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四周,正在对岸看见一队人驱马同行,身姿挺拔,衣摆飞扬,全是有为青年,原来我们晚了一步,先行队已渡江去了对岸。
小豆子喊道:“娘,怎么办。”
人生总要受景色的魅惑,糊涂几次,我策马狂奔,“追。”
作者有话要说:
☆、一
隔江这一追竟追出十里远,一路沿江北上江面愈来愈宽,眼见八匹马快消失在岸边碧草后,才有渔家肯连马带人将我们送到对岸去。
上岸后我讶异,原来只是一湖之隔,却已离开浔阳,入了他乡。湖岸渔家翠烟不减,田园上燃起去年谷草,一股子浓郁的白烟。终于最后一点夕阳也沉在地平线下,四境的轮廓都朦起灰蓝的光。
穿过乡村后是一条极窄的土路,落过雨的湿泥上有马蹄印,我心头大喜,连忙抽打马臀,突然之间一阵奔马声迎面而来,弯道树丛后露出一匹玄黑的马,路途极窄,两匹马在一寸之间陡然刹步,黑白两马同时立起前蹄,我一把将小豆子按在马背上,却支不住自己,跌了下去。
我在十岁之前,骆生是绝不让我靠近马的,他说马的烈性比的过世上任何一物,碰巧我出生那年是马年,所以马碰马,必然损失惨重。在摔下去的一刻我终于觉得以往对他的怀疑都是错的,但他忘了,爹娘给我起一个福字做名,就是为了让我遇贵人。
在我飞出去时,一片白蓝相间的衣袂抚过眼前,背后被人一接,竟睡在一人怀里,我全程瞪着眼,望着那人染上一点天光的睫毛。
这是多少典故的精髓所在:英雄救美。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呼吸,“小哥,是不是你故意的?”
邵爵脸上的表情陡然五光十色,他专骑的黑马低下头,在我脖子附近嗅了嗅,从鼻息间发出撒娇的嘶嘶声。
“黑雀突然调头来,原来是你在后面追。”
我刚想赞扬这黑马良心十足,三年了还记得我,却看见它缠住我的小白马,满脸不害臊的谄媚。企图心太大了。
暮色蔼蔼,夏风微醺,邵爵坐上马背,淡淡垂目,“你来做什么?”
他身后又跟来几匹烈马,有人凑上前,有人往后躲。
“能让英雄们回头的女人,不是红颜祸水,就是女豪杰。”停在邵爵背后的那人,正挺身坐在一匹良马上,象牙白的衣袍像黑夜里的一段灯芯,金算盘在衣襟下露出一截狡诈,整个人好似在宣告:我卫公子是天下第一明媚。时隔一千多日,卫小川的嘴角抬的依旧高,“当然,骆小姐是坦荡荡的后者。”
我沉住气,跨上马背,挑起下颚,“孟三在哪?过来拿盘缠。”人群中沉默了,我看了半响,没有孟三特殊的花卷发髻。
有人道:“此人渡江的时候跳进水中游走了。”
邵爵补充一句,“是逃走了。”
此时一份荣耻以共的心态从我心里漫上,烫的我双鬓滚烫,人有荣辱心,说苍崖门的门生畏惧而逃跑,就如同说是苍崖门大小姐来了葵水,染红了裙子,却趾高气昂的走了大半个浔阳城。
马匹排在羊肠小道上,半响无人出气,星辰渐明,邵爵的声音极轻的飘起,“天色晚了,你过不了岸,今夜一起投宿,再商量。”
顺理成章,我与互不相识的侠士们围坐在江边客栈的桌边。午后虫鸣越亮我越是惶惶不安,当即觉得有种帮人收拾残局的痛苦,立刻知恩,感激多年来帮我收残局的骆生。此时眼前好汉仿佛会说:“留下手指还是耳朵?”
邵爵吞了一口陈茶,皱着眉放下杯子,“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众人用目光审视我,我从怀里掏出金锭子,“俗话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不然这个做补偿,辛苦诸位。”
我拽起小豆子便走,却被门外一支套着银花白底云袖的手臂截住去路。
卫小川转头眯着眼,笑道:“我受各大门主掌门之托付,要带八位英雄往伏羲教去,现在只有七位,岂不是让我多拿了银两,占了苍崖门的便宜?卫某不应。”
他倒是会装英雄好汉,我笑道:“卫公子何德何能做了引路人?”
“这个说来话长。”
原来半年前,卫小川与伏羲教教徒在江舟上有过打斗,结果他那百宝箱被对方一脚蹬下河去,幸而他眼明手快救回一半,可惜另一半就这么离他而去了,随后一月中他尾随这些人,直到闯进伏羲教一处分教,抢了古董财物,做了抵销才肯罢休。
卫小川将算盘在指上飞快的转,意味深长道:“啊,对了……我方才的意思是,既然苍崖门出了百年难遇的鼠辈,必然也要出一个百年难遇的女英雄。”他停在我面前,脸靠近了些,“穆夫人?”
众人惊了一下,我连忙将衣裙下的惊香按住,起身将卫小川顶出屋外,脚尖勾上了门。他停在草深处,在月色下笑。
“你当年对我干的那些破事不够吗?还要给我找麻烦?”
他笑的半真半假,“那件烂芝麻成谷子的事还要麻烦你忘了,成全以往就好。”
过了片刻,小豆子从门缝里探出头:“娘,他对你做了什么破事?”门缝中众人红着脸,垂下头。
是他们多想了。
因为事并非儿戏,我本意是回一趟苍崖门,问问骆生的意思,却不想小豆子随身将骆生赏他的信鸽拴在腰笼里,这便写了封飞信回去,半日里骆生回复。
我端着小字扫了一眼,将小豆子甩开:
云月吾妹,尔离山一日,兄已十分挂念,三年来尔桃花散尽,孑孓一人,吾侄近十二年岁,缺男子之气,凡事举棋,不可是也,呜呼哀哉,哀哉呜呼,声泪俱下。
若尔一意孤行,再弃半壁桃花,兄必自缢于梁,黄泉难明目,无颜见爹娘,事后必然天塌地陷,太岁枯竭,苍崖轰倒,雷鸣交加……
危言耸听之后看到他最后一行字:找不到夫君别回来。原来到了这个丢脸时候,他竟还能为我着想,可见这个哥哥是亲的。
在穆怀春消失的三年中,骆生没少为守寡一事四处打听,城里的老寡妇说,做了寡就不能睡床铺,每日只能吃一餐,不能食肉、酒和盐,不能穿红戴绿不能沾胭脂水粉。老太婆话还没完,就被骆生喊人抬下山去。
原本我不信穆怀春会死,但有朝被骆生问:“你是愿意他死还是想他活着却娶了别的人?”人心大概都是自私的,得不到的宁愿毁灭它,什么看着谁幸福就好,都是骗别人同情的谎话。骆生又说:“新的不来旧的不去,务必要隐了穆家的姓,埋了骆福如的名,找个倒霉鬼赶快嫁了。”他一直支持我去做浔阳城内打破规矩的第一人。
我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此行叨扰,我叫云月。”
*
远江枫渔火,观夜半晴空。快马加鞭赶了一天的路,不知不觉进了丘陵群,再加上茂林修竹,天色阴沉,视线距离变得越来越短,众人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九州派的弟子先行下马:“我看今夜出不了这林子,只怕要留下宿夜。”
邵爵却驾马前驱,回首道:“今夜绝不能留在这里。”
这本是夏中,本该是越夜蝉声越吵耳,四境却极度安静,没一丝风吹草动。众人只怕是比我敏感机灵,早已神色小心,小豆子昂头看我,摸了摸我腰上的惊香。
突然为首的几匹马局促烦躁,林草之间劈天盖地压下一片浓雾,骤然间盖住人影,马儿惊慌失措,嘶鸣中狂奔不止。
我那一向以淡定为生存之道的小白龙蹦地三尺高,四处乱窜只剩下我尖叫的份,雾色里飞来一支钢钉,正让它驻步扬蹄,嘶鸣起来,有一人飞身而来,拽住脱手缰绳,毫无悬念,是邵爵。
我一把捞回飞出马背的小豆子,汗如雨下,“我和马已经很恐慌了,你不要再神出鬼没。”
邵爵擦着溅到满脸的泥点,抬头,“以恶制恶。”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句做了今日主旋律非常之恰当,如今偌大的林子只剩下我三人,雾气总是散不去,几近浓烟状。我表示遇到这等异事必然要以狂奔为上策,但邵爵的行为表示,他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不淡然很可耻。
不久他生了篝火,我们围坐着烤着潮湿的领口,小豆子已经贴在我腿上睡着了。邵爵在薄雾那边,有不深不浅的身形,微微沾湿的额发,他将一排银色钢钉摆在地上,一一擦拭。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擦洗兵器的意图,到底是要沾上血肉的,擦的干净也是徒劳,或者大侠们是好面子,讲究一点总显得自己严谨高尚有原则。
这不禁让我想起穆怀春,他总把剑擦的亮如明镜,然后衬托自己的不修边幅,可他不修边幅的衣衫在记忆里也再没那么不堪,因他站的地方总是有红瓦绿苔,在回忆中能牵出一串画面,即使柳暗也到花明。
大家正沉默在不同程度的沮丧中,白雾深处忽然传来轻快的马蹄声,我以为是自己人,却见邵爵机警的扑灭篝火,随后白雾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就是想来烤烤火,你偏偏灭了。”
那是个姹紫嫣红光芒万丈的姑娘,若说细了,姹紫嫣红是她的衣物,光芒万丈的是她的颈环与头饰,难能可贵的是,长的貌美,俗气非常的衣服更像是被人所逼而穿上的。
她栓上小白驹,随后掏出一包粉末往篝火中倒,星星火火突然重燃,我愣了片刻摸了一把眉毛睫毛,还在。
她坐在邵爵身边,开朗笑道:“真是造孽,本来想用雾气害人,没想到害的自己浑身湿透还走不出去了。”
“姑娘要害谁?”
她散开满是银饰的发髻,笑的分外好看,“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次写的没味还是我很久没回晋江已不知道晋江的现状了?总共留言的才几个人?
☆、二
我相信但凡哪个杀手都不能在任务失败之后,淡定的坐在猎物中间,端着自带的热茶,如这姹紫嫣红的姑娘一样乐观地说:“我本来打算取你们的脑袋。”很显然杀手的心理素质远不及她。
我看见邵爵的手紧了紧,心里害怕他随时爆发,匆忙八面玲珑的嬉笑,“大家无冤无仇,为什么呢?”
她哼了一声,挑了挑火,“谁叫你们马蹄声那么大,吓跑了我的白驹,害的我跑了小半里才追回来。”
这是个任性的姑娘,有一匹胆小易惊的马驹,但她磨破的鞋底很能说明问题。
我点头哈腰,连忙解下水囊,献宝般双手奉上,“给姑娘道歉,能不能把雾气散了?”
“苗家的雾蛊,没那么容易散。”她不自在的摸了摸耳根,“其实我也走不出去了。”
看着她红霞密布的脸,还有邵爵绿油油的表情,我陡然想起一个故事:有一个杀手暗杀大户人家的儿子,深夜人静,黑屋内连番拼剑,突然杀手见血。
那败家公子笑,“可见我剑术有所长进。”
杀手怒,“长个屁,我是被自己划伤的。”
恩,我纯粹是觉得这杀手与这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我偷偷在邵爵耳边讲完后,看到他嘴角勾了勾,但脸色很快波澜不惊,明显暗自咬住牙根。
聊过几句,我们便得知这姑娘是苗寨的人,邵爵问:“既是苗寨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向你打听打听伏羲教?姑娘可听闻过?”
那姑娘踌躇了小片刻,警惕的看着我们,“那歪门邪道的,你们还是别想着沾上一点关联,听说教众都是活死人,明白?”
可见姑娘明事理,邵爵点头,道:“我们不入教,只是家中老父死了,母亲伤心而重病,想借教中神力让父亲复活。”
她想了想,又点点头,“用死魂救回的人其实有许多不能,不过那是你们的事,如果你们执意要去,我也不多说,我知道最近的分教在哪里,想必可以帮你们,只是……”
到了最近的分教,定然可以与其他人汇合,我们不住点头,“只是什么,姑娘有苦衷尽管说。”
“我想去洛阳城找一个人,现在也同样在迷途,如果你们先带我去洛阳,我一定带你们去伏羲教分教,这比买卖如何?”
都是求人,这码子事明明要低声下气,她却能趾高气昂,很是有点本事。她说她叫晚芙,可她的骨子里有股江南女的柔美,像南方水浇灌的北花。
因洛阳与此地并不远,不出五日我们便到了洛阳北门外,城门内街道一望简直无际,热闹非凡,车马水龙川流不息,明明这样的画面,晚芙却不兴奋,出神的望着远天:“可惜已经九月,木芍药谢尽了。”
落脚一顿饭下来,我们商议目的地已到,是否可以指出去伏羲教分教的路途,谁知她有耍赖的意思,小齿叼着酒杯道:“再等等再等等,等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一定带你们去。”入了饭庄后,她每日早出晚归,朝九晚五的不知在忙什么,找没找到要寻的人,我们也不得而知,直到三日之后。
那夜灯影如星,晨雾如梦,洛阳的夜照旧繁华,我和小豆子此行本来也无信念,完全抱着游山踏水之乐,邵爵表示担忧我们得意忘形在扒手眼下丢了财物,这便跟了一起来。
那夜或许真是洛阳的福日,婚嫁的人特别多,街口上来来往往,唢呐宣告着新嫁娘的旖旎动人,我在屋檐下看的有些出神,不住想起自己。
小豆子安慰:“你虽然不是最美的新娘子,却是最美的娘。”
我悲从心头涌,“谢谢你提醒。”
忽听隔街有人喊:“好新鲜,抢婚了!”
我喜的拽起邵爵与小豆子,却听他二人在后议论,说我完全是抱着坏心肠,看人如何悲剧,我不得不说其实我内心还是渴望从他人身上看到圆满,以慰己心,不过偶尔看看支离破碎的故事,心里也挺爽。
隔街中十里红妆映照人面。一如正常的婚嫁,红花高马之上是新郎官,后面八人抬的流云金花轿里是待嫁娘,不同的是,那男子的马前还有另一个新娘,一样凤冠霞帔,只是一尾红娟摊在脚边,孤身一人,神情悲壮。
这一望惊了两下,一惊晚芙会来抢这门婚,二惊卫小川的脸皮居然如斯之厚,他竟违背江湖道义,半路杀来成亲。
与晚芙相处了几日,觉得她天性活泼,不料此时像变了人,眼泪积在眼角,十二分可怜。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没想到……”
我能想出这是一个多么悲壮的故事:一个苗寨单纯女子被一个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的贼君子给负了。这远比穆怀春还狠,念起他若有朝要再娶,那娘子必然得是我,若是别人,我一定带人血洗婚队,得不到的就毁掉好了。此时晚芙凄凄楚楚,我看不下去了,邵爵却在后抱住我,不让我上去拳打脚踢。
卫小川今日看上去意气风发,他盯着晚芙半响,俯身道:“这位姑娘若是冲我来的,那恕我不记得你,如果是冲这场婚来的,你要找的必然是我大哥。”
晚芙闻声也是一愣,转而红霞飞腮,“对不起……是你们太像了。”
夫君都认不出,这姑娘傻乎乎。
接下来的事,就是卫小川请晚芙上马一起前去府上,而小豆子在后大喊了一声卫叔叔,于是风卷残云的婚队把我们一起卷进去,留下笑声满满的人群。
这一去,却到了洛阳卫王府,我原本并未听说,卫小川与皇亲国戚有些关联,若真要称呼便被人叫做小洛阳王,大洛阳王自然是他哥哥,对此,他说自己十岁就出了皇门跟了女剑圣,对此身份他倒不以为然,觉得无可躲避无可多提。
问起伏羲教的事,他也伶牙俐齿说的行云流水:那夜雾林走散后,他再没找到任何一人,直到天明才到了附近城中,谁想遇卫王在城内,说近期娶亲,却无法如期赶回,请他走一趟洛阳,替他将对方接来,完成交拜便可止住。
看着他扬扬洒洒拍着衣袖,不知痛心疾首,我和邵爵对视一眼,肩并肩出门去,决定彻夜不理他。
夜深几许,山河云外。小豆子因贪嘴喝多酒水,夜里出恭又迫于害怕,生拉硬拽把我带出去,我正坐在花坛子上等他,一个抬头,看见屋檐上坐着一人,嫁衣飘飘却满载落寞,是晚芙。
她看了我良久,双眼弯弯如弦月,有心思说,“我去偷看了那个新娘子,很漂亮,是那样漂亮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我点点头,她跳下来,笑道:“你说我夫君什么时候会回家?”
“他大概不是你夫君了。”
她静静看着我,笑了,“恩,他没有爱过我。”
他没有爱过我。这一句话残忍的过一切对白,明明在意,才知他不爱我,明明知道,还要千里而来披上嫁衣,等他来娶,只是这时候,希望比绝望还要窒息。
“既然不爱你,你又何必来?天下是一片丛林,你何必要求这一棵歪脖子树?”
“选择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姑娘都是忠贞不二的。”她笑了一声:“其实我本来不是来嫁他的,只是在城里听说他要娶亲,所以就偷了一身红妆,谁知,并非所有人穿着都是新娘。”
“别这样,你要是真难过就哭吧。”
“不用了,我哭不出来。”
那个晚上我与晚芙一同坐在石阶上,清风徐徐小半生,能把一个女子与另一个陌生女子联系起来的唯有爱情,她把我当成听书人说着自己的小半生,一个女子的半生不长却也不短,只是经了自己的口便灼灼其华。
其实晚芙本不是晚芙,她本名叫宝笛,宝剑的宝,芦笛的笛,她用宝笛这名字用了十四年,在南疆苗寨里和所有女子一样,学会挑花,学会刺绣,学会织锦,苗寨的生活很纯粹,女子只是一生忙忙碌碌就能碌碌一生,以至于没有空闲去想外面的天地。
而她与卫容的初遇,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的夏季。
那年卫容做了客人路过苗寨,只是旅人的一瞥就记住女孩惊鸿的笑,风流王爷停步,在马上望着楼阁上那个晃着脚的女孩,她似乎也有预感,远远的知道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便一步步跳到他跟前,彼时满面红云,劳累后的香汗悬在鬓发下,带着天真的光。
“客人你要不要喝一点牛角酒?是我家自己酿的,你若是喜欢,买两坛子,我算你便宜。”
卫容垂手接过,停在嘴边却没有喝下,只问她:“你叫什么名?”
“宝笛。”
他笑了一声:“会歌吗?”
“会!”
他从随从马上牵来一块手帕,放在她手里,示意她擦汗,可她哪里舍得,只是拼命塞进怀里,外乡的礼物很少见。
卫容下马第一次在陌生地方停留,宝笛那时候笑的紧张,她家的饭庄头一回迎来这么气派的客人,在她眼中,这些客人又美又阔气,只是除了卫容都有些凶相。
她的爹娘那时候不在,苗家的饭菜她得自己准备,十四岁的女孩,独自炒了满桌的菜,还杀了最肥的鸡,她在桌边陪着笑,还按礼节将鸡头鸡心分给客人。
卫容是长者,很不巧的得到女孩子手下的鸡头,他不怎么满意的抬眉看她,随后道:“把鸡头拿走,把你手上那颗心给我。”
她愣了一下,听成了:把你的心给我。她连忙放在他碟中,他却一口吞了下去。
宝笛急的跳脚,“按照寨子里的规矩心要由你分给其他人,你不能吃独食。”
他撑着脸浅浅笑道:“是吗?我以后还你一颗就是。”
那时候,少女的心噗通一声坠入一片沼泽,再也出不来了。她没想到他给了她满满一袋赏钱,她的烧鸡明明做的还不够好,她更没想到,他在她小小的饭庄住了几日。
或许她有点患得患失,又欣喜若狂,看见这个男子就又神魂颠倒,连续几日都在菜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那日晌午,卫王府的随从在饭菜中挑出一只银锁,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用力拍桌道:“你能不能好好伺候着?”
她吓得一惊,差点从扁凳上摔下去,卫容一把接住她,道:“这几天菜里到处有异物,你是想害死我,还是想害死自己?”
她支支吾吾觉得委屈,明明是他让自己心乱如麻,他却还怪她,半响也什么也没说。
卫容说:“这样吧,你唱支歌给我听,如果我喜欢,就饶了你。”
按照故事本来的发展,她该高歌一曲,然后让他心动不已,让他一顾倾心,自愿多留几日,解她的心结,可她那时不懂,只是傻乎乎的拧着手指说:“如果你喜欢我,就该马上饶了我。”
这个卫容与卫小川的确是同父兄弟,都是同样的洒脱,还有些散漫。
听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如此一句,他大笑三声,道:“如果饶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宝笛闻声红了眼眶,在字眼里挑来倒去的斟酌,随后一头钻进屋中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问我为毛要写另一个姑娘的故事,因为三洋本来就是要写一个故事里有故事的故事(这是重点,所以别问我怎么这几章跑题了巴拉巴拉的),重点是女主要在期间有得失,虽然男一睡觉去了,男二男三还能顶替,(否则男一在,男二男三还怎么发光发热到刚刚好呢),另:最近三洋修改后文,担心这变成一个女子与几个男子的故事,因为男性角色多,女性少啊,不过谁没几个好的异性朋友呢,是吧~(心虚)
每个肯提意见催更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比霸王善良(%>_<%)。
☆、三
但凡一个男人浇灭了女人的希望,女人也就不再敢抱有过多的幻想,所以晚芙想彼时他也该演下一出戏码:面无表情的走人。可偏偏他还是没有,又在她家中留了半月,大致上姑娘们都有点傲气,特别是被人拒绝之后,此后晚芙对他的人敬而远之,更加不愿靠近他。
“你过来一下。”有时对着卫容的要求,她却瞪着大眼,眼眶莫名红起却无泪,咬着牙根一扭头便跑了。
那年夏季苗寨的雨下得特别厉害,大雨好不容易才停,停雨的第二日,宝笛父母的尸体便在泥石坑中被人发现,是采草药的时候淹死了。情场失意,父母双亡,那断时日她大概哭的太厉害,吵的卫容也要走了。
清晨天色刚朦胧,她便听见他在屋外备马,她蹲在窗下,哭声大过外面的雨打芭蕉叶声。
过了片刻,她的门被人敲了,那人问她:“不出来相送?”
她捂着嘴摇头,明知隔着一扇门,却更像是摇头给自己看。
停留良久,卫容叹气道:“那我可走了。”
这姑娘不知想的什么,起身扑开门,却撞着他一起摔下楼梯,这一次连滚带撞,直到卫容的背撞歪了楼梯扶手,他们才停下来。
宝笛在他怀里看着他折了的手臂,不住又要哭。
他却笑了一声,摸着她的头发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所以出了这个损招?”
她还没说话,他又轻声在她耳边道:“好了好了,这次我饶了你。”
晚芙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满面绯红,像初怀春的少女,这些记忆大概是她全部的动力,每回忆一次就欣喜若狂,宛若新生。
故事如她所说,那年她十四,丧父丧母,苦无亲人,却又幸运的遇上此生最喜欢的人。所以她躲在卫容的蓑衣下,与他一起驾马去了洛阳,理所当然。
到了洛阳,她才知道卫容王爷的身份,起初心里多少有些欢喜,可逐渐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总是忙进忙出,数日不见,她留下的一碟鸡心一直放到臭了也不知给谁吃。
她说她一个人很寂寞很无趣,卫容就留了一个东西,可以永远陪她的东西,那是个名字,关于他和她的称呼。
“洛阳城里最美的是木芍药,是城中最美,可我偏爱芙蓉花,以后你就叫晚芙,好不好?”
“既然城中最美是木芍药,我叫晚芍,好不好?”
说罢她被他捏住脸颊,两人笑着倒在地上。
卫容每次问她好不好的时候,她都能羞红脸,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所以她点点头接受了名字,欢喜的不得了,名字被她当做新生儿一般宝贝,颠来倒去的念,几乎忘掉自己的本名。
“虽然你还没娶我,可我想唤你夫君,宝笛想要一个一生一世的夫君。”
卫容深深笑着,将她吻在吐纳间,“恩,我要给的,就是你需要的。”
天下万物,他却能说的这样自由挥霍,晚芙贴在他胸口,感到一次又一次的新生。
但男子大体是如此,要有所大成,必然无法日夜陪着家室,家与业永远不能平,卫容为洛阳卫王,身有其责,权位逐涨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回到王府。在他忙碌不见那些日子里,晚芙对他越发想念,不可收拾,她夜不能寐,饭不能食,终于病了。
她病下之后,卫容还是从千里外赶回来,坐在她床边听她说很想他,那些晚上她睡得很好,却在夜中被门外的声音惊醒。
门外云下,卫容正与下人商议婚事,皇室给这洛阳王府安排了一位公主,不久就要嫁来这座花城。原来他的迢迢路途,并不是为她一人而赶。
话说到这,晚芙抬头对我笑,笑的有些无力。
“有时候觉得如果不去过问,让他娶那公主,也许会很好。”
我摇头,“如果他真的娶了,你熬到今日再回想,一样会后悔。选择面前总是只有两条路,两条路都不好走,大家都一样。”
她点点头,道:“可我那时候不服气,太执意,我十五岁时回到苗疆,下了我此生第一个蛊。”
那年她带病不告而别,取了卫容的衣物头发赶回了苗寨,借着老蛊师之力亲手对卫容下了一个蛊,是一个桃花蛊。桃花蛊是一种单向的情蛊,可以让卫容对晚芙欲罢不能,心有强烈爱意。
落入情网而无法自拔的人,总会不顾一切做出难以理解却自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所求很简单,只是想要对方奋不顾身的爱自己,可到头来却变成了自己奋不顾身的去爱。
那之后,她回到洛阳,在河边树下与卫容重遇,他双肩印云,一步步靠来,将她用力揉进怀中,带着一点气愤一点心疼:“下次不要离开洛阳城,天下那么大,我去哪里找你?”
蛊术得来的爱情那么牢靠,却总是叫人不安心,她活的幸福,绚烂的随着烟火到了最高处,高的不能再高,她活的揪心,万条虫蚁在心里啃食,她所感受的爱是虚假的,是只有她知道原因的。痛苦且快乐,一直持续到十九岁。
十九岁那年惊蛰,苗寨老蛊师的后人捎信告诉她,老蛊师与人斗法死了,她的蛊术也断了,情蛊难续,法术会反噬其主,她会有生命之危。
可她没有听从,立即离开,而是逗留了半月之久,就算死也死在这吧。
一日午后她躲在卫容的书斋之外,看见他或笑或沉思的做着一副画,趁他离开之际,她进去看,看见跃于纸上的是一位仙姑容貌的女子,画的自然是神采奕奕,眉目传情。
蛊断了,梦醒了,她没料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夜色微凉,我打着寒颤,听见晚芙说:“近两年我的身体好像不行了,回来这趟是想看看洛阳城里的木芍药,顺便看看他。”
那时的种种,不知是年少轻狂,还是情深难解。
相继安静之间,隔墙突然传来一声又喜又小心的唤声:“夫君,你回来了吗?”
晚芙脸色一变,两步登上红瓦墙,在灯笼旁望着那头,她一定看到魂牵梦绕的那人,不然眼中不会出现死灰复燃的神色,下一刻她决然跳过了高墙,不知哪个傻帽还喊了一声:“有刺客。”
我上前偷窥,窥到院中灯火通明,通明下晚芙挡在洞房花景前,在她面前的男子英容熠熠,与卫小川容貌相似,他坐在推椅中,长袍及地,如展画在膝上,显得别样沉静。
满园人面,他们只望着彼此,一言不发。
卫小川也在人群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突然抬头望着我,害我跌下墙头,连忙将站在茅房中睡着的小豆子拖出,磕磕绊绊的回去,走了两步,忽见卫小川绕墙过来,倚在开着奶白色桂花的树下。
我连忙笑:“晚芙和你大哥都没事吧。”
“你猜呢。”
“一定是不好。”
“穆夫人真聪明。”他盯着软泥似的小豆子,“夜半三更的跑出来,你来藏尸啊?”
“……”
听下人说,晚芙与卫容已是两年未见,其间卫容双腿染重疾,其实娶了新夫人是因为皇家要为他冲喜。邵爵觉得我的打听都是管闲事,颇有些三大姑八大婆的本色,我只觉得人与人相遇是上天安排,即是有相遇的必要,就有了解的必要。最后他不愿争了,抿了口凉水冷淡道:“如果人家是合家欢,偶尔有点矛盾,你会管?”
我承认,我纯粹是觉得遇到一个比我悲催的女子,心情变态的好。
当夜府邸安静,没有电闪雷鸣。翌日清晨,我们这些外来客见过了卫容,他仪貌堂堂,虽坐在推椅中,侧目一动却能惹的人浑身紧张,我想七年前晚芙与他相遇时,定然被他这样的气节震乱了心绪,不可收拾。
他的眼神在人中很快一扫,目光微微暗了下去:“只有三位?”明明是问晚芙,却不肯说出口。
邵爵在后掐着我的腰带,想我少管,我到底没忍住,回:“她昨晚半夜不知遇到什么鬼怪,今早就一直哭着不肯下床。”
我实在觉得不满,话语里尖酸刻意,他闻声与我对视,却没有别的意思,若有所思的点头,“恩。”
话刚到此,晚芙竟就出来了,她一扫昨夜阴霾,笑的难以自制,她走到卫容身前,蹲在他腿前,仰头的瞬间,像一只温顺的家猫。
“听陈管事说,你的腿这两年不能动了,苗寨有些不成文却有用的法子,你怎么不来告诉我?”
卫容没落的神色突然一变,嘲弄道:“去哪告诉你?”
晚芙坚持笑着,“如果你真心找过,就能找到,来,让我看看你的腿。”她正要揭开他的长衣,却被他按住手。
“当着我夫人的面,你要做什么?”
那新夫人本已是一脸委屈,闻言更是将眉目捏成八字。
晚芙垂下手去,一字一句不敢说的更重,“还在气我当年不告而别吗?”
“不是。”
“你在说气话。”
她伸手捧他的脸,他不避不躲,抬首的瞬间如寒冬大雪冻住了她的动作,“把手拿开吧。”
一场再见,不如视而不见。
邵爵在后揽住我的肩,强制的将我带出门去,“你怎么会喜欢看别人闹翻?”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他,“因为我自己过的也不好。”
“所以就幸灾乐祸?”
幸灾谈不上,乐祸更加不是,只是有种陌路英雄相惜的悲壮。绕过假山流水,我问他,“小哥,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忒坏忒讨厌忒没良心?”
“不是。”他按了按拳头,继续往前走,“在别人眼里可就难说了。”
“……”
午后卫小川来与我们商议上路之事,我不过多问了几句,他便开始扭头玩弄茶渣。
人与人初见印象很重要,听邵爵说,卫小川初入江湖是由他师父女剑圣牵着小手,白衣女子带着白衣孩童,自是一副画中仙的样子,所以此行他来带路,众人也不多问,全是因名声相信他。但凭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个披裘衣穿华服的狐狸。
一番攀谈中我只问了一句:“队伍散了,你就不管了?”
他笑了一声:“不是不管,我本是盼着人多好判断去路,谁知……”
“你的意思是其实你不知道怎么走?”
“我的意思是我跟踪伏羲教教徒已是时隔一年,何况那一次也没有刻意留意什么……”
他的随从快嘴道:“我家公子说了,要不是银两多,他才不……”
卫小川将一个茶盖扔过去,那人翻白眼倒下了。
邵爵冷笑一声:“卫大公子记得把蛮空派那三百两还过来,谢谢。”
看来此行的路程,还要靠晚芙来还人情。只是却不知道,她的事要怎样的结果,要如何结束。
夏草繁盛却郁郁闷闷,几日后的一天我路经后院,看见晚芙与卫容独处花间,彼此对立着,中间仿佛隔着千花千叶,或许是巧遇或许是设计,可至始至终,无论晚芙如何提起从前之事,卫容却只问了一句:“你何时走?”
她双颊上最后红也如落日一般褪下去。
“我只是来洛阳看看木芍药,顺便看看你。”
“要等到木芍药再开,还有很久,只怕这里不能让你停留。”
她深深看着无情的他,明白再说也是无用,只能离开。
“宝笛,还是早些离开这里。”
她背对着他,只有我看得见她的脸,支离破碎宛若狂风大雨下的鸢尾花。
她问:“是离开你,还是离开洛阳。”她说:“你忘了吗,我叫晚芙。”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天下愚钝之事莫过于此,就是好男风的兄弟也会因为男人的无情而受打击,何况女人乎?
就在我担忧晚芙不能实现对我们的承诺的同时,她突然消失几日不见了,那几日我认真观察卫容,竟时不时看出他的紧张与不安,但又实在为他的不安感到可气。
卫小川笑:“你气我大哥?为何?”
“我气所有得而不知珍惜,失去才紧张的家伙。”
他将蔽膝一甩,笑盈盈的露着一排白牙,“大多数人不都是如此?你又怎么知道你身边有你该珍惜却没珍惜的人?”
“在哪?难不成会是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明明是我要去羞辱他,却反而像被他羞辱了。
许久之后,晚芙其人都未出现过,卫王府里的别样气息也越来越浓郁,时而看见卫容独自坐在廊庭里就很想去鄙视他,可认真想想,实在想不出这男人有何过错,也许爱情里都是如此,爱来爱去都觉得有错,却不知错从何来。
再见晚芙已是十日后的晌午,那日午后,她与一个苗寨的男子出现在王府不远的街边,争斗声很大,王府中认出她的人都堵上前去。那年轻男子左脸刺恶鬼,右耳刺着数根长钉,是个标准装扮的苗寨蛊师,两人话语不出十句就动手相斗,晚芙受了重伤,右臂已是碎布缠肉,邵爵见状飞身而去,将那人踢出三丈外。
那蛊师翻身一跃,稳稳站住,怒道:“好你个宝笛,偷了我宝贝,还理直气壮,日后你莫要过好日子。”
那蛊师往前逼近,众人怕被扯去毛发作法,连忙退后,晚芙一步挡在人前,大笑道:“好啊,要下蛊全来找我,反正我是即死之人,好坏皆能吞,不怕你那几分颜色,更不怕多拖几个人下水。”
这一句不是玩笑,说的也太不是时候,偏偏卫容正从外回府,大概是闻声而来,正被新夫人推在蛊师身后一丈外,他抬起深眸看着晚芙,“谁要死?你不要开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 晚芙的这个事就当是看另一个故事吧,故事还在发展中,不急不急~不要问我为毛卫容轻而易举对晚芙有感情神马的,故事没讲完,都甭着急。
☆、四
卫容这一声却像是训斥,晚芙在众人目光里垂首,找了找却没找到一句合适的回答,卫容却忽然又道:“也许这样也好。”
晚芙一愣,看着他片刻却是回不了神,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却像惊鸿的雷电,很快又好了。
蛊师突然转身向卫容逼近,只是几招手势后,已撕下卫容一片衣角,却见卫容手中握着袖中匕首,刀锋在他指上一转,立即有一泼血从蛊师腹部涌出,那蛊师按着腹上伤口,捏着手中衣袂,还在暴怒,“你们这些恶人,我必要下恶蛊,要你们生不如死。”
他跌撞中本就要走,晚芙却飞身去挡住,她望了一眼卫容,却像被烫伤一般低下头去,对蛊师道:“不要拿他的东西,还来,我把你的东西给你。”
长袖起伏之间,没人看见晚芙给了他什么,只是她回来时,肩上多了一个伤口,皮开肉绽。
她将那片衣袂放在卫容的膝盖上,却至始至终什么也不讲。
卫容垂眸看着,又是一片不清不楚的情绪,他缓缓抬手,覆在新夫人的手上,“夫人,我们走。”轻风不领情,那衣袂从他腿上落在地上,被人践踏进尘埃。
晚芙终于鼓起勇气,拉住他的手臂,“你真的没有话问我?”
“问你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我当年为何离开……”
万荣将手抽回,那一下抽掉了晚芙所有的力气,“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果然没猜错。”她喃喃自语,勉强站住,突然说的字句清晰,“卫容,你当年说会还我一颗心,现在我想要它。”
他示意停步,身形停在阴影下,那么长那么细,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要为那句话折腰,“对不起,那句话我早忘记了。”
我一直这样觉得,即使是我敬而远之的臭豆腐摊,只要常年开在我家隔壁,我没准也在哪天饿急的时候舔上一口,日久深情是人之常情,再好比我与穆怀春只相处了一个爽秋,堂也没拜,房也没圆,还收养着他的拖油瓶,可如今若念到他死,还是会莫名慌张。
但卫容是个无情的例外,如若他的绝情不是因为气恼当年的不告而别,那么即使桃花蛊破解,他也当为过去感动。可惜他是块石头,不像邵爵,野蛮一些冰砖尚且能融化,石头却不能,又或许他真的不爱晚芙,一点也没有。
我实在无法担待晚芙承受的现实,她自欺欺人,或许盼着除了蛊术的影响,他到底有一分喜欢自己,哪怕是一分也能叫她从心尘中开出花来,可是花露未干,已片片败下。
自那日后,邵爵觉得卫王府是个是非地,将我和小豆子从荣华的王府推进寒酸的小驿站,其实出来也有好处,因在王府里不能随便走动,即使是木芍药的叶儿我也看不见,更别说是再度失踪的晚芙。
星斗成云,满城温风。这日我和小豆子正在夜街里舔着牙缝中的桂花糖,忽然见到卫容的几个贴身侍卫迎面过来。
邵爵是快人快语,话语直接,问起卫小川何时能出府上路,侍卫表示很为难,说近日王爷全城搜人,缺人手,随后他们又问:“骆姑娘那个朋友还在不在?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