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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洋土方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几乎是用掐的,我疼的呲牙裂嘴,被他扯在身边。

我知道即使穆怀春没有伤害过我,邵爵也不会对他好言相待,其中缘由我心中明了,但是不可以阻拦,不可以提起,不可以说只言片语,所以只能沉默,这也是我唯一无法疏解的愁。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虽然我们几个即使勉强也凑不出一家,但是意思大同小异,不和则衰,于是在我们互相横眉怒目的时候,我们被人包围了。

四周草木窸窸窣窣,白影交错,我觉得我们声音足够低沉,姿态也压在草木下,怎会被人悄无声息的识破,等看到马场的老主人悠哉而来,这才顿悟,被人出卖了。

我扭头看卫小川,他已飞身上了树,一手扶树,一手摇着金算盘,终于在这等时刻笑了,在他面前,我真是数次瞎眼。

作者有话要说:  

☆、五

  “我真是被鬼蒙了眼,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对你一次次放下戒心。”

卫小川在树上长衣飘飘,他蹲在枝头,长衣垂下遮了脚,他缓缓一笑,明明笑的那么明媚,人却是诡计多端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你不会没听过。”

我就知道,他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自己,也许伏羲教给了他一大笔钱财,这个陷阱从一开始他就算计了,我说:“你会有报应的。”

他又笑了笑,却是个十分别扭的笑容,“那种东西我早就经历过了,你不会明白的。”

伏羲教的教众手中都捏着明晃晃的剑,那剑在白日里居然都放出刺眼的白,那些人均是活死人,不知用了什么药物,面部与手足完好无损,颈脖下却都是青紫一片。

再抬头时,卫小川已走远,小莲站在包围圈后,笑的花枝乱颤,她说:“你们总归是落在我们手上,该杀的要杀,该抓的要抓。”

我见识过伏羲教的活死人,知道杀他们不容易,何况是这些白衣烁烁尚有思想的,我们三人靠背对外,穆怀春从背上拔出惊香,道:“暂且与你言和,不好好看住她的事,杀出去了再和你算账。”

邵爵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忽然间周遭敌人飞身而来,袍裾大展,遮了大半片日光,只闻头顶一声厉响,落下的剑被穆怀春和邵爵同时接住。

情急之下,我抽出穆怀春另一把剑,也胡乱挥舞,不知砍伤多少手足,不知不觉在且退且上的情况下,竟觉得自己躲闪的无比机灵,手段无比利落,庆幸自己对于剑术与“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哲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再度举剑时准备劈开一人的脸皮,谁想眼神快了一步,心头一紧,手便停在对方的脸上,剑风吹开他面上凌发,看着我的双眼与我那么相似。

骆生说:“我们终于陌路了,小福。”

我以为会是怎样悲痛的话,怎料到如此,我身旋剑砍烂了身后一人的脸,我要他知道,“你还是我哥,今生都别想陌路,你给我好好活着,否则托梦给爹娘,叫他们揍你。”

他浅浅笑着,轻声说:“我之所以不立刻死去,是因为想看着我的小妹妹一直活着,在这世上我无所依托,除了你啊小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落了眼泪,我不能像从前一样大声啜泣,只想平静的告诉他,小福的心有一半属于唯一的哥哥,他若死了,小福的心也死了大半,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这样叫他不舍,只怕让他更痛苦。

在痛苦面前要快刀斩乱麻。

风将我脸上的长发吹的遮住了脸,我转过脸说:“你若觉得痛苦就走吧,不要留在世上为了一个累赘强忍着,你的累赘有心肝,也会痛。”

他被风迷离了双眼,垂手割下一片衣袂,上面有一朵盛放的扶桑,交在我手上说:“离开所有的这些事好好过着,等这扶桑谢了的时候,就是我去找你的时候。”

这扶桑不会有谢尽的时候,这人不会有归来的时候,他说的好明白,我懂。

我将那衣袂削做千千万万片,认真告诉他:“花已经谢了,我知道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我会好好等着。”

身后乱作一团,穆怀春从背后将我一抱,与邵爵在人头中杀出一丈宽的路,终于得以离开。

我伸出的手没能握住骆生,遥遥望着丛林深处,还有那些影子,我终于明白:这世界这么大,却容不下一些人在一起。

在那很久之后我又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在那段时间里做的梦都是阳光明媚的,明媚的一群人,明媚的一段时间,明媚的一座城,我知道我有多渴望简单的生活,没有什么生死,没有分离,没有江湖,永远归野田居。

墙外有三弦琴的三两声响,有人低声吟唱,我只听清一句,“……屈指西风几时来,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那时候已是半夜,我起身趴在墙头,往下望了很久,发觉琴声发自穆怀春的手,他又拨了一下弦,随后将手扬在我鼻息下,仰头望我,“要下来啊,把手给我。”

隔院那么荒凉,他一人在墙角避着阳光更是凄凉,我说:“你要拉我哪只手,左手五两,右手三两。”然后他拽着我肩膀把我扯下去了,那么巧的落在他怀里,仰头正见月色。

我说:“你怎么没走。”

他把眼神移到院角的废井上,片刻又把眼神丢到房梁上,我大笑,“比起死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比较大。”

他垂头将目光停在我睫毛上,直到看的我脸也发烫,我觉得大家都有点可怜,所以也没必要想尽办法的措辞去安慰彼此,这便心不在焉的盯着天空。

老人常说不开心的时候看看天,这话是对的,抬头望月天上是难得的双星伴月,双星如眼,弦月如唇,凑成傻乎乎的一张笑脸。

我觉得我受得打击太多,以至于对一切变节都毫无知觉,麻木不仁到无可奈何,到目前为止,我想到一个最适合自己,也最让自己不会感到白活的事。

“我要和你一起找舍利子。”

我知道他在摇头,却还是笑了笑,我说:“我知道你会拒绝,可是我不去做这样一件事,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来。”

我知道利害关系,聂子胥说过,一旦舜息被封在鬼水湖下,伏羲就要灭亡,灭亡之后,所有的活死人也会尘归地下,我的骆生也一样,我也可以十分自私,为了骆生活着,自投伏羲教,只是太可笑了,我知道我若如此,骆生也恨我,人生在世什么都需要取舍,我总要选一种结局。

最好的结局是舜息死去,穆怀春能够自由活着,而骆生死的安然,即使我不知道这一种结局对不对。

只是我还没把心里的话想的头头是道说出口,邵爵已到来,他站在几层花叶后,像是面前有千难万险的不能靠近,或者他并不想靠过来。他朝我伸出手,一入眼还是骆家的皇天,在他雪白的手指上异常的相衬。

“小福,你过来吧,不要一时松开戒备。”

我想他误会了,我从不曾对任何人有所戒备。

我说:“小哥,人家都说患难与共,人家还说三个臭皮匠顶过某位神仙似的人,你看看,我们正合适。”

他对着鞋面翻了白眼,“你和他已经没关系了,藕断丝连有必要吗。”

我点点头,心里想了很多,最终道:“我想要做点什么,而不是天天在被窝打滚,幻想现状能改变,你说呢。”

他垂手拨开一片花草,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停了很久方道:“还是我陪你去吧。”

我实在觉得不能劳烦他,也实在是在心里感激他,这都无关推脱,只是我歉疚他,觉得自己欠着他很多,亏欠他的是庞大的数目,即使四肢都各自有十根手指也数不完的亏欠。

于是这个争辩的过程变得异常漫长,我的语速越来越慢,他却越说越快,不知不觉似乎天就要亮了,穆怀春在我身后忽然再度拨弄三弦琴,他悠悠抬头,摆了摆手,从我们身侧离开:“你们继续闹,我先走了。”

“穆怀春,我现在已经与你无所牵挂了,我是以一个朋友的口吻和你商量。”

我猛然转身之时,他已飞上别家的房脊,跑的比兔子还快,当下我好似都习惯了,想了想,对邵爵道:“我有预感,这辈子总会遇到他无数次。”

我当然要这么说,因为我相信即使天下再大,该遇到的人还是会遇上,可惜这话说的未免有点早,在今后的十天之内,我差不多觉得绝望了。

与邵爵在大街小巷奔东走西的某一天里,我竟遇到了聂子胥,那天正打雷下大雨,满大街皆是东躲西藏的家伙,我与邵爵跑在空荡荡的大街当中,正看见一个老头浑身淋着大雨推着一个湿漉漉的小车,车上那人脸色并不好看,有些乌青。

我很诧异他们无信自来,也很诧异竟是看上去这般落魄。

老头他一直沉默不语,很久之后瞟我一眼,冷淡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知轻重,身边有只鬼居然还没能察觉,这回害惨了我们。”

我惊悚着盯着邵爵,老头立即把手伸在我鼻梁下,“笨蛋,还不明白?是卫小川那个王八蛋。”我虽然觉得上了年纪的人口出脏字实在不雅,但觉得他骂的及好。

然后我心头爽完之后,他立即泼了我满心的冷水。

“那小子居然带人围剿我们,舍利没了,被他抢走了。”

当然,更过分的是聂子胥中了箭毒,我当然不怀疑卫小川偷听偷窥偷窃的各种本事,所以聂子胥与千狐去伏羲教主教的事被泄露在他眼里,我丝毫不稀奇。

“伤你们的,是不是还有伏羲的人?”

“这倒没有。”

于是我更加不明白他到底是要与伏羲为伍,还是要接着伏羲的手求私欲,如若下回遇见他,我要问清,若问不清,就砍碎了他,对他的忍耐,我已到了极限。

在帮聂子胥疗伤的数日里,我和邵爵商量良久,他说舍利子虽然被伏羲与卫小川瓜分,但好歹还有明确去向,比在江湖里沉浮已要好太多,我们应该先牵挂另一些还未被发现的。

我说:“小哥,你什么时候分析的这么头头是道,你愿意陪我去找?”

他压低眉目,把冷脸对着长窗,“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和天下人作对的准备。”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一点不想他踏进这个漩涡,因为我不想失去他,但这样的话未免煽情至深,我怕他误会,却也是实话。

半月之后聂子胥才解了毒,原本我和邵爵身上已凑不出多少银子,可到底我还是欠着人家的,欠多了欠杂了只能用银子还,于是我掏空家底,请他们喝了一顿酒。

酒是浊酒,杯底还有杂渣,我抬起头皱鼻子,“这酒真涩口,一点都不好。”

聂子胥笑了笑,有几分歉意:“家师只求量不求质,骆小姐不必在意……”他微微偏着头,单眼垂着,我倒有点同情他的内疚,“这回害的你们有所损失。”

我笑了笑,说的直接:“人没死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六

我记得人们常说,人生一求荣华富贵,二求勉强温饱,三求苟且偷生,所以走江湖的都是可怜人,能把命保住已是天大的恩赐。

我们彼此言论生死,言论到唉声叹气,话也说不下去,我坐在门前,忽然想起门槛边曾是穆怀春最喜欢的位置,这便学着他曲起一只腿,左手持杯,右手放在取起的膝盖上,这姿势一出,竟真的觉得天地宽广,生死无畏。

聂子胥垂目拉了拉肩头片袖,忽然开口说:“我初次见穆怀春的时候,他站在长安街街头最高的楼上,风云席卷,一时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他。”

那天的夜,半空积云,风声大造,长安街高楼楼脊上立着一个影子,一肩长衣正随风狂乱的摆着,那人与大道另一边的人争夺着路中酒馆大旗上悬着的一颗人脑袋,彼时的两人,穆怀春与聂子胥都不肯退让。

年轻狂妄,都是不安分的主儿,还没谈上两句,两人便动起了手,一时间斗的混天暗地,穆怀春渐占了上风,夺过那逃犯的脑袋跃到对面楼栏上,本要打道回府,却忽然停住动作,那个夜晚云散之后,天上盘月正在被黑暗吞噬,聂子胥碰巧眼见了穆怀春化为舜息祭司的整个过程,他说他再垂下头时,血充双目。

舜息那时候大概被穆怀春压抑在体内太久,一见天日就打算开开杀戒,杀杀煞气,于是他刺伤了聂子胥的一只眼睛。

聂子胥远目醉酒的自家师父,道:“我师父当然不知道,他右手上的剑刺向我的时候,忽然伸出左手握紧了剑,幸而是这一下阻拦,才没刺穿我的脑袋,他有巨大的负担,即使命悬一线还想去挽救旁人,世上在没谁会是如此。”

他说:“一个人的可怜并不因为全天下都知晓他的苦处,而是因为他自己不自知。”

他不用说这些,因为我都知道那些穆怀春,在江湖面前表现的事不关己的穆怀春,在天下人面前表现的坦然自由的穆怀春,在穆家人面前无比冷淡的穆怀春,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听这些,究其根本,是因为我对他的不舍并不是因为可怜或者同情他。

这是不可抵抗的因素,是爱吧,其实我还不敢确认,之所以如此是曾幻想过,有朝一日,爱他之深,失他之痛,感情止步在喜爱已经够了。

我对自己不能纵容。

几天后该道别离了,聂子胥其意是与自家师父陪同我们前行,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人各有人生,何必阻碍旁人回家种田生娃娃。我明明笑的灿烂,他们却不说话,沉默很久,聂子胥拉着我的手说:“往后有困难记得来找我。”我迷迷茫茫的点头,最后才想起没问去哪里寻他们。

分别眨眼之间到了白露,鸿雁高来,草木凝露,夏败秋生之间江南已是迷离,我与邵爵相伴而行,不知不觉已无了方向。

那天洋洋洒洒走在大路中央,忽然有一个街头画师上前捉住邵爵,画师看起来油头滑面,嘴鼻尖尖像偷油灯吃的耗子,他说:“小哥,我为你画个像吧,画了还给你铜板。”

这样的画师我见过不少,想不出什么山水人家,天仙人面,就逮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放,明明没什么天赋,还要装清高,比如我笑嘻嘻的凑上前说我也想被他画,他闻此尖嘴一翘,眼神飘到另一边去了。

邵爵本意是要把住剑吓吓这缠人的家伙,是我觉得赚点盘缠好办事,求他委屈这回,他在一旁阴沉着脸,那画师画了几笔抖了抖手,回头见我笑得欢,便吞了口水继续。

我在一旁左瞧右看,这画师的确是个奇才,画中人的脸虽都是从街野拈来,画中配景却是山高水长,忽见那头落下一张画,拾起来一瞧,画中是一虎一鹤,那白虎半卧画中,背上靠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单膝曲起,双目微合,抬手环着白鹤低垂的长颈。

那个人就是穆怀春,我看的有些愣,手持画卷上前对那画师说:“这画里的人呢?”

“啊?”他指了指街头,笑的轻藐,以为我看上了画中素未谋面的人,“刚走啊。”

我伸手一摸,摸花了老虎的脸,画果然是湿的。

我说我要这幅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又看了看画师手中描绘成型的邵爵,便道:“我们不要铜板,要这画。”讨价还价里终于拿下来了。

我匆匆忙忙往街头走去,却被邵爵一把抓住手,他将我的手抬得很高,脸俯下,白皙的鼻尖几乎要碰过来,“你用我的画换这画?”

我知道错了,可是晚了。

“你生气了……呀?”

“废话。”

我想了想,说:“那我把画扔了。”

他哼了一声,将画卷夺在手里,“算了算了。”说着,又将我的手牵过去。

不知所措,对着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实在无法拒绝一指相牵,若追究着想想,现在皇天在他手中,人在他手中,我是证据确凿是他的小夫人。可惜,都只能说可惜,若三年前早一步认识他,早一步看见他,也许现在心情已十分单纯。

不管如何说,那画师的确没有欺骗我们,因为我们竟在走了半条街后看见了穆怀春,他站在墙边,袍尾在踝靴附近摆动,正与几个统一黄衣的男子交谈着什么。

本是想上前拉住他,我却被邵爵拉住,安分下来再看,他已与那些人走了。

见他随那几人走了,我便问了墙下卖绢绸的小贩,小贩说那几个统一装着的男子是星魂阁的门生,近来在大街小巷找各色男子。

星魂阁,这三个字在我生命里存在一定的伤害分量,人生上第一个将我丢在婚嫁当场,并给我戴了绿毛帽的正是星魂阁大门主霍弛,这回忆让我感到无比的羞辱,羞辱这东西,千年万年也洗刷不净。

我说:“大门主肯定是受了女人的虐待,心肝受了万般凌/辱,从此沦落到龙阳癖了,哼哼。”

邵爵斜眼看我,“逞口头之快啊你。”

既然穆怀春进去了,我也要,我第二日盘头扎腰,穿着灰白男袍和邵爵朝那些人迎了上去。

“大哥大哥,你们要人吗?”

他打量我二人,“当然要。”

对方见我回答的干脆便反问:“知道我们招呼你们做什么吗?”

我们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

那男人哼了一声,又指着邵爵对我道:“我只要他,你不要。”

我急速眨眼:“买一送一你不要?”贪心什么的谁都有,对方果然答应,于是我们不清不楚的跟着他们进了星魂阁。星魂阁不但是豪气的大门派,且其底盘中参差的阁楼更被称为天下第一阁,阁阁不尽相同,阁与阁悬在水上,只有四根细柱相接,之间以悬桥相连。

我跟在后面拉着邵爵的衣物:“会不会是在招用杂役?”

带路的大哥闻声回头看我,“咦?不是知道是招亲吗?”

如果当年与我成第一次婚的人的确是霍弛,那么我记得他好歹算是个绝代门主,如今与卫小川差不多的年纪,即使三年过去,也不可能有个女儿能大到成婚的地步,我说:“倘若他女儿要成婚,那么他至少是九岁十岁就生了人家,啧啧啧,这么个倒霉爹,有够逊的,不知哪家的姑娘被他……”

就在我噼里啪啦狂损这曾让我心身摧残的男人的时候,这辈子第二个让我心里过不去的男人就出现了,穆怀春在狭路侧门外跃于我眼中,身影几乎是稍纵即逝,一个女人与他同行,她的手搭放在他臂膀上,稍稍看去,一面眉目清冷,傲然背脊,正是佳人好景。

她很眼熟,至少我曾在何处见过。

姑娘们的感情永远比家仇国恨更重要,于是我忽然悲从中来,几乎以为那些天大的烦忧都是他躲避我编造出来的,一切真相都是他要甩开我,去找别家的姑娘。

我问那从容淡定的姑娘是谁,领路大哥意味深长的扫视我和邵爵:“大门主的夫人。”

没错了,我当下有所回忆,当年与霍驰成婚,红烛在燃之时,某个带剑杀来,与他话里有话并将他拐跑的女人正是方才那姑娘,虽然我心胸宽广,但要忘记一个让我丢大了脸的姑娘还是着实的困难。

我觉得但凡一个夫君能把事做到这个地步,肯定有数种可能,并且做这事的理由通常很伤人,当然也可能很动人,只不过我不愿意这么觉得,伤害过我的人过不好,我就好了。

也许是因为邵爵的道教头变成一流水的披肩发,也有可能因为我的络腮胡贴的太好,在这骗吃骗喝的几日中,即使数次与穆怀春擦肩也是毫无破绽。

邵爵闻此几乎讥讽起来,他侧靠白墙,下颚朝脸边小窗扬了扬,“所谓毫无破绽未必是因为我们伪装的有多好,我看这一趟都是白来了,人家已经双宿就差双飞了。”

窗外小景,正是穆怀春与那女子对坐石桌,桌上白瓷瓶中立几点花枝,如此良辰美景简直刺眼,这女人淡雅到极致,如水却又似冰,在阳光下分外灼眼,我很气,她真有本事,二度抢我的东西。

邵爵把目光移回,看了我很久,欲言又止,缓缓道:“好了好了,也许他是为了舍利的蛛丝马迹才来此一游的吧。”

我很感激他安慰我。

几日后,星魂阁大门主招府上十八名男子与其一见,我与邵爵乔装完毕后赶赴晚宴,一入正堂便见到了霍弛,其实从前对他印象尚且不深,只记得大门主面容俊丽,再加上他给我的心理阴影不小,再见他不住嗤之以鼻:“还以为有多好看,原来都是记忆里的错觉。”

邵爵摸摸我的头,笑了,“那个是师爷,后面那个才是门主。”

我定睛一瞧,觉得当年决定嫁他也不是没理由:一个男子桃腮柳眼却不遭人嫌弃,实在是难得。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天每日更我坏,我知道我知道,忙不是借口,好吧,我贪玩····

☆、七

霍驰起身站在诸位面前,垂袍飘摆,先是拂袖作揖,随后说:“霍某家中有妻将要外游,请诸位来此,是想寻一两个随身看护的人,此行只怕是十年半载,若诸位有谁愿意,霍某赠予白马一匹,白银三百两。”

当下一口热茶我差点喷出来,这事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他要给他夫人另谋良君,整个一出夫为媒。抬首再瞧霍驰,面不改色心不跳,好一个当众抛妻。

当下我的心情很复杂,觉得当年没嫁给他是极好的。

说起三年前那个把他从大婚上拐走的大姑娘,我也并非毫无打听,听闻其老爹曾是江湖巨侠秦云,而这姑娘起了个异常柔情似水的名,秦幼,但其人的宁静与淡漠却是我在三年就有所见识的。想当年我头回嫁,排场也算盛大,明明好景好时,却被她一剑斩断。

若抢婚的是个柔情似水,矫揉造作的姑娘,我还可能上去给她两个耳光,可恨当时她站在门外,衣袖充满霜露与寒风,剑举起便是对着霍驰,一头长发遮眼,那瞬间世界仿佛只剩他二人,我完全不在她眼里。

她问:“当年你答应娶我,现在娶不娶。”

他摘下腰间红绸,抛在她剑尖上,“答应了当然要做,”他看着我,“对不对?”我在一旁无话。

于是秦幼就把我第一任夫君拐跑了。

说到底,我在旁一直无话,也未阻拦过什么,若说当时怕的唯有两件事,其一,试着挽留遭到拒绝,其二,她。

后来我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原来霍大门主早就决定娶了秦姑娘,只是秦姑娘与另一男子有些瓜葛,又是些儿女情长,霍驰一怒下就答应来娶骆家的小姐。

想来想去,我也是个莫大的受害者。

此时,霍驰的意图若用我的言语来解释,就得出如下话语:请诸位毫无拘束的与我夫人接触,她若看上你,你就直接从了吧,我绝不阻拦还附送路费。

天下人都有一个心理,对于不曾得到的东西,随着时过境迁也就不大想要了,不但不要还要表现出当年能看上此人此物是瞎了眼,我也一样,所以看见霍驰在自己家门里折腾,顿时感到无比快意。

一出门,几团花簇后再见穆怀春,当然还有秦幼,他们结伴而行却没什么话,仿佛相识很久早不需要过多的拉扯,秦幼缓缓偏头看我一眼,平静的叫我生气。

秋色瑟然,星辰未见,我抿紧了嘴,趁着天色有些暗跑开了,走了几个拐弯,忘记留宿的小阁在哪里,又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几乎是越发快的接近过来,当下我怕被人拆穿,猛一转身驻步,便见墨兰色的小路上不远不近站着某人。

看不清彼此的脸色,我粗着嗓音道:“嗯哼,这位兄台不知跟随我是何意?”

穆怀春默默抬眼,冷静的笑一声,“嗯哼,这位兄台衣服下的花边小裙露出来了。”

好在今日的络腮胡子沾的够多,我笑了笑:“个人癖好个人癖好。”

我后退的极快,却被他在扶桑树下逮住,他当下就抬手撕了我的假胡须,丢在风里,“你的癖好真多。”

我们彼此面对面强颜欢笑,直到都笑不出来。

只是这一回笑过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退坐在池边虎斑石上拍了拍身侧示意我坐下,秋风过柳,在他身后过分妖娆。

这回他很平静,没有赶我走,只说了近来身体不错,多亏了聂子胥的镇魂玉,我是自找没趣,提起卫小川的一系列恶行,他点点头,“恩,断了这么久的联系,我便猜到途中有变节,下次再遇到卫小川,连头皮带双耳一起削掉。”

在我一顿咒骂过后,他说起来这的事,近来他打听到秦幼的爹与舍利子有些关系,而她的爹秦云是唯一一个敢于明晃晃的彰显舍利子在手的人,这仅是因为他与此代武林的盟主有些牵连,众人暂时不敢动这一块肥肉。

他简而言之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怎么来的这里?”

我当然不能说是尾随他而来的,太矫情,这便笑道:“我也是想男扮女装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牵走秦姑娘拿到一笔银子,都是这年头男人不靠谱的缘故。”

话毕一抬头,见他脸上爆数处青筋。

那时候风忽然有些大,他微微侧了侧身子,我看见他微颤的睫毛,我想,我还是愿意呆在他身边,没事就抠破他的衣服,没事就骑到他肩上去。

他慢悠悠的说:“你要留就留吧,不过该跑的时候要跑得快。”

我问:“穆怀春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走神似的盯着天,“没有。”他说谎。

所以话说到这,我们之间有了约定,他好我就在,他不好我就撒丫子跑,无论如何,听起来我都是个没义气的东西,穆怀春说:“义气与你的气质不符。”我一时与他笑着,把他袖子撕破了。

后来邵爵得知此事终于把长发一束,去找了一回穆怀春,我有时常觉得邵爵是个充满矛盾的人,他愿意陪同我,却又不同意我接近某人,也就是说,他是个愿意陪我吹着大风受尽甘苦在河畔垂钓,最后却不愿我钓上鱼的人。

我并不知道他半夜三更找了穆怀春之后,交谈过什么,只是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十二分的难看,我说:“你们打架了?”

他摇了摇头,最终坐下身:“动口不动手。”

我觉得两个舞刀弄剑的男人最后用口舌来决定胜负实在是太憋屈了,然而这却是最平安最妥当的方式,邵爵最终唯对我说了一句:“皇天要跟随后土,我的理解就这样简单。”听完之后我莫名感动了一夜。

正经事正经说,大门主霍驰实在是对家里这一出荒唐事很在意,不但留了部分男子住在星魂阁的大西厢,并且三餐恭送,十分客气,偶有几次我看见秦幼从门前走过去,清冷到极致,便觉得能有男人为这样没情趣的女子费劲办事实在也是很费劲的事。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风声,原来霍驰这回办的事叫以牙还牙,最初缘由是:秦幼从半年前起就不断給霍大门主物色各种妾侍,并且一直计划在今年秋季远走,于是就有了两人互相做媒的故事。

可笑的还在后头,星魂阁的连带西厢里左边住着霍驰找来的美男们,右边住着秦幼物色的美人儿,由于霍驰与秦幼都不肯到西厢来领走对方的好意,于是便有了美男美人按耐不住,隔着小窗抛媚眼的画面,不久后一双双出府去,西厢近空,唯独我,穆怀春还有邵爵还在。

我问穆怀春:“你到底是怎么接近秦幼的?”

他叼着青瓷小杯,道:“几天前她病的厉害,不肯让霍弛知道,正巧被我遇见,于是……”

于是我胡思乱想,郁闷的一夜没睡着。

我觉得要接近陌生人,让她把父亲的遗物交给我们只有两个方法:在她心口上开一扇窗,或者在她的心口上开一刀。

几经商议后,我换回女装,从西厢的一边跳进了空荡荡的另一边,果不其然,几日后秦幼来了。

彼时我正在空荡的大床上翻滚,头一抬,剥下眼上的薄纱便看见一个削长的影子立在门畔,她已是太瘦,宽大的白衣裙挂她肩上,形如一涌泉水,汹涌的几乎要吞噬她,她站在刺眼的阳光下,说:“我以为我找来的人都走了,原来还有你一个。”

不等我发一言,她便垂下眼帘,往另一处走,“恩,那你今夜跟我来吧。”

当夜夜中星魂阁开了常年紧闭的后堂门,远远望去,窗内烛光也压抑,死气沉沉,若不是墙上的画是红油金粉,几乎像是灵堂,也许可以如此言论,这里与灵堂并无区别,都与分离有关。

空旷寂寥的后厅只有霍弛在,他背手站在墙边,望着墙画上一道割破的痕迹正在出神,秦幼咳嗽一声,他便回头看来,“就是今夜了,你可以走了,等了大半年,开心了?”他出乎意料的笑,从表面望去基本没有烦愁。

秦幼道:“你终于也能平常面对了,对不对?”

霍弛笑了笑,走上前长袖一甩,把拉我在身边,“是,早就接受了,留一个丫头就好,你可以走了。”

我还以为会是怎样盛大的离别,谁想人生多少离别都这么落寞,忽起忽落,无论人人对这分别有多少预感都无法做到安心自如,我垂头看霍弛谦逊下垂且平静的阔袖,心道他手抖的那么厉害却还能做到如此效果,真是不容易。

于是秦幼就这么走了,走的时候拖走了穆怀春,这是我没意料到的,彼时穆怀春在秦幼身后冲我挤眉弄眼,我咳嗽几声示意他别被人家拐跑了,谁知霍弛咳嗽的比我声音还大,见秦幼在远处停步便挥挥手,“幼幼你别走远了,有困难再回来。”我忽然觉得自己能与他有许多共同语言。

见两人毫无心肝肺的远走天涯了,我问他:“大门主,你夫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明目张胆的逃跑?”

他久久后收回视线,往我这一看,额发轻动,“这位姑娘,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心道这王八蛋果然没记住当年如花似玉的骆小姐,这便冷笑:“哼哼,别以为套近乎能掩饰你的伤心。”

他揉着自己一段衣袖,兀自往回走,“当年娶她回来便知会有走的那一天,这么多年心已经烤炼的十分硬了,你这么大的小姑娘不懂不明白,你也代替不了她,走吧走吧,我不需要你。”

我冷笑起来,缠着臂膀道:“我要留下,贵夫人拐走的是我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更了!

☆、八

后来我发现霍弛果然是敢于下狠心的人,丝毫情面都不给,就这么把我赶出去了。我说我夫君被贵夫人拐跑闯江湖去了,好歹留我下来避避风寒,他说没可能,因为如若我夫君有一点良心,很快就会回来,于是翌日,秋风乱起,穆怀春踩着落叶从大道中央缓缓而来。

他站在我眼前点点头,来捞我四处乱蹭的手,“瞪什么瞪,决心走了,所以回来接你啊臭小鬼。”

邵爵从拐角处拨开几片垂叶,冒了出来,冷声道:“你的舍利子呢?也没来打听一二?”

他攥着我的手,揉面团一般窝在掌心,带着我们辗转到了星魂阁,院墙内是圈起的一片河水,叫玉河,河上鼎立无数阁楼,阁中之阁是星魂阁最大的一处,上面高悬一青色牌匾,名曰:秦月阁。我问穆怀春指着那里什么意思,他说:“那块舍利就在秦月阁中。”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用了一日半的时间就把话套出来了,我笑了笑,道:“你太有本事了,用了什么攻心计。”

穆怀春说那日走到半路,他终于没耐心了,伸手勾住了秦幼的马缰,两人交锋,于是有了以下四句话。

秦幼:“穆先生有事便说吧。”

穆怀春:“其实我并不打算陪你远行,我是来找……”

秦幼当下是停顿了片刻,“你要我的命还是舍利子?如后是后者,那在秦月上。”

“你真大度。”

秦幼竟能豁达到如此地步,叫人惊叹又对自己的吝啬肠子十分羞涩,穆怀春说这是因为秦幼要死了。”

我忽然想起骆生说在大理有许多象群,那些老象在临死弥留之前都会默默离开象群,独自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魂归天国,这种悲戚寂寞的选择与生命喧闹的本质是相反的。

把事情想明白了,大概就是如此,秦幼知道自己将死,所以四处找姑娘,势必要为霍弛找一个延续香火的接班人,太伟大了,我只能说我若死了一定会拉着对方的手说:我死了以后你不准找别人,否则我踹开坟头把你带走。

穆怀春闻此用指头点我的眉心,“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家伙。”

我当然自私当然自私,我是小人啊。

当夜我们三人行,打定主意飞上秦月阁去拆人家的屋,偏偏秦月阁阁顶如剑虹,阁楼外又是用紫竹骨拼架而成形,没有一丝不平,竹面接连,光滑似玉,基本没有落脚的支撑点,风那么大,我趴在倾斜的阁楼顶上群发飞舞,满面凌乱。

穆怀春与邵爵单手挂在屋檐下,大风吹的他二人晃晃悠悠,我糊里糊涂想起浔阳城每年大年晒放的腊鸭,口水正在舌下淌着,忽见黑黝黝的窗里透出一点灯光,原来秦月阁中一直有人在,许是从白日睡到半夜,这才起夜。

我们屏气凝神,盯着琉璃窗内变幻莫测的暖灰阴影,忽见那影子贴来,那么清晰凿在窗中,有发髻斜在脑后,上有一支星状扁簪,是霍弛大少。

他的影子清晰了片刻又散去,成了薄墨状,是到了屋子那头,我很庆幸他没开窗,否则四人都傻眼。

天地悠悠然,忽然听见他开了屋内某扇门,说:“我睡了三天三夜,今日终于明白自己一生是活在华胥中,明明在你坟头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她,可惜还是不愿强求她,如今让她走了,千山暮雪也随她去走,说到底她还是恨我杀了你,也许她与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有分开这一天,可以让我感受她失去你的疼。”

那空空荡荡,没有人回答,没人妄想一块冰凉的灵牌能说句理解。

霍弛说:“若此生如此,我替你死,让她痛也为我。”

穆怀春说,一个男人能将爱化为霸道,只因太爱而难守,我也是一日之间忽然成长,明白太爱与难守本就是生死相随,太爱的人太爱的物总要带来无限伤怀,小时候有件喜爱的蚕丝衣,无奈玩抓鬼游戏的时候勾起了丝,于是一度认为自己心痛到生不如死,后来长大了,遇到这些那些的人,一次次被伤的体无完肤却还要笑。

痛苦的事:太爱,难守,坚强。

翌日我们登门拜访了霍弛,他十分平静,侧边身子对着门外,没有抬首的意思,那一面容颜在阳光下惨白,仿佛被昨夜抽走了血色。

我们三人早做好了被他当图谋者逮起来的心,可他真心可鉴天地,张口却是这样说。

“她呢?”

穆怀春的目光朝我脸上一扫,道:“我的她还是你的她?”我忽然觉得他不正经,后来我越来越察觉,别人的正经事里他从来不正经。

霍弛撑桌而起,手覆在桌面,仿佛身子轻飘飘难稳住,我忽然觉得他好可怜。

我实在不是个喜爱拐弯抹角的人,所以嘴太快,把什么都说出来了,比如我也嫁过他,并且被他头也不回扔了,所以当我表示好意满面笑容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概觉得我是千里迢迢来看笑话的。

我说:“遇到这样的事,都不是大家愿意的。”这话出了口又凑巧耸着肩,反倒有一种敷衍的气质,“其实我们登门星魂阁是因为秦姑娘把一样东西交托了我们。”

霍弛起身走到我面前,几乎是要撞到我,穆怀春将我拽到身后,一步迎了上去。

霍弛垂目看着我,有几分失力的样子,“骆家小姐上回登门没有招待,昨夜挂在屋檐也不能招待,今日正要好好招待,以补偿我过往的过失。”

我尴尬的笑了笑,就此拉着两个满面讥讽的男人头一回正式拜访星魂阁。

其实此行的目的简单,只要有人腆着脸开口说一句:舍利子拿来玩一下,可惜我们到底都不是这么冷血的人,我又继续怀柔战略。

“虽然秦姑娘说了把她爹的遗物转交于我们,可我们到底还是没有理由轻易取人物件,大门主要不要看看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出力的地方,修花剪草也行啊……”

霍弛此时正背身为我们斟茶,闻此他的双臂轻轻一颤,转身时候茶案上已满是洒出的水。

“她爹的遗物?我想我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了,可那不是她爹爹的东西,是她七叔的东西,到了最后,她宁愿给外人也不愿给我保留的东西……”

在那日午后,我们达成友好约定,穆怀春与邵爵各自往东南西南去,而我与霍弛往正南追,之所以被他拽着,大概是因为他想拿我做挟持,以防两个男人回去乱闹,也是走出不久之后,我才得知我的想法无比小人。

霍弛与我驾马崎岖,扭头看着我笑了笑,“当年悔婚一事我很歉意,多亏是你这样大度的人。”

“我大度都是我装出来的,我本来是想闹的,可惜为了苍崖门的面子。”

“苍崖门……”

“不提了。”

他颔首,我们各自沉思,片刻后他说:“今日若不是你们告诉我,幼幼将死,我恐怕也不会追上这条路,我自以为将她看的太透,其实都是故作小人。”

风风萧萧兮,金叶飘风,枝叶之中有人忆往事。

在上一辈江湖里,有秦家出英豪,家中有六子,秦家人娶名自古简单,从一到六取了个遍,秦幼的爹是秦老大,在秦幼八岁那年,秦老大赶赴大理参入一起江湖乱战,被人一个剑柄撞碎左肺,就此重病不起了,当爹的都挺不容易,临死了想的还是女儿,思来想去必须要把小女托付于人,那个时候,秦家人都在江湖里死绝了,于是秦幼生命中第二个重要人物出现了,此人便是瑾皇。

瑾皇何许人也,其人名不见撰文,只是个简单的江湖游侠,他把游侠二字演绎的比穆怀春还要低调几分,秦老大不知怎的相识此人,不知怎的昏头昏脑把女儿托付给他。

秦幼说,他是她的七叔,她年幼时是,往后也是。

至于秦幼与瑾皇的老过往,根本无需解释,不正是他成她七叔,她却想嫁他的矛盾,这个故事本来只有他们两个,在霍驰未出现的那年冷春之前。

六年前的开春,春寒料峭,河头渡口还未有人来过,河面硬冰依旧,如白玉覆水,那沉静了一冬的冰被一把从船上坠下的利剑一路斩裂,年仅十七的霍驰正从河心往河头渡口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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