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颂荏抬眸回望着他,轻轻挣脱开他的双臂,笑了笑:“我们分手。”
呼吸也似乎停了停,男生笑出声来,“我不信。你爸爸逼你的?”
杨颂荏的目光始终回望着陈以航,没有躲闪,也没有逃避,她大方地微笑着:“这七天里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是你根本配不上我,他们说的对,你是个孤儿,给不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不想以后跟着你吃苦。”
男生被这样的话彻底冷冻。
她嘴角的笑容那样淡漠而陌生,连目光都是微带轻蔑,硬生生将他看扁。
“你是阿荏,还是杨昱美?”
她笑一笑,低下头,慢动作般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他衬衫的衣角,微微扯一扯。
只属于他和阿荏的小动作。
“如果我请你等我四年,四年后我大学毕业,一定会闯出一片天地给你!阿荏,你不要这么轻易放弃好不好?”陈以航清澈好听的声音伴着雨声幽幽响起,比以往都要急切。阿荏并没有抬头望向他,只是脑海里还可以描绘他俊朗的样貌,他柔软又乌黑透亮的头发,干净漂亮的像个天使。
默了半晌,清越的女声答道:“四年?那时候你刚刚毕业,拿什么在社会上立足?我爸爸就是凉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你觉得你需要多少年才可以与他抗衡?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四年可以挥霍?爱情这个东西,玩一玩就够了,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
今日字更毕。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如果天是灰的梦是反的,是不是你的手,还会牵着我的 6
陈以航低头凝望着她素净的小脸,她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高傲冷艳。
他不再说话。
“我要走了。”生怕再晚走一秒就要演不下去。
男生无助地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他委屈地想要拦住她,可又不敢。
阿荏又朝他笑一笑,“你不是那样纠缠不清的人,别让我看不起你。”他果然顿住了步子,她抬起头看见他柔软的头发遮住双眼,眼底透出的光芒格外痛苦汊。
她跑上了车。
男生还怔怔立在原地,看着车越开越远溅起一路的水珠。
他白衬衫上的褶皱在雨帘里发出模糊的光朕。
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模糊。
一个转弯,阿荏就看不见了。
压得低低的抽泣声开始不受控制地变高,杨颂荏一脸痛苦地捂着脸,女孩子柔弱的哭泣声充满了整节车厢,杨秉文听得无比心烦,“不许再哭了!”
她抬起脸,一双眼睛通红通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爸,我不再爱您了。”女生颤抖的尾音逐渐分岔在薄暮微凉的空气中,让杨秉文也不由地跟着颤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胸腔深处忽然开始微微地发酸。
快要开学了。
可这次一回来,杨颂荏立刻就病来如山倒。回来当天阿荏就开始发高烧,温度直接烧上了四十度。又因为多日不曾好好饮食,她的胃部亦生了溃疡,就连呼吸道都有些感染发炎。
疼。
所以连眉心都一直紧紧蹙着,哪怕是陷入沉睡里,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事情一直迫在心头。
私人医生为她配了诸多瓶药水,短短数日,阿荏手背上已经满是针孔。风萍为此还同杨秉文吵了很多次,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事情闹成这样,那个男孩子已经没有家了,他还抓着不放,现在累得自己女儿受这样的苦。她骂他不配做一个父亲。杨秉文只说他有自己的打算。可事已至此,风萍也没其他的法子,只能连日来都守在阿荏的床沿,寸步不离地伴着,一直一直哭。
夜深似海。
杨秉文吩咐下人扶了夫人回房,自己站在小女儿的床前,听着点滴瓶清晰的“滴答”声,他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要是真错了,也是错在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可他不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这样的男孩子手上。以后若等他长大了,发现了当年陈鸿天之死的幕后真相,那阿荏也会跟着他受苦的。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宁可现在让她多痛一些。
最新的一个项目融资市里面批了下来,杨秉文去见了市长高业年。
原定于约在高尔夫球场见面的二人,也因为这黏腻的雨季而作罢。
高业年递给杨秉文一杯茶,“最近家里出了不少事呵?”
“我是真想不通,她怎么会跟陈鸿天的儿子扯上关系的。”杨秉文揉揉太阳穴。
“我儿子也和小航是好多年的朋友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小孩子以后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你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杨秉文冷哼一声,“说的轻巧。”
“就算要担心也该是老颜担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高业年指着他,笑着摇摇手指,“按我说,你就是个老顽固。喂老顽固我问你,以前孩子还小的时候,在饭局上你说的以后等你两个女儿谈恋爱了,你持什么样的态度来着?”
他想一想:“不赞成、不反对、不表态。”
高业年拍掌道:“这不就结了。不过你这‘不赞成不反对不表态’九个字太长了,我只送你三个字——不知道。”
杨秉文看他一眼,不说话。
高业年点到即止,示意他喝茶。杨秉文品了一口,若有所思,“这茶没有荏荏泡得好。”
而这之后,他再也没喝过荏荏给他泡的茶。
开学了。
杨颂荏站在高中部教室外的走廊里,扶着廊沿眺望着不远处一颗颗正繁盛的泡桐树,她曾经多么希望这个冗长又烦躁**没完没了的夏天,快些过去罢。可真的走到了时间背后,她又发现,那些根深蒂固的伤害,竟然像过去好几年一样让人心里生出了沧海桑田的感觉。
她的病虽然好了,可整个人却瘦了一圈,脾性也变得冷清了。
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乖巧,不哭不笑,从不大声说话。杨秉文问一句,她便答一句,余话不再。杨秉文将收走的一切东西都还了回来,没有冻结她的银行卡等资金,却给她换了新手机和卡,那里面所有她和以航哥哥的照片统统都没了,于是她常常会捧着自己的新手机独自失神,一双眸子空洞无物,让人瞧着担忧。
“喂,荏荏变了,你别等了吧……”
“再等等。”
“可是以航你这样又能挽回什么呢?”
“少废话。”
“她都对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陈以航比任何时候都心疼她,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她这一路走来该有多绝望。陈以航多么想像从前一样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奔跑,给她力量。阿荏曾经对他说过——无论在哪里,只要能拉起你的手,我都感觉像是在朝着天堂奔跑,你相信么?
他从来都坚信不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有五分钟就要打上课铃了。
高子乔已经陪着陈以航从上一节课等到现在。
凉城现已入了秋,又因为之前一直是雨季的关系,所以天气都偏凉。经济学专业的两个高材生翘了课,等在凉城一中的高中部学生去上体育课的必经之路上,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外套,一样挺拔俊朗的身形,或闲闲等在一侧,或屈膝靠着墙,他们俩很快就站成了一道引人注意的风景线。在凉城一中,大部分学弟学妹还是认识这两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学长的,而且今天又不是教师节或者艺术节,换言之,就不是已经毕业了的学生重返母校的时间,所以大部分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都投过来万分好奇的目光。
而之后的相遇,像极了电影中惯用的那种慢镜头。陈以航看见杨颂荏和杨昱美一道跑过来,他的眼里一瞬间闪过最亮的光。她瘦了太多,可依旧那么绚烂。他立刻赶过去,可那一个匆忙的照面短暂得让陈以航只来得及张口喊出一个“阿……”字,姐妹俩的脸就像是模糊的影像从自己的面前奔跑过去。
杨颂荏在跑过陈以航身侧的那一瞬间,有根神经突然断在自己的胸腔深处,思维跳出一段空白。她不敢相信,陈以航竟然会来这里等她!那张她梦里念了百转千回遍的熟悉的脸,似乎是瘦了,下巴上也隐约有些青色的胡茬,再加上宽宽的外套一衬,她竟然觉出了一些成熟的味道。
这便是那仓皇的一瞥,留在她心底的影像。
她被姐姐拉着跑得远了,可还是忍不住回头。
陈以航身侧一些位置站着的是高子乔,两张英俊的脸,从开始的欣喜若见到开口唤她再到失望和难过,一切都像极了熟悉的电影情节,所有美好的曾经在他的那个“阿”字喊出口的刹那间,就被烧成灰烬。
杨颂荏悲哀地想,这样优秀的男孩子,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再没有关系了……
她笑一笑,不就是这样么,再坏还能怎样呢。
上课铃结束了这一场荒诞的剧情。
她们已经跑得见不到人影了。
可陈以航还站在他刚刚开口的地方。
高子乔站在旁边搓着手,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摊开两条长腿坐在台阶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之后又抬起头望着陈以航,表情痛苦。“喂,宏观经济学那个老巫婆点名了!”
陈以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高子乔愤愤骂了一句,其实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陈以航了,他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安静一言不发的,但生气的时候会有一种格外强烈的气场由周身散发出来,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棵清晨里终年繁盛的泡桐树。
高子乔眯了眯眼睛。
“喂!陈泡桐,老巫婆那个逃课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混过去?找女朋友叙旧未遂?哦还是前女友……”
“高子乔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
杨颂荏一如往常般吃完饭就径自打算回房间。
宋阿姨从外面进来,说了一句:“大门口等着一个少年,一直站着也不肯走,可我看这天,似乎要下雨了。”
杨颂荏上楼的步子顿了顿,她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作势就要往门口跑去。
“快拦住小姐!”杨秉文发了话。
下人很快回来报,说是陈以航。
“老爷,那个少年说想见您。”
杨秉文霎时瞪了瞪小女儿,杨颂荏恐慌万分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我没有再和他有什么来往!”她朝姐姐求助地看过去,杨昱美连连点头,“是的爸,她没和陈以航再联系过。”
杨秉文冷了脸,不怒自威:“给我看好二小姐。”
一席人都坐在客厅里,气氛格外压抑。
天空忽然打了一记响雷,杨颂荏整个人跟着一颤。
哗啦啦的雨水被倾倒下来,没有停的迹象。上天完全听不到两个女生心底的祈祷,任凭雨越下越大。
杨颂荏再也坐不住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又犹疑着不敢开口。
“爸,您会见他吗?您不见他的话就让他走吧,别让他在这里站着了。”
杨秉文烦道:“把二小姐给我送回房间里去。”
佣人作势就要上来扶她,杨颂荏挥开他们的手,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上楼。
阿荏并没有回到房间,而是去了空中露台,天空早已漆黑一片,雨淅淅沥沥下着,而在不远处的大铁门外,有一团单薄模糊的身影。路灯打着昏黄的光芒,距离又太过遥远,根本瞧不清那人是谁,但阿荏却忽然哭了出来。
雨中的空气浮动出尘埃的味道,泪水夹着雨水把她脸上的灰尘划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痕迹。
陈以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也站在这里,陪着他一起挨着、痛着、受着。
她瞧着那个少年,她在心底一遍遍呼喊着,你快走啊。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眨眼就过了零点,可他依旧岿然不动。
就在此时,身后的玻璃门忽然打开。
佣人惊吓叫出声:“快来人啊!二小姐淋雨了!”
阿荏的头有些昏沉,她身子本就没有大好,现在这样一折腾更是明显支撑不住。
杨秉文风萍顷刻间就跑了过来,杨颂荏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立刻跨坐到了栏杆外。
风萍吓得晕了过去。
杨秉文朝她厉声喝斥,让她下来。
阿荏眯着眼睛大喊:“你让他进来,否则我就跳下去!”
爱得越深越浓越缠绵,会不会让天也红了眼 1
她那样执拗地与父亲对视,不惜以死相逼,杨秉文看着她被雨水冲刷得单薄不已的身子在风中左摇右晃,生怕下一瞬她就宛如飞鸟般飘了出去。
他明明怒其不争,就快要被她逼疯,可也无法。
杨秉文急急回头:“没听见吗!快去把那个小子给我叫进来!”
杨颂荏探出身子不断往下看,直到瞧见男生的身影从远处一直走近、再走近,穿过长廊进了大厅,她高悬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栏杆湿滑,她整个人又不断前倾,这样的姿势实在危险至极,杨秉文的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
一个不小心,阿荏脚下一滑,身子朝后仰去,杨昱美“啊”一声尖叫出声!
一分钟后,世界依旧安静汊。
杨昱美缓缓放下捂住眼睛的双手,阿荏已经被平安放到了地上。
原来刚刚幸亏已经有人冲到她身侧一把环住了她的腰!
杨秉文重重舒出一口气,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去管家那领赏。”遂又指着杨颂荏语气不善地说道:“跟我下楼!”
陈以航站在客厅里,宋阿姨拿出毛巾让他擦一擦。
他脚边有雨水不断蜿蜒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河。
阿荏走下几阶楼梯,忽然就用尽全身力气跑了出去朕。
她终于看到了正厅里,陈以航气宇轩昂的面庞。
楼下的男生抬起头来,一瞬不瞬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一些潮湿,很明显哭过了。杨秉文踱步而至,坐在了自己的对面,阿荏则被强制要求去洗澡换身衣服。等她回来的时候,少年依旧维持着那个站姿,阿荏则蜷缩着腿坐在沙发上,仿佛这些天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杨秉文问她吃过药没有,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怔怔地看着空气里的某个地方。
陈以航看得心都要碎了。
在刚刚阿荏不在的这段空隙里,杨秉文并没有为难少年,他也没有像诸多里说的那样,将支票砸在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身上,反而只问了他一句话,“我给你一段时间,你来尝试着说服我同意你们交往。”
如他所料,青涩的男生答得并不好。
或者说,再完美的回答在如此悬殊的现实差距面前,总是显得不堪一击。
杨秉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眉目孤傲的男生,笑声低沉:“小伙子,你刚刚说让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可以证明自己,以后能够给我的女儿幸福。”
“我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让你列出一个完整的、可以让我信服的计划。现在你说完了,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杨秉文做了个“三”的手势,陈以航顿了顿:“您请说。”
“第一,你爱我的女儿,那你知不知道我把她养到这么大,每一年的开销是多少?”
“第二,你爱我的女儿,你相信自己以后可以开一间像样的公司养活她,那你认为需要多少年你创造的财富价值可以超过我的锦森国际?”
“第三,你爱我的女儿,那你知不知道我打算在她高中毕业后就把她送到美国读大学,你忍心让她舍弃更好的前途,就为了和你在一起受苦?”
杨秉文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是平平淡淡的,他期间侧目瞧了一眼无甚表情的小女儿,还揉了揉她凌乱潮湿的头发。他又说:“小伙子,我是一个很俗气的生意人,我做投资,就要求有回报。爱情在这个社会上有时候并不能够替代面包,你们还这样理想,是因为你们还没有真正走向弱肉强食的社会。感情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如果你没有办法善待我的女儿,没有办法给她最好的生活,我怎么可能放心让我最心爱的小女儿和你在一起?”
陈以航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可他还来不及回答,厅里的一切都乱了套。
阿荏受不了刺激,再次晕倒在地。
杨秉文忙站起身吩咐去叫私人医生。
佣人张罗着将二小姐抬回了房间。
沉默了半晌,杨秉文才悠悠转过身子。
他撑着额角,脸上显露出疲惫万分。杨秉文看了看手心已经攥成一团的男孩子,不可否认,陈以航的温和谈吐、疏离气质、处事沉稳都是他欣赏的地方。他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光,“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同意你们交往。”
少年仰起脸,无比镇静地凝望着他。
杨秉文说:“我知道北川大学经管学院,有针对极优秀的学生所设立的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交换生项目。如果在荏荏高二那年暑假,你能够作为交换生出国念书,还给荏荏一整年安宁的高三学习氛围,并且之后你能同时获得北川和普林斯顿两所大学的学位证书,我就让你毕业后来帮我打理公司,而你和荏荏的事情,我也再不反对。”
杨秉文重新坐在沙发上,慢慢等着少年的答案。
他耸耸肩,“这个项目难度非常大,你退缩了我也理解。”
“我愿意。”
陈以航淡淡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语气却是万分坚定。
“这个事情,我希望你能对荏荏保密。”
“好。”
逆着光,躲在墙角的杨昱美可以看见少年脸上柔和的笑意,可那眼神的温度却是冷的。
她扶着墙往里遮住了一些身子。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咬着下唇,她怎么能够相信她费尽心机才让妹妹和她喜欢的少年分手,可这么快,爸爸就给他们在一起创造了条件。
杨昱美又看了过去。
清晰又模糊的视线中,唯有男孩子那双深褐色如琥珀般的双眸熠熠夺目。
他是那样坚决地说,我愿意。
杨昱美猛然睁开眼。
---
爱得越深越浓越缠绵,会不会让天也红了眼 2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片混沌的白,而后才可以逐渐清晰辨别出明媚的色调、熟悉的布局。她自嘲笑一笑,如果混乱如缠绕丝线般的感情,也可以像这样条分缕析、轻松复原,该有多好。
杨昱美费力撑起身子,梦里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真实而伤人。
她抚胸平复着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
不知为何,自今年开始,她总会有意无意梦见杨颂荏,仿似那个费尽全部心思才赶走的讨厌鬼再度回到了她的身边。初三及高二那两年的暑假,是她这一辈子最不愿意触及的回忆,而关于那场车祸的秘密,知道的人也早已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理应可以高枕无忧汊。
杨昱美摸了摸胀痛无比的额头。
所幸,这只是一场梦。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电话。
一刻钟后。
门边传来极轻的声响。
杨秉文由人搀扶着走进来朕。
杨昱美立刻揉了揉眼睛,强撑起精神,“爸。”
“又做噩梦了?”
杨昱美捏着床单,单刀直入,“爸,我想请您做主,让我和以航尽快完婚。”
杨秉文坐在一侧的沙发上,看着她:“是不是跟以航闹了别扭?”见她低头不语,杨秉文叹了口气,“爸爸老了,这个公司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管了,你又没有经商的天分,这么多年锦森都靠小航兢兢业业替我们杨家操劳,昱美你凡事就别太耍小孩子心性了。”
“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外面的那些个女人。”杨秉文顿一顿,“凡事过犹不及,有时候你的性子会让自己吃大亏的。爸爸这一段时间总在想过去的事情,想起你跟荏荏初三的那个暑假我总在后悔,如果当初不对小航提出那个交易,荏荏是不是也就不会死?”
杨颂荏恰好死于十七岁高二暑假那一年。
正是陈以航离开凉城赴美留学的那年暑假。
杨昱美整个人忽然急遽颤抖。
杨秉文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刺眼的阳光一瞬射了进来。他颤巍巍站在那瑟起的风里,鬓发如霜,手指斑驳,两目无光,黯淡得一如夜空里随时会消散的星辰。他幽幽开口,声音里是蚀骨的疼痛:“高二那年暑假,小航被我弄出国了,我原以为这是对荏荏好,可我没想到,荏荏她知道一切后竟然那么恨我,那么绝望。那时候如果我不跟她置气,能对她多一点关注,她也就不会在外面被人绑走,后来发生车祸以至于葬身火海了。”
他越说越哽咽。
突然,“咣当”一声。
原是杨昱美不小心碰翻了床头柜上的瓷碗,佣人连忙进来,“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医生!快叫医生!”
锦森国际。
陈以航在同高子乔下棋。
黑子落定。
对坐的高子乔手持白子,浓眉紧蹙,眼睛紧紧盯着棋局。几日不曾切磋,没想到以航的棋风又胜一筹,现在变得愈发凌厉起来。陈以航面容咸淡地看着子乔,心想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一晃九年,竟也能将当年那个飞扬跳脱,片刻也安静不下来的高子乔,打磨成了现在这般干练沉稳的模样。
子乔落下一子,伸手示意他继续。
陈以航手撑着下巴,棋逢对手。
高子乔叹了一口气。
那个女孩子如果不是苏沫该有多好。
自从阿荏离开后这么些年,他是从没见过陈以航对哪个女孩子像对苏沫这样上心,也从没见过他看着谁会露出那样柔软的眼神。他咳一咳:“真准备和杨昱美解除婚约?”
陈以航并不抬头,“你想反对。”
他笑一笑,“以航,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希望你困在杨家这样的感情里过一辈子,你不欠杨家什么,阿荏的死,与你无关。”
陈以航看着他。
高子乔脸上的笑容渐渐黯淡下来:“如果决定了要她,就好好对她,别把她当做另一个人的影子,这对她不公平。”
“我知道。”他低下头落下一子,心有些烦。
与杨昱美解除婚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虽然入主锦森多年,可至今只掌握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实权,董事会里还有一些狠角色并不服他。他仔细思量着棋局,仿佛那里错综复杂得正如同眼前的路一般,他要停下来退后一些、站远一些,好好地布个局。
王岚敲了敲门,说是今天凉城多家企业合作的会议已经准备完毕,就等他和高先生了。
陈以航撤了棋局,与子乔一同离去。
经过王岚身边时,他忽而停下步子,淡淡开口:“王岚,帮我去接一个人。”
这是苏沫第一次来到锦森。
王岚走在她右后方的位置,一路毕恭毕敬地引她直达陈董的办公室。
一路走来,苏沫淡漠清韵的气质、优雅娴静的举止引起了不少女职员的窃窃私语,大家纷纷都在讨论这个被带进陈董办公室的女孩子是谁,彼此流露的目光里都是挡也挡不住的艳羡。
陈以航没想到会议开了这么久。
一晃过去三个小时。
屋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甫一离席,立刻就赶回自己办公的地方。
可她不在。
陈以航急着绕出了门,没走远,步子就停了下来。
隔了淡青色的玻璃窗,她就好好地站在那儿,即使不施粉黛布衣素裙,也依旧挡不住她整个人高华脱俗的气质。苏沫的身边围着三三两两的女职员,她不时绽出浅浅笑意,简答几句,手里还握着几根花枝。
原来是在教她们插花。
爱得越深越浓越缠绵,会不会让天也红了眼 3
他停在当下,单手插在兜里,忽然不敢走上前打扰。
她美得不似真人。他看着她,常常会想象她的家庭会是怎样子。那样子的气质只有在严谨的家教中日积月累才会形成,看她的言谈举止、她自己晾晒的书签、她精湛的茶道这绝对不是出自一般人家的女儿。
高子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也静静陪他看着。
半晌,高子乔说:“我希望你这样做,是真的在乎她,而不是为了让颜东伤心。”
陈以航转身望向他,眼眸一紧,“颜正铭害死了我爸妈,十八岁那年奶奶也走了,紧跟着我和阿荏的事情就被她爸发现。他指着阿荏说这个孤儿什么都不能给你。”陈以航无比苦涩地笑一笑:“如果不是颜家,我就不会是孤儿,杨秉文也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反对我和阿荏,那我也就不必要答应他的条件在那个时候就出国,阿荏她也就不会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颜家所赐,你认为我会让他们好过?汊”
高子乔无言以答。
他知道,陈以航说的都对。
“子乔,自从阿荏走了以后,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报仇。那样黑暗的力量会长久地影响人,让你越来讨厌自己,让你变成你不想要变成的人。而就在我已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她出现了。就像一缕光线那样,穿过云层、穿过雾帘,笔直笔直地照进来。我想我已经上瘾了,不想再放开她了。朕”
陈以航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而身后的高子乔更是已经听得惊愕。
他笑一笑不再管子乔,径自朝苏沫走去。
“沫。”
他温柔唤她。
苏沫猛然扭头,脸上还挂着未逝去的笑靥,惊鸿一瞥间双眸如清澈涤荡的湖水一色。她瞧见他徐徐走来,墨黑的修身衬衫,精光灿烂的眼眸,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苏沫朝他撒娇般招招手,笑容里也不再如以往的清冷疏离,反而染上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心霎时漏跳了半拍。
陈以航拉着她回了办公室。
刚关上门,他迫不及待地就反身将苏沫压在墙上势予以深吻。
直到感到胸前有什么堵在那里,咯得人难受。
苏沫看着他双眉蹙成一座小峰,竟然掩嘴笑出声来。
随即,她就推着他坐到沙发上,如同变戏法一般摸出一副纸牌,她伸直手指,将纸牌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苏沫略含期待地问他:“你相信占卜吗?”
陈以航的目光逗留在她的脸上,不忍心拂她的兴致。
他微微迟疑地抽出一张牌。
梅花。
身侧衣帽架上悬挂着的铃铛在吹进屋子的晚风中发出叮叮当当的铃音。
本应该是十分清脆欢快的声音,此刻听来,却仿佛充满了不祥的感觉。
陈以航对占卜牌也有一知半解,他今日抽的这张牌并非上签。他唇角稍稍弯起,将牌递还给苏沫,“占卜说到底始终是数学概率游戏,我们就任凭莫须有的未来来操控现有的生命,这实在太荒谬了。”
苏沫却是撇撇嘴,“我倒是信得很呢。”
他静默地看着她。
她在他面前鲜少流露出像这样子的小女儿态,这让陈以航的心一瞬间软了下来,他覆住她的小手,“我以前是完全不相信这一套的,我只信人定胜天,可现在,信一信也未尝不可。”
曾经他是那样壮志凌云,相信只要努力,就可以给阿荏幸福。
可他最爱的人在他刚转身就被上天收走。
他从回忆抽出身来,只是手中的牌着实令他感到不安。
苏沫笑起来,那双格外清澈动人的眸子里,仿佛有异样的神采,“在我看来,信与不信并非全然对立,在这世间本就不存在全然对立的事物,你觉得梅花代表大凶,可我不这样认为呢。”她调皮地眨眨眼:“我一直在奇怪,是谁规定了幸福的反义词一定不能是死亡而非得是不幸?就好像梅花的反义词凭什么就不能是黑桃?同样的一件事,在一些人看来可能是不幸的,但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可能又是幸福的,同样的,一张梅花牌”
苏沫轻轻地抽走了陈以航手中的牌。
展现在他面前的依然是梅花。
“看仔细了。”
她忽然将牌翻转了一面。
陈以航久久盯着她手中的牌。
在他面前的竟然是,黑桃。
喜事将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苏醒。
似乎明白了一些。
苏沫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敲了敲他的脑袋,像教育小孩子一样地说:“所以一定要相信奇迹!”
陈以航抬起头,目光一下子和她撞了个正着,“奇迹真的会有么?”
苏沫忽然哑了声,眼前男子的眼底仿佛染了无数颜色,交织着红绿青蓝的闪烁光芒,那双黑亮的眼眸,比夜空里的星辰还要明亮,可是眼眸深处,却凝着一片寂寥。他脸上的笑容,只是淡淡一抹,让人痴迷的温柔,像是不真切的幻觉。
她镇静地点了点头,神情无比坚定,她说:“只要你相信,就一定会有。”
陈以航浑身突然一震,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记忆深处,有谁也曾同他拇指轻勾,相互许誓。烂漫天真的少女对他言笑晏晏,“以航哥哥,这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存在,只要你相信,就一定会有!”陈以航眼前一花,苏沫的脸瞬间幻化成阿荏的模样
她朝他挥挥手,目光焦急:“以航,你怎么了?”
他回了神。可是不待解释,陈以航就突然一把抱住她,极紧极紧的。
他想他是疯了吧。
所以才会被她带着玩这种少女喜欢玩的游戏。
可这样疯的感觉,真的很好。
苏沫要从颜家搬出来。
徐夜凉再三挽留,苏沫虽然为难,却是去意已决。
颜东自始至终都不曾出言劝留,最后一晚,苏沫同徐夜凉在厨房里一边煮粥一边聊天的时候,他就在西苑三楼苏沫的房间里独自坐着,而后默默帮她整理东西。
苏沫推开门时,灯都没开。
“颜东?”
颜东转过脸,想扯出一丝笑。
他理了一整个晚上,怎么她的东西这样少。
这样就走了,轻淡得仿佛从不曾在这里住过一样。
苏沫也跟着低头沉默。
颜东末了淡淡开口:“还是搬回苑薇街那儿?”
“是啊。”她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不自然。
“那好。”他努力让自己平静,抚着额头转过身看向窗外,仿佛不再对着她就可以不那样难受,“这里是衣服,这里是护肤品,这里是一些配药和营养素,你最近的身体虽然好很多了,可还是得好好调养,千万不能再淋雨或者吹风了,否则落下病根就严重了。然后你记得每天都要早些休息,有空就常常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可他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要交代她,他那么担心她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他越说越难受,越难受就越要说。
为何他一直都是那个得而复失的人。
哦不,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颜东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绝望。
“那你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送你走。”
他在做什么?将她亲手送到她爱的那个人手中,他的心就快要血流成河,可他只是想再多看她一会儿。
他多么怕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颜东”颜东就快要走到门边,苏沫喊住他,他并未转身,苏沫哽咽说道:“对不起。”
颜东忽而转身,情绪在一瞬间崩溃:“对不起!沫沫为什么你总要对我说这三个字?我想要再往前朝你走近一些的时候你说对不起,我勇敢起来想要照顾你的时候你也说对不起,沫沫你知道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对不起这三个字!”
“可是我”
他挥了挥手,神情灰败得宛如战败的骑士,“沫沫,我永远都尊重你的选择,只因为我不想你不开心。可是我希望你也记住,如果你难过了,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过来。”他指了指自己左心房的位置,眸中仿佛有万语千言,开了口却只有一句:“如果爱累了,我不在乎你退而求其次。”
他说完又停了一会儿,深深看了她好几眼,这才扶着门离开。
他跑得那样狼狈不堪,跌跌撞撞。
九年的守护或关爱,竟然抵不过那人给的伤害。
可是他这样这样舍不得,谁来教教他,到底还能怎么办?
苏沫并不知道,当晚颜东给陈以航打了一个电话。
陈以航接起时,颜东的声音传了过来:“陈以航,这是我最后一次将沫沫小心翼翼送到你的手上,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如果你再不珍之重之,让她再受一丁点的伤害,我一定会把她从你那里带走,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得到她!”
他说的那样信誓旦旦,宛如宣战。
陈以航极轻地笑了笑,认真答道:“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电话那端沉默了许久,颜东才低低说道:“但愿如此。”
而后挂了电话。
三人世界,两人笑,一人孤坐到天明。
这之后好些天,颜东宛如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苏沫偶尔会想起他,似乎颜东永远都是在自己受伤有需要时第一个出现的那个人,可是她的心太挤了,再也装不下旁人。
陈以航接了她,说要带她去海边看海。
车窗外是春深似海一路不断后退的植物,恨不得要将浓重的绿色泼满整个凉城。
她忽然喊停,说要下车。
陈以航蹙眉望过去,路边竟是一家私人开的琴行。
苏沫已经率先跑了进去。
这间店装饰得极为富丽堂皇,空间宽阔,场内摆满了各色钢琴,有产自德国、美国、日本的钢琴,立式琴、三角琴均不在少数。陈以航停好车走进来时,苏沫的身影早已融入茫茫一片钢琴的海洋中,他遍寻不得。
正在着急,突然耳边渐次响起熟悉的声调。
他循着琴音走去,一边走近一边想笑,用这样不甚流畅陌生不已的手法弹奏卡农,她还好意思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嘲笑他?一个拐弯,陈以航看见了苏沫。
他这才瞧见她今日盘的发髻。
松松散散斜盘在脑后左下方的位置,仅用一根长簪牢牢固定。
簪子一端还垂有细穂,顺着她弹奏卡农的身形起伏也微微摇晃着。
几缕长发没有梳进发髻里,松松落在肩侧,陈以航走到她的侧面,她似没有发现,可是随着手中卡农的变化,陈以航的眉心也越蹙越深。
-----
怎么办啊快到肉戏了,可是红袖这几天查的可严了,练吻戏都会被退稿。
我还想给以航和沫沫一个难忘的第一次呢,好绝望啊。
爱得越深越浓越缠绵,会不会让天也红了眼 4
这不像是在演绎一首曲子,更像是在回忆一段历史、一个过程。
从学习钢琴第一个音的生涩伊始,而后慢慢加速推进情节发展。端坐纯黑色钢琴边的苏沫,由最初的食指跳跃性弹法渐变到辅以其他手指并用,纤指轮飞,灵动盎然,她的指法很奇特,奇特得让他震惊。这样的手指翩翩律动,让他联想到栖息在黑白相间地带上的轻灵蝴蝶,忽快忽慢地煽动着翅膀,姿态优雅高贵。
“咔嚓”一声,钥匙打开回忆的大门,已经埋葬的温暖如海啸般一瞬席卷而至。
全世界唯有两个人知道这样子新颖的卡农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