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我回到驿站才知,我去找隋荷的当日,卫小川就在外不归了,我所遇之人中看似最好相处其实最难相处的只有卫小川,好说歹说同行也近三月,他对我的事不管不问,为人处世是事不关己,不掏心窝也不热血,让人暗自与他疏远。但想想大概我也总是自命清高,以为大家都自愿与自己为友,其实多是自相情愿。
邵爵和我说,传言卫小川当年就是为了与女剑圣斗气,才不肯练剑而耍刀,最后闹出个剑圣的弟子是刀狂的笑话,我说由此可见他太随性子欠管教,他用凉水擦了擦我的脸,“随性子欠管教?这不是你吗?”
我想卫小川是开溜又继续山水源俄了,可是没几天他就回来了,他还带回一个女子,只是人在门外,他站在半开的门外与那人说着什么,侧脸笑的异常好看,眉眼温顺。
不一会儿他提衣摆步进来,肩上披银裘大衣,往桌边端坐,抬首眉开眼笑,好似员外家的大男宠,“听说穆夫人病了,回来看看你,淮南城附近却是好天气,听说要下场大雪了,银装素裹,你要赶快好起来,出去踏头一年的雪。”
“你真的好有兴致。”
“恩,是有兴致,不然不会带你朋友来。”
门外一直在逗留的人承声露了面,翠绿裙尾在门槛上游进来,像夏季荷花园上浮游的绿影,是隋荷。我未出门,人家已经寻迹登门。
我低声:“她不是我朋友……你是不是见人家漂亮才带回来了。”
“出于对你的好心,还有,”他拖腮沉首,暗笑,“我喜欢长着牛眼的姑娘,你比较美。”
“我谢你。”
隋荷走过来,间隙中开了口,“骆姑娘,你方不方便?”
我躺下/身,“如果我说我不方便呢?”
她安静的看着我,“不方便也要方便。”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蛮横吗?”
“我知道,可我想你帮我。”
接下来的事是,她恬不知耻的把我这个病人裹了一裹,拉上楼下马车,一路绝尘,快的连邵爵也没追上。
我问隋荷:“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太过了?我还是病人。”
她扯下肩上绣袄披风,围在我身上,打算自说自的,“姑娘是知道唐千寻的人,能找到淮南必然也知道一些事,我知道有些事很叫人不齿,但……如若姑娘能帮帮我,我必然今生多谢。”
我虽然不明白要我帮什么,但如果到了要动用外人的地步,那这件事基本也就没什么可挽救的余地了。
她不管不顾,握着我的手腕,生怕我跳车而逃,到了院门外,她匆忙下车,我却按兵不动,照旧跪坐着,“隋姑娘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请说。”
我清了清嗓子,“其一,把水缸底的东西还我,其二,我要知道唐千寻和你还有舒云的真实关系。”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受人之托,不能不明不白。”
初冬畏寒,银雪终来,等我离开隋荷那时,外面已初见银装。出了巷子口我看见那三个家伙坐在路边小店里,小豆子正隔窗对我拼命挥舞筷子上的一片羊肉,辣油溅到邵爵和卫小川脸上。
邵爵开门端着衣服,踩了一地脚印,将我裹了一裹,随后摸了摸我的头,“降温了,看来出来走走还是好的,想说带你吃一回姜汤羊肉,去去寒。”
我随他们坐下,盯着肥羊翻滚的铜锅,突然不住感慨了一番。我说人都是自我尴尬的,总要为身边的人着想而忙碌着,然后总会懊恼,认定时间用的太不值,可转念想如果只求为己,百无聊赖中又觉得是白活了一世,也许活着就为了遇到一些人,然后发生一些让心劳累或身体劳累的事。
邵爵:“这个想法很成熟。”
卫小川:“如果有银子收更成熟。”
“娘,为什么每次吃饭前你都特别感慨?”
“因为每次想到我又累又饿却还要费尽的把自己塞饱,就觉得活着挺没意思。”
小豆子狂点头,“有道理。”
一锅羊肉下肚,终于发了些汗,我疲倦的正想在小豆子啃出的羊骨上趴一趴,他们忽然把我拉起来,问我去隋荷那又听说了什么事,这是旁人的事,我本是不想说的,但觉得不说心里又憋得慌,自己果然是个碎嘴。
“你们也知道我受唐千寻之托,帮她递交遗物……总之事情挺长的。”
身子归凉,我关上背后的窗,几格窗棂外已是鹅毛纷飞的梦境,再美也不过是梦境罢了,雪会停,梦也会醒。
*
曾几何时,万蛇谷的千万种毒名震江湖堪比如今,但大概真是上天安排,世上的歹人多是多金多田多女人,因此能购买万蛇谷奇毒的人士多是些奸商恶臣刁民,做了歹人的帮凶总是没有好下场,不知何时起,江湖上骤然出现一批或为父或为兄向万蛇谷报仇的凶暗人。
不过这种人多有自知之明,极早就为自己铺了后路,万蛇谷自早养了七大杀手,不外出杀人,只杀欲刺谷主的外来者,其中一人是女子,人长的美艳而不媚俗,与美人相伴久了,男人自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谷主早早把她娶了做夫人,取名千寻,只盼千千寻寻不会走失,由此可见谷主对她的爱。
做歹人的女人自然会被江湖熟知,何况唐千寻美似般若,那些见着牙酸的所谓豪杰就把她也查的清清楚楚,说是万蛇谷七大杀手中,只有她次次饶过外人,是个菩萨心肠的女子,好话是连番的说,于是有人开始算计着,杀了谷主不解气,让他身不如死才是好,要生不如死最后不过抢他的女人占为己用。其中有一江南商人最为龌龊,竟当真买通八仙门的三位高手去杀了谷主,再抢会唐千寻。
八仙门是什么地方,都是为钱杀人的杀手,无论情面,钱袋子够重就好,杀手们很快应了,只有门内第一杀手舒云不同意,更当商人的面削去自己半边白袖,以示拒绝。
“八仙门杀人不抢人,抢来的也必死。”
面对冷面公子,商人只能点头哈腰,“不若你将那女子抢来我面前,等我看清她的脸你再杀她。”
如此后舒云答应下来,暗杀进入计划中。那夜乌云藏月,暗云涌动,是杀人月夜。
八仙门三大杀手夜潜万蛇谷,直向谷主房中去,可那一夜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垂帘的床榻上躺着稻草人,谷主根本不在谷中,而万蛇谷有所行动,竟将三名杀手包抄,堵死在花园中,有人暗中从高处泼洒炼毒之水,奇毒入肤即伤,竟当场毒死两个杀手,幸而舒云敏捷,保住了命,却伤了持剑的双手。
谷主不在,捕杀自投罗网的杀手一直是谷主夫人来策划。唐千寻从人后一步步走出,早已开始打量贴在墙下的舒云,她与舒云早已听闻彼此姓名,那次却是一次见面,两个寒气四溢的人,在敌我的状态下碰面。
她面无表情的叹息,“遇到这样的事,我也同情你。”
谁知舒云突然爆发气力,长剑一舞杀出一条血路,唐千寻见状拔旁人的剑相接,到底是好女不如男,即使是舒云重伤,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唐千寻都不是对手,谷主不在,旁人更无法近身,相持不久,她被舒云架着血剑拉出了万蛇谷。
他在她耳边的笑声比剑锋还寒,“你知不知道,除了杀掉谷主,抓你也是任务之一,你我各输一半。”
她彼时竟还淡然的笑着:“没关系,只输掉一半,不算太多。”
这一仗,舒云输的太厉害,失去两位伙伴,还染上了毒,他以为当夜就能将唐千寻带去交差,可是双手的剧痛居然延续到全身,他拉着她走了半个城终于单膝跪地。
“你啊,小看了万蛇谷的毒,再走下去,只会落得五感尽失。”
舒云忽然松开了手,她微微一愣,“你放我走?那你可就全输了。”
他撑剑站起身,认真道:“江湖传言,唐千寻剑术不在八仙门下,江湖传言唐千寻下手狠毒,不留情面,江湖还传言,唐千寻与舒云是一等货色,你又怎么会这样轻易就跟我走?方才的拼剑你分明留了一手,何解?”
“哈,”她笑,“看在你对我有所留意的份上,这次我跟着你去交差,交完差咱们分道扬镳,是输是赢,下次见分晓就好。”
“下次?”舒云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当夜舒云将唐千寻点好穴位带去见那商人,那商人油头粉面,脸上唯有龌龊二字,他绕着唐千寻看了又看,将另一半银两丢给舒云又道:“我先要确认她是不是唐千寻,如若人不错,再把她还给你处理。”
舒云应声坐下,他看着双手,掌心早已一片乌黑,疼痛难忍,抬起头,看见被人压进后屋的唐千寻巧妙的回过头,眨了眨眼,眸子像被水洗过。
都说万蛇谷的唐千寻如何如何,他听多了她的事,却忘记了那本来也只是个女子。
商人将她带到后屋要做的,自然不是确认身份这么简单,只怕是要一饱私欲。他握着剑柄想站起身转而又坐下,那女子今夜就要死在他剑下,亡魂罢了,何必做君子。
良久良久,不见她归来,他终于站起身走近后院,院子口的随从伸手拦住他,他停下脚步望着几颗榕树后的窗棂,上面映着半个女子的身子,衣襟正从后滑下肩。果然是个经事的女人,不闹不叫,他甚至可以透过影子看见她微翘的上唇。
他捏紧手中的剑,将剑打飞出去,刺破窗布,从商人油腻腻的双臂间飞过,定在房间的另一面墙上。
他对那商人说:“够了,你验货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他用毫不拐弯却失礼的方式把她唤出来了,她却显得处世不惊,被解穴后拿起他的剑,单指擦了又擦,“我懂八仙门的规矩,到手的人必死无疑,不过好歹不能染了人家的园子,我们走。”
她拽住他的手腕往前走,笑的不明不白。
作者有话要说: 三洋凌晨要赶飞机去另一座城市,去了那里生活规律会变动,争取日更,不行也会隔日更,偶尔忙碌的忘记了,那就下次补回来,反正在三洋这是不可能有坑的!
☆、十二
舒云在那一刻万分失神,在此之前曾几度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唐千寻,应该是个剑不离身,笑不上脸的女人,应该像他一样狠,应该话语中都带着寒刀。
不知是何种气氛,一前一后竟在那夜成了结伴漫步,二人不知不觉拐进了路边小巷,舒云突然伸手抽回他的剑,退后指着她白皙的一截后颈,她头也不回的说:“知道今晚为何万蛇谷会有所准备吗?”
他答:“全因你。”
她又问:“知道为何我被八仙门的人抓来吗?”
他沉默了片刻,其实他有猜到,只是说出口的一刻心里果然是怒的。
“也许今晚的事都是你的安排。”
没有人不知道,唐千寻是铁骑将军的二女儿,铁骑将军一家在十年前被皇帝老儿砍了头,是万蛇谷谷主将唐千寻救下,改头换面,从皇室变为江湖儿女,谷主待她似女儿,可正是亲如父女的关系却成为共枕夫妻,从情理上看就是乱伦,但凡是女人心里都会塞着疙瘩。
小豆子摸着下巴琢磨,“你和爹也差一轮,是不是心里也有疙瘩?”
“你能不能用点好词在你娘我身上???”
我命令他们不准说话不准偷笑,事情接着往后说。
一个女孩子太早被托付给旁人就会无法走自己的人生,因为欠着一份人情,无论自愿否,总是要还的,她那年二十岁,整整二十年,受尽了掌控,永远在为旁人铺路,有一天她醒了,要摆脱枷锁,自己去活。
一如舒云猜测的那样,都是她借了旁人的手和刀,让自己顺利的被八仙门夺走,然后从此海阔天空。
“你的胆子好大,你就知道我不会杀你?”
“就是算准了你会中毒,否则我也没这个把握。”
舒云垂下手,无力的看着她,“原来我不是输了一半,是全输了。”他没有力气再斗,转身与她背道而驰,脊背上却一阵酸痛,一双手穿过他的手臂,贴身支持起他。
“江湖道义上来说我是小人,害了你和你的弟兄,虽然于事无补,但好歹送你安顿了今夜,我的良心才安一点。”他回首想露出凶恶的神情,却看见她无邪的笑着,顿时哑然。
那年舒云二十五,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扶着进了驿站。
一夜相安,晨色乍现,他睁开眼,看见她干净的裙尾消失在门缝外。
从此后似乎就没有交集了,只是人生却忽然改变,他没有回八仙门,因为在半月后,他的双耳失聪了,他知道万蛇谷的毒,或让人瞬间毙命,如若不然就是让人生不如死,很不幸,他的同伴了断于前者,他却要忍受后者。
那是半个月后,他在街口巧遇到她,在淮南城的一家小铺子,她穿着布料粗硬的青花衣正在一家热气迷眼的包子铺打下手,布条撸起长袖,手臂露着纤细的一大截,在黑乎乎的店铺里晃悠,满面的笑容。
他看了片刻,转头走。原来这就是她要的生活,万蛇谷那里不知又是怎样的波澜,她的目的真是无趣。
那日阳光甚好,人面桃花,这座城这样热闹,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他被人拍了拍肩,回过头去看见她在阳光下白的耀眼的脸。
“好巧。”
他读了读她的唇语,点点头又继续离开,她拉住他,“听不见了吗?”
舒云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没料到却被她一路拉回包子铺。没了听觉的人就小心翼翼,不敢有更多的动作,他坐在角落,望着泛起油光的桌面和笼屉,再抬头,看见她在雾气里微颤的长睫毛。
好吧,其实这些都不过是我的幻想,过多的细节,不过是我想将故事圆润,是上天不愿成全一些人,我就自以为是的要去成全。
那时候舒云没有妥协,就像他从不向任何人妥协一样,他打翻唐千寻手中的热粥,望着她手背上的白烟几乎有些快感。
“你在同情我?”他盯着她的嘴唇,那里始终没有起合,果然,还是觉得内疚同情。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天与阳光躲闪周旋,他回到住处时院门已迎着余辉半掩,他看见唐千寻在挪动屋中的桌椅,她一字一字嚼的清楚:“你看,这样房间大很多。“
舒云大怒的抬起手,“你给我出去!”
她停下手:“我不,你如今这样是我的过错,万蛇谷的毒虽然厉害却不至于无方可治,我会帮你治好它,我告诉你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同情我自己,竟还欠你的。”
他觉得这一切就像在演哑剧,明明连自己的愤怒都听不见,却能将她的平静看的这么清楚,他上前一把拽住她,用力拖出门去。
关上院门的时候,他看见她还在说话。
“舒云,我就是要帮你治毒才跟着你到了淮南,你不准不识好歹。”
他将她看做仇恨,她却几乎带着丝丝谢意,以后每日她日日来,赶也赶不走,即使她跳进院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周旋,他也视而不见,形同陌路,那日她从椅子上摔下来,气的一脚劈断了它,他突然开了口:“你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杀手。”
“我是姑娘,不是杀手。”她说。
他的毒依旧在加深,他有时会路过包子铺,第一眼不见她,就会四下张望,一旦看见又不屑,还是恨她,恨得牙也疼,纵然杀手总会负伤,总会因为任务丧命,本是要无情无心,却不知道为何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为她而恨。
偶有一日,她没出现,再一日,依旧不见。
他中途回了一趟龙城,是打听八仙门的近况,偶然听说被人掠走的万蛇谷夫人被谷主找了回去,他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回到龙城的某处,在距离万蛇谷最远的地方留步,本想着遥遥两不相望,谁想那日春雨绵延,满地飞花乱,他又遇到她,她终究是做回了谷主夫人,衣衫精简,面容娇艳。
她所谓逃脱的梦只是瞬间,却毁了这一世的他。
他说:“如果我染上毒是为了成全你一时的梦,我太不值得。”
他说:“我明日回淮南。”
这世上能二度劫走她的只有舒云,所以当夜她又被他掳走。
她既喜又慌,“你不用这样,我答应帮你解毒就一定办到。”
他垂下看她的脸,声音在风里逐渐浑浊不清晰,“我给你自由。”
我想彼时彼刻彼人彼月,任凭任何女子听到如此话语都会浮想联翩,心悸不已,女子的情总叫旁人惊叹,不知她们情从何处来,或许只因一颗被眼神煽动的微尘。
故事到此,卫小川点中了我的巨大问题:“你说的如此深刻,倒像是看了何处记载。”
窗外的雪下的悲凉,我的回答本也一样,因为其实我讲诉的真假参半。故事的发展的确与隋荷讲述的无二,只是舒云对唐千寻的心境全是我捏造的,其实真正的舒云从未为懵懂的感觉追随过唐千寻,他重回龙城只为自己,巧遇是巧遇掳走是掳走,他把她抓走其实与赐予自由无关,他将她掳走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会不识好歹,你给我治毒,我悻然接受。”纯粹是为自己妥协。
这其中或许也有点不想让她置身事外的愤恨,如若有人把我算计其中,谋害的我出了毛病,说没有一点仇恨只怕是心理有病。
但这是我口述的事,谁管它现实与故事有多少差距,我如何开心如何讲述。史实也是如此,书中念他是昏君他纵然再好也是昏,书中念她是丑妃她再婀娜也丑不可言,书中几言定善恶,但书是人为,好比叫一个恨我的人来写我,不定把我写的臭不堪言,丑不堪言,恶不堪言。
他们问我再后来呢,再后来如何了,我悲凉的说讲不下去了,卫小川和小豆子一样无耻,笑问是不是故事太悲惨,都是头破血流,虐心还虐身的情节。
我摇了摇头,“因为故事太长了,讲累了。”话毕便往邵爵肩头一软装睡起来,蒙混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想着没讲完的故事,心里又添堵,邵爵提了些热水,将我拉起身。
“都说一个人开不开心看她醒来的一刻,去照照你的眉毛。”
我盯着镜中双眼上仿若描上的八字眉,抬手压凹了镜面,“以前没出门前觉得人要开心有很多理由,现在却我明白了一个人不开心的理由比开心的要多很多。”
是我悟性太差,对于这观点他早就不置可否。
他笑了,“别人的事,你怎么全部放心上?”
放心上是因为我一直也无事可做,都在聊以慰藉罢了,人生里本来应是一如既往,但在三年前一秋后再回到本来生活,一切就好似变了,是突然明白自己的时间是斯夫,不知去了何处天涯,如此,不如探究旁人的人生也可以,就像一个抢人故事的贼寇,满心的快感,虽然一不小心,就是伤感。
卫小川在楼下邀点了牛头汤锅,准备再续昨夜被故事冷却的热闹,但我答应了隋荷今时再去府上,这一回要与舒云聊几句,因为毕竟在我看来,女人都是同样的角色,即使有错对都值得可怜。我系紧小袄,穿着最不惹人厌的湖蓝,仆仆而出。
那日隋荷拉我入府,我到底没见到舒云。她说要把过去和我聊聊,本是要简单说起唐千寻,但不料一言下来天暗雪白,那时她静静看着窗外有些失神,是没料到细细算下来另一个女人和他的牵挂原来比自己要多,这种自我认知的挫败感让人绝望。
这一回再回这间偏房,她依旧用一截白蜡点着架起的竹炭,动作麻利像我家服侍主子多年的下人,抬头起身更是微微踉跄,扶着额头一阵晕眩。
“那些事我所知道的都与你说了,舒云他近来就要动身去万蛇谷找她,我不想他去,就劳烦你与他说说了……”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报应吗?”
她微微一愣,动了睫毛,“真情何罪之有,既是无罪何来报应。”
我无奈摇头,“可惜我琴棋书画唯不会画,不然就把你主子在牢笼里的样子刻画下来,等你见清楚她的绝望就会想自己何以活的这样自在。”
“当年是她自己说要去找传言中的舍利子为舒云治毒,我也说陪她前去,可是她断言拒绝,让我留下,她说若不回来我就代为照顾舒云,我如今做的又有什么不对?”
我挥手打完早想打去的耳光,火在掌心烧,我第一回打女人,却丝毫不后悔。全因她光鲜亮丽,依旧如朝日蔷薇,可唐千寻却被她藏在背后,成了灰暗死寂的一片暗曙。
“鹊占鸠巢,无耻之最!”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
我打隋荷并非深思熟虑,只是太气,气到如此。
再把故事推动,光阴层层退后,旧墨洗去直到淮南的紫陌露出。
那两条身影被地平线的光拖长在孤寂古路上,舒云手中匕首一路压在唐千寻背后,他浑身滚烫无力,视线也沉重,力度总是掌控不好,不时有血顺着刀身流过他的指尖。
唐千寻一身轻松,迈着小步,望着岸边斜阳,“该如何说呢,多谢你再次带我出来,虽然你的恨意逼凉了我的脊背。”
“你给我闭嘴。”
她望着舒云的面无表情,终于知道他的视线到了极限。
她抓起他缠着纱布的手放在唇上:“三年一约,三年中我为你治毒,你保我自由。”
舒云厌恶的抽回手,也在量其中轻重,他收好匕首,一阵沉默后走在她前面。
“你这样让我厌恶。”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种混账话当然不是江湖人的哲理,自由与安康,他们获得后就是双赢。两人自是约定,三年后彼此安然,再来斗一场,断定输赢。
万蛇谷的毒虽然毒辣,唐千寻却精通其中奥妙,万物自有万物降,身边有了安排跟随的隋荷,她有信心治好他。这似乎成了一场战争,一个活在漫天暮色深处,一个活在日起日落之间,时刻记挂着三年后要一斗,索性彼此隔着距离。
唯一的交流是她在他掌心写的字,每日不过寥寥皆是关于试药,此外再无多话,更多的事都交给隋荷代为打理。
舒云自翌日彻底失明后处事便草木皆兵,日夜坐在桌边,掌心按剑,如蓄势待发之箭随时要伤人,他是个早早习惯黑夜的人,多年杀手的苦练,早能闻声杀敌,所以彼时的唐千寻对他满心是戒备。
我想舒云是抵触她的,抵触也不过是因为逐渐不知用恨意还是谢意来对她,当复杂的情绪开始上心,人也无所适从,或者恨自己不知掌握分寸。
那日黎明天下冻雨,她推门去看他,他依旧抱剑坐在椅上,直裾行云流水水垂在脚边,十分安静,隋荷早一步来了,端着厚袍望着她,不敢上前。
唐千寻以为他睡了,去碰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拧住,当即疼的盗汗。
她有无数话要骂,但奈何当时,没法字句让他知道,闹了半天她将隋荷遣走,在他身边坐下,他转头看过来,盲的眸子有一层薄雾。
“你有什么话要说。”
她的手指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停了又停,写了一个“睡”。
舒云闭上眼,深深运气,“我要再坐片刻,你走吧。”
她裹紧衣物没有走,扭头看那张床铺,与两个月前刚来时一样新,他丝毫没有碰过,杀手的确要时刻戒备,可惜如今他已不是了。
她坐下身,反复在他手上写一个睡字,极度的坚持终于把舒云惹怒了。
舒云猛然擒住她的手,竟似看得见一般将她丢上床,俯身重重压住她的四肢。
唐千寻不惊不叫,知道他根本不会做什么,再次把他的手放在唇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未尝不可。
舒云到底什么也没做,只是开门出去了,长久以来的这一夜唐千寻才顿悟他到底有多厌恨自己。
那夜后唐千寻请人来照料他,自己则极少出面,偶尔会来也只与他说说药的成分,或问一句近况就走了。
一年春来秋去,外面的世界纷扰,舒云的世界依旧安静。
不知何时起,隋荷全全照料他的起居,她变得与唐千寻一般执拗,他不肯喝茶她就一遍遍在他手心劝着,固执的姑娘总能征服旁人,他终于被她说服。
也是不知多久后的夜里,他提起良久不来的唐千寻,隋荷支支吾吾的告诉他,两月前万蛇谷谷主亲自找到唐千寻,把她带回了龙城。
外面下着雪,他的手不经意探进滚烫的茶水,始终没拿出来。
流光依旧不痛不痒,还有身边的女子在,他的药依旧在服,故事到这顺其自然,日久有情,即使舒云是个无需红尘情孽来滋扰的男子,却终究难以放手。
只是可惜,并肩小坐,却好像隔着天地的视线。
他问:“看不到你的样子,会不会让你委屈。”
她往他肩头微倾,小心写着:没人能叫我委屈。
这个感觉太绵绸,超出他杀手的承担力,他将她想的千变万化,却终究愿意让她在手心写每一个撇那。
这个故事好似这样完美,仇恨去了,此后山高水远,天高海阔,在不幸中遇到幸运的人从此光阴荏苒一生一世,可惜天意弄人,只有舒云以为最完美。
很久前入冬的夜里,万蛇谷找到唐千寻,谷主下狠心要带她回,她却气概如枭雄,毫不低头,血战三百人后立在石塔上,大声道:“我不回不仅为我自己,也为另一个人。”
谷主那时到底太爱她,从始至终只问了一句:“他爱你吗?”
她说:“恨不相逢未嫁时。”随后一转头是这一世的再见。
那夜后唐千寻回到舒云身边,在墙边一夜望他,终于明白她为何脱口说出那句话,可她终究害怕他的怒气与仇视,终于想用另一个身份陪伴。
翌日天未亮,她拆去脑后高发,盘着松软的发髻,买了从未用过的玲珑簪,在衣领上擦百合泡过的水,她蹲在舒云腿旁,仰头看他浅淡美好的脸,在他手心写:我来照料你,我叫隋荷。
她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她会甘心扮成深谷幽兰或胭脂红粉,用万生的姿态却不用自己的模样去问:还好吗?
爱,突然变成一个不断怀疑又不断肯定的过程,肯定到极致就会不顾一切去奉献。那年开春,她将舒云托付给隋荷,独身探入浑水去找红莲舍利为他治毒,实在不忍心他活的辛苦。或许也为了舒云一句话:“人与人像高山与高山,江河与江河,可能连绵将至,可能终生陌途。”
也许天意不成全,那年秋始,唐千寻离开淮南的第二日,风吹过,街道上黄叶纷飞,像被惊散的鸟群,惊魂不定的秋色终于被他看的清楚,像梦里才有的风景。他的毒在长年汤药中烟消云散,他回过头,看见身边的女子先是惶惶不安而后笑着哭的脸,就以为这个真名叫隋荷的姑娘是握住他的手去摸阳光的女子。
什么都错了,错在一份胆怯,错在一份名字,唐千寻这三个字,在他眼里不曾辉煌过。
有些事不能责备这个细节责备那个细节,毕竟人在戏中,无法自清。动情的人是无罪,隋荷到底也不是为了占据他一辈子,只是想在唐千寻回来前继续假装,美梦谁都想更长一些。我告诉隋荷,就算舒云知晓真相,他也未必不爱她,她淌长泪,点了点头。
她带着我去见舒云,他在那门中,与门框相应,几乎是一份裱画。
这是我第三次见舒云,他抬起头来笑了笑,脸侧一个浅浅的酒窝真的很醉人,不知曾将女子迷到几度深。
“小荷,你先避一避。”
他没有细看隋荷的踹踹,亲手合上门,认真看着我,似乎知道我的来意,“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谁都不喜欢,今天来此是我最后一次登门,是来帮夫人说句话。”
“请讲。”
“听夫人说,舒先生要前去万蛇谷与旧仇斗高下,她身为你家室,担忧生死还是劝阻你不要去了。”
“为何要你来说?”他静静伸手握起一杯冷茶,茶在舌尖酝酿翻滚,久久才下喉,“何况这是约定,不能破。”
“此人与你多年未见,约定也无字句,你却还记得清楚,只怕此人在先生心里还有分量。”
他沉了沉声音,“有分量却未必在对的地方。”
这句话叫人无可奈何,恨的分量越多越伤人,我突然无话可说了。
舒云站起身,翻开手边厚厚书册,下面静静躺着玲珑簪,透亮如名玉,一世光华只为这一时。
“这个髻簪,我聋盲的时候曾在一人身上碰过它,后来重见天光时它却不见了,我也问过小荷,她明白的告诉我,是无意中遗失了,但那日再见它才知,它是姑娘带回来的,这支簪的主人到底是谁?”
“了不起,一个玲珑簪,你盲与不盲之间尚且能辨认,对一个人为何却不能?你是聋是盲,却不是哑巴。”
舒云不是没猜疑,不是没想到真实的可能,是他根本不愿承认,或者说,那几年里,他知道自称是隋荷的女人到底是谁,却不愿在接受的时候连着她原本的身份一起接受。在他重见天光的时候,看见身边的人不是她,他竟就索性不愿承认自己知道的秘密。
“舒先生,你到底有没有对她动过情?”
他的手一松,卷曲的书册落地,被风拼命翻页,终于停在最后终结的空白上。
我叹了口气,忽然在想这若是我的男人,我该如何忍住这一腔眼泪。
“当年万蛇谷谷主来追她,她尚且敢当着百人的面说一句恨不相逢未嫁时,你却连承认她的存在也不肯,你偏偏不找她,却要等,等什么约定,等什么此时,都晚了,今天玲珑簪我带走了,她要我交付她的夫君,呵,想来多么好笑,她竟妄自菲薄把你在她心中的身份承认于世,只可惜在我看来你不是。”
我冲出宅院,看见邵爵在等我,再也没忍住,栽进他怀里捶胸顿足,并把肚子里能掏出的都掏了,“这根本是让我看了活生生的折子戏,比殉情还可怕,不过都是爱而惧怕,爱而不认的小毛病,为什么落了天涯各一方的结局。”
邵爵面无表情说:“天不成全罢了。”
因为这一句,我不开心许久,无论如何,舍利子我到手了,第二日下定决心启程回浔阳。
那天风吹过,街道上黄叶纷飞,像被惊散的鸟群般惊魂不定,这就像是舒云双目回光的那一天。我的马被等待良久的舒云截住,他带着剑,浑身一撇天色,飘离却难被忽略。
目光相接,我会意的点点头,取出玲珑簪丢过去,并告知他唐千寻的位置。
“你若还有疑惑就亲口去问她,不能半途退缩,否则天涯海角我也要把玲珑簪追来。”
他清浅一笑,紧握髻簪,单枪匹马就此远去,风萧萧,似乎从此就断了谁的音信。
我最后驾马背道而行,却没有告诉他,都晚了。
唐千寻早是垂危之人,只是靠着红莲舍利的力量苟且活下来罢了,在她把舍利交给我之后,她靠在笼边是赶赴了黄泉,我只是在想,至少让他为她辛苦,让他愧疚。那时候她拼命爱着等他承认,他心知肚明却迟迟不提,我也恨他了。
他不会明白,今生曾有几个春夏秋冬,他在黑暗中寻求一片光,她却在阳光下寻找他这片黑暗。
回家的这一路我看着天,一日看尽冬云离散,想起晚芙与卫容,想起唐千寻与舒云,忽然在想,持子之手有何可乐,持子之手之后还有更多误解愤恨和伤痛,与子偕老有何可乐,其中不知年华岁月里有多少伤痕,留下多少伤疤,最后的两人早不会是最初的那一对,还不如一遇到爱的人,就抓紧与他赶赴黄泉留下一世赞颂的好。
小豆子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老天爷,让我娘一辈子遇不到爱的人。”
卫小川趴在马背上,抚着马毛看过来,“纵然婚嫁告急,你这姑娘也不能这么偏激,倒是想吓死谁啊?你看看邵公子的脸。”
邵爵肩头僵硬,默默驱马走到前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洋已在外摸滚打爬了,还要兼顾更文,好累好累啊····
☆、一
都说西风助断肠,容易白了人发梢,因为信了这句话,邵爵带着我们在雪停之前急赶慢赶进了浔阳,城中路上有浅扫的痕迹,只是鲜有人出,四处炉烟,白雪上竟是仙境迷蒙之色,才进城,我便收到骆生的催人书,信的结局仓促写道:我重病将死,你不回来我死不瞑目,依字迹来看极有可能是鸟飞出去又被他扯回来硬加上去的。后面还画了一个上吊的人,我险些以为是苍蝇。
以前骆生多次以死逼我,起初上当,后来就会嗤之以鼻,在我心里他死过百次,有时逼急了我会画圈圈咒他喝蛋花汤齁死,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真的死着,半死半活的还念着我,虽然真实感不足,但我想着他死的像纸上这苍蝇便极想啜泣。
小豆子抠着耳蜗问,“大舅又死了?”
我揉着眼睛搪塞了一句,“舅舅给娘找了好多相亲的男人,娘很激动。”
卫小川半路接了江湖人的重金活儿,所以一路折返,索性武林盟这边也不给答复,奔金山银山去了,走前还驻步调侃,“我说,穆夫人改姓时候记得留一杯新酒给我,让我也沾沾喜气,娶上娘子。”
我笑道:“是是,一定口水酒水参半。”
“淘气。”他回眸一笑,左眼微微一眨,敲着怀中金算盘出城去了。
我扭头看着邵爵,对视良久终于败下阵来,假意心不在焉的问:“小哥,你去不去府上坐坐?”问完就悔了,通常他会简明扼并说着重点拒绝,然后我唯一的力量就是哭着喊着求他。
他垂眉酝酿,平静的问:“恩……有没有新酒喝?”
我当然很为自己的胡说后悔,连番解释相亲什么的都是胡诌,然而当我到了苍崖山庄,看见骆生便知他有问题,他穿起端庄的玄服,两边黑发缠在脑后,似乎有大事当为之,他抬起胳膊做了一个严肃的动作,有板有眼道:“来,知道你一事无成,哥哥我给你准备了相亲的事,慢慢来。”打从这件事起,我改掉了乌鸦嘴的好习惯。
我估计,骆生一定虚夸了我,否则大堂不会满满当当人头颤动,乍一看忽如一夜春风来,后宫佳丽三千万。
因为骆生以答谢之意将邵爵请去一旁,只有我一人应对,当即手足冒汗,“都看着自己的脚,不准看我。”
我看了又看,男子样貌都不错可却有种观赏面具的感觉,一个个毫不生动,我这便放他们坐着,去找骆生。他在屋中换着衣服,露着大半个身子,见我前来用力甩上门。
“你也不小了,是不是进园要报声名?”
“我是不小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能不能事先问我?”
“哥哥是为你好。”
“你是为你自己好,你怕我跟着你是累赘,怕我嫁不出去你面上难看。”
他重新开了门,已换了睡袍,头发拆的有些乱,眉眼间满是倦怠,“小福,说话声音要小一些,你若是真的一辈子独身一人,哪一朝沧海桑田我真的走了,你怎么办?”
他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叹了叹气,抬起袖子在我脸上擦,“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哭过,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么颓然的语气,或者我从没留意过。
我枕在他胸口,想认真找一点心跳,突然绝望的发现真的没有,这个事实在我身边不知多久,我居然这样迟才知道。
“哥哥,我说的没错,我一直都是你的累赘。”
“好多年没叫我哥哥,今天听到倒是叫人吓一跳,怎么突然领悟这个道理了?”
他实在不该露出那样好看的笑,我哭的难以自制,满口的甜腥,他这一回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呼小叫,出乎寻常的平静。
“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恩。”
我伸手往他鼻息下放,他却在胸口处握住我的手,明明挂着笑却微微皱着眉,“傻丫头,做什么呢?别闹了。”
相对无话间他拉我进屋,很仔细的擦着我满脸的血,光影在鼻梁上来来去去,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他,他还这样年轻这样好看,即使有一日有一个男人在我心里会超过他,但他一定是在我心里待过最久的人,我的骆生,怎会沧海桑田怎会今非昔比?我还要和他吵架,和他打架,一辈子这么长,怎么能这么早就失去他?
我劝他,“我哭起来这么吓人,只有你能受得了,你怎么舍得再把我嫁走。”
他笑着,“总有一天我不能宠你了,也许我会远走他乡,或者娶妻生子,人要长大,也会改变,你总归需要另一个人,小福,你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此生不离开你。”
我从未如此悲情过,眼泪在眼眶上下左右的滚却不敢落下一点,我点点头,重新梳妆,决定此生至少做一件让他开怀大笑的事,把自己彻底嫁掉。
所谓相亲大多是闹剧,到了最后是骆生挡在人群前一个个盘问勾画,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不转睛盯着他,深感自己是一块菜市场的肉,无可奈何等着价高者得。
邵爵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他看不出情绪的看看人群复而看看我,他总是太过安静,以至于我觉得他每一个眼神都是深意。
“这里太热闹,我不叨扰了,先行一步。”
他从来不需要我来回应,就这么走了。
我举棋不定的站起身,不知为何抬腿追了上去。匆匆小跑间看见偏院万绿西风冷,庭院深深正像一抹荒烟,邵爵站在枝头微抬颚正嗅着雪香,嘴中白雾化成云烟,眉眼像一滴朱砂染亮了黑白山水。
他好像在等我,忽然扭过头,“恩,什么事?”
“你去哪里?”
“去西厢休息。”
原来先走一步是这个意思,我怒骂自己冲动,连忙抚平乱发,用后退匆匆收场,怎料他突然走过来,快到让我局促不安。
“这三年我孑孓一人,究其缘由,不过是没有找到一个缘分所在的人,虽然我不会疼人护人,但只要你冷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你热的时候我也在,够不够?”
突如其来的耳熟,分明是改了我的原话,但纵然如此我也顿悟其中含义,已够我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