你随便。我爸‘文革’一开始就死了,我妈死得更早,也没兄妹。哎,对了,你要是会做饭,就过来帮我一把呗。”
七凤走出屋子问:“帮你做点儿什么?”
杨为健笑了笑,挺神秘地说:“咱有好东西。”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猪大肠,“你看油水多大,包了三层油纸,到底把衬衣油了。”
七凤一愣:“哎呀,你怎么把这种东西放在怀里?多脏啊!”杨为健白了七凤一眼,说:“嘁,不放在这里能出厂门吗?”挤挤眼儿,“明白了吧?”
七凤点了点头。杨为健说:“明白了就好,不会有损我的形象吧?”七凤笑了。
七凤帮着杨为健收拾猪大肠。水烧开了,杨为健还没找到奶粉,箱子里,饭橱里翻了个遍也没有,摸着脑袋喃喃自语:“怪了,那半袋奶粉放哪去了呢?”
七凤说:“不用找了,孩子喝点大肠汤也行吧?”杨为健急了:“那不行,明天,后天呢?”七凤说:“说不定那时候奶就下来了,也不在这儿住下,我们暖和一会儿就走。”
杨为健说:“别忙着走啊,你先等一会儿,我上工友家借点,去去就来。”七凤忙阻拦:“哎,不用,我们……”话没说完,杨为健已经推着车子出了屋,顶着寒风骑上自行车。
夜深了,杨为健扛着自行车进了屋,手里拎着一袋奶粉。他放下车子,推开东屋门喊道:“嗨,奶粉来了,快给孩子冲了喝。”
进屋后杨为健一愣:桌上摆着两碟咸菜,一个玉米饼,一碗稀饭,七凤却在炕上搂着孩子睡着了。
杨为健过来轻轻地给七凤盖上被子,又冲好奶粉,灌进瓶里,放在土暖气上热着。看七凤睡得很熟,悄悄拉了灯,关上门,来到西屋,爬到炕上躺下,抽出一支烟默默地吸着,吸了几口掐了烟头,裹紧被子蒙上头。小伙子哪里能睡得着啊,炕凉不说,东屋还睡着个大姑娘,聪俊的大姑娘,还挺忧郁的。要是七仙女下凡就好了,可怎么带了个孩子?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傍亮的时候杨为健睡醒了,迷迷瞪瞪地来到外间,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打了一盆水扑噜扑噜地洗起来。拿起毛巾擦着脸望东屋一看,东屋炕桌上摆着一桌饭菜。杨为健一惊,歪着头往里瞧着,慢慢地走进去。炕桌摆在热炕头上,上边摆着饼子、稀饭、几碟翠绿的小菜儿。
七凤站在当地,笑盈盈地说道:“你坐炕上,吃完了赶紧上班吧,我们也该走了。”杨为健故作惊讶:“差点把你娘儿俩给忘了。你炕上请,我坐炕沿就行。”他心里在笑:敢情我遇见画中人了?
七凤说:“你坐炕上,这是你的家啊。真对不起,昨晚我太累了,睡着了,害得你睡西屋没有烟火的凉炕;还要谢谢你给孩子冲的那一瓶奶,半夜起来喂孩子,一摸还是热的。”
杨为健被七凤推到炕头上,他也就没再客气,举起筷子说:“那就吃?来,一块吃。”说着大口吃起饼子来。他吃饭的样子很香,吃得直吧唧嘴。七凤挨着炕沿会下,默默地吃着饭。
杨为健喝完一碗粥,伸过空碗笑着说:“麻烦你再来一碗。”七凤接过碗盛了稀饭双手递过去。杨为健没有伸手接,呆呆地看着那碗饭,眼圈儿红了。
“你……怎么了?”
杨为健没回话,接过饭碗大口地喝粥,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
杨为健擦擦眼泪,轻声道:“没什么,这心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十四年了,这屋里就我一个人;十四年了,没有人在这屋里和我说过话儿,更没有一个人给我盛过一碗饭。”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太闹人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七凤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但她能说什么呢?顿了一会儿,说:“我一会儿就走,谢谢你。”杨为健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眼下你一定是挺难的。跟你说了,我也是知青,咱知青见了知青,热呼!我也不问你从哪里来,我想咱们俩商量一下,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暂时住我这儿,大冬天的,我的土暖气多好哇,别再四处漂泊了,别冻着孩子。我呢,也不叫你白住,我少收点房费。”
“我没有钱,也不能在这儿住。”
“我们可以变通一下:房费变成工钱怎么样?你早晚做点饭,这不就两顶了?我虽然工资不高,够你俩吃喝的了。你是不是怕邻居看着不好看?没事儿,我爸挨斗的时候白眼儿我见的多了,早就习惯了。谁要问我就说:你们是我的老婆我的孩儿,管得着吗?当然,这不是真的,你可别骂我呀。”杨为健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七凤的脸子。
七凤不置可否,眼泪不断溜儿地落进碗里。
“别哭,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没事儿,你看我这个光辉形象就应该放心,我这个条件,残疾姑娘都不稀要我。跟你说件事儿,有一次,人家给我介绍了个斜眼儿,谁知见了面,把人家气得眼睛更斜了。”
七凤扑哧一笑。
“好了,不说了,我得上班了。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儿就锁上门,把钥匙压门口花盆底下。”杨为健说着下了炕,拿起饭盒子,一愣,“你给我饭盒装上了?”
七凤没有看他,低着头说:“装上了。你快上班吧。你就不怕你前脚走我后脚把你家偷光了?”杨为健笑了:“不怕,我相信我的眼力。”说罢扛着自行车走出门。七凤送到门口,看着杨为健上了自行车。杨为健冲她招了招手,吹着口哨去了。
那挂猪大肠早就告诉了我们杨为健是在屠宰厂工厂。这工夫杨为健正在熟练地掏猪肠,抬起头朝正在拾猪蹄儿的一个女工看了一眼。那个人是六凤!天哪,他和六凤是工友,而且在一个车间。
下班的铃声响了。杨为健暗暗地瞄着六凤。六凤四下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杨为健。杨为健注意到了六凤的目光,佯装没看见。见没人注意,六凤飞快地把一个猪蹄儿放进大手套里。刚把猪蹄塞进饭盒里,杨为健过来了。六凤慌忙把饭盒用大手套盖上,脸上挤出紧张的笑容:问:“小杨,还不回家呀?”
“回什么家呀,家里一点儿热呼气儿都没有。初师傅,咱们屠宰厂的人都说你是个大红娘,你给家介绍成了那么多对象,猪头吃了不少吧?”
六凤撇着嘴说:“什么猪头啊,这年头给挂猪大肠就不错了。”
“净瞎说,你这个人啊,从来都是藏而不露。”
“我赚你一个猪头吃吃?”
“拉倒吧,我浑身上下都是自然灾害,就不麻烦你喽,留着猪头自己吃。初师傅,你这个人也挺神的。”杨为健说着上下打量六凤。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神神道道的?”
“咱俩还不知道谁神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说这人不一定谁犯到谁的手里,初师傅,你说是不是?”
“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得回家了。”
“慢!”
六凤一愣,神情有些慌乱地看着杨为健。
“初师傅,别急着走啊,我想借你的饭盒用一下喝口水。”
六凤紧张起来,捂着饭盒自说:“不借,不借,我得回家。”
“你可别后悔啊。我刚刚听说,今天下班门岗要检查饭盒,最近厂里的猪蹄子可丢了不少啊。”
“小杨,你别吓唬我。”
“那好。”杨为健一把抓过六凤的饭盒摇了摇,听到里面咣当咣当直响,笑着说,“初师傅,我也不问里面是什么,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哥们儿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心里有个数儿,往后看着办吧。”
“小杨,你真没有对象?我给你介绍个怎么样?”
杨为健一拍饭盒:“我不想找对象。”
“别呀,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成个家了。我帮你介绍一个吧,不过,你要求的条件可不能太高。”
“初师傅,那好吗?得了,咱别谈这事了。我说,这几只小手儿别放骨灰盒里,这招儿都叫人用烂了,过不了门岗,这样才行,叫它们拉拉手儿。”杨为健把猪蹄掖在六凤的裤脚里。
七凤的这次出走给老太太的打击比上次还大,从医院回来,她一头拱炕上就再也没说一句话,成天看着炕上的那些快要出壳的鸡蛋愣神儿。四凤回家劝了母亲几句,老太太连个白眼儿也没赏,讨了个没趣儿,拎着几包中药从堂屋里走出来。大凤站在外屋,轻声问道:“咱妈还是不说话?”四凤摇了摇头。
大凤一急就要掉眼泪,带着哭音儿说:“哎呀,你说这可怎么好啊?直溜溜三天了,就是不说话,也不出屋,就坐在炕上看着那些孵鸡蛋,我的心里急得火上房了啊!”四凤抹着眼泪说:“我知道咱妈想什么,她是想老七的孩子了。”
老太太是在想孩子,现时她正坐在炕沿,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一个个小鸡出壳,脑子里装的却是七凤给她生出来的那个小老爷们儿。那天她进产房,一眼就看见了那孩子裆里的小雀儿,当时她身上的血液几乎凝固了,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记起老初临终的叮嘱——以后不管哪个闺女生了小子,他就是听雨楼的楼主。可是该死的老七拐着小楼主跑了,她心里恨死了七凤,这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七凤此时正抱着孩子在打公用电话,她是打给在屠宰场工作的六凤。电话叫通了,她擎着话筒听见了六凤的喘息声:“喂?你找谁?说话。”七凤擎着电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六凤在那边问:“你是谁呀?说话呀。”
“六姐,是我。”
“老七?是你?你在哪儿?七姑奶奶,你叫家里急死呀!咱妈三天没说话了,连最爱吃的猪蹄也不吃了。老七,快回家!”
“不,我肯定不回去!我相信你才给你打电话。你谁也别告诉,千万别告诉,答应我。”
“我答应,我盼着你好!”
“我挺好的。求你件事儿,你赶紧叫六姐夫帮我买几袋奶粉,他门路多,肯定能办到,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六姐,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你放心七妹。”
六凤放下电话,擦去脸上的泪水,又赶忙拨电话和男人联系。她心里在喊:“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可是七凤同志,你抱着瓦西里同志快回来呀,列宁同志在冬宫想他想得都魔怔了!”
胖五鬼头鬼脑地走进听雨楼院里,两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口哨儿。大凤走出二楼堂屋,扶栏骂道:“小胖五,又来叼着我们老八?你们这群死猫烂狗狼眼兔子头,早晚要惹出大事来,你给我麻溜地滚!”
胖五嬉皮笑脸地说:“大姐,你这就说错了,我找老八来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我俩是一帮一,一对红。”
大凤恨恨地说:“我看是一帮一,一对黑!老八的喇叭裤不是你给裁的料?脸上架着的蛤蟆镜不是你二舅从上海捎的?我告诉你胖五,你五姐说这两天要拉大网,你可别撞网眼里去。”大凤说话的当儿,老八已经悄悄从她身后绕过去,下了楼,贴着墙根出了院。
胖五瞥见了八凤,故作没看见,继续和大凤磨牙,以转移她的视线:“大姐,麻烦叫一下老八,我真的有急事儿,有两个生字要问问她。”
大凤没好气儿地说:“在家睡觉。你问她生字?你可找着人儿了,你小学没毕业,她初中没念完,一对儿荒料在社会上打溜溜,早晚要出事。”胖五严肃着脸儿说:“唉,都是叫‘四人帮’给害的,想起来我就咬牙切齿,我这辈子和‘四人帮’没完!”见八凤已经安全逃离封锁区,捂着嘴溜出院子。
胖五溜出院子,对贴着墙根儿站着的八凤说:“老八,我怎么看着你大姐像你妈似的。”
“管那些干什么。什么事儿?”
“有笔好买卖,快跟我走。”
“行,叫着我三姐。”
“你这把手,什么事都叫着你三姐。”
“这你就不懂了,我三姐是老手,咱得跟人家学着点,不吃亏。”
“这么说她是老投机倒把分子了?”
八凤踹了胖五一脚:“再胡说一脚踹你马葫芦里去!”
黄昏时分,七凤抱着瓦西里同志急匆匆地来到屠宰场见捷尔任斯基。六凤见老七过来了,从传达室窗户伸出头来招呼:“老七,等我一下,我马上出去。”
七凤在厂门口抱着孩子不在行地哄着。没有牛奶瓦西里同志非常不耐烦儿。这时六凤从厂大门跑出来,喊了句:“老七!”搂住她哭了,“你跑哪去了?你要叫妈和姐姐想死吗?你真是铁石心肠啊!”七凤也哭了,但她没说话。
六凤赶紧抱过孩子,掀开小被儿,说:“来,叫姨看看。哎呀,孩子熬糟得像只小猫似的,奶水还没下来?”七凤眼里含着泪水点点头。六凤赶紧把几袋奶粉装进七凤的包里,又把一叠尿布递过来,说:“我刚缝好的,换得勤点儿,别淹了孩子的腚。”
“六姐,妈挺好?”七凤问。
“挺好的。心里挂记着你,就是嘴硬。老七,别犟了,回家吧,我们一块做做咱妈的工作,妈会叫你回去的。”
七凤摇了摇头。
“老七,不是姐说你,你怎么这么犟呀!”六凤抹了把眼泪说。
“姐,别说了,我不回去。咱妈不是想让我回去,她是要孩子回去,她眼里没有我,只有孩子。六姐,我要是生了个女孩儿,这孩子早被咱妈送人了,我想起这事儿心里就过不来。你不要劝了,也不要告诉别人我见着你,我自己会养活自己的。”
六凤长长地叹一口气,问道:“姐问你这件事儿,也不知道问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的,说吧,姐。”
六凤怕戳痛了妹妹的伤疤,小心翼翼地问:“你和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上讷河找他了,可是没找着他家。”
“唉,这事儿,就断了吧。”
“嗯,应该断了。”七凤点点头。
“这话怎么说?他又有了?”六凤有些吃惊了。
“不,是我应该断了。”
“也好。老七,我说句话不知你愿不愿听,既然这样,你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是不是?你没个住处,又没有经济来源,还拖着个孩子,户口也报不上。户口报不上,粮票布票副食品票什么的也就没有了,怎么生活呀?你别犟,一天两天,行,半年八个月的,也行,可以后怎么办?听你刚才的话儿,我知道你在心里还恋着那个人儿,这不是苦上加苦干折磨自己吗?你说是不是?”
七凤心乱如麻,闭着嘴没有话。她还能有什么话?话都是有道理的人说的,她自己还有什么道理?只有怀里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所以,你得赶紧成个家,忘了那个人,再找个依靠。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六凤试探着问。
七凤苦苦一笑,说:“现在我这个条件谁还能要?”
“也不一定,很多老知青返城,岁数大了不好找对象,条件就不敢讲得太多了。我们单位就有个小伙儿,不错,就是人长得将将能拿出手,个儿又矮,不过心眼倒挺实诚,我和他一块儿工友五六年了,给你俩掺和掺和?老七,你得赶紧有个家。”
七凤低着头没回话。
“就这么定下来吧,到时候我给你们约个时间,看不好,拔腿儿走人。有什么呢?”
七凤心里太乱,一下子理不出个头绪,说:“不急,让我再想想。”
“也行。哎,对了,你现在住在哪儿?要是不嫌弃就住我那儿吧,你六姐夫好个人,好说话。”
“不麻烦了,我住那个地挺好。”
六凤劝七凤嫁人的当儿,八凤正领着胖五在三凤家听她布置商战。三凤在桌子上把茶缸、破旧玩具蹾得咚咚直响,说得嘴角冒沫子:“我们在这儿,这儿,这儿三个地方卖,一旦发现联防队员,往三个不同方向跑。老八,你从这儿穿过王麻子家小胡同,靠这儿有个小偏厦子,直接可以上房,跳到老马婶子小院里,从后门上街;胖五,你从新乐天饭馆子煤堆上跳到这儿,这儿也有个小胡同,通过老齐太太的后门儿,从她家后门穿到对面澡塘子就没事儿了。眼睛都抓点色,最近投机倒把抓得厉害,千万小心,东西不能轻易往外露。”
胖五听完三凤的战略部署,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还是三姐厉害!”
三凤是一捧就喘的主儿,喝口大茶缸里的水,润了润嗓子道:“哼,我六岁卖花生,七岁卖地瓜,耍秤杆子在咱这街面上也有年头了,不信问问你妈。娘的个臭脚,这么些年了,也就是前些日子栽在老五手里,我这口气儿还没咽下去呢,这笔账我早晚得算!我不是这些年倒腾点小买卖还不穷死啊?我看这政策早晚得变,以后用不着偷偷摸摸的了,不信到时候你们看,到那时候穷掉锅底的就是老五那样的。‘四人帮’倒了,他们的政策能不倒?要是不倒还打倒‘四人帮’干什么?”
三凤是胡咧咧,我们看报纸是怎么说的。这时,五凤正在领着大伙政治学习,操着夹生的普通话高声诵诵《人民日报》社论。报上说要坚持两个“凡是”,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正念着报,一个联防队员悄悄进来在她耳边窃语了几句。五凤把报纸交给另一个读,随联防队员出了办公室。联防队员报告说,在胜利桥一带发现有人倒卖建筑材料。
“卖的是什么?”
“市面上短缺的计划物资,三个毫米厚的玻璃。”
五凤一拍大腿说:“这还了得!怎么不敢紧抓?”联防队员挺为难,说:“三凤和八凤在里面,还有那个胖五,要是只抓胖五恐怕交代不过去;抓三凤吧,老油条了,抓抓放放人们意见很大;八凤更是个横主儿,您看……”
五凤没话了,寻思了片刻,一挥手说:“你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这回,我们得抓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