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条离手,重重摔在地上滚向墙角,苏沫脑中轰一下炸开!
她本能地去咬对方的手,那男人吃痛,骂了一句“娘的”就将她朝地上一甩。苏沫硬撑起身子,一眼就瞧见瘫软在床上醉醺醺的宋心然,急着爬了过去拍拍她的脸:“心然,心然你快醒醒!”
宋心然双颊泛红,衣裳尚完整,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浅眠着,细而长的眉毛皱得极紧,嘴里却还在叫着:“子乔,子乔……”苏沫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却无端觉得心疼得紧。
“啧啧,刚楼下小妹说又有个娘们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还差点不信!兄弟,倒酒!”
苏沫回眸,只匆匆扫了三个男人一眼,背上的冷汗便开始密密麻麻渗出。
她不是圣人,她亦会害怕,会后悔只身犯险,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拼命唤醒宋心然。
几个男人看她的目光都是赤.裸.裸的欲.望,其中一个走过来一把扣住她的下巴,色迷迷道:“先陪哥哥喝酒。”
“放手!”苏沫出声呵斥。
那人不怒反笑,将酒杯递到她的嘴边:“哟,还挺倔!”
他凑近她的脖颈,淡淡的清香迎面而来,他满足地吸了口气,“真香!”
“待会儿哥哥会好好爱你的,不喝酒可是会疼的啊哈哈!”他难闻的气息喷了她一脸,苏沫嫌恶至极,几乎是下意识一个动作,“啪”一声重重一巴掌,直接甩了过去!
男人捂住被打的右脸,愣愣瞧着苏沫瞪大的双眸,忽然就变成了一只暴怒的狮子,“哗”一下悉数将酒朝她洒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臭婊.子!我让你再倔,你他妈给老子喝!”
他仅用指尖便掐开了她的嘴,将瓶子里的劣质酒悉数灌了进去。
源源不断的酒水流进她的鼻腔、眼睛、耳廓,苏沫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在这一片猩红的汪洋之中,令人窒息的绝望。
混乱中,她的手摸索着抓住了地上的包。
里面的手机已然震动了许久,一个凑巧,她按下了接通键。
“咳!咳!”
那男人终是放开她,满意地看着苏沫一脸狼狈地咳嗽。
电话的另一端,陈以航微微皱眉,刚想出声询问,就听到浑厚粗糙的男音:“兄弟们,先上她俩中的谁?”
然后是一连串淫.荡的黄语,手机跟着就被挂断。
陈以航一怔,停顿了几秒钟就迅速起身,黑眸忽而迸发寒光。
刚刚他开完会后的一段时间,总觉得心里有些烦闷,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他问王岚有谁打过电话,听到苏沫的名字时还忍不住笑了笑。
却不知自己回拨过去,竟是这样一幅光景!
他突然就不敢再深想下去,整个人完全失了平日的镇静,大声喝道:“王岚!”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3
王岚立刻敲门而入。
“去把林肖叫来!”
“再通知城东的李经理去厂仓门口等我!”
“还有吩咐于南备车!要快!”
王岚一一牢记他的要求,心里却是微微讶异,这个苏小姐在老板心中的分量,看样子不轻。
林肖花了十分钟就跟踪出了苏沫电话的地理位置,是城东1038大道再往北三公里的一家旅馆。时间一分一秒逝去,陈以航眉尖深蹙,单手撑着窗望向窗外,从他指尖敲击座椅的频率就可以看出,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耗尽。
而那乌烟瘴气的房间里,苏沫被那个男人灌得全身都是酒,湿漉黏腻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映着侧脸鲜红的五指掌印格外清晰。她趴在床沿上,唇瓣轻启,吃力地呼吸着,却不知这样衣衫半掩,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在他们眼里,是一副多么活色生香的良辰美景。
那个领头的男人双眼喷火,“嘿嘿”奸笑着一把将她身子扳过来就往地上一扔!
她的头磕到了床头柜角,疼得发颤。
衣裙在一阵刺耳声响中撕毁成破布,眼前闪过一片缭乱光芒。
男人毫不怜惜地扯起她的手放在头顶,整个人重重压了下来,混杂情.欲的喘息声终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不禁喊出声来:“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算了!”
忽然,房门“嘭”得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他们显然受惊不小,男人骂了句脏口,猛然起身,苏沫立刻挣扎着裹住身子蜷缩至墙角。
陈以航极力压抑着火气,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直到将她整个人包入自己的影子里。他看着她紧闭双眸,两道秀眉蹙在一起,神情是说不出的惆怅。她的长发散乱于娇瘦的脸颊两侧,汗水和酒液染湿全身,两条纤细双腿白嫩光洁,仿佛每个毛孔都在轻颤。
他忽然一阵心疼。
苏沫觉得眼皮有些重,眼前的人影渐渐和记忆里的那人合二为一,于是眼泪就跟着一颗一颗地,落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只此一句,足以让他屏息。
陈以航缓了神色,俯身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又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回头扫向三个男人的眼神却是狠厉到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他唇角勾起笑容,声音却冷如坚冰:“李经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经理连连点头。
那个男人还弄不清楚状况,嚷嚷着要李经理给个说法,新泡上的妞怎么就随便给这个男人劫走了,被李经理一把喝住:“姓徐的,你他妈不想在道上混了?连陈董的女人你都敢碰!”
李经理又吩咐手下:“你们,把这三个人给我带走!”
那几个男人如被雷击中,脑中阵阵回响着李经理所说的话,忽然就感觉到大难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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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航亲自开车送苏沫和宋心然回到苑薇街的房子。
他以为她会哭,可她后来只是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就再没有其他。他冷眼瞧着她洗好澡换好衣服,看她悉心照顾宋心然,就好像当他完全不存在似地。
又一次恢复了那个冷冷清清的苏沫,仿佛全天下的事情,都统统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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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第四更,毕业季伤不起啊,事情一堆儿,我去碎觉了。
p.s.苏沫救下心然,究竟是心然的幸还是不幸呢。哎。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4
电话响起,陈以航走到窗边接通。一口纯正的美国腔,低醇的男声相继蹦出很多关于债券的词汇。苏沫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他倚窗而立的身影,高且瘦长,单手插兜,潇洒英俊,脸上笑意甚浓。
这世上有那样多的人,可陈以航站在那里,偏偏就能够独成风景。
她笑了笑,也在一旁拿出剪刀开始修剪店里多余的花枝。
当初颜东问她想开家什么店,她第一反应就是花店,后来颜东不依,打趣说道,“那可浪费了那么好的茶艺。”她琢磨一想,便也用珠帘隔开了几个房间,顺道摆了几张古式的桌椅,偶有客人过来喝喝茶,赏赏花,倒也愈发自在。
陈以航握着手机,愈发聊得入了状态,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向她的细腻双手,而后慢慢上移,停留在她含笑凝神的侧脸,那样子的苏沫,笑得时候浅如水,静的时候安如风,整个人像极了一幅江南水墨画,古典静雅,他的语速也在不经意间放慢了些。
他那边终于挂了电话,她这边也收了残枝起身。
两道视线相撞,谁都不舍得先移开,末了他不自然开口:“走了。”
她点点头,“哦。”
又是这样温润的月辉,他深深看她一眼,说道:“伸出手来。”
她眯了眯眸。
陈以航有些不耐,倒是一把抓过她的左手摊开手掌心。她还想挣扎,被他低喝出声:“别动!”苏沫难得乖顺,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她的手心轻轻划下了十一位数字。
“以后有事直接打这个号码。”
他在解释。
苏沫怔怔瞅着这似乎能发光的十一位号码,指尖仍然停留着他湿润温暖的触碰,她缓缓抬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而他亦是专注地回望着她。那样俊魅好看的脸庞,为何眼里总满满都是寂寥,仿佛用尽一生也都无法化开。他看着她,又似不在看她,她眨了眨眼,他已是淡淡笑开,大手紧紧包握住她的小手,回放到她胸前,轻声呢喃了一句:“别弄丢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厨房间茶水“呼哧”沸腾起来,她这才想起,他又忘了喝她泡的茶。
第二天中午,宋心然才醒转过来。
苏沫并没有问她,只是抱了抱她叮嘱了一句:“下次别喝那么多酒了。”
宋心然张了张口,却还是咽下了本想倾吐的话语,只问道:“我们只是一面之缘,你怎么就敢来为我冒这样大的险?”
“是因为高子乔吧。”
她颤了颤,“你喜欢子乔?”
苏沫移开目光,禁不住浅笑:“你想多了。”
“我刚回凉城没多久,难得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可以聊天聊到心底的人。”苏沫抚了抚刘海,继续向她解释:“我一直觉得我小时候,身边也有过那样子的一个人,他照顾我,宠爱我,为我每一次的进步欢喜,也为我每一次难过低落。”
“但这样子的感同身受,不是相爱,仅是最真的真心。”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5
宋心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苏沫想了想,问她:“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她苦涩地摇摇头,为这一场云泥之别的感情。
“你呢?沫沫你会不会在乎身份、或者地位。”
苏沫触及她无神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笑笑:“我不记得以前的我了,可是现在,在乎又如何,不在乎又如何?”
“我常常在想九年前,为什么我要那样子坚持活下来,也许是舍不得某个人,也许是……不甘心。我忘记了很多事情,甚至连我自己原来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哪怕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父母、朋友、姐妹、恋人,他们恐怕也都认不出我了。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觉得难过,可现在时间久了,什么事情对我而言,也都好像无所谓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给她冲蜂蜜茶,语气淡得仿佛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宋心然坐起身来接过,出神地喝完茶后,突然咧开嘴角朝她笑道:“谢谢。”
经过了这件事,苏沫常常会去剧团看心然彩排。她这才知道,宋心然是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子,母亲这几年病痛缠身,她迫于生计和庞杂的医药费不得不四处接演出,常常熬夜练舞,最多一次连续跳了七天,最后直接昏倒在了演出后台。
生活越是坎坷性子反而越是阳光,苏沫想,高子乔这家伙眼光还真是好。
周末。
苏沫刚拉开店门,却意外瞧见了站在阶梯下面的颀长身影。
纯白棉质t恤,翻下的领子边缘有浅蓝色的条纹,满身都是阳光的味道。他恰好转身看见她的身影,忽然就扬起唇角:“沫沫。”
竟是颜东。
苏沫怔了怔,片刻才回神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什么时候回来的?”
颜东眼里的她,依旧笑得纯洁美好,这让他怎么相信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照片上那些已经真实发生的过往。他手提包里的十几张恒荆酒店的照片,无一例外记录了苏沫和陈以航所有难堪的暧昧。它们仿似无数针刺插在他的背上,针针染血。这一路跋山涉水回国,他是那样急切地想要亲口问问她,可当她真真实实站在了他的眼前,他忽然又没了勇气。
心里疼得发颤,面上却只能假装毫不知情。
苏沫由着他自己逛了一圈店后,像只小猫一样懒洋洋眯眸瞧他,想要讨些表扬:“你觉得这些设计怎样?”
颜东点点头:“衬你的气质。”
苏沫扔了一本书过去,“心不在焉。”
颜东沉默着捡起书,又接过她泡的茶,竹叶青的清香还是无法让他沉静,他终是定定抬眸逼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的语气里满满都是生疼:“这座老宅对你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你需要用身体去交换。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6
苏沫何其聪明,自是敏感地扑捉到了他话语里的涵义。不过她本就没打算瞒他,于是点点头:“很重要。”
她顿了顿,便开始回忆那日种种,关于牙齿的噩梦、陈以航给她名片羞辱她、王岚将她接到房间、以及她洗好澡换上艳红似血的睡裙……每多说一句都是在颜东的伤口上多撒一把盐,他痛苦地微阖双目,很想喊停,让她不要再说了,可苏沫偏偏笑着来了最后一句:“可是,他没有碰我。”
颜东呼吸一滞,抬头。
苏沫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笑着指了指脑袋:“我一直觉得,陈以航的这里有点不正常。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呢,我也懒得管,不过你放心,他没有再来寻我的麻烦。”
颜东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疼得紧。
他比谁都清楚她想要找回记忆和家人的心情,可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不在她身边,她只能一个人承担。她一贯心门紧闭,对多数人清冷和抗拒,也不喜麻烦外人。
可是九年了,他之于她,仍旧只是一个外人么。
颜东忽然觉得心脏难以负荷,他一把揽过苏沫的肩将她揉进怀里,侧脸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温柔呢喃:“沫沫,我不想再等了,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和我在一起,让我收纳你所有的悲伤和无助。
——和我在一起,让我为你撑起一片灿烂晴空。
苏沫身子一颤,慢悠悠抬起头来,深凝的目光对上他:“颜东,我……不想你因为我而耽误自己。”
好像有什么东西跌落,碎裂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看见他瞳孔里曜石般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却只是无能为力。颜东给她的感觉是平和与安宁,寂静到无法起波澜的一汪春水,他甘愿会为她搭建长梯,通往想去的任何地方。而他有所需要,她亦会不顾一切地去帮他。
那是……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但却不是爱。
颜东惶惶起身,出声打破尴尬,“我刚看见厨房里的水龙头好像坏了,我先去帮你修。”急切要逃开的背影,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笑得有些落寞:“没关系的沫沫,我可以等。”
她忽然想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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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将房子给苏沫之后,陈以航便多了一个习惯。
他常常会来到这条街,一待便是整天。什么事情也不做,仅是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她浅笑疏离,看她眉眼生花。这里原本是一座死城,可他固执地让苏沫踏进他和阿荏的记忆之殿,像是……另一种延续,或者依存。
苏沫袅袅婷婷地从屋子里走出,侍弄着院子里的花,举手投足间隐约透露着几分清婉孤傲。可能是过于纤瘦的缘故,陈以航觉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薄而清的味道,像极了里的妙玉。
妙玉……
怎么会忽然想起她来?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7
他记得以前问过阿荏,喜欢红楼里的黛玉还是宝钗,阿荏嗔恼,红楼里那么多姑娘,为何非得从这两人中挑。后来某然一次,看见阿荏新作的书签,寥寥十个字——“啖肉食腥膳,视绮罗俗厌”。
原是妙玉,那似被清水涤荡过的青花瓷一般洁净的女子。
陈以航闭了闭眼,他仿佛又听到某个人言笑晏晏地辩白:“以航哥哥,书里面说了,这世上,一定会有那样一个人在等着你。”
可是书里有没有说过,等着陈以航的阿荏死了,结局又该怎样?
……
视线又移回苏沫,他甚至能猜到她修完枝桠之后该是去池边接满水,可她刚起身,屋子里却走出来一个人。
是满脸满身都湿透了的颜东。
苏沫掩着嘴笑弯了腰,陈以航从没见过她笑得那样开怀,她甚至拿起毛巾踮起脚尖,一点一点帮颜东擦去侧脸、下颚的水珠。而颜东也淡笑着凑低头靠近她,眼睛微眯,表情很是享受。
马路对过的陈以航看到这温馨如同家人的一幕时,眼底忽然下起厚厚的风雪。
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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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一直陪苏沫聊天到晚上十点才起身离开。
苏沫洗漱完毕,就要熄灯时,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她一边想着是不是颜东忘拿东西了,一边打开门,却只看到陈以航表情阴郁地立在门外,苏沫怔了一秒就立刻要关起门,却被他大力撑住一把重重推开,苏沫吃痛整个人弹到墙上,陈以航连一眼都不瞧她,自顾长驱直入。
她心呼惨了,怎么白天刚说他脑子不大正常,他晚上就来报复了。
“你在嘀咕什么?”不耐烦的声音。
苏沫见他完全把这当成自己家,极熟稔地往沙发上一坐,还顺带理了理茶几上的书,她没好气道:“我要睡了。”
陈以航挑眉点点头:“真巧,我也要睡了。”他手指了指沙发,“今天我就想睡这儿。”
“你!”苏沫脸皮太薄,已经有些泛红,陈以航看着她手足无措吃瘪的样子,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语调也跟着缓和:“我是真累了,就借你这儿睡一晚,我付房钱,而且保证不扰民,成交?”
苏沫见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竟然躺了下去,恨不得拿起滚烫的热水就朝他泼去!
“想求你去留宿的姑娘家多了去了,你干嘛非得赖在我这儿!”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又惊又羞,怎么听都像古代不受宠的妃子朝帝王的抱怨,陈以航笑意满满地瞧她,她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根本是永远被吃得死死的那方。苏沫干脆不再管他,自己锁上门就回房了。
可是这一晚,她失眠了。
屋外的清辉格外莹白,她合上眼睛,翻了好几遍身,都无法入眠。时钟沉默着划过凌晨一点,屋外客厅的男子,果然如他所言,安安静静地并未叨扰。隔着那扇门,她似乎都能听见他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击在她的心田,苏沫无奈地掀开被子,沉默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吱呀——”所幸没有吵醒他。
毕竟已是入秋,苏沫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上薄毯。沉睡中的陈以航,几缕碎发错落在额前,遮住了浓墨重彩的黑眸,不再冷漠不再寂寥,整个人都给她一种温暖而沉静的熟悉感。
她不自觉间……看入了迷。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8
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他,很想要熨帖平整他连梦里都紧皱着的眉心,温热的肌肤触感猛然让她回神,苏沫手一颤,立刻缩了回来,尴尬着跑回房间。客厅重新恢复寂静,陈以航慢慢地睁开眼,手摸了摸额心的位置,忽然笑了起来。
第二天醒得较晚,苏沫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只看到沙发上工整叠放的薄毯,还有桌上买好的热豆浆、油条和小米粥。
陈以航却已经不在了。
她抱起羊毛薄毯,上面还留有他的味道,精工锁边的蔷薇刺绣,此刻映入她眼,竟似灼灼怒放了一般。
接连几日,陈以航总要找些有的没的借口来接她出去。她每每想要推脱,王岚便会为难地说:“苏小姐,陈董说欠您的房钱还没有还清,麻烦您再随我去一次。”
几次三番,折腾不过,便也由他去了。
车载着她缓缓而停,面前是一栋上了年代的欧式建筑,底楼侧面绕有青苔,映着天光也成了墨绿,王岚冲她笑了笑:“苏小姐,这边请。”
她轻声道谢。
门口有两个高瘦的男人站得笔直,应是站岗。苏沫走过的时候,他们依旧目视前方,不苟言笑。王岚带着她顺着圆形楼梯层层而上,地上蜿蜒了数千米的纯白羊绒地毯,她回眸向下望去,竟恍惚自己站在了云端。
王岚敲了敲一间极高档的房门,便替她推开:“苏小姐,陈董就在里面。”
她吸了一口气,踏了进去。
一片乌烟瘴气。
门在她身后合上,屋内的光线暧昧昏暗,数双高深莫测的眼睛顿时细细打量起她,苏沫稳了稳,视线望向隐在角落里的那抹身影。陈以航隔着云雾抬眸瞥向她,低低的男声明明是责怪,却又带着宠溺:“路上堵车了?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有人立刻识相地接话:“没事没事,让兄弟们等嫂子是理所应当的!”
一群人纷纷附和。
嫂子?
苏沫兀然冷笑了笑,如芙蕖出水,却是拿起茶几上的酒瓶倒了九分满,手一比:“我向大家赔罪。”
语毕,她仰脖咽下辛辣酒液,微微蹙眉。
陈以航一霎不霎地盯着满眼都是倔强的她,蹙眉低咳的羸弱模样格外惹人爱怜,他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掌,指指身侧空位,幽幽吐出两个字:“过来。”
酒劲过大,苏沫一直都昏昏沉沉,包间里吞云吐雾,男人们又各自玩了玩就依次和陈以航告别,顿时偌大的房里只剩下苏沫与他。陈以航稍一侧目,只瞧见她双颊泛红,素来轻淡的莹白渐渐变成了诱人的桃色,鼻梁犹如瑶簪雪白挺秀,粉润樱唇微微熹合,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陈以航禁不住低头,一个瞄准,吻上了她的唇。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9
苏沫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痴痴仰视于他,眼前的男子双眸紧闭,专注而温柔地描摹她的唇形,仿佛此时此刻天地间,只有她是最大的那件事。而她也第一次没有抗拒他的亲昵,双手抬高环住他的脖子,真正地……回应他。
陈以航的身体猛烈一震!
随后,他的吻便铺地盖地落了下来……如狂风骤雨扫遍她唇内每一寸空间,让她避无可避。苏沫觉得唇舌已经被他碾压得麻木,就快要不能呼吸,她发出呜咽的叮咛声,可也同时沉迷于这种虚妄的快感里,不愿自拔。
他放开她,满意地微笑眯眸,怀中的苏沫浑身被光线包围,隐隐折射出嫣红的娇艳光晕。
这样的她,有他从未见过的媚。
陈以航心情甚好,带她来到了donnakaran。
lauren望向来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单表,脸露惊喜:“嗨!aegon,好久不见!”
陈以航回给他热情的拥抱,两人又用美语简略交谈了几句,苏沫独自站在一边,却是在欣赏店里琳琅满目的衣裙设计,件件精致典雅,高贵不凡。她看得目不暇接。陈以航的视线穿过空气笔直地射向她,忽然低低对lauren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对方回以了然的微笑。
又一番冗长的折腾,苏沫始终兴趣怏怏,倒是走出试衣间时,陈以航那富有深意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从下午至华灯初上,他带着她辗转多个地方,苏沫一直都是淡淡跟着,不拒绝,却也不说喜欢。直到终于驱车送她回家,苏沫这才觉得有些累了,闭着眼歪头靠在座位上,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有些难受。陈以航轻轻摇下一些车窗,夜晚微凉的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甚至将几丝她的头发吹进了嘴里,苏沫下意识地去抚弄,这动作一不小心钻进了他的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娇憨。
这只小刺猬,似乎正在朝温顺的猫咪一点一点过渡了。
陈以航弯了弯唇。
她渐渐醒来,车已经停在了店门口。
“明天我来接你。”
“我有事。”
“早上十点。”
苏沫已经推开车门,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黑眸里是惯常的霸道,她没说话,径自下了车。
他不做任何停留地就从她眼前驶过。
速度之快,跟他给她的温柔一样,来去都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梦。
苏沫抿了抿唇,转身回了屋。
上床的时候才看到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明天要我来接你吗?
她确实没骗陈以航,早前就和颜东约好了,明天要去陪徐夜凉听戏。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不用了。生怕多打一句话都会让颜东问起之前为何漏接了电话,她想着还真不知道怎样向他解释自己和陈以航在一起,但却是无法欺骗他的。
淡蓝的屏幕荧光渐渐暗了下去,很快又亮起,颜东回了个笑脸:路上小心。
小心。
她默念了念这两个字,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枕头里。
想想就有些郁闷,怎么就跟陈以航越走越近了呢。
谁让你心痛,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她在怀中 10
第二天,她刻意起得很早,看着床边的DonnaKaran衣袋,一时恍惚。
她想起昨日,自己从试衣间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宝石蓝色的J.Mendel长裙,腰身收着蝴蝶结,格外清丽出尘。Lauren凝望着她极美的精致锁骨,又回身取了StephenDweck的项链配上。他这才满意鼓起掌来:“Perfect!”
苏沫笑容清婉地道谢,一不小心对上镜中的另一双眼神,整个人忽然就颤了颤。
又是那种像要穿透她的目光,夹带着浓稠的哀伤。
Lauren在帮她收裙摆,腰间的蝴蝶结散落开来,苏沫垂眸,纤长手指一勾一绕,三秒之内,一个好看的蝴蝶结靓丽而生。Lauren挑眉:“你这打结的手法可真新颖。”苏沫刚想回答,手臂忽被用力抓起,一抬眸就看见陈以航满目的不可置信。
她轻呼一声:“疼。”
他回神放开了她,却是三两下蛮力扯开了她的蝴蝶结,声音有了一丝波动:“再打一遍给我看看。”
这下不止苏沫,连Lauren都有些懵了。
她后来想想,这人果真是脑子有病。
……
苏沫九点钟出了门,她本想要避开陈以航,却不料他竟早早等在了门外,像是知道她要逃一样。“早啊。”他懒洋洋朝她打了个招呼:“要去哪?”
苏沫坦然仰头:“去玩。”
“和谁?”
“你管不着。”
她说完就朝右走,被他一把扯住:“我准你走了吗!”陈以航还嫌不够似地,硬是将她塞进了车子副驾驶座,扯过安全带就帮她系上,苏沫心里着急,捶他:“我是真有事!陈以航你别闹了!”
陈以航忽然朝她的嘴咬了下去,这招管用,苏沫立刻乖乖地不动了。
他笑了笑,揉揉她的头发:“我喜欢乖一点的。”
车不知道是在往哪里开,苏沫的心里七上八下,好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陈以航一路将她的焦虑悉数收进眼底,心里微恼,忽然车一急转,直接开上了往城郊的高架,苏沫终于急道:“你停车!我要迟到了!”
“晚了。”
苏沫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着颜东两个字,她刚想接通,却被陈以航一把抢过!他单手拔了电池,将手机随意往车后座一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准想着其他人。”
“你!”
苏沫气得满颊绯红,陈以航满意地笑了笑。
车停在凉城一中外。
周末的校园格外安宁,老房子的校舍前泡桐树已经有合抱之粗,一朵淡紫色泡桐花吹落在苏沫的肩头,被她轻轻用手拂过。他知道她在用沉默反抗,于是咳了咳:“今天耽误你约会了,现在我给你个机会报仇,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见她不语,他又补充道:“翻墙、爬树、跑一千米,随便你开口。”
苏沫淡淡瞥了一眼他的西裤和皮鞋,泡桐树缝隙间晒下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不由地眯了眯眸,轻声开口:“你打篮球给我看吧。”
陈以航看着她,一瞬不瞬。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1
“哐当”一声!
篮球稳稳落入篮筐,又是一次极炫目的三分球。
杨颂荏坐在场侧的阶梯上,笑着鼓掌。高子乔运球跑了过来,两人目光交汇于空中,他细长好看的桃花眼中有显而易见的吞吐:“等了这么久了,他大概不会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点头说好。
天穹上柔软的白云缓缓地移动。
一路沉默的少年少女。
杨颂荏数着路面的格子,其实她早就知道,今天以航又不会来了。
半个小时前,她发了一条短信给陈以航:“我想去牧童书店,你陪我?”
手机很快就震动了起来,她打开一看:“今天家里有些事,下次好吗?”
她默默收了书包,前往篮球场。途中碰到窸窣讨论的女生,见到她都不怀好意地尖叫:“陈以航和杨昱美约会去了,杨颂荏你被抛弃了!”她步伐微顿。
本来是不相信的,可当真站在二楼走廊瞧见泡桐树下男生单车载着杨昱美的时候,阿荏像是被突然唤醒了一般,双眼上有蒙蒙的光,她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本能地拿起手机。
嘟——嘟——嘟——
“喂。”陈以航的声音淡淡地出现在另一端。
阿荏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末了低声地问:“你在哪里啊?”陈以航一时没有回答,她赶忙解释:“我只是担心你,家里的事不要紧吧?”
胡乱扯来的借口。
“嗯没事,我已经不在学校了。”他蹙了蹙眉,语气温和中掺着一丝歉疚。
隔着模糊的距离,杨颂荏看见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收了手机,放入裤兜里,而后用力一蹬,几乎是飞一般地往前冲出去。后座上的杨昱美紧紧地、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光线氤氲,阿荏的笑容有一点模糊。
……
忽然身子一轻,她被人往后拽去。
还没反应过来,就是劈天盖地地埋怨:“喊你好几声了,在想什么呢?路都不看的,也不怕踩空了阶梯摔倒!”
“喔。”她木木地回答。
高子乔一侧目,就看到她失神的小脸。
今天放学很早,她回到家的时候,阳光房里的太阳光还没完全消散,她躺在藤椅上看书,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了起来。她赶忙扑过去拿,中途还不小心带倒了椅子。
杨颂荏的手指似有千斤重,吸了口气按下“查看”,而后屏幕的蓝光浮上来一行行黑色的小字。
——以航他不是这样的人,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发信人是高子乔。
眼眶里忽然有些酸涩,他不是哪样子的人?脚踩两只船,还是分不清姐姐妹妹到底喜欢谁。没有人希望亲眼戳穿自己在意的人欺骗自己,可自从那次去了芙缇妮酒吧之后,陈以航就似乎欠了自己无数个解释。
他到底,还想不想要向她解释。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2
手机像死了一般安静。
她一晚上都没有见到杨昱美。姐姐在躲她。
第二天一早,司机开车送她们去上学。姐姐一上车就插上了耳机,扭头望着窗外,那样子张扬热烈的面容此刻竟有了几丝颓然和疲惫,她猜不透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隐有些不安。司机回头喊了声“二小姐”,她回了神,忙坐进车里。
车开得极快。
她注意到,她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坐下另一个人。
升了初三,学业突然变得繁忙。杨颂荏摊开面前的物理书,满脑子的滑动变阻器和电路图渐渐搅成一团浆糊,她又拿出来手机看了下里面的那条短信:“好。待会你体育课下课,我去操场找你。”
而在一分钟之前,她鼓起勇气给陈以航发了短信:“我们可以聊一聊么?”
她忽然释怀地笑笑。
想说的话一遍一遍在心底复述,是想要恭喜他和子乔都顺利拿到北川大学的保送推荐表,她也要告诉他,她会努力争取一中的直升名额,走他走过的每一条路,熟悉他熟悉过的每一处风景,并且请他,请他也一定要在大学里等她,三年后,她也会努力考到北川。
只为了……能和你在一起。
如果在爱里面有了误会,其实我也可以主动再走近你一点,而非任性地埋怨、或者转身就放弃。
我……一直都相信你。
体育老师点名的时候,姐姐又失踪了。有同学拉拉她的衣袖,极小声地咬耳朵:“我刚刚看见你姐往包里塞了很多钱,跑到小门那边去了。”
她瞪大了眼睛。
体育老师的声音喊过来:“杨颂荏。”
“到!”她连忙举手。
杨颂荏强撑着跑完让人生不如死的八百米测试,双颊飞满红霞,扶着腰虚软着走向一侧的泡桐树,蓦地肩膀被人一拍,她一回身,高子乔就瞬间坐到了她的旁边:“早说过要你多锻炼吧,瞧瞧你这小身板。”
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陈以航也坐了下来,在一旁温和笑笑,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的温柔让她恍惚这几天的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她接过急急喝了一口,很甜。高子乔识趣地离开他俩,走到塑胶跑道上,不一会儿身边就围了一群学妹,男生于是笑得愈发灿烂。杨颂荏摇了摇头,“他一天不这样证明自己就会死。”陈以航淡笑看着眼前眼神清亮的女孩子,忽然想要解释:“阿荏,我……”
“嗯?”她对上他的视线。
明媚的笑容有如这初秋温暖的日光,星芒般落拓。
他忽然迟疑,想起哭倒在自己怀中声声嚷着害怕和完蛋了的杨昱美,目光再次变幻了起来。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声音突兀得宛如刺耳的钟鸣。
陈以航看了一眼就心急地跑开接起,她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杨昱美的电话。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3
光线不断切换,她觉得有些刺眼。
男生眉眼间稍许的单薄,此刻却变得冷洌。他的语气急速、焦虑,还添了些……心疼,那端匆匆挂了电话,他几步走了过来,歉疚地对她说:“我有点事,先走了。”她下意识想要点头,可“好”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已经跑远了。
这样着急啊。
“以航怎么了?”
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高子乔出声她才回神。她想移一移脚,这才感觉到小腿有些疼,她蹲下身察看,高子乔猛地叫道:“怎么弄了这么大个口子?”她愣了愣,原来被草丛里的某棵植物给划伤了也可以没有感觉,原来一滴滴鲜艳的血珠渗了出来也可以视若无睹……
只因为……一切的关注都移到了叫作心脏的那个地方……
那里上方正盘旋着一根一根的针,在陈以航的轮廓线条逐渐黯淡到再也看不见的时候,它们便一齐狠狠刺了进去,生出细微又锋利的疼痛。
一波又一波。
“去医务室!”高子乔坚持。
杨颂荏只是略显失落地笑起来,“没事。”男生皱了皱眉,他突然意识到了她隐藏在心底巨大的难过。
正在这时,班长一路急急忙忙跑过来找她,还喘着气:“杨颂荏!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
“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办公桌上的一堆……证据,整个人开始发抖,仿似一片树叶。
四周全是轰鸣声,叫嚣着“这不是真的”、“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整间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老师,经过她身边,都要投来复杂的目光。班主任梁老师的声音幽幽的,“这事闹得太大了,校方已经通知你们的父亲,你赶快联系上你姐姐,免得她出事。”
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拿在手里的匿名举报信摇摇欲坠,还有手机拍下来的女生打架的模糊照片,杨昱美的学生卡,和一堆医院的证明单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玻璃硬物划伤眼角致出血,角膜因上皮层自前弹力层剥离而浑浊,视网膜亦有轻微受损,目前暂时性失明……
什么时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