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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沐梓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9

听完了王岚全部的话,苏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的神情平静得宛如一湖澄净的深潭。可若仔仔细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她的瞳孔正猛烈收缩,而半倚着靠垫的身子也正因为痛苦而不可抑制地微微摇晃。

王岚有些不忍心,“我的话就快说完了。汊”

“苏小姐,其实杨小姐至今也未能去过海豚湾。希望您什么时候有空了能再去一次那边,海豚湾的木屋里还有些东西,您应该会想要看到。”王岚将手放在门柄上,想起今早来医院送药之前,陈董别扭反复的模样,她朝苏沫倾了倾身子:“祝早日康复。”

门柄旋动,倚在门外边的颜东忽就回了神,转身就朝走廊对过走去。

那边是他的办公室。

刚刚发现忘给苏沫送了东西,他折返回病房,死巧不巧就听完了秘书口中,陈以航为她做的所有事情。

他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心跳有些杂乱无章,怦通怦通的,烦乱极了。

电话铃恰在这时响了,颜东缓了一会才转了身朕。

电话那端闹闹哄哄,徐夜凉先问他苏沫有没有乖乖喝粥,这之后她又一次埋怨起儿子怎么不多个心思,说沫沫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身子,他非要带她去骑马。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他这么大个男人也不懂得心疼女孩子……妈妈在电话那头一开了话匣子唠叨起来,声音就没完没了的,这让颜东禁不住想起了不断旋转的陀螺,一圈儿一圈儿,直晃得人眼花,就连耳朵也跟着嗡嗡嗡的。

他重重挂了电话。

那本来展得很开的眉毛,簌一下又挤到一块儿去了。

苏沫对颜东说,她想安静地待在这儿,谁来都别让进来了。

颜东就这样把高子乔拦在了外面。

高子乔还说不信,他坐在颜东办公室的沙发上,手中的高脚杯旋转了一圈:“她不见谁也不会不见我的。”

“她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颜东指着高子乔笑,“不过她说这次不一样,她的原话是——最近脑子乱的很,让你等她理好了,由着她慢慢把一切思路都顺完了,她一定主动去找你,到时候你要骂她还是怎样,都随你。”

颜东说到后来,声音放得很轻。

他手中的酒杯也见了底,放下的声音也很轻。

这之后没过多久,苏沫已经可以出院。

她伤的痊愈速度比颜东预想中快了很多。

也许是药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人心着急。

“听没听过弗洛伊德式的某种暗示理论,说你只要不断给自己施以心理暗示,一遍遍告诉自己,我的伤很快就会好,很快就会好,然后有朝一日你会发现,伤口真的痊愈,完全不疼了。”颜东唇角含笑望她,可那笑落在读懂的人眼里,仿佛生了寂寞。

苏沫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晚上一起用晚餐?”

“还是你有其他事?”

今天的颜东似乎性子急了不少。

苏沫喝了一口果汁,“要是弗洛伊德的心理暗示有用,我现在早就完全想起过去的一切了。”她顿了片刻,“我今天晚上有点事情,是我理完思路的最后一步,就不陪你吃饭了。”她朝他笑笑,像是明媚不少。

他看着她离去,在路对面拦了辆车。

他站着有很久没有动。

苏沫去了盛夏海豚湾。

其实这里她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漆黑的雨夜,第二次是为了等待清晨的第一缕光。这里从她站的地方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庄园,欧式大铁门上画有海豚湾传说里精灵女王和海豚的神像,而里面是一条型坡路,路两侧种满了泡桐树,初春的新芽已经逐渐抽出,苏沫盯着坡路发怔,她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转过十九道弯之后,就会看见一整片种满棕榈等树木的花园、一栋海滩木屋式建筑、还有一大片海水湖泊、以及戏水的海豚们。

她沿着外围绕了小半圈,又走了回来。

穿着制服的门卫认出了她,客气地帮她开门,还顺便叫了辆人力车来接她。

师傅将她一直送到木屋花园。

苏沫道过谢,就跑进屋子。

卧室的落地窗大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飞舞,罩到了一旁的灯座上,她捻好纱帘,终于亲眼瞧见了王岚说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她看了眼自己手腕上带着的玉镯。

又望向灯座。

小小的一方水晶海豚正依着布艺灯具,昏黄的光线反射其上,洒进她眼底,模模糊糊的。

她拼命地揉着、眨着眼睛。

那是拍卖会上他花一千万买下来的。

那种心疼的情绪又一次回到身子里,还夹着满满的委屈,以及一点点的欣喜。

苏沫飞快地拿出手机,在反应过来之前,那一串号码已经拨了出去。

你呢。在遇见她之后,有没有快乐一点点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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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着挂断,却没想到电话接通的极快。

她捧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发抖,停了一会儿,陈以航久违的声音传了过来。

“能下地了?汊”

他的语气不善,苏沫却觉得有股柔柔的温暖,“嗯,好得差不多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觉得有些局促朕。

那头有轻轻咳嗽声,很快又被克制住,他压低声音,“还有没其他事?”

当然有。

她想问他咳嗽要不要紧,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拼命抽烟,想问他王岚说的话有几分真,想问他与她分开后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最近是不是都在准备和杨昱美的婚礼。她有许多话想要和他说,可他的语气那样冷淡,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毕竟狠话是她先撂下,她从不曾给过他解释的机会,想想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这次被她羞辱得已经低至尘埃,现如今这些东西都横亘在彼此中间,她只能欲言又止。

陈以航多了几分不耐:“我还有事。”

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愣了好一会儿,手机里嘟嘟嘟的盲音一直在响。

陈以航也紧紧盯着屏幕已经变暗的手机,薄唇紧抿,眼眸里的光芒忽明忽暗。

门响了几声,他开口:“进来。”

王岚稳步走到桌侧,递上礼单,“陈董,这是高市长选会上我们要送的礼物列单,请您过目,如果没什么要更改的话我就去置办了。”

他匆匆扫过一遍,点头表示满意。

“还有事?”见她接过单子后仍站着不走,陈以航淡淡问道。

王岚迟疑了一下:“苏小姐在海豚湾。”

陈以航想到方才那个电话,这也在情理之中。

见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王岚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查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圣诞夜那晚,杨小姐去找过苏小姐,就在中央公园附近的商厦。”

陈以航的眸底霎时闪现出诧异的幽光,他皱起眉心,早该想到苏沫前后态度巨大的反差是有原因的,他怎么就忘记了杨昱美的心机有多深。他目光扫向桌角的相框,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和阿荏曾体验过的林林总总的杨昱美的手段。

他的手心渐渐捏作一团。

王岚退了出去,替他轻轻带上门。

他似乎沉思良久,霍然起身。

陈以航取下衣帽间里的西服,又拿起电话:“王岚,再进来一下。”

凉城最奢华的商厦。

人头攒动,拥挤如潮。

每一层楼的中央收银台前就连客户都排起了长队,苏沫两手提满了袋子,一只手还勉强举起手机听着电话,“放心啦心然,你的那份我替你备上了。我这边人好多,先挂了,我们见面聊。”她收起手机,低头查看手中的礼单,颜家的、自己的、心然的都已经备齐,她看得仔细,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人。

她一个趔趄朝后仰去,就要跌倒。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手腕一提,她就扑进了他怀里。

熟悉的男子气息扑入鼻中,苏沫讶异地掀起眼帘,眼前是陈以航俊秀无双的面容。

这个男人果真是发光体,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全都吸引。

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紧紧搂着她,周遭已经响起低低的讨论声,她的脸颊跟着浮起淡淡的红。

陈以航松开了她,隔得远了一些,他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她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彩绘板鞋,他又看了眼她提着大包小包的手,胳膊上甚至因为细细的带子而嘞出了红色印痕。他眼眸忽而一紧,三两下就夺过了她手中所有东西。

苏沫微窘,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问得好。

要不是听见王岚的信息之后,他还真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完全可以还原事件的原貌,他可以想象他那个傲慢又不守礼的未婚妻,是如何把她的自尊和骄傲一片片凌迟割裂的,一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想见她,更何况自她坠马受伤以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知道她的现状,可无奈颜东实在将她藏得太好。这不王岚查清楚了她正在商场里逛街,他下一刻就赶了过来,连一个小时之后的会议也宣布取消,甚至他还抢过王岚手头的礼单说要自己亲自去买,他想自己撒起谎来的模样一定很滑稽,因为王岚一直在笑。

可是这一切在他亲眼见到她的时候,全部都无所谓了。

他觉得很值。

陈以航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沫身上,她还在等他回答,他淡淡说了一句:“王岚是个不错的秘书。”

她怔了下。

他已是移开头,往一侧走了过去。

苏沫跟上,看见他手中握着的礼单,找了话题想要打破他们之间的尴尬:“好秘书会让你自己前来买礼物?”

陈以航微微有些尴尬,他皱着眉头不接话,苏沫忽然笑了起来,八成他是第一次亲自逛街买这些东西找不着路了,于是她笑得更开心了,“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买好了。”

怎么可能介意。

陈以航看着她明媚的笑靥,恍惚中有个影子与眼前的她重叠,惊觉是如此炫目的美丽。

他后来没再多说话,她陪着他前后逛了一圈,她眼尖,总是又快又精准地找到地方,而他就慢慢跟在身后负责刷卡和提袋子,这一路走完,总惹得旁人频频回顾,可他们话着实不多,只是偶尔相视一笑,却也像极了普通情侣平时过得日子,这让他觉得满足。

终于买完了礼单上最后一件物品,他和她双手已经全部拎得满满的了。

她的额尖都渗出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他怕她累着,就带她去了商厦里的咖啡店。

他点了两杯果汁,为她插好吸管,她浅笑说谢谢。

他只是盯着她看。

是,她是无欲无求、清冷随性、淡然如画的。可是这样的女子,往往外表看似坚强对什么都不在意,实则内心仿若水晶般敏感而脆弱。一旦她倾尽全部感情和心力的付出,到头来却发现都是一场空,她的心便会碎落一地,再难拼凑完整。之前是他疏忽了,不知她还肯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弥补,毕竟这样的女子让他很想要护着宠着,保她无忧免她惊扰,为她建起一整座可以依靠的城堡。

他想让她成为那个城堡里的皇后。

一辈子。

苏沫抗不住这样的视线,她看了一眼手机,“都点半了,我得先回去了,要不然选会要迟到了。”

“坐我车吧。”

“不用了,子乔说他会来接我的。”

“上车再说。”

陈以航已经自顾提起大部分商品,朝电梯走去。

苏沫瞪着他背影,心想他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霸道。

他直接将她带到了会场礼宾部。

徐夜凉本来还在等她,说好了一起过来,她又失了约。苏沫想起在车上打电话向徐夜凉解释时的吞吞吐吐样子,她就恨不得在陈以航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陈以航走在前面,像是知道她心里别扭的想法,他微微扬起唇角,似笑非笑。

礼品都送了出去也签了字,陈以航不说一言就与她分开了。

她一转眼就再找不着他的身影,还来不及挥去心中的失落,高子乔就朝她快步走来。

他上下打量她许久,笑话她:“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可不是。

若不是被那人耽误要重新买许多东西,她至于连回去换衣服化妆的时间都没有么。瞧她现在浑身上下的打扮,针织衫配长裙,还穿着彩绘板鞋,怎么看也不像是参加这种聚会的装束。

她恨恨咬牙:“被小人害的。”

高子乔也笑:“我和你开玩笑的,颜伯母听说你不回去,她就先安排人将你的礼服送过来了,在二楼女宾部,我先带你过去。”

她脸上顿时露出小女儿态:“高子乔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可爱。”

“你嘴巴越来越贫。”

苏沫换好衣服化好淡妆出来,选会已经开始。

高业年自提为凉城市长后已是连任两届,又快要临近新一届市长选举,代表人士的选票与市委及中央任命各占一部分比例,今天的选会也是一次拉拢人心的聚会,到场宾客皆是凉城上层贵族社会身份贵重的人士,商界政界均不在少数。

女眷亦有不少。

可大部分女眷却是替丈夫来的,徐夜凉倒是非得要带着苏沫一起,说介绍一些阿姨给她认识。可今天巧的是,颜正铭和杨秉文都没来。杨秉文身体初愈,鲜少露面,这很正常。可颜正铭不来这事落入一些人口中,免不了被人揣度。毕竟很多人都清楚,颜家、高家、杨家的交情,在凉城已是二十多年的传奇。

苏沫路过一间房间,房门半掩着。

“这么久了还没办好!人到了就立刻把东西给我送上来!”

是一名女子的声音,苏沫觉得熟悉,她不自觉停了下来细细回想。那人的声音且隐隐透着不悦,让苏沫有股不好的预感。

楼梯上很快响起焦急的脚步声,还有人站在楼梯口,似是站岗,拦住来往的人群。

所幸现在宾客都聚集在底楼,没有其他人会突然上来。

可苏沫此时倒是无法下楼了,这样大的阵仗,肯定是重要的事情。若是被发现,也许还会给颜家添了麻烦。

这样想着,苏沫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可她没想到,两间房竟然相通。

她将房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中年男子敲了敲隔壁那门,女人连忙站起身,“快进来!这么慢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那男人转身合上了房门,哈着腰小跑进来。

苏沫的双脚宛如胶在了地上,她扶着门边望过去。

那个女人身着干练套裙,长发高高盘起,露出饱满的额头。明明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却如此年轻。在这如云的华贵礼服中,她身上的那抹纯黑色套裙竟也显得这样纯粹而出众。

苏沫认出来了,她是高子乔的母亲,袁绣。

他们两人都侧对着她,男人将厚厚一叠装着资料的文件袋递给袁绣,一边赔着笑脸,一边继续着令人不适的解释:“高夫人,实在抱歉,因为少爷多加阻拦,很多信息让我们白白绕了好多圈子,所以这些东西我们花了些时间才取样完毕,这不一整理完就全给您送来了。不过请您放心,少爷不知道这事,而且这些我们保证万无一失!”

苏沫心一紧,这事跟子乔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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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写些好玩的调节下气氛哦也

颜东:“沐梓亲妈,我要求加戏份,沫沫要被姓陈的抢走了。”

陈以航(眼神似冰):“你敢。”

沐梓颤抖握爪,哀哀凄凄看向苏沫。

苏沫在看书,不痛不痒吐出一句:“我无所谓啊,反正跟谁都是对手戏。”

沐梓颤抖更甚,望望左边冰块陈美男,再望望右侧温润颜美男,绞着手指紧咬嘴唇,在他们一步一步逼近的过程中……忽然!猛拍桌子一把站起!(电脑还在余震)

沐梓振臂一挥指向两大美男:“你!还有你!你们凑一块!给我搞基去!就这么定了!”

你呢。在遇见她之后,有没有快乐一点点 10

袁绣一圈一圈绕开文件袋的白线,拿出厚厚一叠文件,底下是一些照片。

苏沫眯起眼眸。

袁绣一张张翻看,“这就是她这两三个月来的班次表?”

“回夫人,是的。”

袁绣笑一笑,“这一场演出能挣多少?汊”

那个中年男人还弓着身子,闻言伸出手比了个数。

袁绣又笑,她的声音温温的,却让人觉得森凉,“就这么点钱能供得起这里的房子?”

苏沫见她有些薄怒地扇了扇手中的照片,正巧晃到了正面。她瞧见是一片高楼,但那并不像是公寓或者单独成院的房子,倒更像是医院一类的地方,苏沫一时想不明白,又听袁绣说道:“我就说他瞒着我和他爸做了许多糊涂事,现在还摊上这样一个大包袱,这事要是捅到顾家那边去,我们高家的脸就要丢尽了。媒体再跟着一闹,我看他爸的市长连任也不要想了。”

男人笑嘻嘻地点头赞同,“所以夫人您更要未雨绸缪,早作安排。如果您还有什么吩咐,再找我就成。”

袁绣重重往椅子上一坐,揉着额角,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男人鞠了个躬,脸上还堆着笑,门“咔嚓”一声合上了朕。

苏沫转过身子,紧紧靠着墙。

她的脸上已经渗出了汗。

还是猜不准,脑中闪过很多种可能性,虚无缥缈的,她就快要抓住,可偏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苏沫走到楼下。

袁绣早已融入一片衣香鬓影中,饶是高子乔手举香槟,步伐紧跟着父母,苏沫也可以瞧出他脸上淡漠的不情愿。高业年面前的男子赔着笑脸,继续奉承着,高子乔不着痕迹皱了皱眉,高业年亦是和蔼笑着,用外交辞令打着太极,“您太高抬小犬了,不过商场上的事情,我可管不了他,不信你看看,我说他几句,他就要和我翻脸。”

高业年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不远处静立着的秘书,对方适时上前来带开了还欲进一步攀谈的销售经理。在这个普通人难以涉足的贵族社会,连空气都显出浮夸的味道。

高子乔自侍者手中取了一杯红酒,走向僻静的角落。

那儿站着另一位君临高处的人物。

陈以航独自悠悠喝着酒,无法回避也没想过要去回避诸人或钦羡或敬畏的视线。

苏沫举步去了别处。

找了一圈,终于在女眷休息室里见着了徐夜凉。

徐夜凉惊喜站起了身,一把拉过她的手,格外亲昵,“我四处找你,都找不着。赶快过来见见,这是袁阿姨,这是风萍阿姨。”

袁绣一副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苏沫一想到方才看到的,就浑身发寒。

袁绣点头:“是个不错的姑娘,你颜伯母一直在我们面前夸你,今天看到了倒还真觉得眼前一亮。”

坐在角落窗边沙发上的风萍闻言,抬头朝这边瞧过来。

徐夜凉先前曾说,苏沫性子清冷、喜静,而风萍身上也有一些冷清迷离的气质,只消见了一面她肯定会喜欢上苏沫。风萍今日穿了一袭唐装,宽袖的红褐色上衣,中间一排四粒盘扣都是精工手艺绣上去的,配以黑色宽筒长裤,整个人斜斜倚在沙发靠椅上,灯光洒在她身上,晕开柔和的光圈。

苏沫的视线刚刚对上她,似乎就再难分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风萍的目光胶在她身上,竟是分外熟悉!

她觉得自己似乎曾被那双眸子温柔地注视过千遍万遍,苏沫看着她,耳边渐起了嗡嗡声,嗓子似烧起来了一般,就连头也昏昏沉沉的难受,她不知道忽然出了什么差错,只是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瞬间就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的眼眶里胀得酸痛,想要哭出声来,却只能拼命忍着。她快要站不稳了,似乎力气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离身体,嗓子里也仿佛有什么话正急切得呼之欲出……这里所有的一切,怎么就忽然不受她的控制了?

她抚着跳动过快的心脏,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再睁开双眸时,她的头一阵晕眩,险些跌倒在地。

有人扶住了她。

风萍站在她身侧,有些诧异地盯着她。

徐夜凉说的是不错,不知道为何,她一看这丫头就觉得亲切得紧,也喜欢的不得了。

尤其是苏沫的那双清亮至极的眸子,如同秋水一色般澄澈,她看着看着竟有些心疼。

更让人心惊又怜惜的是,苏沫也曾出过车祸,九死一生。

“丫头今年多大了?”风萍问她。

苏沫咬唇,“二十六吧。”

风萍怔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侍应生送过来一些茶器,有些贵妇人忙打趣道:“小姑娘快叫萍姨,看样子萍姨很喜欢你,到时候认个干妈,也算在凉城有了娘家。”

徐夜凉挑眉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风萍握起她一双皓腕,也笑:“那明儿个去我家坐坐,走个仪式,也见见家人。”

苏沫心猛地一跳,想起了什么似的,“杨……”她卡了一下,“杨叔叔他身体还好么?”

她很紧张,声音都在颤。

风萍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不碍事的,你杨叔叔也会喜欢你的。”

“怎么还不叫萍姨。”袁绣也笑话着催她。

苏沫脸颊上浮起红晕,长睫不断扑闪,唇亦是咬的发白。

她嗫嚅着开口,“萍姨。”

风萍暖暖看了她一眼。

桌上摆整齐了茶具,是一整套朱砂三人罐,徐夜凉笑着打断了谈话,“风萍,沫沫的茶艺也是一流的,让她给我们露一手,你也来喝喝她泡的功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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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生母女分别九年后第一次相见。

苏沫叫自己爸爸叫杨叔叔,叫妈妈叫萍姨,我写的时候心里也挺难受的。

你呢。在遇见她之后,有没有快乐一点点 11

苏沫平复了心绪,其余几人也都相继落座。

她的手法是极娴熟的,冲茶伊始的动作就让风萍脸色一僵,仿佛眼前站着的是极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人汊。

站在一群妇人身后的某个小姑娘忍不住笑道:“光看苏姐姐这动作,就像在欣赏电视里的茶道一样,这水还没烧热,我都已经闻到茶香了。”

苏沫嘴角逸出浅浅的笑,提着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火。

有些喜研茶道的贵族家庭常常会在家中建这样一间茶室,室内一应器具俱全,可偏偏总少了那个专攻茶艺的人,因此也就很难抓住茶的灵魂。苏沫净了手,水与茶叶均泡在茶洗中,等了一会儿,她蹲下身子,仔细望着炉子上的水,脑中还在努力拼凑着一闪而过的画面。

她对风萍有这样强烈的熟悉感,是不是有可能她以前认识风萍……

身后忽地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蟹眼已过鱼眼生。”

苏沫心一颤,连忙回身,陈以航正好整以暇倚着门边,好心提醒她朕。

徐夜凉等人好奇地望着苏沫,她这才轻声接口,“飕飕欲作松风鸣。”

水险些过了火候,幸得他出声,她忙起身拎起茶瓯,凤凰三点头、碧玉沉清江……白鹤淋浴、乌龙入宫……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苏沫利落又漂亮地将茶水依次注入弧形排开的各个小茶盅。

陈以航眯着眸,神态自若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风萍却是眉心紧蹙,静坐于一旁,盯着苏沫直看,间或掠陈以航一眼。

其余人均是满面赞赏。

待到几位夫人静默啜着茶,苏沫这才望向门边,可哪儿还有陈以航的影子。

她略显失落地收回视线,大家又闲聊了会,苏沫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会场来到花园里。

晚风轻轻拂过她,带着夜晚的微凉。

原来清新的空气是如此珍贵的东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可以缓解一些头疼。

苏沫走向西侧,那边有个凉亭,可还未走近,步子就停了下来。

三米之外站着的那个男人,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烟蒂,周遭烟雾缭绕。

他的头发柔软黑亮,身上仍然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纤尘不染,修身的西裤将他笔直的腿型勾勒得完美无双。他高大挺阔的身影就这样懒懒立于清润的月光之下,竟俊隽好看得令她眸光轻颤。陈以航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四目相对,缝在苏沫心房里的那个钩子忽然就微微一动,于是满身的神经都跟着牵了起来……

她就在某个暗无声息的地方,被硬生生扯了一回。

撕开甜蜜而血腥的疼痛。

他们都像被施了咒语一般,一动不动。她仰望着他,陈以航也在瞧她,一双眸子里尽是锐利锋芒,冷得深沉而疏远。明明是三米这样近的距离,依旧让她感觉彼此之间像是隔了几千几万里。

这样遥远的距离,她也曾切身感受过。

那时,她在锦森周年庆典台下,而他挽着未婚妻站在台上。若非意外,他与旁人怕是早已互结连理,比翼双飞。

又或者是那次拍卖会上,她在人群外,而他在人群簇拥的镜头前侃侃而谈他对旁人的爱恋。

每一次都是至伤至痛的毁灭,全部来自于他的随性而为。

现如今,他就在她面前,却一如往昔。

可她竟瞧出他有一丝心疼。

怎么可能呢?

陈以航的目光移到她手腕处,那款玉镯反射出盈盈月光,让他觉得格外刺眼。若是搁在以前,他早就命令她取了下来,可现在他还有什么理由对她这样霸道?他想的出神,忘记了手中烟蒂已经快要燃尽,烫到了指尖,他禁不住缩了一下。

苏沫看着他的小动作,突然想笑。

可唇角刚刚上扬十五度,就不得不戛然而止。

他抬步就走。

往相反的方向。

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吓死人了!”苏沫瞪他一眼。

高子乔双手抱胸,晃到她跟前遮住灯光,“怎么不在里面待着了?颜东嘱咐我得看着你,不能让你吹风。”

她白他一眼,“里面闷死了,也就你们老爱开这种宴会,简直无聊透顶。”

她心底还压着气,所以说出来的话都格外冲撞。

高子乔挑眉,“哟,这脾气也越来越大。”

苏沫不置可否,心绪倒是安静了一些,高子乔又问:“身子好些了?”

“简直可以算是力壮如牛。”她笑,顺带比了个牛的动作。

“那么脑袋呢,你上次让颜东把我拦在门外,”他撇撇嘴,显然还在置气,“过去这么久了,你的思路理顺了?接下来怎么打算的也都有眉目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霎时就冷淡下来,她的口气添了几分无奈:“我后来才发现,我似乎犯了一个错误,很大的那种错误,所以应该是……回不去了。”

高子乔沉默了半晌,“那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见她望过来,他补了一句,“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再走下去未必好收场。”

他是为她和陈以航考虑,她懂得。

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公布于众,这三家长辈都不清楚之时就断得干净,对谁都有好处。

可苏沫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琢磨着该怎样告诉子乔她先前看到的那幕,袁绣手里的那叠照片,还有她口中的“班次表”。她想不好。

未及开口,高子乔就走远去接电话,苏沫也被徐夜凉重新叫进了会场。

你呢。在遇见她之后,有没有快乐一点点 12

临近晚十点,一席人才渐次散去。

风萍同苏沫约了时间,要她去家里坐坐,就在几天后。

她“哎”了一声,心里却是忐忑的汊。

杨家位于城南,纯欧式的建筑,红墙白窗,几幢别墅由一段长长的廊桥连在一起,像是一座城堡。

苏沫下车时,管家早已等在一侧。

一路走来都是拱顶和碹廊,乳白色的柱子分立两侧,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别墅正厅极为宽敞,璀璨的水晶灯具交织出琥珀色光芒,管家将她引至沙发边,递上茶水:“苏小姐您先坐一会儿,夫人马上就下来。朕”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神色与平时无异。

可一颗心还是怦怦直跳。

你有没有试过这种情况?你走在某个地方,或者正身处某个场景,周遭所有都带给你一种无比熟悉和亲切的感觉,你极其确定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你清楚记得你喝过这杯茶,记得和谁开过玩笑,又或者是在前方几米的地方摔倒过……可你偏偏就是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苏沫现在的感受,正是这样。

杨秉文和风萍一起走下楼。

杨秉文这些年苍老得很快,视线都有些模糊,听说他出院有一阵子了,苏沫细细瞧着,这精神状态看上去倒是极好的。他并没有像风萍那样表现出对苏沫格外浓烈的喜爱,只是闲闲坐在一侧,戴上眼镜看报纸,偶尔在她们俩的聊天中插上一两句话。

“她也在家吗?”苏沫指的是杨昱美。

风萍笑道:“美美生病了,在房间里躺着,晚上以航会来看她的。”

苏沫心一紧,他也要过来?

“你见过我女儿?”风萍误解了她的心神不宁,继续拉着她寒暄:“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们好好聊聊,她这些年独来独往习惯了,我倒是真希望有个同龄的女孩子偶尔能陪陪她。自从她妹妹走了以后,我们总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只要她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和他爸也都努力去摘。”

“沫沫啊,你跟昱美相处,多让让她一点。”

苏沫低下头喝了一口茶,不说话。

恐怕就算她谦让再多,杨昱美也未必领情。

杨秉文忽然开口,声音醇厚,“听说你也出过车祸,是在哪里?”

“颜东在安宁镇救下我的,车翻在了大山脚下,我当时晕过去了,醒来最初的那段日子,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她无奈摊手笑笑,淡淡的语气,像是在说着旁人的故事。

风萍想了想,“安宁镇离凉城还是有些路的,那你的父母是在安宁镇?你不知道,我的小女儿九年前也出了车祸,就在凉城郊外,司机酒后驾车,在高架上好几辆车追尾车祸,那个火势太厉害了,她没你命好啊……连医院都没去成就……”

风萍说到最后,眼眶已然通红。

苏沫忙给她递过一杯水,她缓了好久才得以平静。

后来他们又问起苏沫父母家庭的情况,她一概都答不上来。就连为何不去安宁反而来了凉城这个问题,她也只能沉默,总不能说起自己脑海里那些虚无缥缈的破碎画面罢。

苏沫朝他们笑一笑:“这个失忆很多医生都诊断过,药吃了很多,各种治疗方式也都尝试过,像催眠术、物理疗法这些都没有效果。也许真得像医生说的那样,再经受一次大的刺激,我或许可以想起来一切。也有可能是,我这一辈子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一辈子还那样长,有时候她想一想,就觉得无望。

管家走到一侧,恭敬说道:“陈先生到了。”

苏沫脸上笑容一僵。

风萍站起来理了理披肩,“让厨房上菜吧。”

“是,夫人。”

“沫沫,你也来尝尝萍姨的手艺。”风萍笑着。

苏沫推辞道:“萍姨,这是家宴,何况陈董和杨小姐也在,我留下有些不妥,不如下次吧。”

杨秉文假装怪她,冷下脸严肃道:“这可不行。你萍姨很少下厨,今天就是因为你要来,心情好,这菜都是特地给你备的,可不能让你萍姨伤心才是。”

苏沫推脱不过,只能答应。

陈以航已经走进了正厅。

他深邃的目光浅浅扫了一眼苏沫,算是打过招呼。

风萍朝他招招手,“小航啊,这是苏沫,你们在选会上见过的,那次泡茶你们还对诗来着,还有印象吗?”

陈以航面上依旧无甚表情,淡淡开口,“昱美病了?是不是还在楼上,我去叫她起来吃饭。”说完,他就走向楼梯。

很快,杨昱美依着陈以航走下楼,笑语不断,模样甚是亲昵。

在看清楚风萍身侧坐着的人是谁后,杨昱美霎时变了脸,“妈!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啊!”

杨秉文“咣当”一声重重放下碗,“这就是我教你的礼貌?这么多年把你宠上天了!”

他气喘得急了些,风萍忙跑过去轻拍他的背。

杨昱美委屈地坐在陈以航身边,一双眼睛直直瞪着苏沫。

她坦然对上。

因此也瞧得格外清楚,仿似有一片寒意的海潮从杨昱美的眼底层层涌起,越来越高涨。

苏沫夹起一块虾仁。

“怎么样?”风萍盈盈笑着问她。

她连忙点点头,“很好吃。”眼里却似起了雾气。

“马屁精。”对坐的杨昱美冷哼了一声。

陈以航不动声色地替杨昱美夹了菜,“补补身子。”

苏沫瞧着他们默契无比的动作,忍不住泛酸。

他竟假装的,像从不认识自己一般。

饭后陈以航随杨秉文去了书房,杨昱美也因吃了药就直接回了房间休息。

风萍又拉着苏沫聊了很久,苏沫看了眼时间,“萍姨,今天有些晚了,我下次再来看您。”

陈以航恰好在此时下楼,风萍忙喊道:“小航啊,你顺道替我送送沫沫。”

“好。”

他已经朝门边走去。

“我不同意!”浓浓的鼻音哑着嗓子喊道。

苏沫回眸,瞧见楼梯半中央站着身穿一袭丝绸睡衣的杨昱美,她酒红色的波浪大卷闲闲落在肩上,衬出一点点慵懒的气质,一双美眸怒却是直瞪向自己,仿佛生怕苏沫抢了她的东西。

陈以航眉间已是不耐,三步并两步走向她,飞速将她打横抱起朝楼上房间走去。

苏沫眼睁睁瞧着他们背影的消失,眼里的光芒忽然间就像是被劲风吹倒的蜡烛,还没来得及挣扎,就统统熄灭了。

她在车边等了好一会儿,陈以航才姗姗来迟。

应该的吧,情人分别前总要亲昵好久。

陈以航没有看她,替她拉开车门,男子好闻的气息霎时占满了她的空间,苏沫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她嫌他脏。

车比往常开得都要慢一些,苏沫一直不说话,别过头也不看他。她一如既往地降了一些车窗,靠着车垫微微眯起眼睛。

风拂起她丝绸般的长发,缠缠绕绕进他心底,很痒。

他能猜到她在别扭什么,可他偏不解释,只是唇角上扬的弧度完全泄露了他的心事。

“咳咳。”他揉揉太阳穴,“那个,送你回哪?”

“回颜家吧。”

陈以航默不作声,可没过一会儿,车就越开越慢,最后竟干脆停在了路边。

陈以航“砰”一下关上门下车,苏沫也跟了出去,“喂!你什么意思!”

他回头,手指指天,“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觉得今晚上星空很漂亮,不想开车了,想看看星星再走。”

“你!”苏沫憋了一口气,最后只得闷不作声。

他可真会挑地方。

这会儿连想打车都没个影子。

陈以航徐徐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沉凝而悠远,那是她永远也无法瞧清的深意。他伸出手,“陪我走走。”她慢吞吞跟了上来。他说的没错,这儿视野很好,远处像是一片大坝,路灯还没有天空上的星盏明亮,一颗一颗的,像是点缀在苍穹中的钻石。她的声音散在风中,轻飘飘的,“苑薇街上的那些花儿,是不是你一直在打理。”她上次回去的时候,花儿开得还很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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