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在雪原与星空之间(出版书)》作者:毕淑敏【完结】 > 《在雪原与星空之间》作者:毕淑敏.txt

第 10 页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0

河莲说,团长算什么?官太小了,我起码要当到军长。

大家说着,颤颤巍巍地把班长扶坐起来。那张原本已经看熟的脸,一旦从躺着变成立着,又使人震惊一次。班长的身后,由于积血形成大片尸斑,全是怪异的深蓝色。他的手向后伸的时候,胳膊也是半只白半只青,煞是恐怖。

我们给他穿上本白色的士兵衬衣,把不祥的蓝色遮盖住,然后是绒衣和棉衣。待到一切收拾完毕,我们已累得汗流浃背。

班长重新睡下时,身着崭新的军装,除了腰带处有点窝囊,其余精干无比。但是我们在给他穿鞋子戴帽子的时候,困难重重。虽然竹干事未雨绸缪加大了尺码,但班长的头和脚都肿胀了,帽子戴不下,鞋子穿不上。

怎么办?我们只有再次请示竹干事。

用剪子。竹干事说。

剪哪儿?我们不知底细。

剪帽子的后面和鞋的两侧,但要伪装好,让人从正面看不出来。竹干事捂着胸口,支撑着说。

我们照章办理,总算收拾就绪。现在,一个军容整齐的小伙子,微闭着眼,英俊潇洒地躺在我们面前,好似胜仗之后在树下小憩。

啊啊,总算干完啦!我们小声欢呼起来。当然,当着烈士遗体欢呼,很不礼貌,但死亡既已无可挽回,年轻的士兵,此刻必然也满心希望以最整洁优雅的形象告别人间,大概也会原谅我们。

竹干事用眼光命令我们把白布蒙上。他认为只有和烈士隔开,我们才有权大声喧哗。我对他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去休息。剩下的事,我们能干。我冲着破碎的旧衣服努了努嘴,心想,不就是抱出去烧掉吗?

竹干事说,剩下的事,你可干不了,那是我的正经项目。说完,他掏出一个文件夹,摊开后说,你们谁给我找个凳子来?

烈士躺着,竹干事坐着,我们开始清点并记录军衣兜里的遗物。

钢笔一支。英雄牌,黑色老式。河莲像饭馆里跑堂的小伙计,拉长嗓门报着。

伤湿止痛膏两贴,啊,不对。是一贴半。有一面已经揭掉用了。小如轻声说,刚才我给他擦身的时候,在左膝盖看到那半贴了。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关节炎。

竹干事不喜欢婆婆妈妈,说,关节炎是高原病,和年纪没关系。谁都能得,比如你,比如我。接着干活吧。

小鹿高声叫起来,说,哈!你们猜,我在他兜里翻出了啥?

竹干事说,大惊小怪什么?一个当兵的,能有啥?肯定没存折。

小鹿不理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是糖啊。三块真正的水果糖,和发给我们的一模一样的水果糖。

小鹿的手心里,托着几块包着草绿色糖纸的水果糖。摩擦久了,翘起的糖纸几乎掉光,椭圆形的糖块沾着斑斑点点的绿色,好像池塘里的小乌龟。

竹干事放下笔说,这就不必记了。都是军需发的大路货,没什么特别的价值。家属也不一定需要。

看着那三块糖,我突然热泪盈眶。在这之前,我一直无法把死去的班长当成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尽管他在我身边,我仍觉得他是幻影,一切都不真实。但这一瞬,我明白他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像我一样爱吃糖。我被刻骨的悲伤击中。

在高原上,凡是外出,可能遭遇种种意外。飓风、雪崩、饥饿、酷寒……要想生存下去,你必须要有热量。糖就是最好的热能,所以,每逢有人走进风雪,叮嘱的最后一句话定是——你带上几块糖了吗?

糖,在某些时候,就是生命啊。

这几块糖,是班长临出发的时候,装入口袋的。哦,也许不是这一次,从糖的磨损和任务的紧急程度看,估计是早已放在身边的陈物。糖,是高原的护身符,班长放入这糖的时候,一定是满怀生的渴望。此刻,糖仍在,生命已悄然远去。这几块糖,寄托了班长对生命的眷恋,怎能说没有特别的价值!

我对竹干事说,留着这几块糖吧。送给他的爸爸妈妈,这上面有烈士最后的手印。

竹干事说,女孩子就是事多,多愁善感。

但他还是很给我面子,在登记簿上歪歪扭扭地记下:军用水果糖三颗。

还有吗?竹干事问。

没有了。我们齐声回答。

没钱吗?竹干事追问。

没有。我们万分肯定地回答。

一分也没有吗?竹干事继续问。他倒不是不相信我们,因为事关烈士的遗产,必得一清二楚。

一分钱也没有。我们斩钉截铁地回答。河莲小声嘀咕,山上一千公里内没有人烟,哪儿有商店?倒是想用钱买氧气,可谁卖给你啊。

竹干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走到破烂的碎军衣堆前,说,我还得亲自检查一遍,这是规矩。他一块块碎布细细捏着,好像哨兵在搜查敌军的情报。最后拿起一件衬衣的残骸,说这里面有个小兜,你们看了没有?

果平说,没看。那个兜有什么用?装了东西,磨得胸前痛。

竹干事冷冷地说,那是女人。男人总是把最心爱的东西藏在这里。说着,他从衬衣的布条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们惊骇莫名,看着竹干事打开信封,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我们这才敢围拢过去,端详信封中的东西。

一张四寸大小的彩色照片,花红柳绿一个乡下妞,露着不整齐的白牙,很忸怩地看着我们。

这是班长他姐吧?要不是他妹?可是怎么长得不大像?河莲自语着,顺手还掀开白布单,朝烈士脸上瞄了两眼。

竹干事说,你这个姑娘,一阵聪明一阵傻。有把姐妹的照片这么贴心摆着的吗?依我的经验,肯定是未婚妻。

未婚妻?我们惊叫着,又像铁桶一般围过去,火眼金睛地将那女子看了个彻底。小鹿捂着嘴说,嘻嘻,长得可真难看!

不知是乡下的摄影师水平太差,还是这女子貌不上相,反正从照片上看:眉毛粗重,鼻梁塌扁,嘴唇阔大,牙列不齐。全脸唯一可夸奖的是眼睛,大而圆,有一种猫一般的灵光。

我们之中相貌最好的小如,倒还比较宽容,说,她笑得挺开心啊。

果平说,这照相馆的手艺也太次了,把人脸涂得像猴脸。

照片原是黑白的,为了好看,那女子特地上了颜色。乡下的摄影师用水彩颜料乱涂一气,脸色赤若夕阳,红色还描到脸的轮廓以外,像打碎了红墨水瓶,洇得到处都是。

小鹿说,我看班长挺漂亮的小伙儿,怎么找这么一个困难户啊?还把她当宝贝,揣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真是眼神不济啊!

放肆!竹干事火了,说,她是谁?你们以为是普通的乡下姑娘啊?她是烈士的心上人,是烈士的遗属。现在她还不知道班长的死讯。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哭得天昏地暗!你们拿她开心,对得起良心吗?

我们原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一张可笑的照片,就笑起来。女孩子总是这样的,一件并不可笑的事,只要有一个人开始笑,大家就跟着凑热闹,笑上半天。经竹干事这么一说,问题有些严重。想象那照片上的长着猫眼的姑娘,过不了多久就会悲痛欲绝,我们顿时抱愧无比,大家都低下了头。竹干事看我们蔫了,又安慰我们说,好了,总的说来,你们今天的表现还是不错的。班长虽说没轮上和自己的未婚妻告别,有你们这么多姑娘给他送行,心里也该知足了。

竹干事说着,在遗物登记簿上规规矩矩地写下:亲人照片一张。他又把堆在地上的碎衣物,像捡破烂的老汉一样,根根梢梢翻了个遍,每个衣角都用大拇指和食指对着捻一回,看藏没藏着东西,直到万无一失。

好了,我们可以撤了。竹干事合上登记簿,疲惫已极地说。他把钢笔和伤湿止痛膏细致地包好,照片也用白纸夹起来。只是把军用水果糖丢在墙角,说,这个就算了吧。转送家属,吃又吃不得,留着还挺伤心,不如眼不见为净。

糖块叽里咕噜地滚着,刚开始声音很脆,好像玻璃弹球在找坑,渐渐地就不怎么响了,太平间地上积满尘土,它们保证已脏得发不出动静了。

我们缓缓地往外走,小如突然停了脚,说,竹干事,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快走到门前的竹干事,简短地回答,说。

小如说,竹干事,把相片还给班长吧。

我们一时没明白,但是我们马上就明白了。小如接着说,照片带回去,还给谁呢?给那个姑娘,她会难过死的。他的父母也会难过的,她本来会是他们的儿媳妇,可是以后永远不会是了。最难过的还是班长,他那么心爱的东西被拿走了,永不还他。照片被不认识的人传着看,代为保管,他会不乐意的……

我们被小如的话感动,双脚牢牢地站在地上,用这个姿势告诉竹干事,要是他不答应小如的请求,我们就不离开太平间了。

竹干事什么也没说,从纸夹里抽出红脸姑娘的照片,递到小如手里。我们一道走到白如雪峰的尸床前,小如轻轻地揭开白布。班长向上扬起的眉毛是微笑模样,好像在睡梦中赞同我们的主张。我们轻轻地把他的衣扣解开,把照片平平整整地插进他左胸前的衬衣口袋。我看到那张照片有节奏地起伏着,班长年轻的心在托着它跳动。

我们走出太平间,好像在里面待了一百年,山川河流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天变低了,云变重了,太阳是多角形的,雪山也变黑了。竹干事冲我们扬扬细瘦的胳膊,说,再见了,女兵们。但愿有一天我阵亡的时候,还能由你们来为我换衣。

我们说,我们不给你换衣服,你还是好好活着,自己给自己换衣服吧。

回到宿舍,我们都拼命讲其他的事情,再也不提一个“死”字。

我趴在地上,从床底下翻自己的细软。找了半天,才从长筒靴后面找到我的宝贝盒。它是我求老兵用三个罐头盒子的铁皮,剪开打制而成。我专挑菠萝罐头盒,因为它的皮不仅结实耐用,而且都是金黄色的,精心砸制出来,好像纯金制成的万宝箱。我抱着它走到背人的角落,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军用水果糖。它们穿着草绿色的衣服,好像是饱满的小水雷。我一直想不通,高原部队发的糖,为什么是绿色的,难道糖纸也要伪装吗?如果战争打响了,你往嘴里塞进一块红糖纸的糖,就会被敌人发现,而绿糖纸就可安然无恙吗?

好了,不想这种节外生枝的问题了,正事要紧。我开始挑选水果糖。平日吃糖的时候,随便抓一块就是。但这一次,我苛刻已极。糖纸稍微有些残破的,颜色不鲜艳的,包括虽然外形完整,但由于被揉搓过,显出一副无精打采样子的水果糖,都毫不留情地淘汰。最后入选的种子选手,都像刚从生产流水线上跳下来的产品,容光焕发。糖块像石子一样坚硬,两端拧起的糖纸,好像小姑娘的刷子辫,舒展又漂亮。

我揣着糖果,用那把锐利的钥匙开了门,再一次走进太平间。屋子里有一种新衣服浓重的桉叶味,混合着炭盆燃烧后的袅袅烟气,好像是一片被雷电击过的热带雨林。班长安详地睡着,我附在他的耳边,轻轻说,对不起啊,再打搅一次……

我把三块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右裤兜里,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正是从那个兜里取出了他的旧水果糖。我把班长的衣服重新抚平,让他睡得更舒适些,然后缓缓退出。

我感觉背后有凉风袭来。

回头一看,是竹干事。

你又来干什么?竹干事问。

我……来看看……我支吾着说。我知道像竹干事这样的老兵,将生死看得淡如烟云。把糖的事如实说出,他会笑我的。

生和死的区别,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大。不过是蚕蜕了一层皮。竹干事缓缓地说。

我转移话题说,那你来干什么?

竹干事说,我领着木工来装棺。

经他一说,我才看到,在不远处,一座朱红色的棺木,在几个人的肩头,宫殿一般雄伟地矗立着。

工人们开始装殓班长,棺里铺了松软的棉被。班长从水泥的台子上搬到木制的小屋,一定会感觉暖和些的。

竹干事对我说,不必遮遮掩掩,我都看到了。他以后没有机会吃糖的。

我说,才不对呢。我相信在一个春天的晚上,天上有着圆圆的月亮,班长定会和他相片上的未婚妻,在烈士陵园的台阶上相会,每人嘴里含着一块糖。

雪山窃贼

女孩子的胃比男孩子的要小,所以,她们正餐时吃得很少,但经常要吃零食。

西藏能供给女孩子打牙祭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我们每天馋得思来想去,只好“精神会餐”。

有一天,果平对我们说:“喂!想不想吃烤羊肉啊?”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那还用问?当然想吃啦。”连我也跟着一块儿喊,虽然我不吃羊肉,但我喜欢凑热闹。

果平说:“那我们先筹集原料。”大家就分头活动,很快就搞到了孜然、辣椒面和盐。但烤羊肉最主要的材料——羊肉,还在羊身上长着呢。

大家很着急,果平如此这般地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我们就只好耐心地等待一个日子。

西藏的羊群经过了一个夏秋的游牧放养,冬初的时候最肥了,要是不杀,经过一个冬天的折磨,到了来年春天,就骨瘦如柴了。在第一场暴风雪来临之前,炊事班长带领人在操场上预备把整个冬季吃的羊都杀完了。然后,把羊堆积起来,拎来水桶往剥了皮的羊肚子里灌水。这样经过一个严寒的夜晚,水就结成巨大的冰坨,羊像琥珀中的昆虫一般,保存得很新鲜。

羊肉暴露在室外,一年只有这么一个晚上。天一亮,班长就会把冻好的羊搬进库房。再想偷出羊肉,比登天还难。

那天,我们每个女孩子手里都捏了一把手术刀,静静地躲在屋里,盼望黑夜降临、众人入睡的时刻。

终于等到了。半夜时分,我们身穿皮大衣,偷偷地溜出房门。天黑得如同墨鱼肚子,冻彻骨髓的寒风把我们吹得东倒西歪,可是,大家都毫无退缩之意。有什么比在漆黑的夜晚冒险更令人兴奋的呢?

我们很快摸到了堆放冻羊肉的操场,除了成垛的死羊,这里空无一人。我们并不害怕,可是,对着城墙一般坚实的冻羊,不知如何下手。

果平掏出随身带的小手电,上下左右照了照说:“每人找准一只羊,用刀子割肉。注意不要割了自己的手。”

我们手持利刃,纷纷持刀而上。手术刀倒是很锋利,但它太小了,好像一片银色的柳树叶,面对着骨骼完整的冻羊,简直是杀牛用鸡刀,实在力不从心;再加上羊身上结满了冰,好像披了水晶盔甲,又硬又滑,刀尖儿根本插不进去。

大伙儿忙活了半天,没有一点战果。果平不慌不忙地说:“别着急,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扳住羊身子,另一个人用刀切羊腿上的肉,那儿的肉最好吃了。”

调整部署后果然奏效,我们割了几块羊腿肉,得胜回朝。牙齿冻得直打架,但心里得意极了。

到了屋里,把羊肉摊在桌子上的玻璃板上,切成樱桃大的块儿,蘸上作料腌好,这才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还没有烤羊肉的铁扦子哪!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果平一拍脑门说:“把每个人的毛衣针拿出来。”

女孩子天生爱织毛线,每个人都有几副粗细不同的针。大家齐心协力把毛衣针贡献出来,凑成了一大把扦子。

我们用酒精棉球给毛衣针消了毒,然后,穿上羊肉块,撒上辣椒面,开始在炉子上烤。

那一瞬间,屋子里很静很静,听得见屋外狂风的呼啸,听得见羊油滴落在火焰上的吱吱声。袅袅的热气在女孩子们的头顶蒸腾着,有一种家的气氛在我们心中涌动。

那一夜,我们房间的灯很晚才熄灭。

第二天一大早,炊事班长吃惊地说:“我的羊腿被谁挖去了几大块肉?雪山上出了窃贼,看来还是个老手,把羊身上最好的肉割走了。”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作声。

炊事班长又说:“其实,我巴不得大家多吃些肉呢,吃了肉身体好;只是这种冻了冰的肉,没有高压锅,谁能把它炖熟?可别吃坏了肚子。”女孩子们得意地交换了个眼色,大家还是不说话。

让炊事班长永远蒙在鼓里吧!他绝对想不到,这些柔弱的女孩子,吃起烤羊肉来,个个像绿林好汉呢!

曼巴牙古都

到乡下去给老乡看病,真像郊游一般有趣。但这种机会不是很多,不是我们不想为贫苦的牧民送医送药,而是因为我们的住所周围都是荒原,很少有牧民。牧民们要赶着他们的羊群,到有牧草的地方栖息,行踪飘忽不定,很难找到他们。

一天,有个向导说离我们几十公里处的牧民患了病,需要我们去诊治。我、果平和一位老医生立刻骑上马出发了。

我的坐骑是一匹栗色小马,步伐均匀而快捷;果平就有些惨了,她的枣红马像城墙一般魁梧,傲慢的眼神一点不把果平这位清秀的骑士放在眼里。

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同情果平,却不敢提出和她换马。不是我胆小,而是骑术不如果平。在草原上,单是胆大没有用,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只要你一跨上马背,它就能立即判断出你是高手还是软包,它可会看人下菜碟呢!

果然,果平一跃上马,枣红马就乖乖收敛起骄傲的神色,服从她的调遣;倒是我的栗色小马,欺负我的骑术不精,东张西望地不好好赶路。老医生直催我:“再不快走,我们就要在草原上过夜了。”

到了牧民们聚集的地方,他们高呼着:“曼巴给我们送吉祥来啦!”扶老携幼地拥出帐篷,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牧民们一年到头在草原上游牧,气候严寒,环境恶劣,几乎每个人都病痛在身。老医生看病,果平打针,我发药,一时间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由于看病比较慢,老医生那儿就积满了人。我和果平是执行医嘱的,就比较清闲了。

有一位藏族老人走到我面前,很急切地说了一番话。我和果平不懂藏语,只能朝着他微笑。向导说:“老人说,你们是天上降下的菩萨,请给他看一看关节痛的病。”

我和果平还想推辞,向导说:“我看老人是诚心诚意地请你们看病,你们就给他看吧,要不他会伤心的;要是他的病真的很重,再找老医生看也不迟。”

我和果平连连摆手说:“老医生医术高,还是请他看吧。”

老人合着手掌说,他还要照看羊,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相信,我们能医好他的病。

我和果平就仔细地给老人检查了身体,确诊他是一般性的关节炎。我给他拿了药,果平给他扎了针。老人脸上浮出笑容,说是感觉好多了。

我和果平都很高兴,没想到老人脸色一变,又急切地说个不停。

向导说:“老人想让你们用听诊器为他听听关节。”

我和果平目瞪口呆。听诊器我们倒是有,但那是听心脏查血压的,怎么能听膝盖呢?膝盖里是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啊!

向导把我们的话翻译给老人,没想到,他执拗地说个不停,最后,简直变成了恳求,说他以前见过的土曼巴,都是用这个亮闪闪的小银坨,把人的全身都听个遍的,然后,牵走三只羊。

我和果平还在犹豫,向导说:“你们就满足老人的心愿吧!”

于是,我就把听诊器挂在耳朵上,又用手心把金属听头焐热,怕冰了老人的皮肤。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老人打开他的羊皮袄,我把听诊器听头端端正正地扣在他的膝盖上……

耳朵里当然什么声音也没有,可我装作专心致志的样子,眉端一会儿聚起,一会儿舒展,好像若有所思地在分辨什么音响……

过了足足五分钟,我才收起听诊器,对一直紧张注视着我的老人说:“您的关节有一点毛病,但是,不要紧;吃了药,就会好的。”

老人放心地舒了一口长气,好开心的样子离去了。

我和果平又为别的病人忙起来。过了一会儿,老人牵着一头大山羊走过来,对向导连比画带说,很激动的样子。

向导对我们说:“老人讲的是‘曼巴牙古都’,翻成汉语的意思就是医生好!他要把这只羊送给你们,请你们收下他的一片心意。”

我和果平惊得张开嘴巴合不拢,我们只为老人做了这么一点应该做的事,老人就要如此重谢我们,怎能叫人承受得起哪?!

我们赶紧对向导说:“羊是万万不要的,老人以后要躲避潮湿,关节就会好起来。”

向导把我们的话转达给老人。

老人泪光闪闪地说:“以前的游医,给牧民一盒清凉油就要换走一只羊。土其切!土其切!”

向导告诉我们:“‘土其切’的意思是‘谢谢’!”

最高的花生糖作坊

有一天,我们之中年龄最大的河莲说:“你们谁吃过花生糖?”

大家一齐嚷起来:“我吃过!”

是啊,哪个女孩子小时候没吃过香喷喷、甜蜜蜜的花生糖呢?只要一想起那滋味,舌头下面就储存了一包口水要流出来。

河莲说:“那我们自己做花生糖来吃,开一间世界上最高的花生糖作坊,好不好?”

在我们这些女孩子里,果平是以吃肉闻名的,我们都说她的祖先一定不是从猴子变来的,而是一只老虎变的,所以,见了肉就没命;而河莲是以巧出名的,她说要办什么事,一定能办到。

我们立刻大叫:“开花生糖作坊,好哇!好哇!”

我们都吃过花生糖,可是,我们都没有做过花生糖,连脑子最聪明的河莲也没有做过。不过这难不倒我们,大家回忆起小时候吃过的花生糖,不就是一些炒熟了的花生米裹在琥珀色的糖稀里,放凉了就成了吗,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们开始筹措原料。

因为我不吃羊肉,炊事班长对我比较优待。在大家吃羊肉的日子里,允许我自己挑别的食品。这一回,我放弃了最爱吃的大红枣,要了满满一大碗生花生米。

还有必不可少的糖,这也很好办。为了给大家补充营养,每人每月可分到一茶缸白糖。现在大伙儿争着贡献出来,河莲忙说:“够了够了,花生只有一碗,小马不能配大鞍子,要不就比例失调了。”

原料备好以后,发现没有锅;没有锅,就没法熬糖和炒花生。我们的花生糖作坊还没开张,就面临倒闭的危险。

“就在我的刷牙缸里熬糖吧,虽说它小了一点,多熬几缸子也就够了。”果平挺身而出,解决了一半的难题。

但总不能用刷牙缸炒花生米呀,它的底面积太小了,最下面的花生煳透了,表层的还没有热乎呢。

于是,有人提议吃罐头,然后……

大家听了都说这个主意好,七手八脚地打开了一筒一公斤装的菠萝罐头,你一勺我一口地迅速吃光,接着操起剪子,把罐头盒剪开,真是好大一张洋铁皮。我们把洋铁皮的周边卷起来,一个简易的铁锅就做好了。摆在炉台上,还蛮像样的。

我们把花生米倒进自制的铁锅里,炉火在下面熊熊地燃烧着,花生米因为受热噼啪作响,有轻微的香气飘散出来。

我们正想为自己的发明鼓掌叫好,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马口铁做的锅子,受不了高温的熏烤,中央突然软塌塌地陷落,熔化出一个红色的裂口。半熟的花生米像滑雪运动员一样,沿着烧红了的锅壁,飞快地掉进炉膛里去了……

一股焦煳味弥漫在空中,我们垂头丧气,作坊失败了。

“不要灰心,我们再想想办法。”河莲一点不气馁,明亮的大眼睛四处搜寻,一眼落在门后铲煤的铁锨头上,说,“就用这个当锅吧。”说着,端起铁锨,洗净了煤灰,架在炉台上,比个真锅还神气。

铁锨很厚,再也不会熔化掉。

我们把花生米倒进去,用筷子不停地拨拉。当筷子头变得焦黑的时候,花生米也熟了,散发出扑鼻的香味。真想先吃几粒,但为了我们作坊的声誉,大家都耐心地忍着馋虫的煎熬。

花生凉了以后,我们小心地把花生衣搓掉,把白白胖胖的花生放在一个碟子里。

下一个步骤就是熬糖了。这是比较简单的活儿,把糖放进茶缸,用筷子搅啊搅,不一会儿白糖就融化成淡黄色的糖稀,冒出透明的气泡。当糖稀的颜色变成褐红色并闪出油漆一样的亮光时,河莲果断地喊了一声:“好了!”她飞快地把糖稀浇到碟子里的花生米上,并用筷子不停地搅拌,使它们混合得更均匀。一种属于真正的花生糖的甜香气,刺激得我们一个劲儿地咽唾沫。几次想尝尝正在冷却过程中的花生糖,都叫河莲给拦住了。她说,一定要等到花生糖完全做好了,用小刀割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像街上卖的一样,才分给我们吃。

为了那神圣的一刻,我们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碟子,祈祷它快快变凉。

等啊等,碟子终于冷却了。当河莲郑重地拿起小刀,分割花生糖的时候,我们听到了极清脆的响声。

花生糖已经凝固得像石头一样坚硬,无论怎么使劲,都不能使它和碟子分离,更无法把它变成一小条一小条的糖块。

河莲难过地说:“我犯了一个大错误,应该在碟子里抹上油,这样花生糖就可以磕下来了。现在,我们的作坊出了废品。”

我们都劝她放宽心:“不要紧的。这不是废品,只不过吃起来稍微麻烦一点儿罢了。”

我们这座世界上最高的花生糖作坊,出产的第一批产品,吃的时候需用这种姿势——双手捧着碟子,像花猫洗脸一样,用舌头舔碟子。

不过,说到味道,那可真是好极了!

碗里的小太阳

我不吃羊肉,总觉得那肉里有一股青草味儿。小的时候,跟父母到北京的东来顺馆子里吃过一顿涮羊肉,回来后全身起了风疹。医生说是过敏,让我终生忌食羊肉。

到了西藏,羊肉就成了主要菜肴。做法很粗犷,用斧子将整头羊劈成碗口大的坨子,连骨头带肉丢进高压锅,再塞入一块酱油膏,撒点作料,拧上锅盖急火猛攻。一个小时后,一道名为“大块羊肉”的高原菜就算烧得了。大家就拎着饭碗来打菜。

我对同屋的果平说:“你把我的那份儿菜打走好了。”

果平说:“那你吃什么呀?”

我说:“吃咸菜呀,我是宁肯吃咸菜也不吃羊肉的。”

果平说:“你好傻啊,会写美丽的‘美’字吗?”

我说:“会写呀!”说完,就用勺子把儿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美”字给她看。

果平说:“原来你还挺聪明的呀!那你为什么不吃羊肉呢?什么叫‘美’?‘大’‘羊’两个字摞起来就是‘美’啊,西藏的羊多大啊!”

我便如实相告,吃羊肉过敏。

于是,在吃羊肉的日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吃咸菜。时间长了,被炊事班长发现,他说:“老吃咸菜怎么行?长久下去会得病的。”

我说:“那好啊,你给我做猪肉。可那些猪肉都是从平原运来的,数量不多,都让我吃了,就太对不起大家了。”几次小灶以后,我对炊事班长说:“我还是吃咸菜吧,这样心安。”

炊事班长见我很坚决,就说:“要不这样吧,你跟我到食堂的库房里挑一挑,看你喜欢吃什么,就拿点什么;反正每个人都有一份儿伙食费,你不吃羊肉就吃别的好了。”

我第一次走进库房。哇,好丰富!一箱箱的奶粉,成麻袋的红糖白糖,还有花生米、葡萄干、脱水菜、压缩饼干……真够琳琅满目的。可惜都是干菜坚果类,根本引不起人的食欲。

“就没有蔬菜吗?比如红红的萝卜、绿绿的黄瓜?”我实在太渴望吃青菜了,明知没有多少希望,还是试探着问。

“有啊。”炊事班长很肯定地说,随手拈出一筒罐头。三下五除二,打开来,倒真是有红红的萝卜、绿绿的黄瓜,只是它们强烈地冒出一股酸气。原来这是酸菜罐头。

吃了几次酸菜罐头,我就腻了。我跟在炊事班长的屁股后面转,突然发现一只神秘的小麻袋,袋口的线绳扎得紧紧的,灰头灰脑地缩在墙角。

“那是什么?可不可以吃?”我问。

“吃不得。那是一种虫子干儿,有怪味道。”炊事班长说。

我好奇地解开绳子,出现在眼前的是满满的一麻袋红橙鼓胀的——大海米!

“噢!我今天就吃这种虫子干儿了!”我快活地大叫着,要知道我们自打到了西藏,还没尝过海味呢!我顺手抓了一把海米填进嘴里,嚼得咯咯响,鲜香满口。

炊事班长吃惊地瞪着我,因为,他自小生活在西北的山区,从没见过海里的生物。

但连续吃了几次海米之后,我又腻了。这一回,我长了经验,不让炊事班长当向导,自己在库房里转呀转,想再发掘出点不同凡响的食品。

果然,我又找到一只奇怪的麻袋。看起来鼓鼓囊囊,拎一下却很轻。打开一看,原来是又大又圆的山西红枣。

我立刻用随身带的饭盆舀了半盆,连蹦带跳地跑出库房,对等在外面的炊事班长说:“我今天就吃这个喽!”

炊事班长说:“这个当零食吃可以,当正经菜可不行。”

我说:“能行能行,又能当菜又能当饭。”说着就跑远了。

以后,我和我的朋友们就热切地盼着吃羊肉的日子。我进库房用来盛红枣的器皿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变成了一只小脸盆。炊事班长吃惊地说:“你一个女孩子,一顿吃得了这么多的红枣吗?小心别闹肚子。”

我说:“当然吃得了,你就放心吧。”

他不知道,每次都是我们全屋的女孩子一块儿吃红枣。在那些最严寒的日子里,我们团团地围坐在火炉旁,把红枣洗净,撒上白糖,放在小锅里,慢慢地煮。

在呼啸的风雪声里,红枣渐渐地膨胀起来,好像一轮轮暖洋洋的小太阳,把我们的脸都映得红艳艳的。

女孩子吃红枣,是很补身体的。

雪线上的蛋花汤

鸡蛋在昆仑山上是很稀罕的东西。

你想啊,海拔五千多米,多么品种优良的母鸡也活不了。从平原到高原几千公里的路程,汽车一路上“跳迪斯科舞”,鸡蛋就是铁皮的,也会被颠出缝。

于是,军需部门就给我们运鸡蛋的代用品。其一是蛋黄粉,色泽像金皇后玉米面一样灿烂。掺上水,用油一煎,就成了金闪闪的蛋黄饼。可惜好看不好吃,根本没有鸡蛋味,曾噎得人直翻白眼儿。

“用鸡蛋黄养鱼都养不活,人要一天吃这个,能得黄疸病!”有人说。

食堂若吃蛋黄粉,准得剩一大盆,像漫天的迎春花。

其二是一种有清有黄的冻蛋,是把整个鸡蛋打进铁桶,速冻而成。说起来倒是全须全尾的原装,吃到嘴里,却比鲜蛋差得远。好像鸡蛋的魅力是一种很温暖的东西,一冻就丢了。

其三就是鸡蛋罐头了。圆圆滚滚的球体卧在玻璃罐里,随浑黄的液体浮动。除了形状上还保持着基本轮廓,很难使人想到它是母鸡的产品。

于是,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的年轻军人,就像思念绿色一样,思念白色的温暖的有着粗糙外壳的真正的鸡蛋。

有一年过节,炊事班长很神秘地叫我:“喂,你是女娃,有个事要问你。”

炊事班长很能吃苦,做饭的手艺可不敢恭维。

“什么事?你说好了。”我心不在焉地应道。

“喏,你看。”他伸出蜷得像个鸟窝似的手掌——我看到在他皲裂的手指圈起的半圆形凹体中,有一个粉红色的鸡蛋。

“是真的吗?”我惊喜地问。

“当然是真的!要是有只老母鸡,也许能孵出鸡娃来!”炊事班长得意地说。

这肯定不行。就算它原来是一颗有生命的种子,跋涉冰峰雪岭时也早冻死了。我顾不上反驳炊事班长,只一个劲儿地问:“它为什么没被颠破呢?”

炊事班长不乐意了,说:“瞧你这个样,好像巴不得它破了!这是我老乡特地从家乡带来的,一路上抱着纸盒,连个盹都没舍得打。”

我说:“这真是一个经历了长途拉练的鸡蛋。”

炊事班长说:“别废话,知道叫你来干什么吗?”

我说:“把这个鸡蛋送给我。”

“吓!想得美!”炊事班长晃着他的方脑袋说,“老乡一共送我三个鸡蛋,三个鸡蛋够谁吃的?今天过节,我想用这三个鸡蛋给大伙儿做一锅真正的鸡蛋汤。你是城里人,你喝过那种片片缕缕像米汤似的鸡蛋汤吧?咱就做那样的。”

“喝过。”我说。

“那好,你就给咱做。”炊事班长说着,把我推到锅前。

在呼呼的热水面前,我可傻了眼。不错,我是喝过那漂浮如丝带的甩袖汤,但我根本就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可我又不好意思对向我寄予了无限期望的炊事班长说“我不会”。在炊事班长的方头颅里,既是城里人,又是女人,就该天生会做鸡蛋汤。

嘿!有什么了不起的!鸡蛋汤鸡蛋汤,顾名思义,把鸡蛋倒进水里就成汤!我痛下决心。

打蛋!我命令道。

炊事班长乖乖地拿出个大铝盆(可以当行军锅的那种,比一般脸盆要大和深),把三个鸡蛋打进去,用手指把蛋壳内的每一滴黏液都刮净。

三个鸡蛋像三颗金蚕豆,在空旷的盆底滚来滚去;没有了外壳的鸡蛋,更小更少。

一大锅水开了,冒着汹涌的白汽。我端起盆,正想把搅匀的蛋液倒进去,突然觉得它们太单薄了。

“加水。”我说。

“往哪里加水?”炊事班长谦虚地问。

“当然是往……鸡蛋里加水了。”我胸有成竹地说。

“加多少?”炊事班长小心翼翼地请教。

“就加……一大勺吧!”我指挥若定。

现在盆里的景象好看多了,黄澄澄的半盆,再没有捉襟见肘的窘迫。“好了,现在就把鸡蛋液倒进锅里,并且一个劲儿地用筷子搅拌。一会儿,我们就会有香喷喷的真正的鸡蛋汤喝了。”我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人高马大的炊事班长乖乖地听着指挥,三个珍贵的鸡蛋和一大勺凉水倾倒进沸锅……一时间,锅里锅外都很安静。

“一个人只能喝一碗,多了就不够了。今天你辛苦,就给你喝两碗吧。”炊事班长思谋着。

“鸡蛋是你的,你本该多吃多占点。”我说。

想象中的鸡蛋汤该有仙女水袖般飘逸的蛋花,该有糯米般甜蜜的蛋丝,该有……

满满一大锅水再次开了。

锅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云雾般地混浊。那三个鸡蛋神秘地失踪了,融化在一大锅雪水中。

我和炊事班长面面相觑,目光在询问:“鸡蛋呢?万里迢迢从家乡带来的鸡蛋哪儿去了?!”

喝汤的时候,我对大家说:“今天这汤是鸡蛋汤,真正的鸡蛋汤!”

同伴们莞尔一笑,说:“是吗?做梦吧!”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三个鸡蛋的,它们就在这汤里,我不骗你们!”我急得都要哭了。

大家还是半信半疑,因为,汤里实在是看不到鸡蛋的影子。

“不信,你们问炊事班长。”我使出最后的撒手锏。

大家把脸转向炊事班长。炊事班长扶着他的大方脑袋,什么话也没说。

于是,大家一哄而散,没有人相信我关于鸡蛋汤的神话。

“炊事班长,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我气愤地质问他。

“大家没看见鸡蛋,你叫我说什么?”炊事班长心平气和地说。

那一天,我喝了好多鸡蛋汤,一边喝一边想,鸡蛋藏到哪儿去了呢?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了好多年。我想,假如我不在鸡蛋里掺水,事情也许会好得多。当然,如果锅不是那么大,如果我们有许多鸡蛋,我们就一定会喝上美味的鸡蛋汤了。

葡萄干儿王

我在西藏的医院里当化验员,这个工作,忙的时候真忙,闲的时候也真闲,可以一两个小时没有病人。我就百无聊赖地对着窗户,看远处像洋铁皮一样闪光的雪山。

爱玩儿是女孩子的天性,我就把周围的化验仪器拿来做游戏。比如把自己的头发揪下一根,放在显微镜下瞧一瞧。嗬!柔细的发丝变成了像钢管一般粗的砺石,表面也不再光滑,生出了许多毛刺……我赶紧把这根头发吹走了,我不喜欢平常习惯了的事物变成这么个怪样子来吓我。

有时我就挤出自己的一滴血,抹在玻璃上,放大几百倍来看。染上颜色后,人的血液是很好看的:淡蓝色的白血球像一枚枚精致的椭圆形树叶;比较老的白血球里长了许多核,好像细胞里藏着一只张开的小手;年轻的白血球还没有发育完全,核就像一截弯弯的腊肠。红血球是晶莹透亮的,像一些浅浅的盘子,只在边缘部分有一圈淡红的光环,好像一颗缠了红丝巾的水珠。血液里还有一些古怪的如同车轮般的大细胞,是专门生产免疫抗体的。

可我还是厌倦了,别说是血球,就是一幅世界名画,也终有看够的时候,我又挖空心思,想出新的把戏。

我有一架分析天平,现在人们常说的“天秤座”,就是那个样子。这架天平是为称取化验药品的,精确到了一个毫克的重量,也就是说,可以称出一克的千分之一的重量。

分析天平平日安放在一个密闭的玻璃罩子里,里面有个小布袋,装着干燥剂,保持空气的湿度稳定。要是含有水珠的空气附在秤盘上,重量就不准了。小小的砝码是用一种明亮的金属制成的,好像一粒粒精致的豆子。但那个最小的标志为一毫克的砝码,因为重量太轻,没法像它的哥哥们那样长得很标准,成了一块轻薄的多边形金属片。

分析天平简直灵敏得可怕。你把两个一毫克的砝码放在两边秤盘里,指针是平衡的,但你若是用手指摸摸其中的一个砝码,再把它放回秤盘,指针就毫不含糊地向你手指碰过的那个砝码倾斜。好像你是一个巫师,在一摸当中给了砝码魔力。其实,是因为你手上的湿气使砝码变重了。“又湿又重”真是一个十分形象的词,潮湿是有重量的。

不过用手摸砝码这件事,可得偷偷地干。要是让老化验员看到了,非得狠狠训你一顿不可。但我对什么事都想试一试,趁他不在的时候,取得了这个难得的试验结果。为了防止生锈,我用白绸子把砝码擦了又擦,在之后的日子里,像探望病人似的每天都仔细地观察小砝码几回,直到确信它们还像以前一样光彩照人,才放下心来。

我开始测量身边能得到的微小物体的重量。比如头发吧,把一根前额上的头发搭在秤盘上,指针只有极轻微的晃动。我总算知道了“轻如鸿毛”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几乎什么分量也没有。头发长短不一,重量也不同,叫人无法发布统一公告;再说,就是同样长短的头发,后脑勺上的就要比前额处的重。这我就明白了,孙悟空那几根救命的毫毛为什么长在后脑勺上,那儿的头发质地最好了。

我还测量过眼药水瓶子的橡胶小盖的重量。嗬!它可真够重的了,好像有十几克吧。记得我在左边的秤盘里放着橡胶小盖,右边的秤盘里不断地加砝码,直到放了一大堆小银豆子,橡胶小盖还像个黑老包似的稳稳地坐着,不肯抬起屁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