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广场是古城的繁华地儿,店铺林立,人气很旺。此时,八凤在广场一角招揽生意,悄悄地问一个行人要不要三个毫米厚的玻璃。那人大喜过望,说要哇,我家门上的玻璃碎了半年了到处买不到。八凤低声说,跟我往前走,不要两边看。带那人来到胖五跟前,用眼睛打了个招呼。胖五又带那人来到阅报栏下正在看报的三凤跟前。三凤朝那人点点头,带着他进了小胡同。这一切像地下党接头。
这时,一个戴着绒线帽捂着大口罩拄着拐棍的老太太来到阅报栏下看报。不一会儿,三凤从小胡同出来,又回阅报栏下,佯装看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老太太看着报,凑近三凤,低声说道“三凤,还不快跑,你们已经被盯上了。”三凤一惊,仔细一看老太太,竟哗哗地笑了:“大姐!你这是干什么?笑不笑死人了,真能闹。”
大凤悄声道:“别笑,有人捎信来,说你们已经被盯上了,赶快叫八凤和胖五走。你们胆儿怎么这么大,竟敢倒卖建筑材料,快走!”
三凤感到情况严重,嗯了一声,刚转身要撤离,只见几个联防队员已经悄悄围上八凤。八凤看到自己已经陷入包围,不忘掩护同志,刚喊了一声“老三快跑”就被人扭住了。
八凤被扭送到街道人保组,办公室的地上放着整整两箱玻璃。八凤被推到墙边站着,五凤披着军大衣坐在办公桌后办案。靠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联防队员,手里擎着一张报纸,两只眼睛不老老实实地看报,透过报缝在八凤的屁股上游弋,一只手借报纸遮掩伸进裤裆。
五凤眼不看八凤,望着天花板说:“我首先声明一点,你我虽然是亲姐妹,但是在这里我不是你姐,你也不是我妹,我代表‘革委会’,你是投机倒把分子,亲不亲,咱们线儿上分。倒卖建筑材料是违法的,并且你倒卖的数量相当巨大,错误性质比较严重。”八凤也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你不是不知道,玻璃是国家严格控制的一类物资,咱们城市居民每户每年只按小账儿买一块三个毫米的玻璃,可你们整整倒卖两箱。我问你几个问题必须老实回答:第一,玻璃是从哪里搞来的?是什么人搞来的?第二,通过什么手段搞来的?第三,你们的背景是什么?背后指使人是谁?是不是有一个投机倒把集团在操纵?你必须回答而且必须立即回答。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这时,那个看报的联防队员站起来,弓着腰对五凤说道:“初主任,我上趟厕所,去去就来。”五凤鄙夷地一笑:“谁还限制你了?快去吧。”
见联防队员离去,五凤急忙靠到八凤跟前悄声说:“老八,事儿已经闹大了,你赶快交代,只要交代了我就能保你过关。你再不说,派出所要带人了!老八,我求求你了,快说吧,听我的,你这样说……”
八凤没等她说完,鼻子一哼道:“像个人儿似的,你说你在这里装什么灯?谁不知道你呀,吃里扒外,白天打手电检查树洞里的蚂蚁耍没耍流氓,晚上趴窗根儿听人家搞没搞‘恶攻’,不整点事儿你不舒服,专门在背地里下黑手。你逼走了我七姐,现在又把我抓进来,你说你多能耐,多辉煌!过两天你都能把咱妈抓进来上老虎凳,灌辣椒水儿。”
五凤这阵子顾不得和八凤计较,悄声说:“你说些什么啊!听我的,你就说……”八凤脖子一扬:“我什么也不说,你不用教我!”五凤刚要再说些什么,听到走廊有脚步声,清了清嗓子把话咽下去了。
那个联防队员又坐到门口的椅子上。“放肆!”五凤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一拍桌子,“你必须老实交代!”
这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两个联防队员了。五凤已经是骑在老虎身上了,不得不继续审问八凤:“我再问你一遍,玻璃是从哪儿来的?你现在交代问题还不算晚,要是还不说,送到派出所那儿我可管不了啦。你说不说?”
八凤早就把这儿当成白公馆了,她要坚贞不屈:“我说了,我不知道!”五凤警告道:“你这样继续顽抗下去是没有好下场的。”八凤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了。
五凤叹了口气,悄悄地瞄着门口的两个联防队员,真有点不知所措了。一个联防队员进来报告:“初组长,派出所来电话了,一会儿他们要来带人。”五凤一愣,旋即又冷静下来,说:“知道了。”坐了一会儿,起身朝厕所走去。
五凤进了厕所,透过气窗往外面看了看,悄悄地关上门,又看了看窗栏杆,伸手试了试,锈迹斑斑的铁条被她拧弯了。五凤拉了下水箱,借着哗哗作响的流水声作掩护,一只手把着一个栏杆,咬着牙,拼命把两根铁条之间的空隙拉大了。忙活了一阵,擦着脸上的汗呼呼地喘着。
五凤回到办公室,看了八凤一眼说:“一会儿派出所就要来带人,你想不想上厕所?”
“我没那么多屎尿。”
五凤斜着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联防队员,不动声色地说:“还是去一趟吧。”
“我说不去就不去!”
“还是去一趟吧。”五凤说着暗暗地冲八凤使了个眼色。
八凤嘿嘿冷笑:“看你那个倒霉样儿,谁跟你挤眉弄眼的,该抓该判该杀该剐随便!”五凤气得心里乱颤,说:“好,是你不要去,我可是话说到了,你现在要去我还不让了呢。”你不让我去我还偏要去!”八凤是老太太吃麻花,要的是劲儿,说着朝厕所走去。
五凤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得意自己的激将法得逞,嘴里轻轻地哼起了样板戏:“这个女人啊不寻常……”她这是放虎归山,她相信,凭着八凤的身手和精神头一定会金鳌脱钩。正得意地哼着,就听厕所门咣当一声响了。五凤一惊,往窗外一看,只见八凤整理着裤腰带走出厕所,回到了办公室。
五凤恨得咬牙切齿,轻轻地骂了句:“傻狍子!”八凤正好一步插进屋子,立着眼睛问:“你骂谁?谁是傻狍子?你以为我听不见?看你个倒霉样儿!”五凤冷笑道:“咱俩不知谁倒霉呢,我原来还以为你有两下子,其实呢,满肚子六十四,徒有其表!”
八凤愣了:“什么六十四?谁满肚子六十四?”“说你,满肚子巴巴,八八六十四。眼瞎啊!”她恨八凤没有看出自己的良苦用心。
八凤突然仰天大笑,说:“你那些猫盖屎的把戏早看到了。”昂着脖子高声朗诵叶挺的《囚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子爬出……”
五凤叫这个小祖宗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大凤把三凤带回自己家,三凤惊魂未定,呼呼喘着说:“大姐,一准儿是老五搞的鬼。老八怎么办?你快拿个主意。这个倒霉的老五,我和他这辈子没完!”
大凤皱着脑门儿思索着说:“也不能那么说,老五再怎么要求进步也不至于拿咱姐妹开刀,三凤,你千万别这么想。我倒纳闷儿了,怎么一个不认不识的人通知我赶紧上胜利广场叫你们撤退呢?还叮嘱我一定要化装,说怕叫联防队员看出来。是不是老五派的人?我琢磨着像。”
“屁!”三凤忿忿地骂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她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为了当官她早就六亲不认了,我叫她抓多少回了?罚了多少东西?丢了多少人?你数数,她从办事员升到人保组副组长、组长,现在又兼了街道‘革委会’副主任,一步步不都是因为抓我和老八赚了个大义灭亲才升上来的吗?她拿我们俩说事儿到处讲用,捞取政治资本,这次抓住老八她再大义灭一回,我看还能升。老七是怎么走的?还不是她撺掇咱妈逼走的吗?大姐,你怎么还糊涂呀!”
大凤说:“有些事儿我也看不上老五,但是我看老五还不至于那样。老天爷叫咱姐妹一场不容易,你可别和老五搅翻了。八凤的事儿等我找找老五,看看问题有多严重,叫她给掂量掂量。”
三凤分析道:“这回可不是一般的问题,千万别去找她,一找,她就更得意了,恐怕要不知道屁眼儿天生是冲下的了,她就等着咱求她呢,这个脸儿不赏给她。”
三凤和大凤正在说着话,外面楼梯有脚步声,听动静慌慌的。两人隔窗一看,只见五凤惶惶地跑上楼来,边跑边喊:“妈,可不好了,老八把联防队员打了,跑了,问题升级了,派出所到处抓她呢!”三凤和大凤一听也慌了,赶忙跑到老太太的屋里。
老太太和大凤三凤听完五凤说的情况,大眼儿瞪小眼儿没了主意。三凤狠狠地盯着五凤,学着电影里捷尔任斯基的腔调,咬着牙根说:“看着我的眼睛!”五凤躲避着她的目光说:“少跟我来这一套,我都玩够了。”
老太太沉吟良久,怪样地一笑,道:“又跑了一个,又跑了一个啊。你们说,打从老七从北大荒回来咱家多热闹啊,闹出多少风景啊,你们看着像不像演小戏儿?过去日子再怎么苦,也没听着咱家有动静儿,怎么日子刚要有起色,这个呼风唤雨,那个就搅浑水儿,一个个都不安分了,按下葫芦瓢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五凤这回可觉得自己屈死了,说:“妈,这事儿您和姊妹们可不能怨我啊,我为做买卖的事说了三姐和老八多少回了?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俩就是当耳旁风。这不,到底惹下这么大的事来!刚才我就是出去倒杯水的工夫,老八就放倒了两个联防队员跳窗跑了。这事儿真的闹大了,派出所都插手了,我不好办了。她要是来家,你劝她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吧。”
老太太立着眼睛道:“你先不用忙着择巴自己,再怎么说老七老八到底是走了,走了!我估摸着老八这一翅子也不能扇乎近便了。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谁能把我的老七老八找回来……”说着声泪俱下。大凤也陪着抹眼泪。
三凤阴阳怪气地说:“妈,用不着哭,您哭有人听着高兴哩,她又能升官了;没听见她的鼻孔眼子直翅吼?腚也坐不住了。”大凤直拨拉三凤:“老三,别这么说话。”
三凤哭了:“我就这么说!老七是怎么走的?老八是怎么走的?这事得捋清楚,不能葫芦搅茄子。妈,不是我说,在老七这件事上,您就是听从了有的人的屁话,糊涂了,把老七逼急眼了才走人。她为什么这么做您还不明白是不是?她怕老七的事抖搂出去影响她的形象,影响她当官。”大凤拽着三凤的胳膊呵斥,“老三!”
三凤上来了驴性子:“你少拿眼睛瞪我,我没看见!有你这么当大姐的吗?劝这个护那个的,不管什么事从来就不敢表个态,从来都是一句话:听咱妈的。怎么样?长了她人的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一块臭肉坏了满锅汤!老八怎么跑的?也是她逼的!这是她一手精心策划的陷阱!咱家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儿,难道我们就不应该问几个为什么吗?”
五凤终于按捺不住了:“三姐,说话听声,锣鼓听音儿,你就直点我老五的名字好了。老七老八怎么走的跟我无关,她俩之所以到今天就是因为没有站稳立场,怨自己。老七要是能洁身自好至于有今天吗?老八要是听我劝能惹下这么大的乱子吗?就说你,为投机倒把的事儿我还少说了吗?你听吗?你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倒里外不是人了。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三凤擤着鼻涕说:“都听听,说得多好听,你这不成了大善人了吗?你为了当官谁都可以出卖,什么事儿都能干什么!‘文化大革命’你就是个红卫兵头头儿,咱姥爷的鬼头是谁给剃的?咱爸挨斗的时候谁在台下喊口号?这本老账我本不想翻,这可是你逼的!”
五凤气得脸白了:“不错,是我干的,大潮来了谁不发蒙?你还轻得瑟了?是谁在胸脯子上刺了祝那个倒霉蛋儿永远健康,三十好几了嫁不出去,没办法跟个死了老婆的走资派?豁嘴吃肉,肥也别说肥,翻翻老账哪个没二乎过?可我告诉你三姐,这都过去了,我不稀的挨个儿戳你们的伤疤取乐儿。现在我每天都在全力保护咱这个家,有时候,我还为你们丧失了党性原则。我现在不能跟你说,怕你这张破嘴给我捅出去,早晚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们,为了你们,我难得……哭了多少回!”说到这里呜呜地哭了。
三凤冷笑了一声说:“哼,猫哭耗子装得倒像,怎么装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妈,您可不能听她的,她是您身边的定时炸弹,可要小心!”
老太太被吵得烦躁,背着手踱出堂屋,来到回廊,扶着栏杆啊啊地喊着,长长吐着心中的闷气。回廊上的小鸡雏儿在老太太周围喳喳叫着,转着。她在回廊上慢慢地走着,仰起头瞅了瞅天,轻声自语道:“唉,我的小老爷们儿哪儿去了?他该回来了。”
屠宰厂下班的铃声响过了,杨为健站在更衣箱前换上衣裳,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一回头,见六凤正看着他神秘地笑着,自己也就笑了笑,问:“初师傅,怎么还没走啊?”
六凤还是神秘地笑着。杨为健有些心虚,问:“你笑什么?”神情不免有一丝慌乱。
“我刚从门岗路过,今天晚上大门又加了一道岗。”
“加不加岗和我有什么关系?”
“最近厂里猪大肠丢了不少,你可要小心点儿啊。”
“该我什么事?”
“咱俩是不是应该扯平了?”
“怎么回事儿?”
“还用我说吗?”
“什么意思你?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那好,你把衣服脱下来。”
“大冷的天脱衣服干吗?你有想法啊?真是的,我得走了。”
“你给我站住!你腰里捆的是什么?”
杨为健一惊,软了下来,说:“家里有点难事儿,有点儿用向。好,初师傅,咱俩扯平了。”六凤一笑:“这还差不多。”说罢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别忘了明晚和人家见面。”
杨为健一愣:“初师傅,这事儿还是真的啊?”
“谁跟你玩儿啊?别忘了。”
杨为健回到家,扛着自行车进了门,放下车子往院里一看,愣了——只见满院铁丝上晾晒着衣服、炕单儿。拎着包进了屋。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当儿七凤正忙着做饭,见杨为健回来,微微一笑,说:“快上炕吧,饭菜马上就好。”
杨为健脱下外衣,七凤不由得一愣,她看到他是用猪大肠作裤腰带,裤腰上油渍麻花的。
“哎呀,你怎么用猪大肠作裤腰带啊?多脏啊!”
杨为健挺尴尬地笑了,说:“老招儿不灵了,这猪大肠越来越难弄了,不想点儿新招儿根本过不了门岗。我要不想点儿法子,这家里一点儿油水也没有。真不容易啊。好了,做了吧,猪大肠熬白菜汤,嘿,满锅漂油星子!”
七凤心里怦怦直跳,捂着心口窝说:‘以后别弄了,别让人抓住,吓死人了。”杨为健大咧咧地说:“抓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在他妈的腿肚子里转筋儿。你和孩子需要大补,没猪肠子不灵。”说着又从提包里掏出一只烧鸡放到案板上,“给你的,补补身子。”安排完就进东屋逗孩子玩去了。
饭做好了,两个人在炕上坐着吃饭。杨为健整了一壶小酒儿,已经喝得飘飘然了,红扑扑着脸儿问七凤:“怎么样,不走了吧?”七凤摇摇头说:“也不是,我先借西屋住几天吧。我没有租房钱,按你说的拿工换吧。”
杨为健点点头说:“唔,也算公平。”环视着屋子感叹道,“啊,家里有个人真好,还没进门口就觉着暖和气直往胸口上扑,小热炕上一坐,小酒盅一端,这也就是共产主义了……咦,你怎么光瞅着,吃鸡。”
七凤推让道:“干了一天活够辛苦的,你吃吧。”杨为健把眼一瞪:“叫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客气!你现在最需要补,要不奶水下不来孩子干遭罪。明天我再顺两个七星的猪蹄子给你烀烀——七星的知道不?就是蹄子上有七个窝儿,那玩意儿下奶,就是不太好寻摸。吃啊,一会儿我还有好事儿告诉你呢。”
七凤歪着脖子笑问道:“是吗?说给我听听。”样子俏皮可爱。杨为健笑着,喝了口酒,刚要说又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没有……那我告诉你,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我为什么笑?告诉你,加上这个,我一共看了八个了。我忽然想起阿尔巴尼亚的一个电影——《第八个是铜像》,你说有意思没有?这一个肯定是冷冰冰的,铜疙瘩一个。”七凤也笑了:“对,是有那么个电影,我也看过。”
杨为健仰头寻思了一会儿,说道:“第八个……第八个要不是铜像呢?”七凤剑了笑容说:“那我先向你表示祝贺,祝你成功,那样,我们明天就走。”杨为健晃着头说:“不碍事,不碍事。”
“不,我们还是走好,这样对你影响不好,一旦女方知道了我们住在这儿,恐怕要耽误你的事儿,我们明天一早就走,说定了。”
杨为健心里一动,看着七凤说:“你没听我说完,第八个也成不了,我有数。凭我的条件,猪八戒他二姨都看不上。前几个都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白忙活。你安心在这儿住,我就是有福和她成了,也叫你在这儿住,什么时候你找到人家了再走。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跟她吹灯拔蜡,你信不信?那个人要是没有颗善良的心还要她干吗?”
听杨为健这么说,七凤的泪水涌上眼眶,怕他看见,赶紧低头吃饭。杨为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埋头吃饭。收音机里正在播送《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出版发行的特大喜讯。
第二天一早,瞅杨为健上班了。七凤找了一个公用电话给六凤通信儿,说六姐,我跟你说,你给我介绍的那个人我不想看了。原来前两天六凤给七凤也介绍了一个对象,约了今天晚上见面。我们一猜就知道那个人是杨为健,可七凤不知道;同样,杨为健也不知道六凤是把七凤介绍给自己。
六凤在电话里一听七凤不想看亲了,有些急了,说,为什么?都跟人家说好了,也不是黄花闺女,还拖了个孩子,人家不挑你就不错了。听我的!我今晚加班就不能陪你去了,记住也,见面是在劳动公园荷花池从左边数第三个长椅上,不认识不要紧,记住我给你接头的暗号。
傍晚时分,雪,纷纷扬扬地落着。七凤如约来到劳动公园荷花池旁,她穿着那件军大衣,戴着大口罩,慢慢朝说好的长椅走过来。朝前看去,见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长椅上,也穿着大衣,戴着棉帽,捂着口罩,还在专心地看一本书——不会是别的,那是一本“毛选”。古人程门立雪就够叫人感动的了,这位老兄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苦读那本人们不得不读的书,还真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
七凤慢慢来到那人后面站下,嘴在口罩后面嚅动:“同志,您读的是什么书?”那人没回头,也没摘口罩,答道:“‘毛选’第五卷,刚出版的。”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
“一字一句下功夫。”
七凤一怔,听口音有点熟,歪着头瞅那个人。那个人也扭过头来瞅她。“杨为健!”七凤惊诧地喊出来。“小初同志!”那人摘下口罩和棉帽,正是杨为健。
七凤也赶紧摘下围巾和口罩,两个人同时放声大笑。两个人笑瘫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杨为健把棉帽和口罩高高地抛进冰封的荷花池里,一个高蹦起来,嚷道:“我的天啊,竟有这么巧的事,这是哪国电影!”
夜深沉。听雨楼进入了从影像了解外部世界的新纪元,老太太屋里,一台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老太太、大凤、九凤、胡宝亮正在看着电视说着话。大凤对新闻不感兴趣,叮嘱老太太:“妈,老八在二凤那里躲着的事儿千万别告诉老五呀。”
老太太看着电视说:“知道知道,老二信上不是提着耳朵嘱咐过吗?不用你交代。这回我可放心了。快看电视,这玩意儿真是个好东西,谁能想到啊,人家就坐在跟前和咱说话,这都是真的吗?我现在这心里还嘣嘣直跳。”
胡宝亮说:“妈,还有比这个大的呢。那回我给人家办婚宴,看见这么大的。”用手比量着,“我炒着菜,歪着头看电视,把一盘海杂拌儿给烧糊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你都能看见,不信你瞅着。”
老太太笑着说:“我信,我可要好好活着,看完这世界的好光景再走道儿。人活一辈子图什么?还不是吃口粮食看看光景!”
五凤来了,端着一盘饺子。九凤把头狠狠扭向一边,五姐的饺子让她当了一回叛徒,对此她耿耿于怀。“妈,牛肉馅的,刚出锅,尝尝。”五凤的声音都带着一股牛肉味儿。
老太太这时候眼睛没工夫从电视上拔出来,头也没回,说:“先搁桌子上,来,一块儿坐下看电视,你二姐刚从广东捎来的。可好看哩。”说着递给五凤一包瓜子,“嗑着瓜子儿慢相应儿看。”
五凤刚坐下,电视里出现一片“雪花儿”,胡宝亮怎么调也调不好。九凤呼地站起来,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在老高大婶家见过这个毛病,知道怎么调理。”说着,把羊角天线递给五凤,“五姐,你到外面举着这个,一会儿就好了,等好了你再进来,一会儿有电影。”
五凤知道为七凤的事小老妹子对自己有芥蒂,就有意讨好她,说:“好,一会儿好了你赶紧叫我,我还要看电影呢。”说着举着羊角天线走出屋。九凤关上门,转着按钮啪啪啪换了个频道,电视清晰了。胡宝亮看出九凤是有意调理老五,捂着嘴笑。
老太太不明就里,不住嘴地夸:“咱小老九就是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看把她巧的。快叫你五姐进来吧。”九凤做了个手势:“嘘!”
五凤在回廊上擎着羊角天线朝屋里问道:“九凤,电视好没好?累死我胳膊了,擎得怪酸的。”九凤在屋里喊:“还没好呢,你擎高点,再高点,再高,胳膊擎直了,哎,好点了。”喊完捂着小嘴儿乐。五凤两胳膊伸直,举过头顶,踮起脚尖,问:“这下更好点了吧?哎哟,看个电视怎么这么难呀。”屋里没有动静儿。
五凤喊了几声,没听到回音儿,就有些纳闷儿,举着羊角天线回到堂屋门口,见屋里人在说说笑笑看电视,电视画面清亮如水。再看九凤,一边看着一边坏笑。
五凤推开门,气哼哼地把羊角天线往电视上一放,掉下脸子道:“九凤,你以为你五姐是个孩子呀?怎么能耍弄当姐的!”九凤哪怕五凤生气,笑得前仰后合。
五凤掉过脸对老太太说:“妈,您怎么也不管管小老九,她从小就学着耍弄人,长大了还能成块好干粮?从小偷针,长大偷金,这个道理还不懂吗?”老太太不愿听了:“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呀?她怎么耍弄你了?我怎么不知道?”
胡宝亮忍不住笑,捂着嘴跑进里屋。五凤受不了羞辱,阴着脸子说:“您看俺大姐夫笑的,抬头纹都开了。不说了,您就成天护小犊吧。有什么了不起的,过两天我买一台就是了!”说完气哼哼地推门走了。
老太太莫名其妙地问大凤:“五凤这是怎么了?风一阵雨一阵的,闹的什么阵势?”说着摇摇头,“不是又要升了?”大凤一直憋着没笑,这时用手点划着九凤,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里屋,胡宝亮这才敢大笑出声。老太太愣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笑起来:“都怎么了,你们笑什么?”
五凤打着手电刚下楼梯,听到了堂屋的笑声,回头瞅了瞅,气得咚咚下楼,走下楼梯,见一个黑影躲到仓房后。“谁?”五凤用手电朝小仓房射去。无人应声。
“说话,到底是谁?不应声我可要喊联防队了,给我出来!”
“五姐呀?”是六凤的声音。话音没落,六凤现身了。“你吓我一大跳!”五凤上下打量着六凤,“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你话说的,这么晚了我就不兴来看看咱妈?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把手电先关了,朝我乱晃什么。”
“那你看看我躲什么?真是的。”
“我不想看见你。”六凤说着噔噔上楼去了。五凤看着六凤的背影又犯开了嘀咕。
六凤是来告诉大凤七凤的行踪的,她把大凤叫到回廊,一五一十地说了七凤的情况。大凤听了大吃一惊,紧紧抓住六凤的手说:“这么说老七找着了?我的天,快告诉咱妈去。”就要往屋里走。
六凤一把拽住大凤说“千万别!老七叫我不告诉家里人,你一说出去就坏了。老七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非把我骂死不可。”
“她在哪儿?孩子怎么样了?”
“大人孩子都挺好。我来告诉你,我给她介绍了个对象,两人看上了,最近就要结婚。”
大凤拍了拍六凤的肩膀,不无感激地说:“老六,你可做了件好事啊,这下子,老七有家了,咱妈的心也就放下了。什么时候结婚?咱得帮她忙活忙活。”
“快了,正在准备呢。大姐,好事归好事儿,可麻烦事也接着来了。”
“这话怎么讲?”
“你想啊,老七这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告不告诉咱妈?不告诉吧,你我也没有这么个胆儿,日后她要是知道了能轻饶了咱?告诉吧,你不是不知道,老七还在记恨咱妈,你忘了她走的时候那封绝情信了?告诉咱妈,咱妈就要操办,发送闺女。老七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大凤点着头,眉头皱出了个大疙瘩:“也是,难!”
“还有头疼的事呢!”
“说。”
“你想啊,不管怎么样这是老七一辈子的大事儿,咱娘家人还能不去壮壮声势?可告诉谁?不告诉谁?老三和老五一对儿死冤家,要是在人家婚礼上打起来怎么办?再说了,老七不是为孩子的事儿也跟老五犯了叽叽吗?我说句直话,要是瞒住老五一个人,这事儿还能好办些。大姐你说呢?”
大凤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没有主意了,这么大的事,还得跟咱妈商量,听她的吧。”六凤见大姐也说不出个丑寅卯来,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张带着大印的纸壳片,“这是二斤包子票,王国臣开车加班挣的,你买给咱妈吃吧。”大凤接过包子票说:“这事千万别告诉你五姐,她是三儿的妹子。”
六凤笑了:“大姐,她是老五。”大凤也笑了:“你没听明白,她是个事(四)儿精,虱子掉锅里也少不了她一条腿。”
一大早,大凤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外面回到院里。九凤正要出去玩,与大凤撞了个满怀,小鼻子翅孔着,闻到味儿了,问:”大姐,什么好东西直冒热呼气!”
大凤掀开盆上的屉布,说:“小老九就是眼尖鼻子长,包子,拿两个吃吧。先去洗洗手。”九凤两手在腿上一踏,算洗手了,嘴里叼一个,一手拿一个,还要拿,却腾不出手来。
大凤掉转身来说:“好了,好了,还要给咱妈呢。”九凤嘻嘻笑着:“再给我兜里揣两个,早晚都是我肚子里的货。”
老太太喝着稀饭,香香甜甜地吃着六凤送的包子,由衷地赞道:“好几年没吃这么好的包子了,肉蛋儿的,一咬就拉拉油儿,给小九凤留几个。”大凤笑道:“不用了,半道就劫了五个去,看您把她惯的,没个样了。妈,我还得跟您说个事儿,小九凤的奶该掐了,这是个坏毛病,大了可不得了。”
老太太又护开犊子了:“不是还小吗?谁没打小时候过过?还轮不到你说她。老大,今天我怎么觉着你脸上挂着事儿?说嘛,不要对我封锁消息。《水浒传》不是批了吗?宋江架空晁盖,最后弄了个投降主义的帽子戴上了,何苦呢?”大凤笑了:“妈这些话怎么说的?”
老太太抹搭了眼皮儿说:“说吧,昨晚老六不是到你屋里了吗?你寻思我不知道?肉包子没白喂小狗儿,我手底下也有个耳目,听使唤。你说!”大凤一惊:“又是小九凤?”
老太太哈哈乐了:“不比个小狗儿强?说!”大凤没笑,心事重重,欲言又止。老太太睁开眼道:“说嘛,什么话我都 得住。”
“妈,我说出来,您可别生气。”
“我生的哪国气?要气早就气死了。”
“妈,老七找着了。”大凤嗫嚅道:“往下说!”老太太眼睛睁得老大,突然又一摆手,“先不别的,我的小老爷们儿怎么样?”
“孩子也挺好。老六给她介绍了个对象,人挺老实,是老六单位的,过些天就要结婚。老六昨晚找我商量结婚那天怎么办。我跟老六说,这事得听妈的。妈,您别生气,老七就那么个烈性子。”老太太不接大凤的话茬儿:“小老爷们儿的名字起了吗?”
“这我不知道。”
“赶紧告诉老七,名字早就定了,叫黑虎。这名字还是当年我和你爹定的,谁也改不了,你赶紧告诉她!”
“妈,老七能听咱的吗?你俩这个扣儿还没解开呢。”
老太太没有话了,她望着院子,眼光迷离了。
“妈,您撂个话儿,怎么办?”
老太太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好久才说出一句话:“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啊,老七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我这颗悬着心也放平了,我怎么能生气呢?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她这个条件,人家能收容已经不容易了,咱得好好谢谢人家。”
大凤落泪了:“是啊,您看这样办好不好,结婚那天我们姐妹一块凑点儿钱去热闹热闹,给娘家人壮壮声势。”“老七怎么走?”老太太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大凤怔怔地看着母亲不知什么意思。
老太太瞅了大凤一眼说:“我是说,老七结婚那天得从家里走,又不是没有娘家,不从家里走理不顺,要叫街坊亲戚笑掉大牙的。”大凤松了一口气,说:“是啊。这好办,我和老七商量一下。”
老太太口气非常坚决:“不是商量,是必须从娘家走。头天晚上回家住一宿,第二天晌午咱摆几桌,请请亲戚邻居,热热闹闹地发送闺女,弄出点动静儿,我这心事儿也算了啦。那天一定要弄热闹点儿,把小老爷们儿抱来,咱也和亲戚邻居显摆显摆。不是说我冲了地煞了吗?不是说我一口气生了九个闺女,闺女还生闺女吗?我要把窝了几十年的这口气倒出来,还要叫小老爷们儿给大伙儿撒泡尿看看。老大,这样做不好么?这个光景我想了几十年了!”
大凤笑眯眯地说:“好,我这就准备。不过那天老五和老三怎么办?您得背着一个,闹不好再打起来怎么收拾?再说老七也不想看见老五,她俩为孩子的事您都知道。”老太太也有些犯难,寻思了一会儿说:“倒是个事儿,再议。”
大凤刚要走,老太太喊住她,嘱咐道:“你们凑份子就不要难为老四了,她在农村,家里连拖带拽的,不易,钱我给她拿,别叫别人知道。”
有了老太君的布摆,大凤办老七的事就有了底气。这天大凤和六凤到商店买了送七凤的东西,大包小卷拎着正在街上走着,迎面碰见了五凤。六凤低声嘀咕了一句:“妈呀,又碰上鬼了。”刚想绕道走,被五凤喊住了。
“大姐,这是和老六上哪儿去呢?还大包小卷儿的,去看的可不是个一般的人儿。”五凤说着,眼睛盯着大凤和五凤手里拎的东西。
“哦,去串个门儿。”大凤说。
“看谁呢?”
“一个老亲戚。”六凤应付。
“哪个老亲戚?”
“咱妈的三舅母。”大凤顶上来。
“咱妈哪来的三舅母?咱该叫什么?”
“咱该叫三舅姥娘。走吧,大姐。”六凤给排了辈儿就急忙拉着大凤走了。五凤站在那里,狐疑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什么舅姥娘,还不知道玩什么道道儿呢。”
大凤和六凤来到杨为健家门口。六凤看着门牌说:“好像就在这一块儿,我敲门问问。”说着去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七凤。她扎着围裙,挽着袖子,胳膊冻得通红,院里满是烫好待渍的酸菜。
“大姐!”七凤哭着扑进大凤的怀里。“老七,想死姐了!”大凤哭喊着把七凤紧紧搂在怀里。
两个姐姐来到杨为健家坐下。大凤笑眯眯地说:“咱妈一听说你要结婚,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她说你总算有个家了,这颗心也放下了。你结婚那天要好好弄一弄,妈叫我告诉你一声。”六凤也说:“还要摆几桌,把老亲老邻都请来。”
七凤冷着脸子说:“我可没那么大的谱儿,还是免了吧。我和小杨商量了,就在自己家里放两桌,请请他的工友就行了。六姐,你得来,其他姊妹就不用来了,我结这个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大凤说:“老七,咱妈的意思是结婚头天晚上你回家住一宿,第二天在听雨楼摆几桌。你是有娘家的人,怎么说也要从娘家出门,是不是?”
七凤态度很坚决:“我不回去,不回去!”说着哽咽了,“大姐,你说我算有娘家的人吗?我怀着孩子从北大荒回来,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咱妈就和老五来审我逼我,还把我拉到医院要做了孩子。我知道咱妈是为了我好,为了我的前途着想,可说到根儿,咱们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门风。我也是为了咱妈为了这个家才离家出走的,那天我是怀着孩子顶着漫天大雪出的门啊。”
听到这儿,大凤和六凤止不住眼泪流下来。
七凤越说越伤心,呜呜哭着说:“我怀着孩子回到北大荒,又到了讷河,没有介绍信,叫人撵得大冬天的晚上到处转悠。那个时候我就咬着牙发了誓——这辈子绝不回家,我不连累听雨楼!”说着泣不成声了,“姐,你们还不知道,生孩子那天,咱妈就坐在产房门口,她和老五商量好了,这孩子一出生就抱给人家。后来生了个男孩儿,咱们抱着孩子就不撒手了。我的心都碎了!姐,我要是生个女孩儿呢?那会是个什么下场?”
大凤不住地点着头,她对老太太的重男轻女也颇不以为然,只是从来不敢说罢了。七凤擦了擦满脸的泪水,继续说:“我不说这些了,你告诉咱妈,用不着了,我现在有人家了,过得挺好,结不结婚和咱妈没有关系。姐,你就这样回咱妈吧,孩子也不回听雨楼。”
大凤陪着七凤掉了一阵子眼泪,她既同情七凤,又得想着妈,转着脑子掂量着词儿:“老七,你说的这些姐真不知道,不知道你遭了这么多罪,姐听着心里也老难受了。可是你得听姐说一句是不是?咱妈这样做还不是为你以后着想吗?”七凤主意已定:“姐,别说了,我不回去!”
这时,杨为健擎着一对儿玻璃鱼回来了,见姐妹三个哭作了一团,愣愣地竖在那里。六凤忙起身打招呼:“小杨回来了,你坐。”
杨为健不认识大凤,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问:“初师傅,这是怎么了?”七凤擦干眼泪说:“小杨,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姐。大姐,这就是小杨。”
杨为健忙热情地和大凤打招呼:“哦,是大姐。大姐你好。”大凤笑着打量杨为健,说:“你坐,我们正和七凤商量结婚的事呢,你来了正好,咱们一块儿说说。”六凤把老太太的打算对杨为健说了。
杨为健闷着头抽烟不表态。大凤说:“小杨,这个事你得表个态,就叫七凤从家里走,好不好?你做做七凤的工作,不从娘家出门,老太太这口气儿顺不过来。”
杨为健瞅了一眼七凤,说:“她顺不过来,我也顺不过来。你们家的事儿我本不应该插嘴,可老太太做得也太不像话了。七凤跟我讲了事情的原委,当时她都那个样了,老太太怎么还能那样逼她呢?有这样做母亲的吗?哦,今天七凤要结婚了,她又非得叫闺女从家里走不可。她说了算了,太霸道了吧?不回去,我更不能去接她,我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丈母娘!”七凤在屋外收拾着酸菜,也说道:“对,不回去!”
杨为健又说:“对,我听七凤的。”大凤一看说不到一块儿去了,退一步道:“我看都在火头上,过两天消消气儿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我们先走。”
杨为健说:“大姐,我和七凤已经表过态了,你们不用再来了,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大凤有点不乐意了:“怎么这么说话?还没过门呢,这个家你就一手遮天了?”
杨为健口气有些软了,说:“不是我一手遮天,是我们俩商量的结果。你们姊妹要是来我们欢迎,我们再穷,添一张桌是没有问题的。”话虽软,可把大凤和六凤都噎那儿了。
大凤和六凤出了屋子,对还在渍酸菜的七凤说:“七凤,我们走了,刚出月子,别沾凉水,小心身子。”七凤对大姐一向是尊敬的,打招呼说:“两个姐,那天你们可要过来啊。”大凤长叹一口气,拍拍七凤,拖着六凤出了门。
七凤追出来叮嘱:“姐,那天一定过来呀!”
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自己还有个三舅姥娘,五凤心里直犯嘀咕,到了听雨楼就问老太太:“妈,我还有个三舅姥娘吗?”“三舅老娘?有哇,那是我三舅母,你们当然该叫舅姥娘了。”老太太说。
“她现在多大岁数了?”
老太太掐算了一阵子,说:“唔,一百好几了。”
“现在身体挺好?”
“呸!死了好三十年了。”
五凤冷冷一笑:“哦,这么说,我大姐和六凤去给她上坟去了,装得那个像啊。”“你说什么呢?云山雾罩的。”老太太堕进五里云雾中了。
五凤说:“妈,都不用背着我,这两天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老太太装着挺坦然地说:“没什么事儿啊。就你鼻子尖,成天爱捕个风捉个影儿的,也不嫌累得慌,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老七走了,老八也走了,你不问问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
五凤觉得冤死大天了,说:“哎呀妈,怎么这么说话?好事儿都是旁人的,一有屎盆子就往我头上扣,这不公平吧?是不是谁又在您面前下蛆了?我两天不来家,听雨楼就出事儿。”
老太太没好气儿地说:“没人在我跟前念叨你,是我自己琢磨的,总觉着,有时候你热心肠子帮倒忙;有时候,我脑子一热,你就给我加柴火,就不能给我头上按块冰块儿?”五凤委屈得简直要哭了,带着哭音儿说:“妈,我可是一片忠心为家里,您可别一清静了就琢磨着滥杀忠臣!”
普天下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七凤再不是东西,老太太也要像模像样地发付闺女。这不,瞅着天好,她请来了两个老太太坐在院里铺的大炕席上给七凤絮结婚用的被褥。这阵子老太太君子动口不动手,坐在楼梯台阶上不停地下指示:“她马婶,被头絮薄点儿,被尾絮厚一点儿,老七的脚在北大荒得过冻疮,絮厚点儿不透风。”
马婶花俏老太太:“你看你,絮个被你的话儿比棉花还多,一下午光听你喳喳了。”宋婶也帮腔:“老初家的,你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絮叨。眼下说你七个闺女结婚,哪个的被褥不是我俩絮的?二五眼吗?这回你借我的三斤棉花票我也不要了,权当随礼了,不过七凤出门子那天你得好好请请我。”
老太太一辈子为人清气,说:“请是要请得,棉花票我可得还,这礼份子可太重了,我可担待不起。”九凤在大炕席边儿上玩着羊骨拐,对母亲说:“妈,光叫马婶宋婶干活儿,您怎么不干呢?”
老太太抚着九凤的头说:“这你就不懂喽,做结婚的被褥得请全乎人儿。什么是全乎人儿?我告诉你,就是做被褥的人必须儿女全、夫妻全、夫妻两口子爹妈全,图个吉利。这可不好找呀,等你出嫁的时候,还叫马婶和宋婶做,做一床大花被,一辈子盖着都神气儿。唉,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还要不要布票线票棉花票了,要是还要,我现在就得给你攒了。”又问马婶,“她马婶,你说老七结婚那天三斤糖豆够不?”
马婶码算了一会儿,仰起脸来说:“将就吧。是不是糖票不够?我再给你两张?唉,现在还是什么都要票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