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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洋土方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她说:“他到底对你有几分好?”

“他对我不好。”我没有说谎,穆怀春不懂我的心思,不理解我的人对我不算好。

“对你不好还要你自投罗网?”

“那是我自愿的,我看得出你不坏,一定是他不好,所以你才要杀他。”

她冷冷道:“是,杀不了他就杀你好了。”

我即使满头大汗终究相信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便道:“若你怀疑我要害你,那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

她忽然阴阴笑了,“可我就是喜欢折磨你。”

我当然以为女人的心都极度轻柔,会被诚恳与坚持打动,所以理所当然的觉得我做做样子,她做做样子,这样子持续做下去就能相安无事细水长流,谁想着婴宁她是当了真,在我端着酒上前时,她对新主户面前笑曰:“这是我的好奴隶。”

有识相的曰:“好俊俏的奴隶。”

婴宁打泼了烫酒,正巧全洒在那人脸上,为了我而敢于得罪主户,可见她有多讨厌我。

翌日,我随她们一路迎春雨出了襄阳,细雨绵绵直到车马队转入高山流水才停落,这是个实打实的好地方,十分适合隐居避暑和养伤,当我想完这些的时候,婴宁对艺妓们道:“你们送到这就好,我九日后下山,你们在临城等我。”

当我屁颠屁颠跟着艺妓们跑远的时候,她趾高气昂的喊道:“你给我站住。”于是我又屁颠屁颠跟着她爬了一回高山。

这山中多草木,唯有一栋白房隐在其间,一眼看尽枝枝叶叶,白房仿若池中翠叶上的明珠,十分不真实,婴宁兀自从颈脖里取出一把金长匙,开那扇院门时门扉与门壁间已有千丝万缕的蜘蛛丝,看来这处久经时间的煎熬,无人来探。

她说今夜在别院中会有客登门,说这话的缘由是告诉我,我必须独自打理好偌大的庭院,我理所当然的认为都是胡说八道,以为她不过是要用私人恩怨充公,谁知夜中子时真的有人到访深山。

来人是三个衣袂飘仙的姑娘,明明面容如花,却面无表情的在山风中一动不动,我打开院门时险些被吓掉三魂七魄,中间的姑娘着墨绿衣衫,坐在一张推椅上,不但不像病号,一股不输人的傲气反倒让人想起女帝。

小绿问:“婴宁呢?”

我闻声一愣,细看此人五官的确是个男子,只是两瓣唇又红又润,乍一看以为是姑娘家,我点了点头却还不够,一旁一位姑娘的厉声训斥:“你是婴宁的手下人?她平日这么教你的?除非你没舌头根,否则旁人问话的时候,你要张开嘴巴,字句回答。”

“哦。”

大概是觉得我木讷以至于朽木难雕,两位姑娘恨不得把眼珠子翻出来在我脸上滚,这便推着那位小绿直接进院,小绿忽然回头对我勾手,“来,你来,推我去看她。”

我这人看多了杂乱而无谓的诗词评书,偏爱咬文嚼字,因此当小绿说“去看看她”而不说“去见她”时便觉得她显露了自己作为婴宁前辈的身份,只是万般猜测也没猜到此人竟是婴宁的师父。

婴宁曾说舜息为了她灭了雪扇门杀了自己的师父,可见都是谎言,她的掌门不但不是个糟老头,竟还是个年轻清丽的男人,且不叫小绿,有个十分阴柔的名:苏殷。

我见多了师父与徒弟,门主与门生的关系,其实大多是相安甚好,若有如骆生这般年轻的门主,门生更是喜爱与他勾肩搭背,巴不得结拜为狐朋狗友。但婴宁在苏殷眼下一直低眉垂目,躲躲闪闪,像在逃避什么,我对苏殷与婴宁之间巨大的距离感感到好奇,本以为是什么爱恨纠缠。婴宁让我在这九日内寸步不离照顾她的师父,正是因为寸步不离,才使我得知一些内/幕,譬如五日以来,苏殷每到夜中都去找婴宁,我才不会告诉他们,我躲在窗台下听见他们不时有争执。

他们有仇,一定有。这个想法直到第五日的深夜才得以破解,那夜夜云嬗变,月光里似乎可观天宫,那样通透的月光将苏殷的脸照的晃若银盘,我恰巧醒了,一入眼就是他的脸,他不知如何折腾,自己下床坐上了推椅。

“你躺着,不用管我。”

我根本是打算装睡,被他如此一说似乎被看穿了,忙缩着身子坐起,“春冷刚过,你还是早睡,你不睡我也睡不成。”

谁知他忽然瞪圆了杏眼,“你若是我雪扇门中的弟子,胆敢变相埋怨师父,早就被抛进冷井里泡着了。”

我冲着一股困意冷嘲:“雪扇门不是早就败落了吗?”

他一顿,有好片刻似乎想反驳却终是没找到辞藻,沉声道:“是,败落了,那样的名声也不能重生了。你大概听过类似的传言吧,雪扇门一昼夜被一人灭了,都说我无用,我也认了。”

守不住门派的掌门与守不住情人的人是同一类人,都得不到珍视的东西,所以他当时的神情让我十分触动,鬼使神差中说了句:“我相信你有苦衷,我哥教过我,不能嚼人舌头根,所以你有什么便说给我听吧,我不会说出去。”

他点点头,竟把这鬼话当真,望着手指上一层月色发痴,我耐心等着,准备听他说婴宁弑师夺位,而他切掉人家半截小指,最后她被婴宁的老情人舜息报复的故事。

“那男人不但毁了雪扇门,还伤了我的腿,”他果然说起类似的话,随后摸着残破的双腿,凄凉的笑:“她们都说这是世间最难堪的事,爱过的人竟对我举刀。”

五年前正是雪扇门发扬的转折时候,当时的上任掌门因故死去,将传位的象征性雪扇放在十九岁的苏殷手中,原本雪扇门是女子门派,只是苏殷被师父收养多年,早从身心上接近女子,他比常人心智更加沉稳,且在处事上于公于私都十分分明,对于打理门派来说无非是最佳人选,因此掌门之位便破例交给了他。

门派这东西并不是摆着拿来看的,每个门派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填饱门生们的肚皮,这就是为何这年头有许多门派放弃江湖精神投报朝廷的缘故。

雪扇门在江湖上曾也算有些名气,与女阴教同样都是满堂女人家,女人家要填饱自己的肚皮已经不容易,何况一堆女人,苏殷当机立断就近包揽了盐商的漕运,行商的鬼心思都是此起彼伏的,见苏殷客气,其人也美,交往下去萌发鬼心思,常在酒胆之下对他动起手脚。

初时苏殷只为这一桩生意忍口气,谁知一日大雨靠江岸停船的时候,盐商放纵过度越了他的底线,他一掌怕碎了桌上茶杯,打算切对方几根手指,谁知忽然有人如风旋入室,将油头粉面的商人扯起来,那人撇嘴道:“要占人便宜何必缩手缩脚呢,伸也一刀缩也一刀,我若是有这等机会早就把他按倒在地。”

那时候的舜息或许是凑巧在游船时遇上那场大雨,兀自从小舟跳上了大船檐下避雨,才撞见他,彼此头回见面,两人目光高低对视,互相停顿一秒。

通常坏男人有独当一面的魅力,总之舜息是个祸害,连男人的心也一起祸害。

后面的事无需多言已经不言而喻了,我并不鄙夷好男风的男人,只是我一想到舜息那恨不得扒了人皮的模样便对他会爱某人这件事很怀疑,他与穆怀春是天壤之别,他的笑阴郁甚至狰狞,穆怀春却常是暖意中带点讥诮,虽然后者也不怎样却比前者好太多。

说到底他都是当年用穆怀春的身体灭了我夫家的人,害了骆生的人,就算没有实体只是飘魂,我也恨他,恨的心肝肺剧痛。

再回到婴宁的话题上时便仅剩一句话:世间万象好景不长。

在两人交心至深之时,舜息消失了,当然,当今也没有几人见过伏羲大祭司的真容,更不能怪那个年头的苏殷,他理所当然的和所有失意人一样想:被玩腻了,被抛弃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傻事,让门下某一姑娘,也就是曾是她师姐的婴宁去打听此人,婴宁是何人:当年雪扇门传位掌门的预备人选,苏殷虽对师姐客气,婴宁却对黄头小子踩过自己而攀位感到无比嫉恨,她是个聪明人,大业上无成便要在情感上为王,于是她勾引舜息,把那朝三暮四的男人握在掌心。

闻此我有小小震惊,这宅子里最美的一男一女闹别扭竟是因为同一个男人,真不知舜息是怎样的空虚,偏要男女通吃。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天窗外是大雨,师姐回来说遇见了舜息,她笑的面若滴水,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那样的男人总是坏到刚刚好,偷了旁人的心便不打算还了,她说她有本事拿走我的人,一样有本事拿走我的位置,我们雪扇门有弑师夺位的旧传统,她说师父只是病故将掌门传我,我不配,于是我们动了手,我是无意的,错手切断了她一根手指,后来,也是一个雨天,他突然来了……”

接下来的与婴宁说的一样,舜息举刀乱战为红颜,苏殷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完全走神了,我想象有那么一天,舜息在穆怀春体内再度仰天于世,他也会对我举起刀剑,到那时我该用怎样的表情看着他,到底是仇恨还是悲凉?这个问题不能想的太深,一不小心就伤春悲秋。

问起为何不追究婴宁,只是因为舜息适时的把她也抛下了,没准苏殷心里是幸灾乐祸大过同情。

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早些年头伏羲也有几近败落的时候,舜息早有意毁掉雪扇门这种不算大的门派,他根本不是男女都好,而是男女都不好,而这些接近各大掌门的计划早就在香囊中,只是在婴宁苏殷这种当局者眼里成了与自己有牵连的故事。

姑娘们和类姑娘型的男子都太容易伤怀,把一些根本无关的东西强加在自己肩上。

我当然想告诉他,又觉得自己闲事管得实在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  公告一下,因为工作紧张的原因,可能明天一章来不及赶出来,如果能先写个接近两千字就先发,不过三洋还是想写了三千多字再发,毕竟两千多字内容不多,另外作为补偿,透露一下大家的名字由来:

婴宁:就不用说了,聊斋里的。

卫小川:参照陆小凤这样的名字,勉强好记。

小豆子:霸王别姬的张国荣一角色。

女主:三洋给自己取小名叫大福,哈哈哈哈~~

穆怀春:本文起初要叫 《有女怀春》,所以给男主起怀春,延续用了下来。

邵爵:悲催的娃,这是我信手拈来的~~

☆、十

  当晚,苏殷觉得失言也有些失颜面,立即指门外请我出去,敲了婴宁的门,开门时她抬头一见是我便薄唇一勾靠向门畔,“怎么?听他诉苦听烦了?”我微微一愣,她却笑的更厉害:“他好歹是我师弟,我知道他的性子,他一定有许多话需要发泄,碰到你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傻瓜,自然会好好颠倒是非来倾吐一遍。”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比如呢?”

我顿然哑言,想了想方道:“抢旁人的家业钱财都没关系,却不能抢旁人所爱,你这样做比取人皮肉抽人筋骨还痛。”

她冷笑一声:“我乐意,谁也说不通我,何况他要去爱什么男人,丢尽我师父的脸。”

“如果你真恨他,早就走了,怎么会在这与他会面,你若真心与他抢舜息又怎么会对舜息拔刀,你之所以这样那样不过是知道舜息他从未对任何人心动,他还蒙在幻想里,你却已十分清醒。”

她迟钝良久才潺潺笑起,嘴角缓缓晕开的笑像月下盛开的冷芙蓉,“你真会编故事,我只是秉承师父的遗愿,是她让我照料苏殷,除此之外我完全可以放他不管不顾,倒是你,倒是做事不靠谱的姑娘,挺让人家放不下。”

她仰起头,望着我身后,“你看,他来了。”

我颈后一阵凉风,身后圆月被一人的头遮了大半,穆怀春正蝙蝠般垂掉在屋檐下,袍子那样大,遮住了所有的月光,他望了我一眼,一个翻身稳稳站到我面前。

他能出现真是太好了,我强行装着镇定,感觉他若再碰我一下我便会瘫在他怀里,求他让我骑坐在他肩上,然后麻溜的跑路。

“年纪不小了,不要成天上窜下跳的。”

他将手搭在我头上,用力揉着几乎揉断我的颈脖,“你才离家出走几天啊,就不管是人是鬼也聊上,”话毕垂眸瞪我,“早知你这么如鱼得水我也不来了,真让人白操心。”话虽如此,还是将我的手拉了过去。

婴宁当然早有预料,她已有准备从腰间抽出薄而韧的剑,我觉得世事若有良好的沟通必然可以以大化小,这便道:“其实他是舜息的双胞兄弟,这点你要相信我。”

“荒唐。”

“荒唐的大多才是真相。”

她一把细剑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慌手慌脚的解释,急中生智咬了穆怀春一口,他立即在我脑袋上打了个响亮的栗子,我指着他说:“舜息被咬了会是这样的吗?”婴宁终于由不信变为不屑,相持很久,她这才眉目松开,看着我们,“怪不得觉得他变了,我还以为男人越大越懒散。”

因为解释之中十分心急,我把穆怀春与人不同的各种毛病全部一一列出,最后他垂头在我耳边笑道:“回去了再和你算账。”

穆怀春的意思是立即带我下山,谁知婴宁却忽然不乐意,“小丫头你要失信于人?你答应我伺候我十日,如今才过半数你就想算了?”

耍无赖什么的,我只敢在穆怀春面前做出来,因此立刻点头,当即穆怀春扣着我后颈脖,嘴角出声,“点什么头?点什么头。”

我翘指指着婴宁的发髻,“你看清楚了,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他看到那梳篦下一点点赤红便微微一怔,当即心中明白,平静的点点头,挺直身子方道:“我家小鬼要留下,我也不能放她一个人。”

“也好,兄债弟偿。”

她回答的很快,当真是一点不客气。

当夜我们转移到后宅门的偏僻小屋内,穆怀春还是十分警惕,道:“你没有做事和人商量的习惯?”

“不好意思,我从来没爹没娘,一个人下决定是种习惯。”

他走过来揉着我的脑袋,几乎又要将它揉下来,“我的事你不要管。”

我其实不喜欢管江湖上那些事,一是我天性自私并不爱自找麻烦,二是我也完全没能力,无论是晚芙唐千寻小豆子,还是帮老太太找一只黑尾巴猫,全凭一股冲动,只有这一次我知道与冲动无关,所以头一回不后悔。

他还在教训且威胁我:“我也不知何时自己会爆炸,你怎么能长时间留在这里?等到我再次沉睡的那一天,你说我的身体是用剑拥抱你还是用手拥抱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外面又下起雨,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神情认真的与我对望,天空就有雨要落,正是这些停不了的雨在门外编织起幻象,我仿佛看见一个少年独走江湖的背影,在大雨里片刻出现片刻又消失,最初是孑孓一人,最后也是。

我站在他身后,却不敢靠上去,“我不需要拥抱,你可以做你该做的,无论是寻找舍利,还是另求其它法子都行,我只是喜欢被你牵着走,牵着你的刀或者手都可以。”

他转身捧起我的脸,揉的歪七扭八,“骆福如你真任性。”

我们相约,平安度过这五天拿到梳篦再来决定我的去留,其实他若不要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只需十步的远近,我就再也追不上他,可他没有。容许我自以为是的想:他需要我。

在婴宁要我照料苏殷的几天中,她只有一个要求:穆怀春要似有似无的出现,且不能被苏殷看见。她看似对苏殷冷漠不愿去多看他,却总会旁击侧敲的问我:“他快死了没?”有时我气了便道:“死了。”她圆眼一瞪,指着后厨:“去刷碗。”

我以为别扭会一直闹下去,直至第八日。

第八天清晨,醉酒的婴宁出现在拐角的阶梯上,她拽住我的裙摆,将梳篦甩进我胸口,“你拿走吧,走,我谁也不想看见,都走让我一个人。”

幸福来的太快,我不敢相信,直到夜里穆怀春才告诉我,“昨夜起那个绿衣衫的已经重病在卧,气若游丝,你不知道?甚至夜半有人来敲门敲到打算撬开门,你不知道?”见我拼了命的回忆,他叹口气,“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我实在是个很欠抽的姑娘,我若过得不好,就希望全天下都不好,我若过的太好,又喜欢抽空去看看别人好否,何况我一直觉得这屋子四周都有猫腻的味道,而我很想知道出自何处。

于是半夜我迂回去婴宁门外,准备一探究竟,谁知醉酒的她正站在我身后,我被逮个正着,且被托进屋。

“你怎么还不走。”

我实在觉得她也不必因为苏殷要断气了就乐到醉酒两日,“听说你师弟不好,你怎样?”

她松了松发髻,单手撑着额头,“你以为呢,我当然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他就是个白痴,笨蛋,他喜欢男人就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男人,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死都不改性……”

她那么安静的坐在矮案前,长发披散在眼前,一颗颗圆润的泪珠碎在手畔,变为一片海,一个姑娘若哭的那样毫无预兆,要不是喜极而泣乐极生悲,要不就是忍痛太久忍够了。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早已泪流满面,我要上前扶她,她却不要,撞在门扉上,顺着坐在了地上,她醉了,不近不远望着桌上的金兽炉里燃起的袅袅瑞脑。

她哭着说今日心情很好,好到要花费时间给我讲一个故事,讲故事的时候,她眼泪再没停下来过。

“那年是个冬天,他被我师父带回雪扇门,那时他的披衣上盛着白雪,远远看去很惊艳,我师父喜欢他,却不敢违背先代掌门的意思,便将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那时候他总是来找我,他说:师姐,我不喜欢做女孩。我每月都陪他换上男装在门派里走来走去,每次回头来,却是我为他挨板子,他却不记恩……他是个白痴……是个白痴…………”

岁月嬗变,时光荏苒,若走回头路去看,那年的确是个寒冬,积雪压倒了雪扇门门外的一棵常青松,陈雪落定时候,八岁的苏殷被雪扇门上任掌门带进了山,掌门带他认识了一堆女孩子后便先下去吩咐事了,苏殷抖了抖肩上白雪,一副大人的样子环视屋内的女弟子们,这里的女子小的小,大的大,却都是他的师姐,他不屑的哼了一声,蹲在角落不再理会任何人。

那时候婴宁就站在挨近角落的那个位置,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说:“师妹。”

苏殷用胳膊一顶,怒道:“你叫谁!”谁知这一下正撞到婴宁的鼻子,她爬起身时,鼻子里还在淌血,一直从下巴滴落,他尴尬的望着她,她豁然的笑了笑:“对不起,是师弟。”

彼时鼻血直下三千尺,一点没有女孩的样子。

雪扇门的女弟子太多太多,师父也是女人,女人对女人总不如对男,因此苏殷特别得宠,只是先代掌门早立下规矩,不得接纳男子入门,师父舍不得放苏殷走,索性将他打扮成女子,可一个男人哪里喜欢女人喜欢的衣裳,直嫌太骚情,师父怒起来,他却也不敢打扰。

因为不被打不相识的道理,苏殷那时已与婴宁十分熟识,他每次被迫擦上一点胭脂便会去找她,毫不忌讳在她面前把自己扒得精光,扑倒她身上大哭:“师姐,我一点也不想做女孩,一点都不想,求求你,去和师父说说吧。”

婴宁那时才七岁,哪里有肥胆,思来想去只能说:“做女孩不好吗?你看我穿着这花裙子多漂亮。”垂头一看,裙子已经沾了苏殷的鼻涕眼泪。

“可我与你们不一样,我该有我的样子,以前我在外面流浪的时候,可比现在好,不用扎高高的发髻,头皮都被师父扯掉了。”

“这样吧,每个月师父十五会下山,我陪你穿一天男装如何?”

彼此的约定竟就这样延续了九年,每月十五,一个假小子一个真小子便一前一后在山中乱窜,吓得鸟飞兽走。苏殷十七岁那年出了事了,他们被看不惯的师姐告密,路过两棵榕树的时候,师父正跳出来将他二人逮个正着,苏殷得宠幸免于难了,婴宁却挨了所有的板子。

那个夜里,他像往日一样溜进她房中,睡在她身边帮她抹眼泪,她转过身,闷声说:“疼的厉害,你还是别在这里,免得我半夜哭出声来,好难听的。”

他摇摇头,眸子也没什么光彩,“没事,我不是没听你哭过,要哭就哭,我陪你哭好了。”

“你是个男人了,怎么能随便哭,又不是谁家的闺女。”

苏殷没有说话,沉吟良久才道:“我不做男人了,你为我受了不少板子,要是还想着装成男人,师父一定以为是你教的,铁定把你打死,我不要,从今往后我就和你一般模样,穿裙戴花,好不好。”

婴宁有些气,翻过身去,道:“都为你挨了那么多板子,早就皮厚肉糙了,现在你却不愿做男孩子,什么样!”

少年像幼时一样脱去外衣,用滚烫的胸口抱住她,“师姐,我不傻,我知道我还是个男人,和你不一样,你要是皮厚肉糙真的嫁不掉了,我就娶你。”

我就娶你,我就娶你,这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把真话当假,最多误了事,把假话当真却要误一生,尚且不能说苏殷是欺骗,也许是他一时少年热血,也许那时是真心,可惜,真心只在那时。

三年后,雪扇门的老掌门病故,留下一帮子女孩,原本位置是要留给婴宁,她却知道苏殷有意,便在夜中偷偷去找掌门,求掌门把位置让给苏殷,就如此,位置顺理成章落在苏殷肩上。

一切似乎很顺利,雪扇门风生水起,江湖波涛还算平静,婴宁若有闲便会望着窗外那少年,一望便是一整个斜阳午后,她以为此生就会这样。

直到有一天,苏殷若有所思的来寻她,他坐在她面前,却走神的望着那头窗外,婴宁敲了敲桌面,笑了:“怎么了?这次出去遇到什么事了?”

他看着她,眼神飘离好一会儿,方道:“师姐,我这辈子会不会有一个结连理的人?”

婴宁一愣,忽然想起他曾说的话,门外漫天春愁飞絮,她却有些喜,她微微倾斜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当,当然会有。”

“我也知道会有。”他起身走了几步,最终停下脚回头道:“只是没想到是个男人。”

我能想象这话的冲击对婴宁来说有多大,这比苏殷告诉她说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女人还可怕,婴宁傻愣愣的望着他,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唇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两个月后,婴宁才知,那个让苏殷日思夜想的男人叫舜息,相识在漕运中,来来去去如影随风,多数人对此人一无所知,她没有过多打听,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廊头一整日,从清晨数到暗夜。

如果一个人不爱你,而他爱的人又不爱他,那么老天算是眷顾你,为你报仇了,所以我理所当然的可以解释为:老天偏向婴宁,因为不到两月后那个男人消失了,而与此同时,雪扇门的部分秘籍及历来的名册都缺失了。

谁都明白出了事,只有苏殷,无论顿悟还是渐悟都悟不出来。

那天婴宁在清晨冷光中醒来,看见苏殷站在她床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面色苍白失落,将头埋在她胸口,声音低沉无力:“师姐,不如我娶你吧。”他抱住她用力撕开她的衣摆,疯狂的吻她,一个失去挚爱的男人,大概只是求一剂温柔乡来安慰罢了。

大千世界,遇到什么毛贼土匪不好,偏要遇到这样的事,婴宁终于崩溃,她忍着眼泪狠狠的打他,在同一个位置落下三个耳光。

她本想告诉他,她方才梦见他小时候的样子,乌目红唇,那么漂亮,如今他叫她失望。

她说:“你不要脸,你滚。”

作者有话要说:  通告:我要得脊椎病了!

☆、十一

从那三个耳光开始,他们越走越远,再无昨天。

不久之后,苏殷以掌门之令,让门下三大弟子为他去江湖四处打听一个叫舜息的男人,其中之一便是婴宁。

那时婴宁已被折磨的心力憔悴,她抬头看着坐在掌门之位上的苏殷,这张对着她冷若覆冰的脸,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他会用尽今生来伤害她,她认了。

而婴宁与舜息的相识,实在也无可说,因为看似云山雾雨,花前月下,其实听了下文便会觉得前文形容的太肉麻,很多余。

卫小川说过,女人疯狂起来十分可怕,天也治不了,海也拦不住,婴宁正是有这样的本性,她从头一回见舜息便决心勾引此人。

到此,也就是说,这故事的高\\|潮并非是三角之恋,而是一个女子与爱的男人抢男人的桥段,谁能想象婴宁回到雪扇门时彩衣飘飘,她立在苏殷面前说:“你爱一个,我就抢一个,你爱一千个,我就抢一千个。”人人都不甘示弱,哪怕与爱的人。

显然苏殷没意料到与她竟成敌手,他很惊讶,惊而起怒,于是与她动起手来。明明笑说相守,最后却将彼此误尽。

窗外正有风,将她的眼泪都洒在我脸上,我摸在手上尝了一尝,与所有人的眼泪一样咸,我以为她这么骄傲,与人不同。

“你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没意思,可我偏偏今生遇到他。”

大概每段失败的情感都有这样的唏嘘,世上那么多人,有机会相爱的人有很多,可偏偏遇上棘手的那一个,哪怕握紧被刺到流血也不会在乎。

她醉的那么厉害,我将她扶上床便去歇息,出门时看见穆怀春已在门外等我,我说:“你不应该若隐若现的出现吗?这么大咧咧的走来走去是什么意思。”

“我是担心你忍不住管闲事,舍利子到手了,我们该走了。”

我万分认真的告诉他,多管闲事与热心肠是同义词,他冷笑一声,突然按着我的肚子,“明明又瘪又凉,快回去睡觉。”

我被他塞进大衣里,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抬头望他时,他目视前方却不自在的撇着嘴。

“当真……不急着走了?”我的大叔其实肚肠也在热水里煮过,虽然是钢刀嘴却有水豆腐心,又或者,他一直在门外偷听也想看看花落何时。

他叹了口气,按着酸胀的太阳穴,“谁叫我偏偏遇上你。”

后来,也就是翌日清早,我想去关切一下苏殷,穆怀春靠在假山边对着我挑眉,告诉我速战速决,于是我一个慌张,直接跌进去了,倒地时候听见他在背后笑。

这间屋子空空荡荡,是间穿堂屋,那面还有一扇门,上面有苏殷的影子,他在后院屋檐下晒着暖阳,隔门问:“是奴隶?”

我惊于他闻步断人的本事,便开了一边的窗,探出脑袋道:“我会打每一个叫我奴隶的人,不过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也就算了。”

他轻笑,“你过来吧,今天阳光别样的好,推我去后山看看。”

听苏殷的两个弟子说,他是过多服用药物,为药落下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病,最忌阳光,因此都在夜中出行,为此我犹豫,他却虚弱的抬了抬手,“快啊。”

今朝四月,芳菲未竭,后山早是一片荣荣景象,虽是各色杂草却有七八种绿,正埋没脚踝,苏殷示意停下,“可以了,我想独自看看,你先走吧。”

阳光将他白皙的脸照的几近失真,像要被灼烧殆尽,我退了十几步不打算再走远,他侧过脸,道:“是不是她有话要和我说,让你带句话。”

“你冷言冷语的对她,她也没兴趣为和你说句话这么费心。”

他果真聪明,即刻扭头看着我,“那么,你自己若有什么话便和我说吧。”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有人爱你。”

他身型一顿,声音却波澜不惊:“我知道。”

大致上他毫不迂回的说到这里,下面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无非就是:我知道她爱我,可我不爱她。

他垂下头,神情不明,只留着白皙的鼻尖,“我以为她会亲口和我说。”

我做老妪状叹了口长气,“她怎么会告诉你,她多年来东走西奔找舜息是为了给你报仇,她这种人不肯认输,更不会说对人低头的话,即使是你。”

他叹了口气,“可这世上总有我们无法改变的事,更没有可以追溯的缘由。”

其实若这些事让我来说,我觉得苏殷对婴宁的拒绝并不能用不爱女子来解释,有些男子爱男子,有些男子却只是恰巧爱上一个是男子的人罢了,苏殷属于后者,所以这才是最终的无奈。

我什么也没说,他却停不下来。

他说:“我师姐她是个太好的人,总是要保护我,等到无法保护的时候,就宁愿我被她毁了也不要我被他人毁掉,有时候我觉得外面的人可怕,有时觉得她可怕。”

我点点头,“人与人都不可怕,只是一旦碰上就都变了,她觉得你可怕,要去固执于一个男人,你觉得她可怕,要和你抢一个人,如果没有那个人,你们本可以一直相安无事,也许……”

我忽然想将舍利子给他,让他活下去,免了旁人一世伤心,可我想起我的大叔,却又忍下冲动,说到底,我是小人,为了私欲实在自私。

也许给了舍利,他也不会愿意颓然的活下去,他说:“劳烦你,去宅子里帮我倒一杯茶。”

看着他的身子如同沉海的红日般一直滑落,我大致想起一个桥段:垂死的人对另一个人说,帮我热一杯茶,随后在旁人转身的瞬间死去。

我与婴宁说起的时候,她正依在门扉边,意外的平静,平静到竟回屋坐在桌前画起眉上桃花,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却斜眼瞪我,“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她大概是酒醒了,忘记醉酒时候和我说的那些,还要假装和苏殷势不两立。

对她和苏殷这样的人,要撂下狠话:“苏殷死了。”

一朵桃花被画歪了,她放下手,假装漠不关心,“怎么死了。”

“跳崖。”

再淡定的姑娘都在此时手脚冰凉,绝尘奔去了,等我跟着她到了后山断崖边,身前停着那推椅上是空的,仿佛不曾有人是它的主人,婴宁的肩头微微颤着,双手扶着椅背,垂着头。

“他怎么会跳崖,昨夜他还叫那俩丫头去雇马车,临走了还想要吓唬我吗?”

“他若死了,你心头不该高兴吗?”

她没有说话,我绕着后山寻迹望去,并不见苏殷,谁知眼前一碍,穆怀春从树杈上落下地,我正撞在他怀里,他捏着我半歪的鼻子,道:“别找了,跳下去了。”

我重重甩了自己的嘴巴,比乌鸦还黑的嘴。

“你怎么不拦着。”

他想了想,靠在树干上抠了抠耳蜗,“拦了,没拦住,从他袖口掏出这个。”

那一把木簪,只是简单的一些镂花,花上一角有婴宁的名字,我将那东西递给婴宁的时候,她紧紧握着,随后丢下山崖,“让它随他去吧。”

她那么孤单的站在山上,四野空荡荡,只有短草摇摆,还有苏殷的拿一把座椅,她坐下身,坐在他原本存在的位置,望着山外一片云海,云海下的江山被云隙里的一柱柱阳光照得斑驳,她在这景色面前那么小那么不值一提,她的爱情也一样,随着飘零的长发在岁月面前孤零零的来,孤零零的去。

穆怀春捏了捏我的肩,道:“你去骗骗她吧。” 

我僵硬的走上前,透过婴宁的肩头看见河山云外,“他说,来生他来做你的师兄,定然为你承受你今生为他承受的东西,他其实爱过你,只是你太强硬,彼此都不愿低头,才会……”

她笑了,有一点啜泣,“不要骗我,他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把美好的谎言拒绝的那么干脆。

我退到远处的树下,靠在穆怀春身上,好像风太大,迷了我的眼睛也有一些眼泪。

他用力揉着我的脸,道:“他说曾有真心爱她。”

“别骗了,她已经不信了。”

他把我的脸捧的高高的,“我是说真的,可惜你也不信。”

于是每一个故事都因为死一个人而完结,有时悲痛有时无奈,结局要不宏伟要不匆匆,却都和分离有关。我想,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和穆怀春分离,即使终身在一起,到了老死还是要分离,我不可能那么恰巧和他死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这才是问题,除非他死的时候我去跳河,可是跳河万一被冲上岸怎么办?于是我被这个问题纠缠了一晚,第二日顶着黑眼圈去敲婴宁的门,但她已不在了。

我惶惶的往后山跑,却还是看见昨天摇摆的春草,直到下山碰到婴宁和艺妓们,她把我们招上马车,在与我独处时低声说:“谢谢你耐着性子听我胡说。”

原来那夜,她并未全醉,一个伤痛却假装无意的女人还在说要感谢我,这让我比受宠若惊还惊,当下反过来要帮她,于是她点头,脸上还有昨日的惶惶。

今夜有新主户请艺妓去表演一曲九天曲,歌舞尚且有情节,说的是在远古时候,天帝的十位女儿联手杀死危害人间的炎兽的典故,跟了她十日,难得也有我的份,我披上兽皮,在长发里盘一根白象牙,面扑红粉的去演绎炎兽。

到底是个舞,我要做的简单易懂,三个步骤:四肢着地的一动不动,四肢着地的被十个艺妓包围,四肢着地的死掉。

婴宁说演好了主户有赏,我居然兴奋良久,而后想起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奴性。

万事俱备,就等乐声起了,我却忽然想着家中的那两片舍利,本是想穆怀春和我早些回去,但又狐疑骆生是否见过舜息的样子,又狐疑穆怀春是否会执意因旧事要和骆生斗一斗,于是产生以下对话:

“完了这事,你就跟我回浔阳吧,我有东西给你,不不不,也许不用,也许你在城门下等我就行,不不不不,还是你在城门外等我吧,不不不不不,不要,你还是不要去了,我自己回去,不不不不不不,你不会……”我抬头看他,“你不会把我丢下吧。”

他抬手弹我的额头,笑的温柔,“你心里的小九九怎么那么多,快去吧。”

可在我走出幕帘的的一刹那却愣了,我竟忘记这襄阳城里还有别人在。

这厅堂披着一地花鼠绒,两旁是垂幕如烟,垂幕下坐着一些那样这样的人,眉君道人坐在高坐上,两条长眉且黑且白,花里胡哨,而紧随其身的邵爵一身浅袍,扎着金腰带,一个简单的发髻打理的十分认真,他端起面前的酒,眼神落在我脸上,眼神比无名指上熠熠的皇天还要夺目。

作者有话要说:  

☆、一

  他傻乎乎看着,我傻乎乎站着,直到艺妓们进来歌舞,视线才错开,我在空闲里回头朝穆怀春望去,风摆动朱砂色的垂幕,那后面已是空空一片,他走了。

我明明有预感,知道他总会舍我而去,却还是不能相信,回头一再望着,心口一阵阵的凉。

邵爵在席间忽然探头与自家师父交谈起来,乘眉君道人没留意我的时候,他捏着酒杯的手动了动食指,示意我赶快退到垂幕下,基本的基本我可以猜到,他师父知道了我们的婚事,并且二十分的反对,并且准备抓我来扒皮玩儿。

我当然是下定决心要跑,可惜没跑掉,我被眉君道人的客人绊倒了,且被他醉意浓浓的捉起来,此人大声说了一句:“穆夫人当留下喝一杯,不,错了,应当是邵夫人。”

我垂头盯着卫小川一对水汪汪却狡诈的眼,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就要夺眶而出。

世上总有他这么一种人,他在哪里,哪里就有麻烦事发生,或者说,哪里会有麻烦事,他都能预料。

接下来说话的就是眉君道人,他叫我的全名,我说是,他说我怎么有脸出现在他老人家面前,我说我脸长得不歪不斜凭什么不站在这秀一番,他说我怎么能嫁给他的爱徒,我说:“你开个价吧。”于是他怒了,大怒,大怒临头说了一句:“凭你苍崖门如今的名声,你有何资格与我交谈?!”

我当然要理直气壮的问他:苍崖门如今怎么了?可是这句话却忽然被拽进风里,因为邵爵在刹那间用迅雷的速度冲来,把我抱起来就跑。

我被灌了一肚子凉风,没完没了的打嗝,直到停在河岸边,他才放下我帮我顺气。

“你怎么沦落到这地步了?”

我点头道:“钱财多。”

“就算苍崖门落得如今,你也不必这样,你还有我,”他对我的眼神会错了意,补充道:“还有我帮你。”

“苍崖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苍崖门骆门主归顺了伏羲教。”

这么大的事情,他却总说的好像一切与我无关一样。

也是在几天后我才得知,在我被穆怀春抢走不久后,伏羲教教徒光天化日攻上苍崖山庄,当着三千门生的面,将骆生已是伏羲教中之人的事说出口,并不知使了什么坏让骆生不得不亲口承认,门生中随骆生前往伏羲主教的人走了,失望于情的人散了,苍崖山庄在日落之前已败落到门庭冷落,山下平民更是入山庄抢夺余下的值钱物件,现在只怕山庄里住着一群流浪者。

邵爵将手在我眼前晃动许久,我拼命让自己平静,笑了笑:“这是小事。”

我就是如此的人,大悲大痛的事不是亲眼看见就是不相信,何况骆生还没睡入黄土,只是走人罢了,只要他还在这世上,我还可以松口气。

我说:“我嫁了你也是连累了你,连累了蛮空派,难怪你师父要抓我算账,真对不起,我做事总是这样贸贸然的。”

他摇了摇头,“我师父有如我父亲,他只是习惯于为我安排,并不喜欢我改变什么,可是小福,我要娶谁是我做决定,轮不到旁人插手。”

我点点头,彼时愁肠百结,也无话可说了。

天墨落河,河面幽静,反倒承托着初夏两岸的喧哗,草丛远处有轻慢的脚步声,我仰头看见草幕拨开,穆怀春站在我面前,他静静看着我,那神情叫我心头一软,就在自己即将啜泣出声时,却听见草丛后又一阵渐近的声音,千狐老人和聂子胥面目夸张的奔来,并且异口同声的将话喊的那般清楚。

“快跑啊!”

在被邵爵抱起来狂奔的空隙里,我看见穆怀春的脸上呈现我唯见过一次的狞笑。

我当即想要昏倒。

那是舜息。

那身体还穿着穆怀春的衣衫,破破烂烂,衣袖成了短短的流苏,他方才站在垂幕后还笑话我脸红的像传说中的夸父,如今却这样狰狞的持剑追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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