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休想我给你生孩子。”
“爹?”一棵树后冒出一只小脑瓜,青南瓜那么大,是个□岁的小男孩,紫葡萄大的眼珠子眨了几下,我满脸惊愕,被穆怀春摔在身后,他抱起男孩,抚着他的头,难得有点温柔。
“小豆子,我不是让你呆在屋里不要走吗?”
小豆子在他肩头冲我眨眨眼,又奇又喜:“这是谁?爹抢来的娘?不会像上一个那么快死掉吗?”
穆怀春不自在的恩了一声,朝我勾了一眼:“这是爹正儿八经娶来的,玩残就好,不要搞死了。”
“你,你有儿子?”
他理都不理我,抱着小豆子往远处灯火处去,小豆子冲我翻白眼吐舌头,方才的乖巧全然没了,“母亲大人,以后你可要听我的话,爹要是揍你,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
虐心否,是谁说的,做不成伟大的新娘,就做伟大的继母。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好累,求在脑门上贴小红花~
☆、四
十几年来人人说我八面玲珑,古灵精怪,或许是我太过机灵,好运耗尽才变得如今这个下场,远观人生,突然尴尬又艰难,让我坐立不安。
虽然在穆怀春离开之后的几天里,我每日都向小豆子碎碎念,灌输他的好爹爹杀人事件,但他不承认穆怀春是坏人,还顺便张牙舞爪的要我闭嘴,他说他的爹爹每日为了生计会去附近衙门揭追杀榜,杀了重案逃犯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总而言之,再坏的事到了他爹面前都是情有可原。
依我看他太过崇拜此爹,穆怀春到底好人恶人有待我摸索。
日落西山,辉斜遍地的时候正是穆怀春回来之时,到今日为止我已摸索四周地貌,是时候溜走了,我趁着小豆子不备,掐住他后颈的穴位,便逃去阴森的夜林。夜里有妖风大作,冷冷凄凄惨惨,附近山洞发出哭号,我幻听身后有重叠的奔跑和粗喘声,当即想起骆生那些吓人的聊斋故事,即刻鸡皮乱颤,猛然后悔了,突然远处有几点蓝火,一闪即过,骤然又出现在另一边,我靠近后才听出竟有刀剑声。
那一处树下两个黑影身形如鹤,在飞旋中搏刀,气流卷起地上金色落叶,形如圆形结界,平常人不敢近身,两人一时间难见分晓,然而就在刀光剑影中我猛然分辨出穆怀春的脸。
忽然之间进退两难,后有鬼影追赶,前有血徒劫路。
我正想顺着风向悄无声息的溜开,却听见穆怀春一叫:“阿福?”
我回头一望,却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刀客举刀而来,分明知道我与穆怀春有关,要挟持我,正在千钧一发间,刀客的下喉被撕裂,头颅离开身体,那一颅热血喷的我满面都是。
穆怀春用锁链刀扯下他的头,轻松的用袍子包住,丢进我怀里:“拿好了,回家。”
他方才是故意引那人来擒我,好在后钻孔杀人,我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摆布,纵是武林盟的人也要看在骆生面上对我嘘寒问暖,就算我喜欢的人也不准这样对我。
我不动,他也不催促,慢悠悠滑坐在树下,擦着满是血的靴子。我将那颗脑袋砸过去,他正抬手一把接住。
“这不是脑袋是五十两纹银,想不想换个好地方住?”那颗人头在他手上飞起落下,像在挑一颗猪头,他不轻不重的看过来,“这样好了,回去炖蜜糖莲子红枣汤。”
我不知道他是否查过我的底细,为何说的是我的挚爱,可恨肚皮不争气的响了,嘴硬不过胃,随后被他带了回去,等把甜汤喝的见了底才从迷糊中惊醒,真是蠢蛋,就这么被他骗回来了。
埋怨之余想想这穆四少的名号,其实早前倒也听门生说过一次。走江湖的都知道他是个赏金猎人,但名气还未大到人人皆知,听说他并非每一份死人钱都赚,只有囊中羞涩时才肯追杀逃犯,有钱了立刻消声隐迹,四海为家,江湖之上大概不出五十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的名字窜入江湖波涛是因多少年前一事,当年的武林盟老盟主不知从何处见识他的剑术,很是欣赏,退位之际曾请他与之一起入画,但穆四少脾气大又不爱给人面子,众目睽睽下站了还未半刻便蹬腿消失了,只在画中留下一个方才上色的轮廓。
是怎样一个胆大之人敢当众人面泼老盟主的冷水?后事里,听说骂他的人在当天夜里都被人卸掉了两颗门牙。
可见有些人惹不得。
可偏偏是一只拆人牙齿,摘人脑袋的手,拨起桂圆来却灵活的很。他太奇怪,扮演了太多角色,以至于我对他的认识有几分错位,他一点不懂温柔为何物,但却总将温柔表露在不相干的地方,比如在下厨烧鱼的时候,眉眼低垂,举止轻慢,神情竟让我想起灶王爷抱着鱼米的画像。
一个夫君,对一条鱼都比对我温柔,我不好受。
在几番逃跑未遂后,我们互相不信任,我想穆怀春或许不止一个,他可以前一刻还被我甩在三里外,后一刻我一抬头,却发现他已在溪水对岸等着。
“不听话不服从是女子最大的禁忌。”他用这个理由,把红绸拴在我腰带上,还挂了金铃铛,走哪儿牵哪儿,作为回报的是,我往他洗干净的衣袍上踏了两个清晰对称的鞋印。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依骆生这个说法,我的出逃遥遥无期。
立秋的第二日,天色正晴,远山连着绵云,我们离开树林小屋,住进了南街一间客栈,小街热闹,车水马龙,进了客栈没有别的好处,唯独就是耳听八方,龙蛇混杂。
在客栈留住三日,客栈里来了一位说书先生,说要去王府给王爷的小郡主说书,先生要练嘴皮子,索性便宜了客栈里一干客人。
“……话说起,穆府家从来是重男而轻女子,各位想想,为何从前只听穆老爷有三位公子?那必然有原因,因为那穆四少爷,原本该是穆家小姐,但当年生穆四少爷的这位夫人为了博宠,便将穆小姐从小扮成男子样,为掩饰其质,索性教了舞刀弄剑,不让人近了她女儿的身,如此多年后,穆小姐她难辨男女之身,直到娶亲那夜才知自己实则女儿身,愤然中想起自己半生来阴阳难分,干脆挥刀弄剑血洗了穆府……”
我笑的差点跌下二楼,这说书的显然不知道故事的本尊就在小阁里,否则一定把嘴闭紧还多缝几个来回,我回头似笑而非看着穆怀春,“小姐,我这厢有礼。”
他一失手甩来一个茶碗,正碎在我肩头的墙壁上。
那说书先生显然名副其实,居然将穆怀春如何血洗穆府的事讲的绘声绘色,仿若他早已潜伏在尸首堆里看着故事的演变,然而很失望的是,整个故事居然只有一处提到我。
“说起那骆福如,悲剧啊。”
我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穆怀春起身走了过来,将两扇窗关的严实,“毫无头脑的人喜欢听胡说八道的话。”
我点头:“你不也在后面偷听了半响?”
“……”
床上的小豆子不知何时醒了,听见下面一声又一声的音浪,不住吵着要下去听故事,穆怀春铁青着脸看着他,我想他大概在分辨一楼的声音,因为那穆府的故事移到尾声,他便突然把小豆子抱下去了,刚坐入人群,先生又想起一个新故事了。
“这事大致要从五十年前说起,当然,或许更远,老朽这就不知了,这要说的事是关于江湖上的风波。
大概五十年前,诸位还未出生时候,打南疆那头盛行起一个教派,落问此教几人在?只有一人,但说此教有几鬼,那就是成千上万。哎哎,诸位不要急不要吵,听老朽将这等传言慢慢道来。”
先生说,在五十年前,有个邪教从江湖起,突然风卷残云到了中原,这个教派所修非武,而是邪术,教中无教主,以祭司为大,传说那祭司得了上天神力,十分了得,能困鬼三万,能力之大,神见神躲,佛见佛怕,主教宫殿前有一片湖,他捉了三万只鬼,禁锢在湖底,湖色在亡魂月色下染成了血红色,那山岭八百里内无人敢近,夜夜听闻鬼哭狼嚎。不久后祭司要壮大势力,启开一万枯骨一万腐尸,取两万恶鬼的精魄注入枯骨腐尸中,那两万孽障就成了他的教徒,他用起死回生法和不老术收揽人教众,为他到处取强大之人的精魂。
后来多年后的一日,祭司路经当年的浔阳,与日昭寺老住持圆满大师斗法,百日里乌云成黑蛇状盘绕浔阳上空,雷鸣闪电不止,鬼怪横行乡野,民不聊生。不久后祭祀被住持拿走精气,终于败下阵来,压在宝塔之下,而后没几年,圆满大师圆寂火化,肉心中得来一块血色红莲状舍利子,都说当年因为舍利子,住持才打败了祭司,所以人们惯性思维,想那舍利必然功高过主,就把它当做了个宝贝。
在穆小姐事件后,我不相信老先生句句属实,何况他将邪教里的祭司说成白蛇,圆满大师做了法海,什么压在塔下,这实在匪夷所思,倘若胡编乱邹能去王爷府说书,那骆生绝对有实力。
穆怀春问:“好听?”
我搔了搔头,“无非就是听来打发时间,被他这么一说,好像连红莲舍利也成了虚构的。”
他似是而非的点头,颇有深意,“他故事讲的不错。”
故事是故事,故事不是真相,听完就算了,江湖里谁还会像这一屋子没文化的听客似的兴奋不止的议论,倘若故事是真的,那穆小姐就是真的,骆福如是罗刹也是真的。
“你见过红莲舍利吗?那时候,”我低声问着,穆怀春却看着别处,我只好提示,“在你杀严九的时候。”
怎知最后一句出口时候,老先生正歇口气,四座安静,我这一声十分突兀,惹得众人看来。
我喉头一干,垂头笑道:“阿九的肉好吃吗?听我哥说狗肉放红枣桂圆煮着最鲜美。”
穆怀春:“……”
因为客栈实在口舌是非多,所以穆怀春不久就带我们离开了,其实不过是因为近来穆府灭门的事引起恐慌,衙门正抓紧对他的拘捕,重要的是,客栈中众人骂声不绝于耳,他很烦。
但在临走一夜中,我们遇到袭击,我不明白为何这些人总挑月黑风高的夜晚,弄得我多年后对这样的夜晚依旧没有好感。
他们从暗巷中冲来,刀光剑影舔着血,黑影相拼之来一个接一个的倒地,穆怀春显身时,剑都一动不动在背上,他是轻功走壁,在他们之间飞速移动,让那些人误刺自己人。
到了最后,满地血,只有一个活口在地上苟延残喘,穆怀春停在那人三尺外,等着他说话。
那人问:“舍利子在哪里?”
他等了半响,直到那人断了气才道:“在我这。”
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凶狠的大叔,半月里见他杀人两次,一次暴戾,一次狡诈,再转眼看他,面皮是好相公,人却与残豹相似,真是暴殄天物。
人都死后他便用剑挑开那些人的衣袖,翻看他们的腰牌,我只是随口提了一下舍利子,他便暮然抬头,“你很感兴趣?”
我被他的眼神震的心绪紊乱,忙摆手:“不不不。”想起说书先生那个真假难辨的传言,不住再问:“你要那舍利做什么?”
他倒回答的坦然,“救人。”
我突然想回到客栈把故事讲给那个老先生,说是从前有个女子嫁了个不喜欢她的夫君,夫君已过风华正茂,是大她一轮的大叔,大叔自己带着儿子,并且还有拯救红颜的使命,她只是个龙套角色。
倘若不是我想得太多,那么想问问小郡主,听了这个故事当觉得虐心还是虐身。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新年到了什么的就传些轻松的小桥段
☆、五
翌日后我们辗转住入一间民宅,传言宅子里大闹鬼,因此无人叨扰还算安宁,在此宁静下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过上如此平庸的日子,每日早起铺床,等穆怀春掌勺,午后洗衣发呆,夜里继续发呆,这样虽然平淡无奇,却不叫人讨厌。
“难道这就是日子?”
穆怀春从席间抬起头,用筷子敲碗,“小鬼,食不言寝不语。”
中秋不觉将至,月朗星繁,要有好酒好菜,穆怀春说近处有湖,是时候去钓鱼,我本来还是抱着老本行,算计着怎么半路开溜,然而出了门便错愕了,这里满街马头墙与小青瓦,我从未见过。我趁着小豆子买腰果的空隙,询问一个小贩。
小贩用一口地方音道:“这里是庐江城。”
庐江在皖南,离浔阳差了十万八千里,原来不知不觉,越走越远,家乡已在千里之外。
我忽而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青墙下,墙上成排贴着官府告示,远远看见是白榜,竟是在追捕穆怀春,这追捕竟到了此处,架势是不小,可告示上却画着个满是麻子的大汉,无估猜有这样的画师,捕快们必然一事无成。
路口那头有几个骑马带刀的人,别样醒目,为首男子穿着白底金边袍,有刀眉朗目之貌,正顶着气势往这边观望,似乎是官府的人,我不知不觉朝那加快步伐,却被人遮住视线,穆坏春扶上我腰一转,拥着我往湖边挪。
我抬头盯着他光洁利落的下颚,嗯嗯啊啊半响:“我只是觉得那小哥很俊俏,想要攀谈两句。”
他说:“不守妇道。”
湖滩上今日无人,停留几艘小渔船,穆怀春解下一艘载着我三人往湖心去,疏影斜水清浅,暗香浮动也近黄昏,湖上水光光影微动,多看一眼就要入梦。眼前美景散了我的郁郁寡欢,想着回不去也罢,不如好好玩了,心情这才好些。
小豆子在船头支起鱼竿,分外安静的嚼着小麻花,片刻鱼线动了一动,我正想收线,却是穆怀春抽剑往水中一划,鱼便滚着血水浮上来了。
这样粗鲁,什么闲情雅致也毁在一汪血水中,当我对此表示鄙视,且表示不如去市场卖鱼,他却对我表示反鄙视。
突然水上传来琵琶声,声声悦耳,垂柳那边正行来一支漆金游船,船上达官贵人正相继笑谈风声,无人看到这片扁舟,我正愁闷的想着是否要高喊救命,却看见一张微微熟悉的脸。
邵爵正坐在二楼窗边,一身青蓝道袍,依旧是张冷冻千年的脸,我浑身大颤,可兴奋无用,穆怀春正在我身后坐着,正苦于无法呼救,却听见小豆子指着水中喊道:“爹,王八,把王八抓来吃!”
船上众人嬉笑望来,邵爵也终于肯垂眸看着,他的双眼黑白分明,明明白白看见我,眼神却只顿了一刻,很快又回头,平平淡淡望着对桌的人。
我当即对水中一望,自己发髻散乱,早已没了粉黛可施,整日被小豆子折磨脸色也越发黄白,这哪里还是骆福如,这根本是山野村姑娘,心里一乱,忍着委屈再抬头,琵琶声远,船只剩下一个浅影。
我十五岁这年的中秋佳节,没有上等桂花糕,没有芙蓉月饼,没有骆生陪我说笑,没有官府的追查,没有江湖的寻找,没有骆生的消息,或许他如今也是麻烦缠身,可当下见到一个也算认识的人,他却视而不见。
我像被全天下的人抛弃了,又或许是我一直把自己看的太重,其实我并没有几分几两。
这顿饭我咽了几口便吃不下了,蹲在门口哭了一会儿连忙将脸上的血洗净,一转头看见穆怀春坐在正厅桌边,他叩响桌面。
“你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盒子放在桌上,“中秋小礼,收下吧。”
那鸽蛋大的小盒绘着些水蓝色的腾花,分明是盒胭脂,还带着一片小铜镜,应是价格不菲,自我来此也没什么好处,今次不要才是傻瓜,我一把塞进怀里。
相对无语之间,他突然问:“你觉得小豆子如何?”
身后的门板一声闷响,小豆子蹲在门缝下偷偷看着,纵然这小东西卖乖卖萌也无用,不躲着他已是我最大让步,要我喜欢简直比登天难。
我绕着舌,不回答,只问:“他的亲娘呢?”
他极其平静:“已经死了。”
我心表了解,点头道:“关于这点我很同情你”
他静静看了我一眼,擦起剑身,“他不是我亲生的。”
我哦了一声,顺意道:“既然不是你儿子就还给他爹好了,何必带着累赘,你出生入死带着他多不好。”
他继续擦剑,“他爹被我杀了。”我短促的一顿,还是入了他的眼,“这些事小豆子很清楚。”
俗语说养虎为患的人物除了盖世霸王就是傻瓜二呆,他也是个糊涂人,我不想被连累,正想着要与他商量,他却掏出一把银子放在桌上,“其实我看你与我们在一起并不自在,更不大可能喜欢小豆子,还是走吧。”
我想他肯带我出来这一趟,初始不过是要帮臭儿子找个叫娘的女人,很显然我与小豆子相差不过六七岁,无论如何与隔代的关系都沾不上边。我顺应的点头,承认自己的确不适合做母亲的角色,那夜我揣着银子却没走,怕是穆怀春试探我,第二日他披衣出来,道:“怎么还在?”我这才相信所言是真,晌午后便安静离开了,盘缠不算少,够我置办一匹小马。
我一月来不得自由,此时在马上颠簸却满心欢心,四处张望,不得了的兴奋,虽有一段劫难,但也无碍,人总是要平安回去的。
赶路一日就到了渡口,过了湖便离浔阳城不远了,晌午后船还未到,我便坐在岸边茶棚里吃着东西等着,远远见芦苇下有一群人过来,手持一卷画,对等待的渡船女子一一打量。
旁边一桌借此谈起:
“哟?这又出了什么岔子?官府的?”
小二端着热笼屉低声道:“江湖人,比官府还惹不得。”
“又在找什么人?”
小二压低身子,道:“听说过苍崖门没?”坐客点头,“就是了,听说是门主的妹妹被一个侠士抓走了,全江湖的都在找他们。”
“难不成那门主的妹妹是个仙女?都要救她?”
“哪里,听说是苍崖门和一个什么宝物扯上关系,这些人是要抓她,逼着门主交出那宝物,再不然抓了就是生死的事,咱们可别提,惹急了可要丢小命。”
“别说了,来了近了。”
这些来人凶声恶煞,方才小二的话已经够瘆人,现在眼见他们靠过来我更是怕了,连忙摸了两块胭脂在脸上。
那为首的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说小妞,把脸抬起来给爷看看。”
我心惊胆战的回头,却见他皱起眉,卷起画卷,“臭什么美啊,抹的和猴子腚一样,呸。”说罢就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走人,我起身刚牵住马,却再次听见那人唤我。
“你再给我过来一下。”
我僵直的走过去,那人在我与画卷中审视,我禁不住低头一看,果然是我的脸,但画中的腮帮子上也抹了两团红,我大惊,那人却即刻意识到,眼睛瞪圆了,伸手就要抓来。
我情急下摸到收集而来的刀片,那原准备对付穆怀春,现在却正是用的时候,刀片被我扎在那人手心上,我钻孔子跨上马飞奔往芦苇丛。
但我的小马步子太慢,终于还是被他们包抄,四望芦苇丛,如浪颤动,突然一支箭从背后追上,我俯身避开,箭便钻入远处芦苇,发出铿锵一声。
数排芦苇之外有四人靠近,均骑着白马,身侧带刀,为首之人穿着款款金纹白袍,正气凛然,眉目如雕如塑,我一眼方能认出,在追杀榜附近看见的正是这几人。
此时我前后无路,那些江湖人也追过来,不知这几人底细不好先动手,只能静观其变。
为首那俊少爷扫了我一眼,忽而拱手问,“骆福如?”我正待装疯卖傻,他却自报家门,“在下卫小川,令兄骆生委托我在此地寻你。”
卫小川是上代女剑圣倾红的弟子,讥诮的是他剑术荒废却刀法了得,听骆生说此人专为江湖人跑腿挣银子,却有本事将委托之事一一办到,跑江湖的生意大了,也就爱财了,因此老主顾送名,称其为“千金公子”,这中势利性格与他的此刻模样不太符合,他白白净净,像块白豆腐,记得我十岁那年他曾来过山庄一次,只记得有客仙风道骨,隔着花圃偷窥,颇有些心动,大概是他没错了。
但我知兵不厌诈,依旧不肯上前,“有没有证据,谁知你是不是半路杀出的神仙,冒用了卫小川和苍崖门的名。”
他将怀中一封信甩开,自言自语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如此豪情,云月是你的字?”我接过他抛来的信,上面是“云月”二字,是狂草,在宣纸上形似一团云。
见了是骆生的字迹,我便放松一半戒备,“行了,你丢一把刀给我。”
“骆大小姐不会武功,就算我要杀你,只怕也无用。”话虽如此,他还是从随从马上抽剑扔来。
“武功学学便会,谁要真想害我,我宁愿自尽了断好过做人刀下鬼。”
他哈哈一笑,便上前挡在那些江湖人面前:“今日骆小姐在下要了,诸位留步,告辞了。”
那群人不敢惹上卫小川,然而走了数百步却不肯离开,遥遥跟随在后,芦苇擦碰声越来越大,有蓄势待发之势。
卫小川毫不介意,从腰间取出一袋酒,狠狠灌下一口便将酒向身后撒,随即丢下火折子,火势陡然猛涨,风正往身后刮,芦苇滩烧成一片阻拦了那些人的跟随。
他挥起手指,对随从嘱咐:“把这壶酒和火折子记在账目里,回去找骆生要。”
都说江湖豪杰豪气冲天,不拘小节?我相信是误解也是谣传。
本以为卫小川会即刻带我上船,谁知一转头又进了庐江城内,没几步便到了城内最昂贵的客栈。卫小川说他只住贵的不住对的,道是一个对旁人小气,对自己大方的人。
晚餐有烧鹅有湖蟹还有名贵的皖酒,与在穆怀春身边一月来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这卫小川却讨厌的紧,衣服里的小算盘啪嗒啪嗒还在记账。
“啧啧,脚大走四方,嘴大吃穷郎,阁下嘴虽然不大,小川我虽然不是没钱,但阁下再以这种速度这种方式吃下去,我就要囊中羞涩了。”
我在桌下往他衣尾上抹了一把油手,“恩,我勉强饱了,连夜回浔阳吧,早去早好,让骆生给你结账。”
一旁随从噗嗤笑出声,“主子巴不得多绕几天,多一天多挣三十个铜板呢。”
卫小川啧了一声,继续拨弄算盘,道:“我难得来一趟皖南,无论如何多呆几日,还劳烦骆小姐稍稍等着,不行的话,价钱给你们去掉零头……呃……小零头。”
跟了他的几日倒觉得此人其实很豁达,从不掩嬉笑怒骂,虽然不算是个大君子,但起码是好人,骆生信任的人,我也放心跟着他。
这些日秋高气爽,四处又是桂花香味,小城中四野铺金,却是个好地方,品过野菊茶,吃过秋螃蟹,我便随卫小川四处闲走。
众人里就算他不老实,本就骑着高头大马,还要朝四周路过的姑娘抛眼色,连卖菜大婶也不放过,引的人家面颊骚红,抓着两把大葱就追上来。
我见不惯这德行,便独自走岔路,用穆怀春给我的盘缠买了一件束腿的紫衣,头发高盘,掀开帘儿时,卫小川居然已在门外,见他神色凝结,我正翘着尾巴等他夸赞,便听他道:“我说,小尼姑?”
到了饭庄他依旧不肯放过,把我的打扮做笑料唱了半响,彼时我坐在对桌翘着二郎腿,“你敢这么说我?不怕我嚎啕大哭吓死你?”
“我早有听闻,你最多惊悚我一下却丑了自己的脸,划算?我也同情你,所以吃住都给你打了折扣,听骆门主说你嫁给了穆四少,纵然你这孩子再没姻缘,也不能将下半辈子做儿戏,随便丢出去是不是?他这人一向来去无踪,又摸不清底细,你可要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六
作者有话要说: 刚开文而没有榜单的日子对小透明来说好痛苦啊。。
为表我极度在意这话,便道:“这话的意思是……你知道怎么解决?”
他指尖沾酒在桌上比比划划,很有一番模样,“这么与你说吧,撇开穆四少在江湖上那些事不说,女人嫁出去总图夫君又俊又本事,重要的是对自己呵护有加,你知不知道穆四少有个绰号叫四郎君,这个是江湖上的女人们给他取的,”他大笑一声,“四郎君‘死郎君’,是说他不解风情,不懂红颜知己,整天板着脸,女子百般殷勤还不识趣的叫人滚开,这才被人骂了。”
我连忙点头:“他正是这样的混球,吝啬小气于你也是过之不及。”
卫小川突然撑着下巴望着我,眼睛被阳光照的透亮,无比纯洁似的,转而心不在焉盯着酒楼下面一个美姑娘,眼神在我与她脸上交替,像是抉择了一番似的舍弃了我,盯紧了她,万分欣赏的点着自己下颚。
“就算他放你走也无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坑都没清干净怎么再找夫家?只怕是逃出来休书也没拿到吧。”他回过脸时已眼泛金光,满面欣喜的握着我的手:“来吧,我来帮你讨回一份休书,价格从优哦。”
当初我怎会说他有气质,真是瞎了眼。
卫小川的话倒是提醒我休书一事,但出于种种考虑,我还是独自出了酒楼,那鬼宅在这方圆几里内也是出了名的,随意打听下便能知路线,小半时辰后我寻到巷子,急冲冲进去,宽巷尽头漆黑一片,我担忧是穆怀春走远了,连忙拍门,但很快门开了,门中立着个姑娘,十□的模样,这白嫩水灵的肌肤在浔阳城中也是罕见,生动一笑更是柔情带暖。
我愣了好久,方道:“对不起,好像找错人了。”刚要走,便听院里一声喊叫:“娘,我饿了。”转眼看小豆子扑在她腿上,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我爹回来了?”随即瞪圆了眼,眼前姑娘却只笑着点头,“你找怀春?”她将我带进屋内,抱起小豆子哄了几句便进了后屋去忙,她如此温柔贤惠,一点不像抢来的,我不得不佩服穆怀春,给豆子找娘大概是他的乐趣也是人生追求。
虽然是个会下厨的美人,但年纪尚且轻,能算是个好娘吗?我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你爹在哪里?”
小豆子颇有深意的坐到桌子上,开始重新打量我,小拇指转来转去,“你想重新回来做我娘了?没门了,这个娘才好,会下厨会唱歌喜欢我,”他瞪圆眼睛,“还会讲故事,我不要你。”
那姑娘的窈窕身姿正在里面晃,我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小扫把辫,冷嘲热讽,“她给你扎的小辫?你有照过铜镜吗?知道有多难看吗?”
雪白的院门嘎吱一声推开,穆怀春已回来,看见我在竟不意料,“嫌丑和我说说,那是我给他梳的。”他单肩扛着白米,身上穿的整齐干净,半边袖扎在腰上,纹案似云,他唤了那姑娘的名字,转而步步靠近一直看着我。
被他一言不发看着,总有种被欺负的感觉,“你在看什么?”
小莲已出来,站在我与穆怀春之间对我笑道:“姑娘别介意,他口气是有些不好,但别无恶意。”
我也假笑,“不用你说,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知道他什么德行。”
穆怀春在后嗤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帕,看似价格不菲,打开后里面更是一支翡翠百鸟金步摇,他当着我的面往小莲手上一放,“送给你的。”
我本以为他就是本性吝啬,原来竟是要看对象的。
我觉得但凡哪个女人都不会喜欢这样被对待,即使如李家和蔼的大姐那般被逼嫁给张家大少,若见夫君这样对别的女人也会耐不住自己的好性子,上去给两人各自一个嘴巴,因此我掏出胭脂砸过去,并呲牙裂嘴道:“我是来讨休书的,你快写我快走。”
那小莲竟万般怜悯似的安慰我,并好心似的将步摇塞给我“姑娘你可别气,可别因为怀春送了我这个就要闹,这无非是个小东西,你若要,我让他明天再买。”
此后步摇当然被我拍回她怀里,穆怀春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多余的人便走了。
他坐下/身,拾起地上的胭脂,放在鼻息下用力一嗅,便将胭脂盒在指间游走:“胭脂太香确实不适合小鬼,不要也罢,正也有后悔送你。”
“少废话,写完休书就大路通天,各走各边。”
闻言小豆子竟从门后窜出来,端着纸笔墨砚,万般期待的盯着他,恨不得早些把我赶出门。
穆怀春点点头,又抬首看了看窗棂,随即将小豆子招来,在他耳畔说了几句,小家伙当即一惊,转头瞪我,进屋拉着小莲匆匆进了后院。
我有些不解,他却已捏起墨条慢慢磨着,望着桌上烛火道:“我本想休过你也就罢了,分道扬镳对谁都好,可你现在带这么多人回来,有违妇道,我也不能这样轻易饶过你,不乖的小鬼,我总要折磨一番。”
他突然将墨汁往烛芯撒去,屋中突然黑了,外面很快传来窸窣之声,有不少人跃进前院,原来竟是有人一路跟随,与我一起到了这里。
我只觉得被他一抓,丢进了角落,还未疼的叫,门便开了,一把宽刀朝他面门飞旋而来,他当即转剑接住,那刀便断作了三节落地。
门外人朗声笑着,拍掌道:“江湖上相击而能立即断其器的兵器当属穆四少的剑,久闻不如一见,果真厉害。”那人乘月光步入,却比月色更莹,是卫小川,他用一张好人的脸朝我笑,“此次还要多谢骆大小姐的带路。”
兵不厌诈兵不厌诈,我竟还是松懈一步,与他相识的头回便被那副菩萨面给诈了。
他握着金柄雁翎刀,背手而来,在穆怀春三丈开外停住,“我的客套话说完了,现在说正事,我要买你手上的舍利子。”
“江湖上传‘千金公子’卫小川家财万贯,不知有几斤几两。”穆怀春静静一笑,“我可以卖给你,但要你全部家财来换。”
卫小川揉了揉眉心,勾起一边嘴角,不满道:“这真是难为了我,拿不到红莲舍利我不甘心,可用了全部家财我更痛苦啊,你这是要我的命,”他刀在背后一转,侧锋而来,“你逼的我只能动手夺走了。”
卫小川的刀非比寻常,硬且宽,竟是我迄今见到唯一能与穆怀春对过十招而不断的兵器,一时间屋中刀光剑影,在屋中横走,桌椅均被分割成数块,木屑瓷片横飞,月光被利器带进屋中乱飞,刺的人双眼生疼。
我只觉得是一白一黑两团云在堂内翻滚,突然手腕一热被人握住,我抬首一看心便乱跳,身边的人低低蹲着,举指暗示我噤声,在他们分心时,将我推上头顶高窗,窗下正等着一匹黑马,原来已等待机会多时。
我一时间有些激动,揉着眼,他一步跃地,起身跨在我身后,飞快朝密林中去,回头看此人,不是邵爵还能是谁,纵然此刻他依旧是不痛不痒的表情,像被琥珀凝结过,却让我十分欢喜。我想起骆生的话:江湖上油嘴滑腔的大多不怎么善良,而冷言冷语的却基本是好人。
只是想起在湖船上巧遇时他的漠不关心,这便后怕的回头抓他的脸,他脸色一变,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烦人。”
“被人骗怕了,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哼,你倒是有点脑子没?卫小川鬼里鬼气,你竟也信他,那云月二字是他拓下的,他这人从未露过真迹,倒是天天用学他人字迹用来害人。”
“你这些天都在跟踪我,是不是?我倒是错怪你了。”我仰面看这风中少年,心里一股暖意,之前的烦愁也烟消云散。
“那日不是我不管,是你近他远我,不太方便,穆怀春虽然名气不在江湖榜上,却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我只怕到时表露会害了你。”
“小哥你真好,我要是拿到休书嫁你得了。”
他肩头僵硬,面上陡然五光十色,连忙推脱。
“家师与穆老爷近好,与骆门主有交情,我只是听从师命来救你。”
还是一身老气,有些古板,不过我开心,远看墨色天地仿佛不远是家。
“回了浔阳,我好好请你吃上三顿。”
前路传来一言:“我家小鬼真是有礼,不如现在就将你朋友留下,好好吃一顿?”邵爵紧急勒马,我与他都滚下马背,定睛一望,半道拦截的正是穆怀春,他一边长袖已断了一截,看来是经过一场死拼,只是没料想到他来的这样快。
他用剑指着邵爵,回忆似的在半空缓缓画圈,“邵爵,原名邵简云,蛮空派眉君道人的关门弟子,年轻有为,出师两年便在江湖榜上排入前三十位。”他发出轻蔑一笑,“可眉君道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小鬼你不经世事,太易信旁人,给我站回来。”
邵爵不让,将我拉到身后,从腰间拔剑,“要她过去是做梦,我受骆门主托付带骆小姐回去,舍命也必做。”
“这真是你们蛮空派的作风,为达目的命都不要。”
“当然。”
两人一冰一火,剑气在林里相撞,冷风阵阵哭号,连续的狂风从背后扑来,邵爵用剑牵起一地落叶,形成一面叶墙,借机将我推到马前,暗道:“你快走。”
我一步跨上马,迎风狂奔中已不知去了哪里,四周黑黑暗暗,像无底洞,再没了来时的兴奋,我迷茫的停下。
我虽然从未踏进江湖,但也算是耳濡目染,小哥帮我救我,我怎能弃他离他?万一他有三长两短,我岂不是愧疚此生?
想此我便驾马回头,在那不远处的路中,落叶碎如粉尘,四周树干上也被剑削细了一截,那树下靠着的正是小哥,他呼吸尚且平静,手里握着自己的剑,可惜已残了一片。
“你怎么了?”我上前一看立刻惊吓,他的正身前早被鲜血染尽,双肩有一处剑洞,他被伤断筋骨,暂时无力提剑。
他挣扎起身,望了望四周,全然不在乎伤势,只气道:“你怎么这么叫人不安心,回来做什么,快走开。”
我上前将他搀向马背,“我当然一点也不想回来,也十分怕死,但我也害怕你死。”
他的黑马训的十分有素,见主人伤重便轻声一嘶,跪下身,我用衣服缠住邵爵的伤口,正要走忽见他面色大改,那时尚且没多想,抽出腰上刀就是一挥,那一下却将空中之物击打回去,只听一声闷响,便见穆怀春站在十丈外,胸口插着那片被我打回的碎片。
他突然将眉头紧紧锁住,脚下快步如影,风一样卷住了我。
☆、七
渐秋的夜里总是凉风阵阵,空气里一股轻薄的淡香,但在穆怀春抓住我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只剩这片刻光阴了。
我在挣扎中一脚踹在马背上,黑马嘶鸣一声,背着小哥驰骋而去,远远看见他回过头,却像在瞪我,大概气我让他变成逃兵。
穆怀春此刻脸色已十分难看,他低头望着胸口刀伤,又挑衅似的睹目我。
我即刻寒毛直立,大喊道:“卫小川不是我引来的!那一下也不是我故意的!”
他冷哼了一声,点了我的哑穴。
遭人鄙视的同时,回家成了一件遥遥无期之事,我总要在多少事后方觉得得不偿失,若不回来拿休书,或不闹着回去都好过现在处境。而外面的形势依旧,舍利依旧是众人心头一块肉,官府也正因穆府一事追杀穆怀春,偶尔能从外面听到苍崖山庄和骆生的事,有次竟也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料我不踏入江湖,江湖里却有了我。
虽然穆怀春心思慎密,换了住处,但不久后再次有人寻线索而来,那些人专挑月黑风高夜,口上说是为苍崖门来救人,但争斗中全是朝穆怀春去,况且他们拿不出骆生的字句,难以为辨,这样几次换去住所,我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说起男人三妻四妾之事,倒也不算不齿,只是我从小被神仙侠侣的故事耳濡目染,完全不能理解宅门中的妻妾成群,因此当附近邻里纷纷将小莲做大,将我看做小姘头时,我几欲将自己锁在门里,不打算再出去。或许小莲从前就是丫环出身,她事事麻利,懂得趋炎附势,哄的小豆子满心欢喜的同时穆怀春也不烦她。是时候,她会给小豆子买红糖果,不是时候,她会请我给小豆子买红糖果,大多时候待我买回来,穆怀春会一把夺去,插在院墙上,然后严肃的告诉我。
“他方才喊牙疼。”
的确,察言观色是个本事活,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人面前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如果我与她真是穆怀春两任夫人,我必然是最后失宠的那一个。
不得不说这点之上我输了,因此有点恼羞成怒,迁怒于她。
混混沌沌,秋容渐起,也算过了半月。
小镇秋收那夜,街市灯火通明,听闻还有彩狮助兴节庆,是无名小镇最热闹的集会,穆怀春正要出门看通缉榜,顺路带小莲小豆子出门去了,于是那夜晚饭后我早早去睡,过了片刻,小豆子就来开我的门,他蹲在床沿露着半个脑袋,捻起一支狗尾草往我鼻息下搔,我猛然瞪眼,他便一屁股滚到地上,他扶了扶头顶的小羊角辫,傻笑起来,自大叔与卫小川一战后,小呆瓜以为我靠山够硬,对我客气有加,权利弊这等事,小小年纪他从来不输任何人。
“娘~我爹叫你。”
我故作傲然,不言不语的连声冷笑,他一向觉得我举止古怪,此刻更是大慌连番后退,一把扑到门外那人的怀中去,小莲拍了拍他的肩,将他推出门去,她今日穿的别样动人,湛蓝的腰带出奇的在腰间做成一朵牡丹,蛇腰鼠腹,再丑的衣服在她身上也刺眼。
“骆小姐,今晚夜游要不要一起来?”
“你什么时候肯叫我穆夫人。”
她短促一笑,多有些嘲讽,“我知道骆小姐出身江湖名门,但我比你要年长,再言怀春是我的朋友,不是我家公子,所以我不需要叫你夫人。”
她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就此说着来历不明的话,我自然不能忍气吞声,“穆怀春是个灭家门的祸害,还是个被江湖人讨伐的恶人,旁人对他都避之不及,你却乐于与他同行,还能容忍他有儿子,看来你的心思不是我与他能猜到的。”
她举手拍掌,“骆小姐如果能看出我的心思是什么,那才不枉费了苍崖门的名声。”她话语里总有挑衅,更要插足在我和穆怀春之间,漫漫十多日,拜她所赐,我竟没能与他独处超过半柱香,正因为对她厌恶,才不能让任何事都顺了她的心,因此我撒开懒劲爬起跟了上去。
华灯璀然,四处歌舞,街道潮密,脚踵相接,我在后缓缓跟着,而穆怀春在前开路,他一再回头望来,在人多时很是警惕,不知不觉我与他三人越隔越远,当下喜上眉梢,刚想回头溜去隔街,却见他在几丈外突然回身,逆着人流朝我来,他穿了平日不穿的白衣,站在灯火下暮然回首时候,衣袂轻摆,被染做缱绻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