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才接下星魂阁,老爹死的快了些,丢下一屁股烂事,年少时候遇到比吟诗作对还要困难的事情时,人的火气头就会暴涨,由此可见,在迁往星魂阁分处处理事务的霍大少当时遇到一面厚冰有多大的怨愤。
火气正冲到眉心,一抬头,看见远处冰面上有个不知死活的人,才尝试在冰面上走,才一步就摔倒,冰面如船头蛛网铺在她身下,裂痕的裂缝与霍弛的衔接,众人只是稍稍一愣,那影子沉入水下。
按照正常的发展,霍弛与秦幼的第一次相见十分狼狈,秦幼趴在浮冰上仰头的时候,嘴唇已彻底青了,前去相救的这个男人明明应该怜香惜玉的问一句:“冻坏了吧?”谁知霍弛把她捞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笑的踉跄。
按照这样的发展,秦幼恨他,可她偏偏不爱说,坐在冰冷的船头上仰头看着他,那一个眼神,比身后寒冬还要冷,明明是不可爱的人,却在另一个不可爱的人心头扎了根。
那时候秦幼与瑾皇正一同往北上,那是秦老大死后不久的事,老友在渡口巧遇,便在小船上一聚。
青炉兹兹煮着姜茶,融了一屋的冷气,霍弛将手肘压在窗沿上,有一句没一句答应着瑾皇,不时的眼神飘到远处那个小影子上。
他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飘雪,淡淡道:“谁啊?”
“是秦云的女儿。”
明明是个如雷贯耳的人名,他却心不在焉的哼了一声,听了解释之后,这才道:“不如送给我养,我收到星魂阁下做小弟子,小弟子小弟子,不会亏待她的。”
我虽然没听闻过瑾皇的什么事迹,但从他的决定来看,他显然是个有理智的人,他当下立刻拒绝这个滑头的想法,理由是:两个性子相反的人,要不一死一伤,要不两败俱伤。
当年分头的时候,霍弛将两人送上岸,上了白马,瑾皇牵着马缰,头也不回的摆手道别,霍弛笑了几声,扭头正要进船舱,忽像背后被牵上了线,不住回头再望一眼。
隔着岸上人来人往,那高人一马的姑娘正盯着他,用口型说出此生对他所讲的第一句话:王八蛋。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三洋没时间构思,此文也不坑!
☆、九
这一路上霍弛与我聊了颇多,话里话外都与旧事藕断丝连,他是个可以活在回忆里的人,骆生曾经说过,敢于活在回忆中的人常常比我们要勇敢很多。
那年燕来东风聚,嫣桃三月开,霍弛有江湖要事要下南方去,谁知一路渡口都是人潮,他一再变换位置,带着几个人马再次来到河头渡口,河头渡口本是周遭最破旧的渡口,因为生在野草间,岸上也无人家,显得别样破旧,那天春风和煦,岸边野柳横飞,他坐在柳下马上,正合目享清风,等着约好的船家来这。
等了小半个时辰,忽闻芦苇丛间有破水之声,他牵着马缰正上前去,一抬头,愣了很久,片刻才握拳按在下唇上,清了清喉头,道:
“喂,小王八蛋。”
那摇晃小船窗边趴着一个小姑娘,半段身子已往河水中坠去,闻声才慢悠悠抬起头,那瞬间,长发从水中抽离,滑下数颗耀眼的水珠,被岸上的人收进眼底。
偏偏是这样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要以悄然一声骂去离别,又要以一声笑骂来重逢。
渔夫将船靠近些岸,伸着指头数了数道:“你们有四位,这姑娘和包袱占了三个位置,只能上一个了。”
霍驰双脚蹬马镫,飞身站上了船头,船身在他脚下小摇了一会儿,水面涟漪渐起,秦幼在窗边撑起一点身子,冷冷淡淡,人人在她眼里都和溪边小石头一样不起眼。
他对岸上随从挥了挥手,道:“另择路来追我。”随后就弯腰进了船舱,小姑娘往里靠了靠,几乎是贴在墙壁上,中间隔着空荡荡的阳光。
他伸着懒腰,动了动脖子,活动一下四肢,坐在那片阳光里,笑着点头,“这船是我雇来的,你现在就应该贴着墙壁,不要让我不高兴。”
船身摇摇曳曳,她晃晃悠悠,他在她面前左依右靠,不肯叫她的视线休息片刻。
安静好一会儿,霍驰开口了,“你七叔呢?”
“他不是七叔。”
用一种几乎是反抗的声调说这句话,大多数人都能猜的□不离十,霍驰扫了她几眼,眼珠越眯越紧,“哦,吵架了,离家出走了,你是不想他做你三叔四叔还是八叔九叔?或者希望他根本与叔这个字无关。”
再冷淡的姑娘也只是冷在外面,胸膛里永远有热血澎湃一颗心,被人看破了感情,就像被人扒了衣服还晾晒在阳光大好的城墙下,所以秦幼冷静的烧红了两腮,抓起手边烛台就砸了过去,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霍驰没有歪脖躲避,让烛台尖砸中了眼角,血珠从浓密的睫毛中泌了出来,汇成一颗落了下来。
他盯着秦幼良久,平静道:“好了,你现在想怎么样?”
穆怀春说过,大多数男子在问你想怎样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好了要把你怎样,所以不管秦幼如何假意不在乎,霍弛还是朝船外伸出一根指头,在空中旋了一下,渔夫见状立即调头。
他哼哼笑了一声,背往船壁依靠,似乎打算看她冷冷淡淡的面具什么时候被自己摘下来,片刻过去,秦幼抬起头,怒视:“你要送我回去?”
他轻癫了一下肩,笑的像个坏人,“不然呢?”
这话丢下来,普通姑娘也就剩下面红脖粗抓耳挠腮的份,秦幼却不是普通人,她直接站起来,两步走到船窗边,双手撑窗,就这样跳下去了,可霍弛还是快了一步,一把将她拉住,小船本就轻薄,两人倾了船身,瞬间波浪起,船翻了。
水里乱作一团,七七八八的东西都沉到河底去了,渔夫愤慨着一个猛头扎进水里寻家当去了,最后水面只有两个人了,霍弛早一步爬上朝天的船底,单腿顺船底垂着,单腿曲起,手拍了拍裤子上的水,好笑的盯着水里那张通透明亮的脸蛋。
说到这的时候,我侧过脸看了看霍弛,他嘴角带着微薄的笑,温柔婉约。都说回忆不具备任何力量,可回忆如此单纯,是唯一安慰的存在。
后来,霍弛就把这湿漉漉的姑娘丢回了瑾皇手里,东拼西凑问了些东西来,原来小姑娘喜欢上七叔,七叔闻此吓坏了,于是矛盾纠葛一触即发,姑娘雷厉风行,以不得不如不见的理由走了。
大概秦幼本是想试探看看瑾皇对她是否有颗紧张的心,谁知不如人愿,遇到多年前的王八蛋。
霍弛在门外笑的大声,本是打招呼要走,又调头推开窗,隔着橘色的一面墙说:“下回见面的时候,可别还是在水里。”想了想抬手指眼角一点伤又指着她,“记住了,你还欠我一滴血。”
她依旧冷静的看着他,连怒骂的话也没有说。
可能人与人之间真是上天在上一世牵好的劫,半个月之后,他又见到秦幼,这次她还是形单影只,坐在他所路过的小镇的路边茶楼下,窗外是一路清一色的青石板,被来往人群的鞋底摩的光亮,阳光反照在她探出窗的脸上,一眼看去,满城喧嚣殆尽。
星魂阁的小弟子在他背后捂着嘴笑,“又是她又是她,巧了。”
“巧。”霍弛也跟着笑起来,带着自己人到了对街茶楼的楼上,明明是闲来喝一杯碧螺春,眼神却难以消停,总是不自主的飘下去,落到对街那仿佛被墨洗过的一颗脑袋上,本是不打算和她打个照面,可是见她忽然起身离开了茶楼,他便将茶一口饮下去,下楼跟了上去,一条不算宽敞的街,他跟了大半,她还是一个人,他在后面吃吃笑:这丫头很喜欢逃跑。
后面到了一处金叶树下,这树传说是五十年前被当地人用金油涂抹过的,是欲成仙的树,下面卖各种符的小贩递给秦幼一条桃花符,他站在远处隔着人来人往看见她万分认真的眼神觉得她太好笑了。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做什么都太认真,认真到让人捧腹大笑,这世上也总有另一种人,对什么都不认真。
等看着秦幼把抛不上树的桃花符甩到自己跟前,霍弛这便用鞋尖踮起小符上的铜钱,手一甩便抛上了树顶,秦幼当然回头,当然是瞪圆了眼睛。
霍弛嘴角扬的更高,理直气壮的不讲道理:“那是你不要的,我要了。”
从前恨霍弛,所以我把他所有的毛病都从江湖上挖来了,他人都说他有个大毛病,旁人青睐的他要争,旁人喜爱的他要夺,旁人都不稀罕的他绝不染指,传说他之所以少年时候就接下父亲手中的星魂阁,全因为一帮子窝里横都在抢这位置,他当年笑言:“这位置若是你们都不稀罕,我也不稀罕要了。”我分析,此人喜欢跟着大风摆,而当年瑾皇对小自己十来岁的秦幼实在没胃口,所以难能可贵的是,他拎着暗怒的秦幼去与瑾皇碰面时说了一句:“她是你不要的,我要了。”
瑾皇冷淡的将姑娘拉到面前擦了把脸,道:“她父亲将她交给我照料,我不会不要她,只是她误解了自己的情绪。”
霍弛绕过去,验货一般看了看秦幼的冷脸,“太好了,既然是你要的东西,我更要。”
这男人也没打算一口吞了她,临走时候指着她的鼻梁骨,“姑娘,我要娶你,等着。”
我实在没听出感情在哪里,霍弛说:“最初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冷着一张脸,还没见她笑过,若是娶回家了,一辈子很长,总能看见。”
人的缘分本来就渺小,无数壮丽的缠绵都是从最初一娉一笑开始,其实本就是山水人家的平淡,一刹那所有的激动都已化成恋慕了,但我没说破。
“后来那一年闲的有些慌,跟在他们马后,走了一遍江南。”他说完江南二字,天上就落雨了,“一直到现在,我也没见她笑过。”
这雨一直没停,大概也不会停,我抖了抖肩,忽然觉得他好可怜,我也会想,若是当年他娶我回家,自此,彼此可能都不会有生命中纷扰痛苦的事,只是即使现在我们都很惨,好像也不曾觉得路走错了,我不会否认我的此生,因为我不会否认我所认识的那些人。
想到这,马身忽然一沉,肩头一热,眼前青白雨帘也融和一些,穆怀春的声音在我耳根响起:
“别人的故事总是很好听吧,在想当年嫁他会如何对不对?不要急,你总是要遇到我的。”他扯下肩头毛毡,搭在我头顶,我揉了揉湿乎乎的头发,回头看了看他,“你怎么会半路折回来?”
“你以为你是个省心的家伙?”
“我如果是个省心的姑娘,你还会紧张我吗?”
他好笑似的看着我,“如果?哪里来的如果?”
我这么解释: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他还会紧张我,无可奈何,我此生注定不愿多想,只因为他这一句话仿若获得重生。抬头看走在远处的霍弛,我想追上前拍他,告诉他:很快找到她,你就可以回家柴米油盐了。正要驱马上前去,穆怀春一把捏住我抖缰绳的手,盯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这样欲言又止,我也不是傻瓜,好像猜到秦幼现况如何,只是心中没什么澎湃,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像是上天画好的棋局,一步一画走不出去。
“怀春,我们会有一天生死相隔的一天吗?”他没有说话,我背靠在他胸口,听雨声钻进衣袖的凄厉,“到了那一天,我会恨你。”
要死的人,要离我而去的人,这件事,让我这么恨。
“那么我也学着秦幼在死的时候远走他乡。”
“我会连你家所有人一起恨。”
他笑了起来,手指绕着我头顶一撮直发:“好了好了,如果死在你面前让你安心,那就死在你面前好了。”
我们在霍弛身后五丈外悲戚着卿卿我我,自然被他发现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将马停下,眼神在地上蔓延良久,“你找到她了?”
“在河之洲。”
霍弛微微一愣,立即策马狂奔,马蹄下泥雨飞溅,那么远都能打在我脸上。
我不想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想还是要回去,穆怀春拍拍我紧捏马缰的手,示意我放松,他轻咬一边嘴角,半响对我挑起一边眉,“邵爵已经去取舍利子了,不要担心,另外,你不是很喜欢凑热闹?不去看看?”
“我活着这样累,却还要去承担旁人的凄惨,岂不是自作孽?”
“我只是想告诉你,霍门主这件事往若干年前去追溯,也要牵连到你骆家去。”
“谁?”
“骆生。”
作者有话要说: 依照三洋这样的速度,估计是火不起来了哈哈呜呜呜呜·····
☆、十
我愣了很久,不敢顺着骆生的名字问下去,我的骆生今时今日已不知身在何处,这已是惩罚,所以过去不管如何伤了姑娘的心都应该被原谅,但是听穆怀春把说说清后,我便责怪自己不该把什么都往痴男怨女身上放,因为骆生的所为是伤人性命。
穆怀春说起话来慢慢稳稳,如骄阳下一泼凉水,不凉不热,我仰头看起这场磅礴大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只怕往后会越来越冷,这些年经历了这些波折,却还是未能把人间芳菲看尽,看不透。
这事听起来有点荒唐,所以要说明白要从头说起。
秦幼的爹秦老大,江湖上叫秦云,十六便生了秦幼,若算起年数,与骆生没有太大差距。
我曾说过,当年鬼水湖上各路人马大乱战,不凑巧,那时候秦云也在,更不凑巧的是,骆生当时与他有过交手,虽然秦云后来被称作侠中之侠,但武功到底是野路,与骆生拆了二十招就被骆生砍了左手并被骆生一掌击在右肩上,双手尽废,只不过人之有失有得,他失去了双手,却夺走了骆生当时抢在手的舍利子。
我必须要跳出这个家族的圈子承认,在剑术上,苍崖门的人都下手极狠,狠起来也有些些不道德,我有些许愧疚。
无论是什么人,在被人废了双臂这等大事上大概都慷慨豪迈不起来,所以可想而知,秦老大对唯一的女儿念了许多年的仇恨,那时的秦幼大概四五岁有余,被人灌输了可怕的复仇心,六岁起舞刀弄剑,从不知男与女有何分别。
好在老天爷有心,不想断送一个好好的女儿家,几年后秦云死了,死前将秦幼托付于瑾皇,是什么机缘巧合我不知道,是坏事好事到如今也难说。
瑾皇可谓是秦幼生命中第一个亲近的男子,所谓爱慕能净化所有的杂念,这不是世人的信口胡说,也许姑娘当时年纪小,也许姑娘当时春心乍开,自瑾皇穿梭在她生命中后,父亲灌输的仇恨也就慢慢消弱。
“这样已经十分好了,想想这些过程,她总在最难的时候有人出来收留她,也算很幸运,至少没被她的爹培养成杀人狂魔。”
“幸运?”穆怀春问我,“你以为瑾皇为何肯收留她?”
我以为自己天生聪慧,“当然没有其它缘由,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秦云把舍利子给他了,他也不好意思不收留秦幼,退一步说,养不好当女儿,养好了当媳妇,很好。”
穆怀春翻了个白眼,再度颠覆我鉴人的眼光,“我常在想,如果天下都以你为师,凡事要把好与坏都想全了,那要浪费多少时间?何况秦云还没有你慷慨,依他女儿之言,他舍不得把舍利子给人。”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我也不慷慨,一点也不大度,我重要的那个人,我死也想卷土带进坟墓,只不过这是我现在的执拗,也许有一天会明白,那些重要的美好的人,还是留在苍茫大地上,为谁都好。
后来走了半途,雨水湿尽了衣衫,树林不远处的大树下有半栋茅屋,穆怀春牵着我坐在一片枝叶堆上,说:“你还想继续听?”
“为什么不?”
他点点头,开口之前来回刮着我的鼻骨,“听多了心里添堵啊。”他重新讲的时候换了个角度,从瑾皇的死说起。
某一年,秋高气爽,也是如今这个时候,就在枫树林里,秦幼穿着白色一袭长衣,长衣被一泼血燃尽,瑾皇的血从她发隙间一直滑落,流进折襟中,那时候霍弛才猛然收手,重创下的瑾皇连侧头望秦幼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那样失力的双膝跪地,倒了下去。
秦幼怔怔望着,突然觉得天地合,双眼灼热,她走上前跪在瑾皇身边,侧耳贴在他背上,一只手攥紧他染血的袖子,那具身体的温度被片刻后的雨彻底浇凉了。
她抬起头,满脸血水,对着霍弛那把剑说:“我那样小就跟着他,如今他没了,我要去哪里,我喜欢他这么久,现在又要喜欢谁?”
霍弛的脸色并没有变好,他用剑挑起她的一边袖子,示意她站起来,那神情冷漠,一反常态是居高临下的,他冷冷道:“你恨我好了,我就是为了要你,才要杀他。”
秦幼仰头与他对视,眼眶里未能盈满的眼泪却都是笑:“你是个王八蛋。”
她一头栽下去,从此入了星魂阁,这一留,竟也是两年多的时光。
世上最让人痛哭流涕的事,莫过于那个人对你的仇恨漠然不见,还当你是小宠一样疼着,那是轻藐。
她住进星魂阁的第二日就大病了一场,病在瑾皇死去的那场秋雨里,上天不怜悯,让她染上肺病,整张脸被憋的通红。霍弛当夜赶到她门外,隔着门听见她用力的咳嗽声,他眉宇间坚持了那么久的淡漠在忽然之间变得轻软。
“小王八……你要吃饭还是吃药?”
门内忽然安静了,他的手在门上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随后还是垂下来。
“不说话就饿死好了。”
门很久才从内被打开,他停在石阶上,回头看这个站在寒秋中摇摇欲坠的女人,几年前见她,她也是这个模样,淡到无味,以至于他与她之间的岁月感太微薄。
他笑了起来,默默无声的,“你恨死我了吧?”
她点了点头,单手扶阶梯边白玉扶手,“你到底为了什么要杀他?”
“为了占有你,这个理由分量可足?”
“骗人,我不是小孩子。”
他笑的不惊河山,“其实也差不多了。”
他抬手要将她拦进怀中抱入屋中,可她却可预见一般的扭过头独自走了,那把刃在她飘摆的袖底下安静着,她局促不安的抽出,却终究没有刺出去。
至于是什么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
在星魂阁众人眼中,秦幼是一抹冷雾,在众人眼里迷蒙难见,擦肩而过却叫人浑身战栗。金山银海娟衣绸缎,她并不喜欢,嬉笑怒骂冷嘲热讽,她也不为之所动,对身边众人太过无所谓,仿佛对生死也无所谓,叫人害怕。
其实那时的霍弛对她是极好的,而且十分唠叨,据说不论秦幼的表情都难看,他都要自喜的叨上片刻,我忽然有点同情他。
但好男人都爱唠叨,这点我必须承认,恰如我胃痛肝痛各种痛而食不下咽的时候,穆怀春就开始扯着我的耳朵唠叨,明明只是不吃一口饭,他却能形容的山崩地裂,排山倒海。
总之,无家可归的姑娘在不知是恩是仇的人家留了一年半载,一个女人虽然无足轻重,但让一个举足轻重的男人撼动就很可怕了,星魂阁中上下人物都把秦幼当成灭国妖姬看着,仿佛她哪日笑了也是为烽火戏诸侯这等荒唐事。劝霍弛把她丢出去的话语在星魂阁里漂浮了一年,可惜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去听。
那是第二年的六月,霍弛正巧与江湖友人相约琴湖畔,星魂阁里有几个爱慕霍弛的丫头,连夜里把秦幼绑在了附近的漆树林里,等到霍弛赶去的时候,秦幼已经染上漆毒,昏迷不知天昏地暗。
后来她被照顾醒了,他照顾人,倒下了,偏生此人病倒了还不肯歇息,夜里翘腿瞪眼盯着床顶,直到外面不知谁的鞋尖触碰了门板,门前的影子飘飘离离,风若再大,谁的长衣就要飘出门框,像要随风幻化。
他翻了个身:“站在里面看是光明正大,在外面看就是不害臊。”
她像从前一样照旧没有回答,半响后进来了,站在垂帘外半人长的地方,霍驰翻身道:“你来关心我?”
她冷淡,一字不说,他明白了似的颔首,枕着头躺下:“嗯,你照旧是来看我死没死的,我知道,可是照顾你这么久,就是朽木也要发芽,是不是?”
秦幼微微一动,轻轻蹙眉,单手撩开罗帐,“我想走了。”
“是啊,你一直在等我病倒之后,你就要走。”
“那你说说当年杀瑾皇的理由。”
他也算恼了烦了绝望了,从她手里拽下罗帐,盖了自己半张脸,这么多年拦住她,不让她走,也是一种禁锢。那时屋内瑞脑的初生的一丝白烟也凝结成霜了。
他从白纱下睁开双眼,看见她的眼睛仿佛有些红,是被夕阳染色。
“幼幼,你走吧,这回不拦你了。”
彼时有人是冲动的,有人瞬间无声,有人开始后悔,有人即刻茫然,相持安静之后有漫长的时间,屋外秋叶也掉了一地,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再说一个字,可惜没有接下去。
秦幼单手扶门,一转身,此后半载秋叶飘飘,就是毫无消息。
接下来就是关乎于我的事了,一切正如大多数人听闻的,第二年春,星魂阁大阁主霍驰破罐子破摔,迎娶素未谋面的苍崖门骆福如,在大宴之上正假意欢歌笑语,半途时候一年未见的秦幼突然出现,只在众人吐息之间就把霍驰拐跑了。
那时我羞愧愤恨到咬牙切齿,如今才会唏嘘:用心要多深才能原谅一个人离开又回来。
穆怀春说到此时噤声了,茅屋外多了一个黑色人影,是邵爵回来了,我跳下枝叶堆,上前去拉他,他却不动,漫漫夜色下他的脸色不好看,我问他怎么忽然回来了,他紧抿着唇,一抬手,将衣袂从我手心抽走。
我不知怎么了,糊涂说了一句:“你……你吃错了药?”
他缓缓垂头看我,又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半壁茅屋,穆怀春正坐在微光笼盖的墙边,毫不拘束的正脸看着这边。
邵爵的神情像在寒冬瞬间结冰的深潭,“你喜欢和他在一起,果然很喜欢,不然不会一路想着撇开我。”
我傻愣了,只因很久不见他用这样的神情对我,上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已是很久前的事。
“小哥,听说秦姑娘本来是恨着我哥的,后来她因为一个男人又忘记了,后来这个男人被另一个家伙杀了,她就仇恨转移了,可是这家伙要娶我的时候她又半路杀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以为他被我绕昏了头,谁知竟被他理顺了,“这不正好吗,三年前给你下马威,三年后离开霍驰,给他下马威。”话毕似有似无的瞪我。
我尴尬的笑一笑,又扯扯他的袖口,“外面雨大了,要不要进去再说?”话罢将我肩上穆怀春的毛毡盖在他头上。
他脸色沉的更深,抹了一把我脸上的水,将衣物旋到我头上,抬头看着渐近的穆怀春。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
穆怀春挪了挪盖在我头上的毛毡,话中有话,“你回来的比我预料的慢,中途折去了哪里?”
邵爵冷然,“为何要回答你?”
“我也没说你一定要回答。”
我双手在袖底悄悄合什,觉得他二人没有进一步争吵都是因为我的及时祈祷,只是邵爵的表情一直不是很好,我垂头看着他白色的鞋,好像看见了两滴没能被雨水冲干净的血渍。
雨下得越发大,即使逞强也不能赶路,我们三人站在唯一干燥的墙角烤着衣物,坐下身的时候穆怀春将手探进我腰间,暗暗环住,这举动让我觉得他在提防邵爵,究竟为何,我一时还想不通。
无论如何我们三人重聚头,其它的事就不用再过问了,是时候回到星魂阁里去找一找舍利子,可穆怀春这回却不那么积极,他听我提议后意犹未尽的扫了我几眼,道:“你这回怎么这么猴急,反正回去也找不到的,去看看那二人如何了。”
我每回都这么猴急,他从前居然没察觉,真是奇了。
不久后我们沿秋雾水汽,一路南去,竟就看到霍弛与秦幼相遇的那条河,穆怀春笑称这条河有小秦淮之称,我哑言,沿途两岸的枯竭芦苇比马背还要高几寸,只有荒凉可以替代,能给这河取这个名字的人多半也没什么文化。
沿着水青浪白走了一天,竟也没见到故事里的河头渡口。
我叹了口长气,搔着额头上蚊虫叮咬的地方,“真没必要这样找下去,回去把星魂阁翻个底朝天,就不信找不到舍利子,他们若要追究起来,就说我骆福如是来对大门主报复的,很合情很合理。”
他们纷纷目视前方,无视我。
正兀自借景聊赖,忽见飘摆如珠帘的芦苇丛中闪过一个人影,矮矮小小还有些胖,我即刻驱马追上,追了片刻,芦苇丛那边又没了声响。
穆怀春首先追来,警惕的伸手一抓就直接将我抓到他的马上,“你给我安分点啊。”
“你没看见你儿子?他在对岸。”
他神色古怪,拉回我伸出去的手,垂头附在我耳边道:“小豆子见了我们会跑吗?你真敢确定那是他?”
他说的有理,我忽然觉得这荒郊野外也是个是非地。
突然对岸一阵大风卷来,竟从那头刮来漫天的芦苇碎末,如此飘了满空,在夕阳下都是星星点点的橘色,邵爵调转马头,警惕道:“有血腥味。”我们继续往下游追去,终于听见一个熟悉的马蹄声。
不远处芦苇颤动成蛇形,霍弛骑着他的马撞碎漫天的芦苇,漫天飞沫飘向天地尽头的紫陌斜阳,竟是一种绝望窒息的美。
我们本想上前,却还是刻意缓了几步,就在河中央飘着一叶白舟,舟上的女人一身白衣,衣袂垂到水中,随着剧烈的水流游动,是秦幼,她一头青丝披在肩后,被风吹的凄然。
以前骆生总是教我察人观色,他说在这世代里一个人肯披头散发,只有两种可能:此人是乞儿,或者濒死者。
霍弛他那样紧紧追随,仿佛要追到下一世去,我有点不忍心,接过穆怀春手中的马缰用力驱赶马儿上前,就那样糊里糊涂的大喊了一声:“秦姑娘,你怎么忍心不回头看他一眼?”
下一秒,端正跪坐在白舟上的秦幼动了肩头,轻轻侧脸,她垂手挺身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心口上插着一把刀,垂着殷红的血。
河水湍急,白舟毫无停下的意思,河与岸,生与死,仿佛都是无法跨过的距离,霍弛他目视着前方,却紧跟着小舟,他神情那么安静,我也不敢去打扰他的坚持。
不远处河头渡口出现了,它与我想象的不同,那渡口大而荒凉,两岸周遭是遍地的野花,小白舟载着秦幼在渡口歇步了,河水淌着她的血奔去远方,霍弛站在被河水洗白的岸边,倘若两人的相遇就是此生的开始,那么此生从这开始也从这终止。
他说:“幼幼,你要继续往下走,还是跟我回家?”
“事到如今有分别吗?”她用尽了气力才抬起头,“你总是事事不成全我,如今我要远行,你又要带我走。”
事事不成全,似乎的确如此,可我没能多嘴告诉她:不成全不是不爱。
我记得那时候风很大,吹的眼也迷离,水波不曾安静,霍弛他往河中走,直到淹没了脚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像在颤抖:“在我霍弛此生中有这样一个女人,我本没想要去接近她,更没想要占有她的今生,上天安排我与她,本来就只是擦身颔首两次的浅薄缘分,缘浅,我从不追究。
但有一年仲夏,我路过驿站,与她和我友人巧遇,夜中无意被我撞见友人在她水囊中下毒,她善良她天真,一味相信他,倾慕于他,她那时候小,不懂他收留她是为了伤害她,想要她爹留给她的舍利子,那些药都是慢性的毒,她不知道。
我本不想多事,天光初上就要走,偏偏在离开时回头去看,竟见她趴在二楼小窗上往下看,我问她做什么,她含糊的说要把欠我那一颗血早早还给我,话毕用刀在掌心刺了一下,那颗血恰巧低落,落在我唇上,那日我离去已有半路远却又折了回去,为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临时改变路线与他二人同行五日,在第五日夜中约我友人,本想让他悬崖勒马,不要在为舍利结出心魔,谁想他恼羞成怒,又误会我要抢他舍利,便不念情面抽了剑,于是我把他杀了,一定是上天不愿成全我,竟让她亲眼看见。我知道她恨我,却不想把真相告诉她,这个痛她担不起,我来担着。
我将她带回星魂阁,竟糊涂了几年,将她像囚鸟一般关在星魂阁中,我知道她恨我,恨不得将我抽骨扒皮,后来她执意走,一隔是一春秋,我决心要迎娶别院人,却见她出现在灯火处,我不知她是否知道星魂阁的人已在她身后跟随一年,也不知她是否了解当年我大婚之事是我刻意透露让她听闻,我知道她恨我,不会让我好过,嫁我不过是为了让我娶一个永远不爱自己的人,我不恨,这些年她已被算谋无数次,也该有人被她算计一下。
即使此生的路与我预想并不相同,却是我现在愿意接受的,我现在愿意把一切都告诉她,是因为我毕竟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为她痛了这么久,也想她最后为我痛一次。”
水动无声,万物寂静,我看不清秦幼的脸,她久久未能说话,我几乎以为她已悄然死去。
鸥鹭触水,一切静的可怕,这些事也许在这刹那之中还需要有人来解释,因为在我这外人看来一切都是误解重重,只是他们心里到底知晓几重只有他们清楚。
到了最后,那一叶舟上的白衣女子垂着头,望着水中昏暗的脸,说了那百字的话:
“因为那些毒,我将不久于世,这些我都知道,你也不要怪我傻,送这一刀只是不想让离开你之后的路途变得那么漫长,”她垂着头,水面忽然落了几颗水珠,几番涟漪,“夫君,我听老人家说姑娘年芳二十二的时候离开人世,轮回到下一世的路途最短,今年我正巧二十二,倘若这一程有缘,顺水绕到下一世还停在这里,那我们还从这里开始,到了那时,我在眼角留三颗梅花痣,那天定是春暖日和,我会站在这白舟上,你要认出我,到了那时你若盼我笑,我便笑,盼我早些爱你,我便爱你。”
这是秦幼的最后一句话,那么刚好,没有一丝未完的余声,就像她把此生都安排过一样,冷也刚刚好,淡也刚刚好,把感情也交代的刚刚好,下一世这渡口会不会荒废,芦苇还在不在谁又知晓呢?
为遗憾留一个下世的念想,她心中必定有遗憾,比如,没能爱上对的人,或者,在快要爱上的时候没有机会。
我从穆怀春怀里抬起头,视线模糊良久,勉强看见小舟上是重影,不知谁躺在谁的怀中,只是那一点白顺着夜色往河的尽头去,逐渐消失在夜空下,只留下河边一匹淹没在芦苇中的马,这样沉默的离去就仿佛再也没有人会回到这。
穆怀春低头看着我:“这回挺坚强,没有哭。”
我不哭是因为觉得自己也挺惨,在主角的故事里成了被摆布的酱油客,更可怜的是,还是悲情剧的酱油客。这么久了,我早已学会找一些理由让自己不要为别人流泪。
“怀春,你看,我会笑也不闹,娶了我是不是特别好?”话毕我才想起,自己已经被他休了个干净,转而觉得自己问错了人,也不敢去看邵爵。
反正自古多情遭戏弄,我们都会习惯的。
到了末途,我们也没机会问一问舍利子被藏在星魂阁的何处,想着回去要翻箱倒柜不免觉得自己像是窃贼,不过星魂阁那个地方我们到底没去成,因为半路时候杀出了一帮人。
第二回看见小豆子的脸,我以为自己是眼花了,细细端详才发现那是我瘦了一圈的小胖子,可惜我还没上前唤他,那头就有密密麻麻的箭擦头顶飞来。
避箭之时,邵爵右手握九寸长钉,左右拨开脸侧的一些来袭,随后左手顺势掷出几镖,那边很快传来痛吟声,我当下慌张,怕误伤了小豆子,便从穆怀春怀里伸出手去握邵爵的手,谁想正有长箭飞来,穆怀春为我一挡,被如雨一般的铁剑削伤皮肉。
我最初以为是伏羲教的教徒,但想他们还不敢随意伤害舜息寄住的肉身,便把这个猜测排除,终于退离岸边,本是要担心我家小豆子,谁知一转身又开始担心起自己,就在我们身后,不知何时已潜进十几个人,清一色的女子,均是罗衣绸裙,若未目露寒光,我肯定以为又是哪家怡红楼的姑娘。
我还有力气扭头瞪穆怀春和邵爵,“好嘛,是谁惹了一身狐狸骚回来?”
那几个姑娘怒了,用剑指着我的脖子,“死丫头,看我不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挂在墙头浇辣椒水。”
“口气真大,试试看。”
穆怀春扯袖布扎好伤口,侧目好笑的看着我,“你口气也不小啊,往后站往后站。”
我以为我们三人可以并肩作战,把团结一词发扬光大,谁想在有人出第一刀的时候,穆怀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断对方的刀,拎着我便逃,与气吞山河的架势全然不同,我讷讷道:“你方才那顶天立地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他冷笑一声:“事不关己己不操心。”
我侧过他肩头一望,见那群女子无一人追来,竟把邵爵圈在其间舞刀弄剑,我当下又气又急,粗着嗓门道:“你怎么把他扔下了???”
他笑了笑,“我忘记了,你早是他夫人,现在他的事怎会与你无关。”话虽如此,他却目视前方丝毫没有放我走的意思,“阿福,我后悔了,不想把你丢给他。”
我哑言,续而小声嘀咕,“承认舍不得我吧?”
“是觉得世上没人能把你照料好。”
我被他抱着超过了他的高度,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两处扇形的睫毛,忍不住抬手拨他被风吹乱的额发,他没刻意看我。
我忽然对自己生气,明知会失去的还要去沉迷,这叫死心不改。
这边正一边生闷气一边为邵爵揪心,那边穆怀春就忽然之间驻步了,眼前堵着一个女子,手提细剑,剑锋贴在一个小胖墩的颈脖上,胖墩是我儿子,小豆子。
他啼啼哭哭,歪着嘴,“爹娘,救命。”
都来不及说话,那女子突然用另一只手从背后摆出一剑,刺在我和穆怀春之间,在我们分开躲避之时,那女人已掌心一侧,把另一把剑立在我喉间,位置那么刚好,我和小豆子同时被制约,而穆怀春站在最远的角度,形势不利。
这回看的仔细了,这女子身段玲珑,细鼻薄唇,双眉比发色淡,那紫衣衫垂坠的十分厉害,拖了一地。
不远处邵爵已杀出重围赶来,他一步步逼近,厉声道:“林施施,这事与她有何关系!”
骆生说多数人在危机之时头脑会十分清醒,我居然真的在一刹那想起这个与我曾有一念之缘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这一大章节写完了,最近心情很轻快,接过发现不适合写悲情的结局啊,郁闷死了,感觉写得不够虐不够虐!
☆、一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骆生在苍崖山庄昭告武林,她和一帮师妹也是在的,都是女阴教的弟子,女阴教大概是阴阳失衡,长出来的姑娘也一个个阴阳怪气的。那时候是邵爵指着她对我说:“你要小心,此人仰慕穆四少已久,你会有麻烦的。”好事不灵坏事灵,被他一语道中。
这女人给人的感觉的确可怕,即使现在她一人独挡几人,照旧面含秋水,双眼似勾,笑的仿若是站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天下,明明那么细腻的脸却蹿着一股邪气,骆生说,说女阴教上下以饮男人血为生,和狐妖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先是看着穆怀春笑了,“怀春,我看得出来你还记得我。”
“那是你看走眼了。”
她咯咯笑起来,“这世间的事真是见了鬼,我越是喜欢你,你越见不得我,这些年我听说你们几个闹得天翻地覆,怎么偏生又折腾到一起去了?不过你不用多心,今日遇上真算是缘分,我要找的本来不是你。”她扭头看着邵爵,“好了邵爵,看在我们也曾相识的份上,把东西给我,这两人自然也就没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惊香剑柄在穆怀春手上转了一圈,月光正滑过,每次要见血时他都会做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林施施当下退了一步,匆忙道:“穆怀春,他只听他师父的,东西不会给我,所以这两个人必定要死,你若都要救,就帮我把那东西抢来,我们双赢,怎么样?”
如若苍崖门的弟子都在围观,那依他们的领悟能力,他们必定会唏嘘竖起拇指,赞叹这女人的挑拨离间使的太不低调了。
接下来那是一个很曲折的过程,在我还没把劝解的说辞吐出口时,他们就真的动手了,瞬时间刀剑相拼,只留星点刀光剑火会印亮他们的脸,但就在交手第六招之后两人同时转身,惊香与长钉同时飞出,击断林施施的两柄剑,我以为就此获救,正想冲过抱起小豆子就跑,谁想林施施在我后颈上一掐,不知是什么邪术,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临近昏厥时我摸到腰间那把钝剑,抽出一挥,以为血腥到削掉了她的手指,谁想只切掉她小指上的半片长甲。
先提一句:不要尝试亵渎破坏女子的美,否则后果很严重。
我记得小时候常会去玩骆生门墙的角落玩一只黑花猫,平日里我们相安无事,我若是高兴还会任它盘着我的裙子到肩上溜达,只是有那么一日我学着猫叫在角落伸出脑袋,忽然之间眼前便一黑,是那黑猫扑上来了,当下我右眼火辣辣,骆生出来后花容失色的大喊了三声,当下拉住我朝山下的大夫那奔去,即使后来骆生安慰我说:“眼睛上有疤的孩子养得活。”但是在我眼里,如猫一般敏捷的东西依旧是我不敢近身的。
我说这些,是因为林施施拔刀滑向我双眼的时候,让我想起那只邪猫。
双眼一痛后天地便是一片黑色,我睁大双眼,只觉得两处热意滑过瞳孔,大概是瞎了,原来人瞎的时候会以为自己聋了哑了,明明听见穆怀春和邵爵在叫我,可偏偏摸不对方向,迷茫之中几近崩溃,但只隔了片刻,有一只手顺着我指尖摸上,握紧我的手踝,我试着抓对方的衣袖却摸不到。
那手温暖,大而轻柔,却不是穆怀春或邵爵,我啜泣:“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