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屋内的灯忽然亮起,我吓得一愣,心想闹大了,却被人一把抱住,邵爵单手将我抱离地面,左手长袖一摆,遮挡中接过肉丸子手中的桃,垂眉低声道:“敢摘师父的桃,小心被打死,今晚的事我不会说你也全当不知,快走。”随后三人便作鸟兽散。
夜凉了,三更时候蛮空派的灯火四处都亮起,有人来敲我们的门,邵爵披衣而起,应了一声随后到我跟前垂头贴耳说:“起来化好你的妆。”
外面动静真的很大,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我将容貌重新整理好后,向怀里摸了摸一对白桃,觉得比寒冬的冰还要凉,我说“小哥,要不把舍利子拿回去吧,你师父肯定发现了,依照这个架势发展下去只会越闹越大。”
他神情认真,眼睛里流光安静,“小福,你是真的想要舍利子吗?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无法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穆怀春。”
他绵长的叹了一口气,“即使很久不见他你却还是……”
门外又有人拍门催他,似乎很急,他再次应了却没走,兀自坐在我床沿,从怀里掏出一纸地契,那微黄的熟宣被他折压的四四方方,又被他轻轻按在我枕侧。
“我们买的那块坟地我后来去了几次,还找了个算命师父,他说其实那片地风水很好,可以做栋小楼,门前引一条小溪,后面再种几棵开花的树,虽然离市集是偏了一些,但也悠闲安静,我想你可能会喜欢。”他声音微微一顿,又转言道:“但也许你不愿,我一直以为世上的事都能被看透,连照顾你这件事也明明白白,所以就自负的以为只有我能将你照顾的很好,可是我毕竟没有做到。”
我愣了一愣,起身抓住他,却被他一把抱在怀中,太紧,心口痛的无法呼吸。
“这半月来我过的很好,能看你在我左右,吃得饱睡得暖,比那些日子要好多了,至少在这里还有我这一片屋檐给你遮风挡雨,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也别再管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但其实我不敢问,因为我早知道了你心里的答案。”
我不知为何也不知何故,只是觉得这些话他说了好久,久的门外那人拍门的力度越来越大,久的我觉得害怕,他从未一次对我说过这么多话,像是往后再也不见,要把今生的话都说给我听。
“邵爵,你别去。”我觉得我双臂僵硬,抓住他不愿松开。
“你以为我那师兄是什么好角色吗?今晚事情败露,他必然要全盘托出,既然我已经被拖下水,你就不能被牵扯下去,我师父是个狠角色。”
我起身穿衣,坚决道:“我今生也没能明白几件事,只是觉得世人处处不好,我却独自逍遥快活很是痛苦,倒不如要死一起死。”
“你要是和我一起死了,就太不值得了。”他突然宽衣,款袍从肩上滑落,他的胸口以心脏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乌黑的网状,分明还有黑色的血液从那里向外流淌,“其实蛮空早就什么都不是了,表面跟着江湖正义,其实早已勾结了伏羲教,只是师父他野心比天高,表面归顺,背地却想独吞舍利子,自他知道我没有对他一心,就给我喂了毒,已经很久了。”
门突然被人一脚蹬开,正是眉君道人,他披着夜起的深褐大衣,风一带便起,简直像大漠高空的秃鹰,他大概才来门前什么也没听到,只是见了我们两人的姿态以为是男欢女爱的开始,便愣了一下,随后道:“为师唤你半天你可听见了,我在后院地上发现半片门牙,你随我来,看看是谁缺了这个,为师定要他的命。”
正如邵爵所猜测的,东窗事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
夜也寒,天也干。
邵爵离开的两个时辰中蛮空派上空响起尖锐的牛角号声,片刻后又万籁寂静,我对外面的一切不得而知,他已经两天没有回来,这方形小院变得特别安静。五日后蛮空恢复往日里平淡的日子,我曾离开房门试着外出,发现四处早已布满人影,只是始终不见邵爵。
我记得从前就听说眉君道人额外宠爱自己的关门弟子,只要外出无论十里还是千里都要带着他,说他将他当儿子待,将他当孙儿待,这件事从很早开始江湖上就传开了,甚至有人说邵爵是眉君道人的填房,话当然是鬼扯,但意思还是很明确,以前我从来不觉得眉君道人会伤害邵爵,只因相信几十年师徒之情固若金汤,可自我见了邵爵胸口上如蜘网一般的毒迹后便不再相信了。
事实证明,我对邵爵的担忧并非多余,因为第七日便有一人来找我,那日来敲门的人论辈分也是邵爵的师兄,长得面相凶恶,我才一开门他便不耐烦的推开,跨步进门道:“地方是小了些,道也不碍事。”随后侧头对身后小厮道:“把邵爵这些东西都扔了,我住的地方不准留别人的东西。”说罢一群人就噼里啪啦开始往门外甩东西。
我心里一阵寒意,才想起随邵爵的时候与这国字脸有过照面,便强笑上前道:“见过范师兄,不知道我公子去了何处?”
他抱着双臂一动不动,似乎是故意思虑很久,这才低头看我一眼,对小厮们道:“你们先出去罢,这小娘子先不用扔了,这个留着我不介意。”
我一愣,见他笑得淫邪,便垂头瞄了一眼藏在鞋侧很久的匕首,心里酝酿着如何行云流水的割他喉头,谁知门一合上,他转头来已换了神色,却很是惶惶,眼神四处飘,似乎还在看房梁上是不是还有个偷听客。
“苍崖门骆大小姐?”我心里不知他什么意思,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他连忙将我拉进里屋。
“邵师弟让我带话,叫你下山跟着杨树走,走到尽头有一山洞,洞里有马。”
我这才明白是什么情况,“他人在哪里?你告诉他,他不走我也不走。”
那国字脸急了,低声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他都快没命了还走个屁啊!你赶快走,免得你不小心死了,我不好交代。”
我双手打颤,感觉喉头被寒天冰雪冻住,“他怎么了?”
国字脸不愿多说,匆匆将我往门外推,“他想杀李师兄,似乎因为李师兄偷了师父什么东西,现在不知是师父气他残杀同门还是怀疑他拿了李师兄偷走的东西,已经把他拴在后山山洞要,准备要他的命,你现在明白了吧?我都说我说不清楚了,总之你走了就没我什么事了。”
“后山在哪里?”
国字脸急了简直上蹿下跳又拿我没辙,“我说这都关你一个外人屁事啊!”
“只要你告诉我,之后生死就是我一人的事,我自会和邵爵交代。”
蛮空派的后山指的是另一座山头,两山相隔最近处有七百余丈,中间连着一座极窄的白岩桥,我策马狂奔也已花去三个时辰还是未能过桥。这三个时辰里天暗了又明,那一点澄黄的早霞被白云遮的不清不楚。山林中除了孤寂只有树叶肆意婆娑,耳边风哮不止,我一时觉得五感尽失,颠簸上下不知不觉从现在想到三年前,一路想来终于想到了邵爵。
想问天问地,有朝一日他若死了,我有什么打算。后来发现自己并没有打算,只因我根本没想过他会死。
走了片刻终于见到那座桥,大概是多年被雨水风月所打磨,桥身已变得十分平滑,看上去若是沾了水雾就要一个踉跄坠落山崖,我刚拴好马准备下山,却见从山腰处超苍天射出数支红色冲天炮,声音炸开在山与山之间散成一片,轰隆作响,环山路上涌现大片的白衣与蓝衣,竟是伏羲教教众杀到了蛮空的地盘,看来是看穿了眉君道人那些毫不大气的小心眼,看来恶人总当是有现世报的。我心中大块朵硕,但转念一想我也很倒霉,就算救个人也不得清静,衰。
机会只在须臾之间,我冲过湿滑的桥身狂奔去,几经辗转终于得以看见那山洞,那洞口已被人为中刻意凿成圆月形,洞口内黑暗,山岩却雪白,看上去如苍天中的紫月。还没来得及扣石门,门便已开,我侧身躲入草丛,眼见蛮空派的弟子提剑涌入环山路上的争斗,我借机钻入山洞。
石壁上泄露的一束光正洒在面前那人的脸上,血迹斑斓,那人不是邵爵,是肉丸子兄。
他被捆绑在圆柱上,那柱面满是荆棘,想他背后恐怕是血肉模糊,才几天罢了,他竟消瘦成这般模样。肉丸子似乎听到声音,艰难的抬头从污秽的发隙间看我。
他意识模糊,也不像刻意与我搭话,“你……到处都在找你。”话毕就垂头下去。
但听身后石门一声轰响被关上,顶上石壁铿锵做响,被数条腕臂粗细的铁索拉起一块,刺眼的冷光直射而入,而眉君道人便在冷光之外,身边还有邵爵。
我差一点分心去想为什么邵爵在这里,“老王八,引我入瓮这一招未免简单了点。”
眉君道人眉目纠紧,面上笑而不乐:“黄口小儿未免天真,你真以为我的徒弟会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你来叛我这个亲师父?真是妄想。”
我直视着外面刺眼天光,不去看邵爵,“会与不会都是他来做主,信与不信也是我一厢情愿。”
外面厮杀声近,眉君道人本是不放心上,似乎此刻觉得吵耳,扭头对身后几人道:“为师去去便来,你们把舍利子拿回来,人随便处置,孰是孰非,何可为何不可为也当自明。”
他走后那铁索又被拉开一些,邵爵带着几人从顶上跳下来正将我包在其中,我正拔刀,周身却涌起一片血幕,晃过神来时只有邵爵还在,手里握着沾满同门血肉的剑。
“你没吓坏吧。”
我不住笑笑,想来不该对他有所怀疑。他能做到如此,我心中动容。
这一回蛮空派受挫不小,山下野火也烧上了山,我们将肉丸子安顿好了便从山中地道离开。途中听邵爵说起这几日的事,只道是他为了损失少些,用了点口舌计量。
马背上颠簸的腰背酸疼,我向后倚在他胸口,“小哥,将来你怎么打算?”
“这一回可算是和师门决裂了。”他垂头在我耳畔道:“那地契呢?”
我从怀中抽出,迎大风甩了甩,“花了好多银子呢,怎么会弄丢?”
他笑,头一回这样毫无负担,“好,你就是我的将来。”
然而话到此处,我心中却一空,“那之前说的那些……生生死死的,还有你的伤呢?”
他不回答,指着眼前渐起的朝霞,笑声触着我的鬓发,“小福啊,天亮了呢。”
心里起起伏伏又归于宁静,眼前云海层叠,心中风云渐平,罢了,将来事将来说。
自打与邵爵一起从蛮空逃出之后我便在驿站里睡了两天之久,醒来入耳的是街中如水驴铃,起身便见好大的阳光,邵爵在那阳光里低头拨弄窗边一支野菊花,“还好醒了,差点以为你就这么饿死过去了。”
我边啃硬馒头边听他说好消息,眉君道人手中的另一片舍利也被他盗来了。
他见我笑得开心也眉目弯弯,鬓角似有清风过,我不喜欢他笑得如此无邪,总勾起我心底酸楚,惶恐这好时光不长久。
我本没有计划,邵爵说可以去我们买的那块地看看,能被划作坟地的地方风水不见得差,我觉得这等说法妙哉。只是这一路蜿蜒而去,竟又要途经浔阳城,我在城门外遥望城楼上江南青砖,恍如隔了不止一世。
走着走着,脚步停在南边林外,听说原本的桦树被一场大火烧掉,有人雇了植木人在缺失的土地上种满高大的杏花树,一夜便成云。如今二月末,正是杏花开到尽头的时候,满眼是白色的海。
我拉了拉邵爵,掉转马缰一起进了树林,过了一条快干涸的小溪,远远便望见穆府旧处,那里已是旧物换新颜,不知被哪里的富商做了宠妾的百花园。
什么都不见了,连那扇我曾嫁入的门是如何样子都不记得了。
我出神遥遥立着,邵爵走到我身前一声轻咳,学着彼此初见时候的模样,做一个拉闩开门的空动作,随后抬起眼光陌生望我,“你是谁?”
我眨了眨眼,学最初那一句:“你们又是谁?”
他目光一转,柔和下来,我也笑。是了,与他初遇也是在这林中府门下,头回敲开门见到的是他,冥冥之中全都是。
二月天真的黑的很快,转眼天边已是紫酱色,我们启身回到了城内,打算明日再出城,到了城中心忽见人群三三两两具往街心去,随目光而去,原来是有人挂在街心酒楼屋檐上,正准备坠楼自尽。
我哼了一声:“死便死了,还来哗众取宠,才不去凑这个傻乎乎的热闹。”
邵爵扭头笑道:“好似是为了情郎自尽的,好似情郎还在下面劝阻。”
“算了,虽然恶心了一点,但到底是好戏,不看白不看!”
这么多年了街口那里还是琼楼酒家,此时酒楼顶上正立着一个人影在初春凛烈中瑟瑟,我扫了一眼道:“如此美人还要为不知谁家的混帐殒命,真是造孽。”
这时才听几层人群内那个劝说的开了口:“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那女子半蹲在楼顶,因那劝说者一句话抖落几片脚边碎瓦,“我便是下去也是纵身一跃,你若是不想看我跳下去就依我的意思。”
那女子身形一抖,人群撒开了些,劝说者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用你的命威胁我,也需是你对我很重要,如今我和你最多是颇有浅交,其实是萍水相逢,你以为威胁的了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拉了拉邵爵的袖,侧到他身前,垫足透过层层人头盯着那劝说的,只见他被手站在楼门下,轮廓如刀刻剑削,微薄毡衣在身后被风拨弄出浪层。
楼上女子不语,他便说:“你便是哭也哭的毫无底气,楼是你要爬的,楼也是你要跳的,若是我从了你下一秒就该换我上去跳了。”
那女子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大概是没辙了,看着围观的众多想逼他就范,便懦懦道:“当初你不是这么说的。”
“不要胡扯,我可没什么话是留着和你说的”
四周人群喧哗,原是一个不守承诺的负心汉,那人不耐烦的按了按耳廓,笑而不悦,哼了一声:“好,你跳吧,我就站在这里不动,若接得住是你命大。”
我就是只有一只眼睛且是盲的我也看不下去了,这便挤过人群大步流星到那人面前仰面对楼上姑娘展臂怒目:“来来快跳,残了我养你。”
穆怀春回头看着我,先是愣住然才笑,半响后将一只手盖在我头顶,死命揉着,又对楼上那人说:“骆大小姐财大气粗,既然她也这样说,你便跳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九
后果是那姑娘想不通我来凑什么热闹,真的纵身一跃,却是跳的不怎么光彩,头朝下的,双腿陡然毕露,我心里暗笑又不是绝命断崖,怎么身型如此有气概,这念头还未落,我已被穆怀春扯到身后,他三步上前竟正让她落到怀里。
人群里都是喧哗,以为有情有义,到底不过是小两口一阵打闹,或舒气或抚胸的上前去一表陌路的关心,我被排到最后,默站片刻转身与邵爵笑了笑便抬脚大步流星的走。
我本来想着那人该是在后苦苦追来,谁知他竟极快的堵在我身前,只道:“我找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你却连一句话也不和我说?”
夜色里仿佛有雾,一线华灯散了,我抬臂挡住双目,“骗子,你说冬天陪我去捞狐狸窝,现在冬季都过了,我的狐毛围脖呢?”
“会有的。”
“那豆腐炖鱼头呢?”
“我会做的。”
“那沉甸甸的金镯子呢?”
“我会给你打的。”
“那将来呢?”
手臂被他扯下来,满脸湿润凉风飕飕,他弯腰用额头顶着我发黑的印堂,“将来必定不会把你弄丢了。”说罢抓着我双手。
其实我第一眼望见他活生生结结实实站在这里实在是觉得没意思,好像我折腾来折腾去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小心眼,而他并没有为我茶不思饭不想。不如愿,想此我便大落眼泪。相安无事后他质疑:“哭哭哭,你以为自己是水做的吗?”我瞪了瞪眼:“那是必然,你以为我是什么做的?”他抬手在我腰间小腩肉上掐了一把:“都是油啊。”
听闻这段时间他除了找我之余也并未闲着,见了一回聂子胥与他同去了一趟南疆,一路上屡次遇见伏羲教众,大概也打打杀杀的,杀过去杀回来十天前才落脚浔阳,今日午时我与他去了他落脚的酒楼,推门一看便呆了好一会儿,只见婴宁从众姑娘中抬起头,大概没看清楚只微微一促笑道:“我说怎的今天去的这样久,原来是捞回来个小姑娘,打算放我这边养着吗?”
“啊?”
她应我一声,凤眼瞪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哦,你啊。”
我撇撇嘴,总觉得穆怀春这段时日过的好潇洒,遇到我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走了我走过或者我没走过的路,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得识点大体,这便笑着从门前垫脚飘过去。
夜中月朗星好,与穆怀春坐在阶梯下,微微冷,便往他怀里钻了一钻,他说:“这些日子的事倒也不是不可以和你说,楼顶上要死要活的那位也可以和你讲讲,只不过都是小事,我没放心上,你没能缺胳膊少腿我就很安心满足,其余的都是小事了。”
他总是会找到让我不好反驳的语言,可我心里依旧不是滋味,“我保存全尸就是大事?这段时间我有没有让你耽误许多事情。”
“别一味把责任揽上身,何况我现今也不算一无所获,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衣袖里拉出一片舍利,虽然小了些但我也喜的叹出声,边听他说:“机缘巧合在吴城内得到的,用一袋子柑橘和一位化缘的小和尚换来的,多亏这段时间有这个舜息才没有什么大动静。”
我紧张道:“常言道蓄势待发,安静也不一定就是……”
他左手指着头顶:“有天火。”
我想那时候我抬头一瞬错过了天火,回头一瞬又错过了他的表情。我将这段时间的遭遇全部告诉他,那些好的幸运的事全部说与他听,坏的尽数收回。
“这两片舍利是从眉君道人那里拿来的,打听到卫小川他留有三片,他为人虽然诡异的很,其实却没有归降于伏羲教,倒不是真的坏人,所以在他手上的舍利很安全,事在人为,我们很快就可以有七片了,然后就只剩下一片没有消息,其实那片我也没打听到,咱们好不容易相聚还是先闲情两天再找吧,反正有了那七片舍利就暂时什么都不怕了。然后等收集了所有的舍利就可以镇压住鬼水湖下的灵力,舜息就消失了,一切结束之后你就会过上想要的生活,朝出暮归,登高游船,还可以带着穆小豆踏遍山水,你们可以过的很好,可是那里就没有我了,真的不会有我了。”
他收了收双臂,“你怎么了?”
眼泪从紧闭的指缝里流掉半数,我这才解释:“前些日子我把自己卖了,卖给一个老爷做小妾。”
“哦?那是卖了多少价钱?”他笑中开口,将我捂着脸的手拉下来,
我摇头,泪珠乱撒,“好多的,三十两银子。”
他笑,全然没有别的想法,“我买得回来,将来却丢不起了。”
我瞪圆了眼睛,从十指中抬头看他,“你方才说丢不起我还是丢不起脸?”
他强装认真,却打趣说确实丢不起脸,于是我一抹眼泪与他瘙起对方的腰背,一来二往在月下阶梯上滚成一堆,最终笑成一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这世上所有的痛苦与隐忍都结束了,四十年后的苍崖门山前草木繁盛,被众门生踏出的一条路已经不见踪影,而我所认识的所有人都在此间消失了,只剩下草木间孤零的一个个灰碑,上面有骆生、邵爵、卫小川的名字,我在草木间也找到了自己的,那小小卑微的石碑右侧插着穆怀春的惊香,剑柄上曾被我笑称太像虫的盘龙已失去颜色,剑尾一把红绸已随风破碎,这一梦不知是多少年后。
我醒来的时候穆怀春正在旁看书,听我大哭便两步走来,扯下我挡脸一角被褥,“是不是梦到你卖身的那个老头欺负你了?你看,我把赎身的银子取来了,明天就去买身吧。”
“我梦到自己比你早死。”
他用手指戳着我额头:“胡扯。”
卖身一说穆怀春当然不会相信,不过是找个借口要与婴宁一等人道个别,谁想婴宁假意看不透也要跟着,我满口灌酸风:“我们是去办正事的,路上可没心情听您拉拉唱唱。”
她反背着琵琶跨上小马,对穆怀春与邵爵均赋予明媚一笑:“一个姑娘两个男人自然是无趣的很,我要去一趟北方,路上也给二位解解乏。”说罢反手拨弄琵琶一阵乱响,比小豆子用拇指刮门板还刺耳。
这一次走前我执意要求回一趟苍崖山庄,其实就快有两载时光,不管如今那里幻化成如何景色我都心头有数,上山那条路早被草木掩盖,我望着路边移动的荒景忽见其中有灰色一点,即刻脱开穆怀春的身子走了过去,百米之外是一块青花石碑,拨开草叶,上面刻着骆生的字“锦尘”,下面落款我的字“云月。”
那日我赤手挖了整整两个时辰却挖不到骆生的尸首,到了夜深时他们三人也不肯走,即使是婴宁也只是靠在远处树下闭目等我。
重复同样的动作太久,人也在黑暗里失神,我恍惚忆起很多零碎的片段,想起艳阳下一片刺眼的江面,江上一只浮鸥,还有水面上曾经让人窒息的绵长的呼吸,我不知道为何想起这些,只是觉得这就是骆生对于我的存在,是刺眼的,是洒脱的,也是在生命中最热闹的季节,都是曾经理所当然的存在。我曾觉得失去了他,现在才真正开始。
小福小福,正是因为我不知福才要叫这个名字,对不对。
不知是多久过去,风渐大,不知是谁绕到我跟前,提着灯笼,火光在细长的野草上摇曳,我抬起头,看见骆生蹙着眉头,细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根根分明。我揉眼,发觉他是真实的,他站在我两步开外,提着一纸晕上鹅黄的白纸灯笼,披着青色的大褂,又道:“哭屁,又在装哪门子无辜,要是别人掘我的坟我早大开杀戒了,你的话,过来让我捏两下解解气就可以了。”
我有些怒:“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没死成呢,我都白哭一晚上了,你这样骗自己的亲妹妹算得上为人厚道吗?”
他蹲下身,鹅蛋脸终于被笼在灯光下,上面湿润一片,已经有隐隐的眼泪被风从一颗拨成一片。
“小福,你是不是想见我?是不是和我想见你一般的想见我?”
*
骆生说他是逃出来的,曾经如此气拔山兮的苍崖门第七代门主竟也用到逃之一字。
“听起来格外好笑是吧。”
我撑着下巴颤着双肩,盯着脚背默默笑。
他叼着一根枯草,“最近伏羲教中人人不安,都说舜息觉醒不过是几十年中一次偶然,短暂的重生很快就会结束,活死人们照旧会被湖底的鬼魄拉进湖底,何况舜息很久没能回到教内,没有一个说法,”他微微扫看了一眼穆怀春,“有些教徒已经开始失去鬼力,指骨僵硬,肌理尽脱,第二日就碎为一滩骨灰。” 他的手始终藏在宽大的衣袂下,我不敢偷看。
穆怀春道:“只有收集所有的红莲舍利安在鬼水湖底才能制约舜息不定的魂,但即使收集满所有的舍利,又有谁敢下深湖?”
“已经有人下过了。”
“谁?”
“卫家公子。”
我愣了一愣,想起卫小川抢夺红莲舍利的缘由,怀疑他丢下湖底的只是野溪边的血色鹅卵,故意在天下人面前做了回假好人。
但骆生是这样形容的:当日阳光普照,鬼水湖上几乎有波光反耀的迹象,忽见湖面冲出一紫衣俊青年,手托三片舍利子,身后跟随两个随从,他一跃而起扎入湖心,湖面即刻冲出大浪,涌向八方湖岸,还卷走了几个伏羲教徒,大浪返潮重新掩盖湖心那青年,只闻他雷声震耳大喊道:“我为小福。”话罢就此消失在湖底。但我觉得,如此二百五的人只可能是骆生不可能是卫小川。
骆生见众人瞠目结舌,兴奋神色顿减,只好道:“是是,是我胡扯的。”
“后来他死了?”
“没,后来我随他一起逃出来了。”
“那他人呢?”
“去蜀中养伤了,他从湖底出来后双眼就不是很好,看实物总是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原本这一行我们是商议着先西去,在蜀中找那位江湖上的鬼斧匠锻造些刀剑,这下倒是顺路了。
夜半无星,雾色朦胧。我与骆生独处一屋,劝他与我们一同上路,原本想着进进退退好歹有我陪伴他。可他这次却再三摇头:“我很累了,自从进了伏羲教就很久能安心睡过,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我不会走,你有什么打算便自行去做吧。”
“我以为我们可以同进退。”
“你以为的总是太多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天下所有的事都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没有信任,没有真诚,更没有圆满。”
那个会笑着说“你胡扯什么呢”的骆生,那个会给我带来无限希望的骆生,如今却成了这样,我捏起他耳后几缕散发小心勾上,顺着那弧度一次次梳理。怎能怪他消沉,这一年多来他到底遭遇了怎样的事,我永远也不能体会,正是我的无法体会,才让我痛不欲生。
我抚着他苍白的脸,望着他乌青干裂的双唇,“其实你也下了湖底对不对?”
他的手停在半空,继而继续拨弄篝火:“嗯,现在连月亮都看不清了,更别说你的脸,只能分清一些灯与火的轮廓,所以整日提着灯笼。”
是了,现如今好与坏都被我预测的这样准,爱我的人都要为我牺牲,我爱的人都要离我远去,有时候我宁愿狠心一些,去爱不爱我的,爱我的我不爱。
我依在他肩膀上,参杂在湖色衣袖上的绯色像是细细溪水,缠绵蜿蜒一直到他低垂的指尖,我在闭眼之前将它紧紧握住,竟有一世的安稳。
我想起南苑里的老槐树,我与骆生有多少心事都赋与它说,现如今从这门中往南看,隔着院墙必定也能望见探过来的半片槐树枝叶,可是怀想那些零散的记忆,自己和骆生竟好陌生,与他相伴十几年至此至终居然没有任何画面是能熟悉到一一道出的。
他说:“很多事情,一时下了决定,未能思虑清楚就可能断了后路,可是若一时不做决定,却可能要终身悔恨,这世上的事永远只有一个选择,而另一种选择就成为了遥远的未知,这个道理你了解就好,不必体会。”
我点头,不松不紧握着他的手。
他又道:“总有一天我不能再陪你,即使我顺其自然生老病死,始终有我不能陪伴的时候,但你依旧需要自己面临这世界,做你自己认为对的决定,你不必太在意他人,有时候甚至连自己的犹豫也无需多虑。”
“今天可不可以不要说些扫兴的话,你好好听我说,你送了我十几年的光景,我今夜给你讲你我几十年后的事。”
当年若不是我快要病死,他不会去鬼水湖偷那舍利,惹上是非,若非他偷来舍利,求来高僧相助,我也无机会感受人间寒暑,感受真假冷暖。所以他不会有的后来,我会告诉他。
那夜,我将幻想的未来一一说与他听,说要将我门头上牌匾漆成金色,要在他窗上钉一排花架,我想他会成家,娶一个妃衣披肩的曼妙女子,身材要是他喜欢的,□,生一对龙凤孩儿,骑马弄剑,无所不能,而我终是练好剑术,与喜爱的人一人一剑一马一鞭走江湖,但即使走的再远,翻山越岭也要回苍崖门看他。我想那绿水青山,也想那山高水长,竟不知不觉一夜中讲了十年,跨过百年,甚至想将下一世都画在他手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十
起初是我死皮赖脸求着他们在苍崖门多留十日,最终还是我死皮赖脸求着穆怀春早些上路,彼时他正在院中试着磨利惊香,只抬剑稍压断几条枝头便垂剑望着我。
“你确定吗?”
“嗯。”
他似乎有话想说,远远看见骆生走过又没说,只道:“你饿了没有?饿了就先去吃饱,你吃饱了我们就上路。”
我感激他,也感激其他人,没有人多问,自是心知肚明。
我和骆生说要走的时候彼此显得异常平静,他从对面站起,双手在桌上婆娑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多小心。”
“你还记不记得答应我要等我回家的,一定要等我,等我真的回家了才可以去别的地方玩,知道吗?如果我回来看不见你,又要去找你,会很辛苦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拉着我往山庄外走,又是苍树下那一片草木,还是那块墓碑,他用袖子擦了擦,道:“我昨夜连夜凿了一只大雕,想让你看看的。”我以为墓碑只是他偶然的消沉,不料他却是这样认真的。
我在云月两字边比划:“一点不好看,只有在我名字边凿一只小麻雀才好看,明白?”他抬头看我,灰色的眼睛竟是满目悲凉,我紧紧压着牙根,满脸灿烂,只身跳到青石碑正后方,“哥哥,这里是风水宝地,背山对城,原来这样好,你竟不告诉我,这个位置我现在要了,你帮我凿一块小碑吧,不用太大也不要太小,只要十年后有人路过能看到就刚好,也算是对我死后有一个交代,而且有你挡在我前面,我什么都不会害怕了。”
他提着灯笼的臂膀在颤抖,似乎比草还纤弱,风一吹就要碎了, “爹娘那里你就不要担忧了,我会烧香告诉他们你对我最好,以往我说要告状都是吓唬你的,其实你是个好哥哥,虽然打过我也骂过我,但我想将来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不会有人能代替你,这辈子不会,也许下辈子也不会。” 风从背后拼命吹,将骆生的发吹到脑后,将这一面清尘吹的干净,我不舍得。
他要靠近,我却退后,脚步孑孓,几乎要跌倒。
“不用送了不用送了,就到这吧,”
“小福,再让我抱抱你。”
“不用了不用了。”
他没有坚持,没有表情,再没有动作,“小福,往后多年……”
“往后多年唯有梦里再相见。”
那一天,那座青山,那一棵树,青石碑,那遥远的人,我到如今都历历在目,他说珍重的时候好像眼泪掉了下来,可我没敢仔细去看,时间太久远,现在想来也许是幻觉。
离开时浔阳城街边红药依门户,摇曳如初,春去秋来花儿生死死生,猜不透要经历多少代人的轮回,花常在,日月常在,但那时候并肩看花的两个人却不知是不是当初的两个人。
这一路我没能让自己清醒过来,在梦中想着就要离开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再也不碰触伤口。
***
穿山水渡日月,这一路像是一生那么长,却终究到达蜀中,西头比南边还是热的早些,一进城一行四人便急着找地方落脚,一家茶楼的凉棚正是好去处,四人匆匆坐下便点了凉茶与冰镇好的茶果,正吃着,侧身却凑近一人,那人站了良久却未说一言一语,穆怀春抬头道:“什么事?”
“福姑娘?”
我虽眼睛看着他,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听成了“服了姑娘”,心里还念着是不是吃的太猛被人佩服了一把,也不敢抬头,嘴上匆匆回:“好说,好说。”
那人当下右脸抽搐,半饷没回话,好久才道:“我家公子找姑娘很久了。”话毕从手里展开一张生宣,我一张小脸画在上面可够难看的。
穆怀春刻意慢慢抿过几口茶才道:“你家公子是卫小川。”
那人笑道:“公子如何知道,公子猜的极准!”
他冷笑:“他家的下人都长你这样的。”
茶罢不多说我们几人便跟着那引路的同去了。我原本知道卫小川是个在宅邸上很愿意铺张浪费的人,却还是被这处的宅子吓到,宅子中依八卦图立了无数厚实的高墙,井然是个迷宫,我看那引路的大概也晕了头,走到了目的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院中夏花正来,锦簇花一色,而卫小川一身净白,袖领上正有四抓金龙绣纹,这威严神物却被花色染成了妖物,他正曲腰低头,凑近院中石头桌上的一碗白粥,神色颇不爽。
“我看近来你们都懒得卖乖了,花也不给我好好照料了,一股子清粥的馊味。”
引路的随处连忙上去将粥移开,“主子先别管花了,有客人到。”说罢扶着他转身,赫然的,众人都看见他眼睛上缠着一指宽的布,仔仔细细叠了有七八层,双眼位置上恰巧是对龙睛,模样呆傻,我笑出声。
穆怀春开口问:“今天什么天气?”
“空气一股温润潮湿之气,此时正午,大概阴正转晴。”卫小川又道:“我大概还用一月就会康复,何况即使看不见,也未必就什么都猜不到。”
“我并没有恶意,不但没有恶意还要多谢你。”
对方摆手,嘴角稍有些笑意,“既然四少来了,那福姑娘是不是也在?可否恳请诸位去侧房回避一二,我这边有些话想与福姑娘单独说。”
从穆怀春表情来看,这绝对是他想替我回绝的请求,但当下卫小川毫无恶意,若是一口回绝显得太无人道,细细驳回又太不君子,于是他把惊香丢给我,只道:“有事大叫。”
我回头去看卫小川,半张脸色十分难看。
随他进了屋,各在圆桌一方端坐着,一时半会不知道要说什么,想了想始终觉得他为人不歹,有些事即使并非专门为我而做,我身边的人也从中受了些益,而我从方才到现在却是一句关心半句关怀的话都没有,委实过分了点。
我连忙恭维:“几天前我见到骆生,听他说了些事才觉得我实在是有眼不识你这座北斗泰山,从前误会种种全是我这等市井小儿的不对,此时也是听骆生说你在这里才赶来。这个,将来有一臂之力必然加倍答谢。”
“与这话是一个意思的或差不多意思的你也说很多次了,可你到底用什么谢?”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似乎在算计什么,“身外之物我是不稀罕要的。”
“嗯,小事,”突然觉得他话中意思古怪,眼睛也本无事,我恩恩啊啊:“对了,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他不满意我扭转话题,手指不悦的敲了敲桌面,“我眼睛好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离他远一些了?”
“我不知道半年后一年后两年后有没有这个可能,可是现在没有。”
他叹了些气,“我知道有时牺牲会有快感,也许会被人缅怀,但多年过去之后你能确定谁还记得你吗?”
“那么卫大公子下鬼水湖是为了什么,不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扯着一边嘴角:“我不是为了牺牲,但你是。”
门外响起一阵轻碎不稳的脚步声,他高声对门外人道,“你看看是谁来了。”
门外小豆子应声站定脚,探望了一眼就撑圆眼珠,扑食一样到我怀里,抬起头时脸上光滑白亮的,好似上好的糯米丸子,他右边腮帮子里不知道含着什么,鼓出一半。
我说:“你能不能先把嘴巴上的油渣擦干净了再喊娘?”
小家伙一点也未长大的样子,一袖子擦脸,一手抱着我的腿,脸上尽是哀怨,仿佛我从上辈子起就欠了他许多零嘴:“你身为我的娘怎么能把总把我丢下,你再逃跑,豆豆的心都要碎了,以后就不和你好了,也不爱你了,知道吗?”
这回我连舌头都抽筋了:“这些话谁教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白果,放在卫小川面前的桌面上,以万分崇拜恨不得跪下磕头的神情望着他:“干爹。”
我迟疑好久,暴怒:“奇葩啊你们!”
后来我对穆怀春告状,苦大仇深的说小豆子将来不是奸商就是佞臣,他毫无立场原则,谁给吃的就和谁跑,为娘的心里啊都是血。
穆怀春忍笑好久才开口:“既然都是奇葩能在一起也是正常,我没期盼他往后能走什么光明正当大道,能有多几个爹娘罩着也是件好事。”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觉得我的价值观也变了。
穆怀春始终对卫小川没有太多耐性与好感,没几天,便带着我们离开他的宅地去隔着半城之远的地方留宿,期间他们出去找那个有名的鬼斧匠,我都独自与豆子在房中自娱自乐,但是没有两天卫小川竟就能独自找到我们,眼睛机灵了嘴巴也利索了,苦口婆心的还是叫我和他走,因为对着小豆子的面不好说破,我们彼此话里话外都十分隐晦。豆子人小鬼大,有一回私下与我交耳说:“娘,我认干爹是为了让自己人多起来,不是让你算计抛弃爹又和他眉来眼去的,不然豆豆又不爱你了。”说罢他眼珠子从左横到右边,似乎对我很失望。我望着屋顶,想找一尺白绫一了百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虾米要有霸王T_T
☆、十一
我盼天盼地的希望能尽早离开此地,但是我们找不到鬼斧匠,邵爵说这几天鸡飞狗跳的大搜索大致只剩下地底没翻过了,我怀疑这位留名久远的老人家是否归西而去。
这些有一技之长的人,譬如会造奇兵异甲的,譬如会炼神丹妙药的,通常不喜欢光明正大坐在路边等着大家光临摊位,而是享受于一群人为了找他们搅乱这个江湖,盼着一有人听到他们的名便在仰慕中瞪圆眼珠,照这个道理,他们就是死了也不会广而告之。
找了半日了,我们四人累的筋疲力尽,只好坐到街口树下的青石上,一旁有位老人家卖着自家的罗汉果茶,我端了几碗便与他问起来:“这附近可有什么好些的刀剑铺子?”
那老人家摇头笑道:“没有没有。”
问罢我缩回穆怀春身边:“你看罢,白跑。”回头一看,穆怀春却反常的与邵爵兀自交耳,我心头凉凉,虽邵爵的眉目如诗如画,虽穆怀春英气逼人,但放在一起怎就如此和谐。和谐的我心头也颤颤巍巍的紧张。
婴宁认真把玩着手上一颗蚕豆大的翡翠指环,却阴阳怪气道:“这世上好男风的男子真是何其多啊。”
手里凉茶正颤颤巍巍洒了个精光,却见他二人并肩而来,一人捉住我一只手,挪开茶碗,殷勤擦着我掌心,画面好不和谐。
邵爵:“小福,这回有事要求你,求你去对面猪肉脯子里借一块磨刀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