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声音低低吐字:“笨。”
那人将我牵了很久,远离了争斗才终于松开手,我往前一摸,只摸到一块粗糙的树皮,当下泪水直下,谁想竟把眼眶中的血冲净了,再回头仿佛看到一个影子闪过,凝神细看,便见林施施被手立在我身后,弯着双眉笑的别样欢。
但那个牵我的人,一定走远了。
我总结:武功不如人,人生不如意。但转念想,这世上被劫持的人中我并非第一个,转念再想,似乎最近安慰自己的频率有些太高。
我被女阴教抓走后,被林施施捆在一张潮湿的木板床上大概两日有余,日沉日浮,花开花败,我昏昏沉沉,饿到半死,眼睛上被剑划开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无论如何睁不开,那日午后林施施突然来了,她与人在门外交谈几句便推门进来,她开门时候我还能看见另一人身上飘起的一段衣,那么眼熟偏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面无表情望着林施施:“抓我来不是你的本意。”
她点点头,旋身坐在我头侧,裙尾触到我的脸,让我讨厌,“是要找邵爵,可偏偏都不妥协就抓了你这个好抓的,骆姑娘现在可不是他的夫人吗?”
“他做了什么犯得着你们如此?”
她眯着眼,像只野狐狸,“我只服从命令,不过抓你来却有我的本意,我不喜欢你,从我见你第一眼起。”
“很好,我也是。”
她忽然声音一沉,脸色发绿,瘆的人心惶惶,“你都跟了邵爵,为什么还要纠缠怀春?”
直到那天她问了这么一句话我才惊醒,原来我以为的坚持是旁人眼中的不知廉耻,既然早是不知廉耻了,我索性丢下脸盘说:“我喜欢他,就是要纠缠,你又奈我何?”
她轻视一笑,说了一句在我心中无法疏解的话:“可你不也喜欢邵爵?”
“不是的。”
“不是?小丫头,人不是时时都有退路的,老天爷不会在你离开一个人的时候恰巧安排另一人接纳你,我会让你知道贪心是何等下场,也会让你看见你怎样一步步失去这些人。”
一个骚客曾作词说:人们觉得失去可怕是因为不曾失去,不曾失去是因为从未得到过。我把不怕失去的胆量说给她听,并将这句诗原原本本念给她,谁想她心眼小如针尖,觉得我在讥讽她,便拈来一张人皮套在我脸上,续而点了我的哑穴和左腿的穴位。
翌日我对着铜镜看的时候笑了笑,深觉一个又哑又瘸,满脸麻子的姑娘没有想象中丑,最多有些难看。
原本我以为这小惩已经足够,直到林施施出现在我面前时才深觉大事不妙,这女人做了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并且扒走了我的鹅黄衣裤,她与我身形相近又爱眉目流转,就连模仿我在门槛上踮脚的姿态也刚刚好,她直接夺走了骆福如这个好名字,我差不多知道她在计划什么了。
霜降之后的第十天,在汴梁城外,我与林施施走过旧时的护城河,就在河边看见了邵爵。那时候斜阳还在倾倒,他坐在护城河边一棵光秃的苦楝树边,孤单的背影在树影下万般斑驳,很像故事里美艳的般若,我拔腿上前唤他,谁知林施施在我穴位一掐,当下我便双膝跪地并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而邵爵始终看着那个假的骆福如。
只是这个时候我肯定了林施施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她可以窃取旁人的声音,还能学人点滴姿态,也许有些人注定是天生的戏子。
林戏子胡乱解释一通后,便说:“小哥,其它的事我们稍后再说,跑了这两天,鞋底都破了,疼的好厉害啊,你背我好不好,好不好?”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骆生批判戏子的一句话:“小福,你看这一台子蠢货,学的会身段,学不会精髓。”曾经我傻乎乎问他精髓是什么,他当下嫌我太过傻乎乎,回苍崖山庄后买了各种版本的百家姓和三字经给我,而如今我终于领悟他的话,林施施学的来声音神态,她却学不来我强大的内心,她说的这些蠢话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她鞋底的破洞也是逼迫我彻夜用粗石磨的。
我想如邵爵这般聪慧的人一定看得出来,谁知道没有,他心神似乎不安,顿了片刻将林施施背起,脚下走的极犹豫,“小福,我有事想对你说。”
我侧耳倾听,却听林施施低声道:“我累了,稍后再说,对了,怀春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侧脸终于肯看我一眼,我自然抓紧机会挤眉弄眼比手画脚,他把脸扭过去,问林施施:“朋友?”
“是一起逃出来的,就是不太老实。”
“看出来了。”
我真心觉得小哥单纯,太单纯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到了汴梁城西侧一处清冷饭庄,邵爵刚一坐下便看了看我,转而拉起了林施施,我伸长颈脖原想要偷听几个字,林施施却暗中用细长的指尖指我,为了不当一世的哑巴瘸子,我把头埋下去,然后看见了小坐在一楼的穆怀春,原来老天就是喜欢将人聚集之后一起折腾。
我原想伸伸胳膊腿,做个张牙舞爪的动作惹得一楼的人的注目,谁想太张牙舞爪了,踩到裙摆从矮窗边跌了下去,随即耳边一串惊呼,好在命不该绝,脸快要着地的时候被穆怀春单手拎住了。
我当然幻想他揉着我的脑袋说:阿福啊,你这死小鬼可把我想死了,可他毕竟没有骆生那样神经兮兮,所以可想而知我有多失望。
他将我摆正之后只淡淡看了一眼,随之而去的就是朝高处望,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假的我——林施施正做了一个推窗的动作朝下张望,乍一望去都是无辜无意姿态,这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一张脸皮长得如此丑恶。
正是如此,我们连一个字也没对上,他便朝那个阿福走过去了。在邵爵面前林施施是漏洞百出,偏偏到了穆怀春面前却假装的那么像,看他们互相一句接着一句,突然自己就绝望了,但转念一想,当下我们是三人,那女人也只是独身一个,傻子才怕她,这便一瘸一拐盘着楼梯往上走,正到门前,突然被林施施撞倒在地。
抬头看见穆怀春立在门前,满脸正色,指着林施施道:“阿福,你在酒楼门外等我,不准进来。”透过他肩头,邵爵正是满目冰凉。
我连一个手势也没来得及做,那小间的门已被穆怀春合上,林施施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不怀好意的笑,她蹲在我面前,用手指掂量我的下巴:“怎么?发现撕不下脸皮还要去求救?你真要安分一些,我敢带你来这里,就有把握你回不去,小聪明别耍,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随后她二话没说将我拽起来,七拐八饶到了一处隔间内,她取了袖底备好的竹筷往墙上一推,竟通好一个圆形洞,她笑,“好好听一听,必然有收获。”
我把心一横,心道大不了听两人争执,震聋一边耳朵也什么大不了,于是凑了上去。
小间中响起移动木椅的声响,极短促,随后是穆怀春说话:“我可以不要你把舍利子交出来,但要你离那小鬼远一些,越远越好。”
“你在说什么?”
“你还要我揭穿多少?幸而我那日跟踪于你,不然你以为当日我不回星魂阁找舍利是为什么?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早就先一步前去把它拿在手中,不但取了舍利子,而且还惹上听风声前来的女阴教,你真是能忍耐,即使被人伤了后背也能强忍着走上一整日不露破绽,你也的确有本事,明明在为你蛮空派的老头办事,却能把那小鬼唬的不分青白,你看清桌上那张飞信,别说不是你的字迹,其实你早与你师父暗中有信,心有计谋,江湖上都说眉君道人是何等真君何等的好人,可你也该清楚,你师父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师父对我有养育恩情,有如家父,纵然家父有再多过错,于我而言终究是恩情大于利用。”
“你能说的出来利用两字,就说明你还不算瞎,我本来对你早没了戒备,全因那小鬼喜欢你,可惜你太不明白这人世,不清楚能得一人信任是多难得的事。”
“我清楚,只是穆四少,你要知道,这事上难以抉择的事太多了。”
后面的争执我没能听清,因为就在此时被人拎起了后颈,那人的笑伴着几声算盘子的声音,“我说林姑娘,你正事不办却为了私仇到这来做什么?怎么现在的姑娘都这么捣蛋?”
我心情很复杂很澎湃,但想起穆怀春说伸手也不揍笑脸人,便用力扭过脖子,对卫小川用口型道:“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更新了!
☆、二
我笑的如此皮笑肉不笑,他却还能笑的满面风/骚实在是种本事,往上算一算,他在马场出卖了我们,是细作是个仇人,想此我再也笑不出来,满腔怒火恨不得揪下他的脑袋玩蹴鞠。
他一只手细长白嫩,随意勾起林施施的脸就有诗情画意在,他掂量着左右看过,方笑道:“少了些东西,不像,一点不像她。”
“不像?”林施施娇嗔道:“你少来,天下易容我虽排不上第一却也是第三,怎样都比你强一些。”
“你以为人人乐于这些小把戏?”卫小川左手捶了捶右肩,心不在焉道:“我说你怎知他们没认出来?兴许人家心知肚明,只是为了骆福如的安危不提起罢了,这年头姑娘们的自信都是从何而来的?还有,这丑八怪是哪里来的,放在眼皮子下都嫌碍手碍脚。”
所以说行走江湖不要讥诮旁人的易容术很傻很天真,就在你冷嘲热讽的时候没准就被人蒙蔽了,自己才是那很傻很天真。
林施施暗中一笑,将我拽回来,“这等劣质姑娘当然是给我干活的。”
卫小川搔了搔下巴,含笑道:“你有什么活可干的,无非是些谋算人心的事,反正这种姑娘大事用不上,小事用着也不放心,我这些天转程去云上山庄,庄中荒废好多年,正缺个人来料理,也正要个皮囊不优不惹人妒忌的利索姑娘,就她了。”
可想而知,林施施当然不让,又不好挑明我身份,但是太过执着于牵扯我,她便成了一个和男人抢姑娘的姑娘,实在不妥当,于是她压碎了牙根,终于把我交出去了,只不过约定半月之后将我还给林施施,我琢磨着毕竟一家的人用一家的人,借人比借东西还啰嗦。
只是看着卫小川笑的眨也不眨的眼眸,我内心的害怕忽然变成一股大风,在腹部用力席卷,五脏六腑也搅为一块。
他就像冻结在冰川内的一条雪色的鱼,摸不着也就罢了,连看也看不清。
我从前觉得卫小川是个特别多话的人,只要有他在,即使那家死了一批人,哭得昏天暗地的葬礼都能被他一张嘴搅的合家欢,所以依照人以类聚这个道理,我觉得他应该也很喜欢和话多的人厮混在一起,结果不然,我是个哑巴,这才他最满意的地方。
壮马拉着两轮马车在伶仃林道上奔驰,他本是望着一路飞逝的初冬景,却忽然抿嘴冲我摆了摆手,我不解何意,他眼神一动,对车外白马上的随从道:“搞了半天这是个聋子,我不想要了,明天丢到街门后巷的枯井里去。”
我简单翻了个白眼,他是真真的不靠谱。
最后我当然没去与井底枯骨为伴,拼死拼活拽着他这不爱听人辩解的家伙,让他明白我闻声的本事健在,他终于挑高眉以示满意,随后推手有意无意的拨了拨白玉珠帘,道:“有名字?”
我用力点头。
“写给我看。”
我扬起手,他扬眉,“……狗二……真是单纯的爹娘……现在起换了换了。”他望了望天外,长发安静搭在腰间,片刻才回过头,缓缓一笑,“小福?”
我顿时冷汗夹背,以为面上人皮被何处的竹签擦破,破了真实身份,连忙拂着额发低头,他抿唇开口:“难道你不满意?”
我点头。
他变脸如变天,昂首离去并道:“其实谁管你满意不满意?”
我望着他很久没有缓过神,因为这个像孩童一样的表情,他曾经时常对我做。
后来我给取名这件事找了两个理由,一个是:他恨我,另一个是:他暗中钦慕我,但是半个时辰的沉思后我否决了前者,因为我找不到一个我伤害过他的理由,又半个时辰之后我否决了后者,因为没有一个姑娘会觉得一个男人给丑姑娘取自己的名字是对自己有意思。
说他对我有意,比说骆生暗恋我还离谱。
在很漫长的一段路程中,寒霜满树,远望如同花色碧玉,我面临车窗,每天盯着云外,心插着双翅飞到天边去了,一边,我想起再度与穆怀春走失这件事,深感人生变化无常,我是个愚人总被命运捉弄,有时候苦恼绝望的胡思乱想,但想要是我们之中死了一个,是不是就能化为幽魂,从此一日千里的追随另一个,而另一边,关于邵爵的,心口处有一点难过,现在也难以言表。
人生在世,你不折腾自己,必然有被人折腾的命。
所以这样一想,被卫小川带走或许是件好事,那叫做骆福如的姑娘最不缺的就是乐观。
那一日寒冬乍来,雁空兽走,又是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悲情季节,我跟着卫小川,颠颠簸簸进了那小南城。
我对小南城有些耳闻,穆怀春从前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事故,他除了剑术了得就最是会讲故事,他大氅下藏着的故事可比天上的繁星还多上一倍,捏着我鼻子七七八八的讲,总能把故事里的人都串联起关系,让我觉得世间那么小,缘分很多。
以前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去敲他的门,他就能在闭目三秒后从喉头浑然吐一个故事伴我入眠,他总以为故意用干巴巴的词调来讲对催眠极有效果,但往往是我越听越精神,挂在他脖子上死也不肯下来。
有那么一回他就和我讲过小南城,一座城如果非要在名前点一个小字,不是它真的小,就是从前有个大,但纵观小南城方圆五十里,在众城池中而言已是巨物,因此只有一个可能,这世间曾有一个大南城,大南城在历史上有所考究,不同的是它要换一个字——大南国。
就说在本朝还未立年号之前,中原里有个小国叫做大南国,国中国民不到百人,毫无作战实力,放在国境内也就无伤大雅,何况为表不欺凌弱小的大精神,历代的皇帝老儿也就没对大南国下什么毒手。
本来平安无事就要过了百年,偏偏当朝的大皇帝上位之后对于自己大千国土之内分人一缕沙尘这件事感到不妙,吝啬的让他心肝肺都疼的颤颤,于是动用百人围城,要将他大南国的人轰到大漠边沿。
那大南国从来鱼米之乡,怎肯到荒凉沙漠去,于是奋起反抗,可想而知,鸟蛋碰石头,城中人死将半,尸骨在小国随处可见,那时候大南国的老君主看不下去,带一家五口人出了南国城门,跪在下着大雪的城门之下说甘愿缩小小国国土,于是这样一缩再缩,就缩成了如今小南城这样的范围,而后几十年事故变化,渐渐成了我朝的一部分,由古国变了一个城。
如今小南城的范围是多少年前大南国的国都,而卫小川去的云上山庄是当年国都君主居住的地方,相当于皇宫般的地方,所以可想而知,庄中到底有多气派。
云上山庄在这冬晨中满地白霜,正如洁云之上,庄中自然不见几多年前的古国色彩,无论琉璃瓦还是水晶灯罩,都是当朝的物件,以新换旧,再无从前。不过将自己喜爱的物件抹上自我占有的颜色,这是卫小川的一贯风格。
他背手在我前方,怔怔望着偌大的厅堂的碧墙上的一副巨大古画,古画横悬,上面勾勒绵延恢弘的城门,那熟宣泛黄,脆弱的像是枯叶,那画虽然恢弘,我却觉得不值得他看上半天,害的身后人马都不敢入门。
“这画美不美?”众人不知为何不奉承而沉默,他手指在背后腰间动了动,“你说呢?”
我在后面嗯嗯啊啊撕扯着嗓子一表赞同之意,趁机退后扶住铜柱,感觉腰背就要站折了,谁想他侧过身,过来单手踮起我的下颚,轻声却颇有些威胁的味道:“小哑巴姑娘,下回我问你话的时候要站在我眼前和我回答。”
在云上山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要做梦,梦到一个穿着朱砂色衣服的女子在跑来跑去。那是一夜飘雪,漫天青白的绒毛,那些雪从万丈高空落下,触到她的衣袖便弹跳开来,那一抹红影,仿佛天下万物都近不了她的身。
我醒来后想想,觉得她是在我梦中飘来飘去,当即就害怕了,因为骆生说过,红衣服的女鬼都很凶恶,我觉得我与这老皇宫气场不合。
后来有一日午后,我对路过的卫小川提起此事,一路手舞足蹈外加比手画脚,他在我身边停顿片刻便举步前行,并在拐角矮杉处消失,
“姑娘长得丑,就是会跳舞也是丑的。”
那天我把他的衣物给撕了,那天还被罚饿了一餐。
诚然,即使我看他不太顺眼,但不得不孬种的承认,我心里对他有所恐惧,那种恐惧难以言喻,并非是对鬼怪或死亡一类的畏惧,而是一种引火烧身的慌张,总觉得和他粘在一起太久,就会不知不觉被缠在一起,千丝万缕的,然后会有火从他手心燃气,烧到我的长发。
而这一次这种感觉愈发的强烈。
有些事要说一说,譬如在云上山庄中基本是没有仆人的,这里的人基本都能刀会剑,并且一个个束着男子潘云头,披着白衣,飘走在冬季山庄的各大角落中和鬼影基本上是一个形态,这些人面子上是清高不屑一切的,而私下里总是要撕掉假皮,显露一下本性,有一日我蹲在墙下烤着偷来的一块炭火,忽然听见那头几人正在八卦。
从话中得知,云上山庄在数年前被一皇廷道士点中,偏说是皇墓之风水吉土,本朝皇帝一听就乐了,立即要牵自己未来的归西居所,暗地叫人把山庄炸了,历来皇帝点墓地都是秘事,除了几个办完事要被杀头的人物,闲杂人等都是不可知的,谁知老皇帝这次看墓却被人透露风声,将京都闹得沸沸扬扬,于是这事在就阳春三月愕然而止,再没了下文。
后来听说云上山庄是被人买了,天下无人敢买天子的墓,但是可以有儿子买老子的地。
又听说,卫小川当年站在大殿之上,头戴九千岁的蛇眉鱼冠,一身风华绝代,立在空旷大殿之前,背后拖地长衣熠熠有霞红,他与他带着群龙黄金冠的老爹有如此一段对话:
“此地儿臣要定了。”
“为何?”
“为一个人?”
“你倒是说来看看,是什么人?”
“当然是女人。”
“那好,给你了。”
我嗤之以鼻,可见这儿子对女色有多么纵容,而这老子对儿子对女色的纵容有多么的理解。
说句实心话,卫小川乃是净、秀、傲中的男子第一人,当年我在小城中遥遥初次见他,就以为那是狭路街井中的一幅画,这个意思是说,当一个女人听到一个好看的男人为另一个女子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多少会忍不住幻想那女子如何倾城倾世,如何羞花又沉鱼,我不是另类物,也不例外。
而不久之后,我看到了她的脸,并且在第一眼时被吓得不浅,这事慢表,要从那个大雪之夜说起。
那日正是今年隆冬的第一场大雪,这回飘雪又厚又密,寒气从地上天上来,像要逼死世间万物,大概是我缩在薄褥下的样子太可怜,穆怀春出现了,那是我离开他半月之后第一次梦到他,梦中春水回暖,长烟绕岸,我正在石桥上四目张望穆怀春,却忽然被人从后揽住腰,仰起头,他正垂目看我,细软的长发落在我颈上,一双眼睛弯着
“把我这样叫来,你是不是想我了?”
“不是。”
他微微一愣,把我捏的更紧,“不说实话吗?”
我扭扭捏捏,半响扯着手绢说:“我就是想你,可是我就是不想说,你该明白的。”
“我不明白,等你什么时候想说的时候我再找你吧。”
他放下我,一转身就烟云般消失了,醒来的时候觉得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别离,实在是睡不着了。门外,山庄中的雪更大了,没人肯到夜门前来看我,没人理会我,没人,再没人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伴着我,陪着我,不骗我的人,却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们分分合合,冥冥之中注定分离,可他真心疼我,这就是让我等待重逢的最好的理由。
喜欢上的人并不是最好的人,这是什么?是缘。可明知对方不是最好的,却还要奋不顾身跳进去,这又是什么?这就是我的未解之谜。
我揉揉眼睛推门而出,就那样撞见了卫小川。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发文了,弄毕业的事弄了很久,真是未有过的长时间停更,对不住了诸位。
☆、三
庄中暴雪已然停住,四周除了银灰再不见其它颜色,只是大风依旧席地起,枝头墙端的沉屑被刮在漫天,随着风势落在了卫小川的发端。他正面对着我的房门,似乎一直在等我开门,只是脚下仿若踏着悬云,微微小浮,似乎起夜还没清醒。
“我说,哭的话不如出来喝酒。”
我点头,跟着他走出半条廊庭。
他侧了侧头,“你有什么伤心事?”
摇头。
“是为情?”
点头。
“丑姑娘也有人喜欢?”
点头。
“他瞎了。”正在小院之中,他随这一句微微顿足,扭头凝视我,片刻笑了:“我不会让你瞎的。”
正堂中盖着半地薄雪,交接处朦胧似宣上水墨,柱脚下结冰,开出数多温润的白莲。他端了酒水,冷冷的一口下了肚。我记得怀春说过,酒要慢慢饮,烈酒如刀,只有慢入喉头才有回甘,仿若人世甘苦全在心里,因此我推论,喝快酒的人,是要烈酒搅烂自己的五脏和六腑,要快生快死。
原本这酒喝的沉默却也和平,只是我抬手第一次去抓酒壶时,他忽然抓紧我的手,微垂双目盯着我手上的冻伤。
“现在跟着公子我会很苦,可是以后会好的。”
这就好像是一个千年铁公鸡掌柜对穷酸小跑堂说,你现在虽然在喝我的刷锅水,可是以后我会喝你的刷锅水一样,我算计着明天就撒丫子跑路,就算背后涌来金山银山也不回头。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突然语重心长:“姑娘儿啊,老老实实嫁个老实人,就不要四处卖苦力了。”
我大哼,“你倒是放我走啊,别天天找人暗地里盯着我,姑娘目光千里,看的清楚!”
说完这话我就愣了,抬头看见他眼中一片澄净,像有星辰陷入,我撒腿就跑,一路狂奔到末路,终于被他堵在墙角。
这年头走江湖的都太不靠谱了,林施施那样的毒女却连点穴都点偏了,哑穴靠着一点烈酒就解了,替她师父悲哀。如今我露破绽露的不是时候,不知卫小川是否借着酒意将我卸成八大块,然后祭天祭地祭山河,最后祭祖先。
蹬脚上墙的时候,脚踝被人拽住,硬拉了一下,落在他手臂之间。
我捂着脸好一会儿,却不见他有下一步动作,此时身线轻晃,从五指间窥视,已经被他抱着往正堂去了。
我觉得他可能是醉了,也有可能是整夜都在梦游,想来想去,觉得是云上山庄的阴气太重,把卫小川的魂勾了。
我稍稍一动,他握在我腰间和膝后的手就紧了一下,下一秒人笑了,“你要逃到哪里去?一个女孩子别上蹿下跳的,磨破了脸,穆怀春就不要你了。”
“那是他胡说的,他会要的,就是脸皮烂了,他也会要,就是变成小伙子。他也会要!”
“摸着你的良心说。”
我快速道:“好吧我胡说的。”
他笑:“你真以为我当初没认出你?喂喂,现在也不用脸红,而且也不用更红。”
“放……什么鬼话!还不是你的手,给我往下放。”
一路被他抱回正堂,又被他用冰雪擦面,受了冷寒,假面皮一揭就掉了。
我说:“我腿长的很健全,可以自己走路,你把我放下来。”
“也对。”
我说:“你不把我放下来骆生会生气的。”
“也对。”
我说:“穆坏春也会生气的。”
他目光一沉,短促笑了一声。有时候,我觉得卫小川在很多不该的地方很像个男人。
半天后他坐回长椅,我被他单手牢牢钉在腿上,他饶有意味的将左手手腕顶在长椅一头,懒散的撑着侧脑,平静的看了我好一会儿,细细的睫毛微微垂落似乎并非观察我,只是借机瞌睡。
我哥哥说过,如果一个男人在夜半三更拉着你不让你走,势必有三种可能,第一他讨厌你,要折磨你,第二他喜欢你,要缠着你,第三他想给你讲故事,还是要折磨你。骆生那时候耸着肩说了:“这时候你一定要声嘶力竭的逃跑,如果他还要拉扯你,你就攻其下位。”“为什么啊?”“因为那故事一定很无聊。”
但我想自从自己冠上罗刹的名声之后,可能也就没人因第二个缘故来拉扯我,至于其它的原因我也不在意了,反正都是被折磨的下场,但是卫小川这样行事,意味就很不明了。
我动了动身体,垫脚悄无声息的逃走,却听他缓缓开口说话:“我问一个问题,你逃出去之后要去哪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故意把我拐回来,故意让我给你洗衣擦地都是为我好?”
“是,你是我的,你被卖了。”
雪停已久,月色绽出乌云层,这奇妙的雪夜骤然间如同白昼,一些带着景色的月色碎片进了他的眼底,这样的好面容好景色却倾尽了这样一个坏胚子。
“数月前骆生曾经遣下人来找过我。”他在长椅上盘腿,起身,“他来信说山上来了一批好泉水,要来烫茶,请我去一品山茶,结果我被他生生灌下一整壶,然后他说那是贡品名茶,一年只出三斤,每一口都贵如黄金,我喝掉整一壶的代价可想而知,他让我掏银子,我当然说不,他说不给银子就把你带走。”
这笔账不错,不但不用掏家当,而且拐回一个姑娘,于是卫小川选择了后者。
他点头:“他这笔账算的亏了些。”
其实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骆生这样做,无非是知道那时苍崖门被伏羲教逼的气数将尽,也知道自己不得不走,更知道往后与我恐怕无缘多见,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摇摇头:“我不想你照顾我。”
“那只是你不想。”
“我不想的时候,你想也没有用。”
他浅浅道:“你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我要照顾一个人,并非喜欢她,要杀一个人,也并非怨恨她。”如此听来,此人的处事原则很难捉摸。
“如果你非要我找个理由把你留在山庄里,那这算不算理由?”他端起桌上余下的半壶酒,朝身后那大南国城门的画卷泼洒而去,画卷像被洗净铅华,颜色骤然随着酒水的痕迹褪下,陈黄色的画面似乎被大火燃烧出了新的生命,在画卷更深处出现一个女人,她身骑白马,衣衫如红蝶高扬,长发被低低束在一边,画中似乎有人唤她,正是她的猛然回首,长发泼洒成云,正成为这永恒的瞬间。
一波震惊之余还有另一波,看清那女子的时候我吃惊的捂住口鼻,颤颤巍巍到卫小川身边,万分同情的询问:“这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断的?”
诚然,即使我很有见识,对世上有好男风的男子这件事已不吃惊,但是骆生悄无声息的被断这件事我还是很难接受。
卫小川淡道:“她只是像骆生吗?”
我想了想,转而就有些不可置信,半响看了看那画又看了看他:“其实你暗恋的是我娘对不对?”
他的手指已滑过那女子稀薄苍白的侧脸,回首时浅淡含笑,“这是大南国的最后一位公主,我此生最后一个师父。”
穆怀春提过一次,大南国的君主单姓一个顾。女剑圣顾倾红,原来竟是大南国的末裔。
顾倾红死在我都不记得多少年前的时候,我对她知之甚少,而对她的所有听闻都和卫小川有关联。
听说女剑圣此生就收了一个徒儿,拜师第一天夜里那徒儿却半夜溜到师父的裙底去了。
听说卫小川此生跟了无数师父,最后跟了一个女师父,拜师第一天的夜里就被师父打的头破血流。
最后听说他们终于不合了,卫小川兀自钻研了刀法,用一把青红色的雁翎刀胜了顾倾红半招,最后也只能得个刀狂的称号聊以慰藉,而褪去光环的女剑圣最后也不知去向。
有人问他为何要用刀和师父斗,他是这样说的:“我要证明她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还有,她银子收的太狠了。”
我还以为他今夜要按照故事发展的惯例与我促膝畅谈到天明,后来发现没有,他拍一拍衣袖去睡了,甚至看见我往大门去都懒得理我,这忽然之间让我没了逃跑的劲头,想了想便灰溜溜的回房去,走前又遥遥看了看墙上隐隐褪去的脸,这时才顿悟,我很像她。
第二天清晨我便看见卫小川在院子里扫雪,抬头看见我时微微顿了顿,转而露出坏笑:“小妞,到这来给小爷笑一个。”我觉得他肯定是被顾倾红折磨疯了,看见我就想调/戏。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五日后我被晋级成了他身边的小随从,每天要做的就是跟着他东跑跑西跑跑南跑跑北跑跑,他不高兴的时候原地打转我也要跟着,他高兴的时候会把沉重的刀丢给我说:“来,耍耍。”
骆生说过,耍猴的人不懂小猴的悲哀。
那日是今年的第二场鹅毛大雪,彼时的我正跪在卫小川身边做奉墨丫头,他实在寻不到灵感,索性命令我叼着一根冬梅给他做个模子。正面容僵硬的给他磨着墨,却听门外说有客要见,话未尽门外已传来马靴声,他抬手点住我的穴位,将我抱到巨大的碧玉屏风后,这个动作实在刁钻,我斜着眼睛勉强通过微透的玉面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
卫小川微不可察的朝我偏过脸,转而坐正身子,沏起热茶:“我以为我们已经势不两立了,穆怀春”
穆怀春的身子没有多动一下,嗓音清而沉稳,“你一向是有利可图便何乐不为,如今你我如此也很正常。何况如今武林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天底下本就没有正与邪的区分,有一日伏羲吞没中原,谁又敢说它是邪教?这些是你打算说的,我已经替你说了。”
卫小川咯咯笑,将沏好的暖茶放在竹牌上,推到他面前,“说到底,我不过是为了一己利益与伏羲教联手罢了,他们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我的敌人,四少到此定有要事,不妨早说早了。”
穆怀春屈膝坐下,望了望那杯茶,转而用手推开:“你近来见过阿福吗?”
“怎么?把她弄丢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姑娘掉便掉了,我看她在你面前又闹又哭又耍赖,何必找回来?”
“你说的对,她的确又哭又闹耍无赖,只是她坚强的时候你也不曾留意过。”
卫小川笑道:“我看你们恐怕不应当在一起。”
穆怀春起了身,道:“这个只有我和她做的了主,哪一日你若见到她便留住她,算是我委托你的。”他从怀里丢下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我知道他一向不将钱财随身带,今日如此恐怕是特地抓人拿了赏金,“她若暂留在此,你要记得……”
卫小川打断他的话:“在她门前挂一盏黄纸灯笼,我知道。”
片刻之后,外面安静了,心跳充耳,我半天也没能缓和情绪,直到卫小川镶着碧玉麒麟的白鞋出现在我视线里,他解了我的穴,“你可以起身去追他,不过你们不应该在一起。”
我那时天真以为他只因我的长相貌似顾倾红才不让我走,只是不久之后才知道,他虽爱兴口开河,可这一句,却是对的。
云上山庄的第二场雪停了之后,天就放晴且一直不见阴霾。雪化的这几天空气是刺骨的寒,卫小川让人在主屋的侧房摆了炉火与床,摆明让我每夜起来给他烧旺炉火。我曾有几次勾着火钳想乘机惹起一场大火,后来觉得这庄中本来就很多孤魂,再添一些野鬼也毫无意义,这念头便被打消掉了。
之前雪一层层的落下,不见瑕疵倒也正常,但是雪停后我才察觉到,原来庄中白雪是无人敢踩踏的,南墙下一串脚印也是我前几日才留的,那全因为早晨在门外吊嗓子把卫小川吵醒了,他冲出门来追我,他追我便跑,一跑便在雪上留了一串,为此他扬言要拿竹牙签一点点戳死我。
我一直以为他是见不得瑕疵,追求至极的雪景,后来发现不是,他把所有的雪都移到了山庄的地下,他在那里藏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福姑娘为毛和小川公子厮混到了一起去,不要问我,那还不是为了创造更多JQ给你们看,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啊~还不明白朕的苦心
☆、四
那天夜里和几夜前一般模样,天际昏昏暗暗,不见月芒,风吹着窗角的缝隙,用尽力气的嘶吼,我无法入眠,想起穆怀春身上那件被我缝缝补补又撕撕扯扯的衣服,不知道有没有换成一件合身的鹅绒冬袄。
角落的油烛被烧弯了腰,垂死般顶着火苗,我起身,蜷在墙角正将烛心拨正,便听见卫小川在门那边咳嗽了几声,我以为那是让我过去旺炉火的暗号,双手抓着煤块往外探头,却看见他穿着单薄衣衫,没有点灯笼就开门迎着凛冽寒风出去了。
男子如厕,我一小女子也就不大方便以担忧他冻伤为由跟去,正抬手掩上门却察觉他光脚踩在地上,没穿平时最喜欢的麒麟鞋,我提着小炉跟上前,发觉他闭着双眼,鼻翼的起伏轻而缓,分明还在睡。竟是梦游了。
半年前我也曾梦游过一回,那时候正是天快亮,我忽然从床上爬起来,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却忽然停在柱子前面,笔直的伸出双手掐起房柱,天亮后穆怀春问我:“你到底梦到什么,掐一根柱子掐的这么起劲?”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梦到他带了个小姑娘回家,于是苦大仇深的掐别人的脖子,这便连忙道:“啊?有这么回事?掐柱子总比掉进茅坑好。”
他饶有意味的点了点头,“是去了一回。”
“啊?”我连忙撩起衣袖嗅嗅。
“没事,没有掉进去。”
“啊?”
“因为我跟进去了。”
“啊?”
好在我只是进去撕厕纸玩,否则一定当场求死。那时候问他为何不将我唤醒,他说梦游的人不能惹,否则死得快。于是在此时此刻,我觉得卫小川比我爹娘还重要,倘若他突然之间惊醒,扭头目瞪我而倒地,那我离吓死鬼这条路也就不远矣。
我回屋取来暖炉大衣,跟在他身边,这样绕了小池绕了桃园绕了东西墙,终于不知怎的绕到一口青石井前,这井的位置实在刁钻,正紧贴墙角,藏在垂挂的枯藤之下,井中隐约见一条阶梯。我再无考虑,中邪般跟着他走下去了,洞中阴阴冷冷,四处回声,曲折几十步之后,遥遥见不远处的墙上悬着一排雕花讲究的红铜鲸油灯,墙壁及桌椅上都覆着一层冰雪,四处光影叠层,而在灯火交汇的最亮处有一人正在等候。
我记得,大概是我七岁那年,顾倾红才在江湖上消声遗迹,卫小川大概还是十六少年,尽管如今十二年过去,但我相信在十二个春秋光景之前,顾倾红就是这个模样。她与我确实有六分相似,只是比我高出半个头,额间刺了樱色的花钿,如同雪白的肌理下开出的冷梅。她一只伸出的左手微微下倾,手臂下挂着帘袖,画着一派北方的大漠飞沙,那只手五指轻柔的张开,仿佛在接纳当年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微红的指尖被隔在冷冰之下,无法触碰。
卫小川站在她三步之外,那一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距离就让我在忽然之间明白一切,明白在很久之前卫小川是为谁掷出千金挽留这山庄,明白正堂上画卷后隐去的女子出自谁的笔墨。
我凑近一些去看她,惊叹于这被冻结在冰墙下或许会永恒的容颜。
我喃喃:“你到底是爱一个人还是爱一张脸?”
“有分别吗?”
“恩,你爱这脸,这样冻着她的身体我可以理解,如果爱这个人就该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卧下,看天开云阔。”我扭头埋怨,翻开白眼,“早猜到你在假装梦游,不可信的人。”
他笑了一声,接过我臂弯上的绒衣,披在肩上,左手指尖触着冰面,与她垂下的手只隔着短短几寸。
如此沉默的笑着,我只好先开口:“江湖都猜测她去了塞北,上了雪山顶,或者翻山越岭去了另一个天下,原来竟然死了这么多年。”
他轻轻笑着,没有大的变化,只是声音更轻了,“天下除了我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因为是我杀了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酸胀,“对,得不到不如杀掉,也好。”
他望着我的目光忽沉,我心里大呼不好,心道如此变态的思想我只曾偷偷幻想过两次还在事后对着穆怀春的背影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没料这在他身上一语道中。
他抬起手,我则连连倒退,却晚了一步被他拉回去压在背后,紧压在巨冰上,他极快的抽出腰间的剑,指着远处的黑暗。
我侧耳,终于清晰的听见惊香滑过地面的刺耳声。
穆怀春或许已在山庄中隐藏了几日,如今在这全在他计划之中,他对卫小川说的,“她与顾倾红的确有几分像,即使她做了替代者,对你而言她也还是不重要,但对旁人而言阿福只有一个,仅此一个。”
我来不及感动的痛哭流涕,就听见头顶一阵破冰响,那些红铜鲸油灯同时落去远处,本就快干的油灯滚了不出一步就灭了,四周静了下来,黑暗里一只极暖的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棉厚,力度刚好,我想起那日被林施施伤了双眼之后,牵住我的那只手。
只是没有猜到那会是卫小川。
他在黑暗中拉紧了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不知踩了哪种机关,我被他揽进怀里,一起往身后跌了下去。
那个被封锁的地洞更像是牢狱,小而方正,下落的时候我的脑袋撞到墙壁上,一时接近昏厥,半响都生死不如。
清醒过来的时候还被他环在胸口,我闭上双眼说:“你不是应该意气风发的在我清醒之前盘腿坐在一旁吗?”
半响后他没好气的回答:“撞到头了,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