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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洋土方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是不是小豆子教你说的?”

“是。”

“你没有一句自己的话说给我听?”

他一板一眼道:“骆小姐是个好姑娘,被那些人渣糟蹋很可惜,倒不如让我……”我一把塞住耳朵,无趣的人话更无趣。他见状眉目一松,笑了,拉下我双手,“我知道你是为骆门主做戏,虽然仓促,但我想或许我娶你会比其他人娶你更让你开心。”

这些年能说出一句只为我开心的人已太少太少,虽然我从不期望,更不觉得自己值得让人这么尽心,所以这一句这样珍贵。

他继续猜我,“你还愿意嫁吗?”

他的眉目静的好似一泓碧水,舍不得打乱,“我哥说出门遇到好男人就要嫁,不嫁是傻子。”

我把这些与骆生说的时候,他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不但不夸我自食其力,且态度大转变,恨不得把邵爵祖宗八十代都扫出祖坟一一比试,但很显然不果,所以最后要和邵爵比剑。

我自知邵爵有旧伤不能提剑,便扳响十指风轻云淡的笑:“不如这样,赢的那个娶我为妻,输的那个伺候我十年。”骆生一愣,收好剑头也不回的走了,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夜里我问邵爵:“你们蛮空派可以娶亲吗?”明明一个个穿的仙风道骨。

他显然没思虑,此刻才沉思,良久后抬起头,“小福,我的事总是要有一些我来做主。”

小福小福,出了他的口总是有一丝魂牵梦萦,也许是我想多了,我垂下头假装拍衣裙,他抬头看着乳烟般的月色,“你脸红了?”

我不能回应,哼着走音的梨园曲假装没听清。

三日后,良辰美景,大雪,大喜。

因为是第三嫁不能张扬,因此骆生只请城中无关江湖的老友,怎料都是长舌妇,当日携礼而来的客超过五十,其中不乏江湖名门,好在多数是借机讨好苍崖门,并不深究大门主嫁的是大姨妈还是小表妹。

黄昏外面已开请宾宴,我梳妆完毕却已空腹整日,我哀嚎两声盼着有人来看看我的死活,手边忽然多出一盘糕点,邵爵神出鬼没立在我身后,盯着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脸看的出神,直到门外人催他换喜袍,他才开口:“别紧张。”

我逞强,“我怎么会紧张?没事,我有经验。”说完此话就咬伤了舌头,血流成河。

到了吉时已是夜色渐浓,我从后堂被牵出来,其中趄趔多次才到正堂。浅笑满堂,风雪吹烛,盖头上有细细镂花可以偷看满屋人,望眼之下面熟不面熟竟都在,好在邵爵事先与骆生细谈,并未通知蛮空派,倘若眉君道人大驾光临,不知会不会打肿我的脸,然后捋着胡须说我勾引他爱徒。

我迈了几步就踩了裙摆,幸而邵爵迎面来,暗中托住我,他今日穿着红色囍字袍,艳俗的衣服被他穿的翩然,我在盖头下窥视着,好似小时候偷看门生洗澡,竟有绝妙的兴奋感。

我分不清方向的被人牵着,三拜下来已经晕头转向,吞下去的糕点要翻涌出胃,耳边不知是谁撞碎了一壶酒,彼时我忽然惊醒,觉得有点荒唐。

司仪急不可耐的喊着:“送入洞房喽!”

我一慌就要撒手,却被邵爵抓紧,他的声音像穿透静谷的流水声冲开我的焦虑。

“这个时候,后悔是不是有点晚?”

我抬起头,想起最初看见的邵爵,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的脸永远像附着着一层厚冰,但此刻忽然眉眼拈花,也许是烛火太热融化了什么。

“恩,我在洞房等你。”

我出了大堂便撇下丫鬟冲回洞房并将门拴上,呆呆站了片刻又取下门闩。人的心会悄然无息的背叛自己,分明告诉自己是做戏给骆生看,怎料就这样一语入戏了?不知不觉“嫁他也不错”的念头就闪了几次,我抓起桌上的酒壮胆,半是羞愧半是忐忑,正是微醺即倒之时,门却兀自开了,卷进乱花似的白雪。

我匆忙戴上盖头,垂眉不敢细看,迷糊的算计开口要怎么说,想想这样局限才让人尴尬,倒不如直接揭开盖头,装傻充愣着说“小哥你好美”之类的比较好,想此刚要动手,来人却一把按住我的手,手心的温度灼人。

“那次我没揭过你的盖头,这次也好补回来。”

闻声我心也停跳,盖头被来人拽下,拂过前额落在膝上,那人站在我身前,挑眉看我,烛光在他头发上铺出金光,惊香正静静依在肩上,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咄咄逼人。他的眉头像落了石砾的水面,皱了皱,“我不记得有留过休书给你。”

本该是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再梨花带雨的啜泣,本该是故人再见有所感慨再对月吟诗作对,但我竟不住略过他的肩头,盯着桌上酒菜,一时失神。

“休书的确是没有,不过大叔,你又没叫我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没什么存稿了,三洋孤零零在深圳,还要码字,真觉得不容易……话说发扬勾勾搭搭的精神,都不嫌弃~

☆、二

  我是个混蛋,常在慌张之时说些违心的话,我之所以敢对着穆怀春说出一句又呛声又不爽的话,或许因为一瞬间分不清现实与幻像,又或许是纵酒过度,他的脸在我眼前分成三个叠影,我迷糊。不知人们有没有一种感觉,当一些事情出现的太突然时,会觉得出现的不是时候或者很是时候。

我自是不愿意承认这三年中我无数次幻想过他会默默来看我,带着稍稍一点的关切或者想念,更是不愿意承认盖头被牵落之时,自己在咬牙切齿之余居然还有点小鹿乱跳。

我一直坐怀不乱,心里却早已如注大雨突然清醒,他此刻坐在木榻上,与我高低对看着,即使如此我依旧受他气场所制不敢乱动。

我试探着说:“小豆子应该在西厢和下人玩,如果你要找他不要惊动旁人。”

他微微抬睫毛,看了我一眼,留了一句话给我:“你看你胖成这样了。”就此起身开门往西厢去了。

门外还在飘着鹅毛雪,明明是雪夜天空居然有一轮圆月,每片雪都被照的通透,我瑟瑟发抖的站在门下,院墙镂花窗透过灯笼火,正缓缓而来,闹洞房的人嬉笑着赶来,我坐下身二度盖上盖头。

邵爵在门外揽住众人,他并不喜欢过分热闹,与来人自罚了十杯便把人轰远了。他坐在桌边褪下囍袍,露出自己最淡雅的蓝衫。

“原来成婚这样麻烦。”

我点头,“不麻烦不成体统,不麻烦不显得人娇贵,可是就算过程麻烦曲折,人也未必在旁人心里变得重要。”心情一时波澜,我说了些无谓的话,就此赶快转移话端,“对了,骆生他呢?看上去开心吗?”

“他很尽兴。”他走过来,轻轻将一对玉指环放在我手心,“这个是他交给我的,但毕竟是骆家的东西。”

这对指环烨烨发光,它们一朱一碧,朱色的叫“皇天”,碧色的叫“后土”,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家物,我小时候常常窥觊,妄想有天能戴在手指上招摇过市臭显摆,但骆生说过指环一向是长子嫡孙继承,说白了就是叫我此生别妄想,但如今他肯给我,暗意是骆家只有我了。

“我这个哥哥啊总是怕我嫁不出去没人稀罕,你我各戴着玉指环,让他看见他也安心很多,何况有一天我若无所依靠,至少还能奔着夫妻之名投奔你,你说对不对?”说着便将皇天给了邵爵。

“你的安全感很薄弱。”

心里的刺被他按了一下,我有点气,“胡说。”

“倔强的样子倒是有点可爱。”

盖头忽然之间被喜秤揭开,他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落一个吻下来,鼻骨与上唇洒着糖霜似的光,我有些发痴,其实邵爵也并非真是冰块雕琢的人,只是偶尔一笑也只在我视线里残留笑容的尾巴,如今看着他正翘起的唇仿佛见到昙花夜现,清尘之容。

突然一颗花池边的卵石打破窗布飞进来,正敲在我鞋面上,生疼,风雪乱卷,门开了,视线中是一身青黑的大氅,大氅上绘着一只白色睚眦,似乎要跃于人前,穆怀春笔直的立在风里,单手放在衣襟里,十分懒散。

“你们当真婚成了吗?”

邵爵警惕,当他是舜息,大惊之中将我挡到身后,即使我告诉他眼前的是谁,他也有七分不信,他缓缓退后,意欲让我从另一扇门退出。

穆怀春动了动眉梢,不动声色,不表情绪,“婚成了?”

我道:“成不成都与你无关。”

他微微一努嘴,点点头,转身拉起在门外偷看的小豆子就走,果真是丝毫不含糊,本来我该牵着邵爵对他挥手再见,以示大方与不在乎,但终究没忍住,开口酸溜溜道:“好啊,别回头也别回来。”

小豆子刹步,回头乱叫,“啊?说好了带娘一起走,这算怎么回事?爹?”

我想他原本是依小豆子的意思带我离开,但是我一句话就让他退步了,也罢,我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何况现在已不是时候,我以为就此成永别,却忘了穆怀春的行事总是没什么规矩,忽左忽右。

我正想着一夜短暂的波澜,转身刚插上门闩,门扉便被踢碎,我被穆怀春一把拽出门去,立即抱上屋顶,一路飞跃要出山庄。到了竹林深处不知何时起惊动了山庄众人,大雪中我回头看去,看见竹海颤动,闪现无数身影,最终凤冠霞帔也掉落在雪地里。

小豆子被穆怀春横抱在另一侧,他冲我眨眼,笑的贼兮兮:“娘,被抢婚的滋味如何?”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头晕想吐。”

抢婚的初衷未必都与人们想的一样旖旎,虽然我实在不觉得那些人会把旁人的事想的似神仙侠侣。

这一路远离苍崖山庄竟直到荒郊,郊野土堆边点着篝火,火边正垂头坐靠一人,一头短发凌凌乱乱,风吹动火,一路烧到他的衣尾,他竟都毫无知觉依旧大睡。

穆怀春上前踹了一脚,“喂,不准睡。”

那人抬起头,眼神在不整齐的额发下飘零,竟然是卫小川,他盯着腿上烧起的火面不改色心不跳,“恩,好在不是我的衣服。”见无人有所表现,这才道:“你们想看着我烧死?”

卫小川的出现实属意外,我自然以为穆怀春把他抓来的,但他笑中透着恨,恨里带着惨,“呃……当时半路听说手下接了重金活儿就赶去了,谁知过去一看,就是他了。”

这倒也不出我的意外,心里时刻算计的人舍穆怀春其谁。

穆怀春从衣襟下夹出一片东西,在两指间烁烁发光,“能治你这种扒手的只有我这种骗子。”

我登时大悟,小豆子身上的舍利子原来被卫小川顺手牵走了,后面的不用说,自然是穆怀春钓他上钩,拿回舍利子后一阵对打,打的卫小川衣衫破裂,头发也被一刀割断,就此处理。

我真是毫无戒备心,忘了卫小川就是这样不老实的人,而且他脸皮极厚,如今还能笑得出来,身姿上简直有游船赏春的悠闲,“呦?我说,好巧,你为何在这?”

我脱口而出,“被人绑架了。”

穆怀春颔首安静的看着我,眉梢几变最后却还是把话收在心里,他盘腿坐下微弓着上身,还是一副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黑发依旧随意束在脑后,上面沾着一些薄雪,月色与火光明明不协调,在他脸上却又意外的相衬,我恼怒于自己竟还有心情瞧他的模样。

他用雪盖灭篝火,拉起小豆子又对卫小川道:“你的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解开,今夜的事记住不准说出去。”

卫小川微眯着双眼,风轻云淡道:“哦?不能说什么?是穆四少重出江湖?还是骆小姐吃回头草了或者是舍利子的去向?”

穆怀春回头用惊香削掉他耳边一撮头发,“任何,敢说出去,下回你的头皮就没这么好运了。”他收剑拉起小豆子就走,走出十丈才回头看我,“你是打算留下还是跟着我?”

卫小川接口:“只有这两个选择?”

“对。”

他侧目看我,就像画中的人一样凝神不动,我多想倔强的说一句不,以表绝不舔回头草的高姿态,刚张开嘴唇,便被他一把拉过去,跌跌撞撞了一路。

那日是一月十一日,是那年浔阳城的最后一场大雪,念起来与看起来都是个孤独凄凉的光棍日子,但穆怀春时逢三年光阴在我面前,即使懒散即使邋遢,这光景仍有一种久违的安宁,像是大雨的日子坐在柔暖的被褥里望着屋檐垂雨,满心的温实感。

老黄历说今日是良成吉日,亦婚,亦遇良人。

第二日,城中春/色乍现,故雁回巢,苍崖门开始四处打听我的下落,城中到处看得见门生,但都是交头接耳,并未一如从前把我的脸在墙上贴成连环画,这实在很欣慰也很悲催,欣慰于不必大张旗鼓,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被通缉的,悲催于他们这样保护我的名声,一定是我的名声所剩无几了。

就是在此心境之下我还是有许多事要担忧,但还是忍不住原谅自己,仗着乐观安慰自己:就让我贪玩这一次,跟着穆怀春这一次,玩够了心安了就会早早回去。

在远离浔阳的马车上颠簸,心里也越来越七上八下,偏偏乱想的只有自己,对面那人懒洋洋的斜靠在棚壁上,心无杂事,一段阳光将他的嘴唇照的鲜红,像逐渐晕上花端的颜色。他明明闭着眼没有看我,却忽然对我说话:“看起来好像长大了,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啊。”

“看起来终于像个邋遢的大叔,其实内心早是大叔了吧。”

穆怀春睁开一条缝,望了一眼我又望着车外,慢悠悠的说:“所以你就一声不吭又嫁人了?”

他终于把话题说到点子上了,彼此憋了三天也当破罐子破摔了,我冷笑道:“不知道是谁一声不吭跑掉,去了哪个繁华街头见了哪里的小女子,又纳了哪里的妾,然后整日邋遢懒散,忠于无聊的事,终于被人甩掉,现在又回头想起我了。”

他笑了,“这种事在你脑子里徘徊了很久吧?看来也不爽了很久。”

我不屑的大笑一声扭过头不说话了,因为都被他说中了。他眯上双眼撑头卧倒,半响道:“下回再不能把我的剑给别人了,如若听话,我暂时不会把你丢出去,好歹小豆不会答应的。”

换言之,被抢婚是托了我儿子的福。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什么,希望穆大叔快点发光啊,再不发光就木有救了啊~裸稿狂奔的日子好难过啊~

☆、三

  天上北雁南飞,地下快马加鞭,不久跟着穆怀春进了襄阳城,他一路只是睡睡醒醒,丝毫没有多说的意思,偶尔抬起眼睑看我的一眼,眼神也淡的像是柳下冻结的秋水。

车夫按穆怀春的意思将我们送到城中一处临近汉水的青楼,小花楼灯火通明,莺声燕语,像是用红粉胭脂雕琢成型,我虽然早早换上男装,望着里面袒胸露乳的姑娘还是不住掩着半张脸,实在迈不开腿来,还没扯上穆怀春的衣服,他就在人声嗤笑中把我扛上小二楼,扭脸对鸨娘道:“这边不食女色,不准人来打扰。”

下面的人盯着我们三个男子笑了。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个道理不是没人懂,所以我当然认为穆怀春依旧有一身舍不去的危险,夜深时候青楼里闹得更加厉害,穆怀春忽然说要带着我们出门去,这一路轻风晓晓,看了一片襄阳夜色,不久就见到一个小酒铺,摆了一屋朱砂色的酒缸,这酿的都是本地的酒,味道浓郁而不刺鼻。

我调侃道:“刚才那小楼里都是好酒,不喝?”

他笑了一笑:“花酒要等人对了才喝,恩?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自问找不到一个开心的理由,在他等酒的空隙里索性拉着小豆子往临街走,临街有些冷清,街头巷尾都含着余冬的寒气,小豆子见远处有卖糖人的一溜烟便跑去了,灯影交错的视野里忽然空荡荡,站在寒风里的又是我一人。

隔着一条窄窄的道我望着穆怀春,忽然思考他这几年是如何过的,从前不知他或生或死,所以也就不曾往深处想,现在他活着自然要猜他过的是否好,这个好有表面意思,也有深层意义。其实感情这东西痛苦就痛苦在,我不好,你却很好,对方一定要活的勉强不如自己才是刚刚好,也许人们不过是自私的只爱自己。

小豆子已经一头钻进小胡同,我走进去便被人抓住,胡同外一片绒绒灯火,那人的轮廓是一剪黑色人影,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肩上披着长氅,额发下一只眼睛用朱红色的长布缠着,似乎受过伤。

“最近襄阳城里在通缉开膛杀手,此人专杀女子,让我教教你,半夜还是不要出来行走了。”

巷口传来穆怀春的声音,“小鬼,我和你说过不准跟陌生男人说话。”

男子闻声已笑了一声,“穆四少,我收到一纸飞鸽传书就来了,你却这样排挤我?”

不偏不倚,我撞见的男人就是穆怀春今夜邀约对酒的人,穆怀春口中的旧交情,同为赏金猎人的聂子胥,大概因为只有一只眼看得清的缘故,聂子胥的目光显得十二分用力,目光像蔷薇上的倒刺,我不想与他对视,假装兴趣斐然的看着另一桌姹紫嫣红的姑娘们。

聂子胥往我杯中斟了些花酒,穆怀春将它推开,取出小酒坊的酒,“这里的酒带着一股水粉味,就算喝的少也容易醉,迷惑人的感官。”

聂子胥斜靠桌边,笑道:“开门见山吧,五年不见,忽然之间有什么事。”

“是想托你引见你师父。”穆怀春放下酒杯,又道:“你我都是习惯利益交换的人,你带我去见你师父,我一定重金答谢。”

求人办事必然受人所制,这个聂子胥面相上长而白,看起来不是个豁达的人,不过他要的好处却不算过分,“近来襄阳出了个开膛杀手,专杀年轻女子,开膛破肚后挂在北城墙的亭子上,大概与官府有积怨在示威,如今官府要我抓此人归案,不过此人狡诈,不如你我联手将他一起抓获,赏金的话有一大笔。”

穆怀春点头道:“赏金我分文不要,我只要你师父的行踪,此事我帮你。”

我不是刻意去了解这些事,只是无意听见他们提起聂子胥的师父,他师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前辈千狐老人,若按照我对骆生口中的一些江湖事的了解,千狐老人如今活着已有百岁,白发苍苍曲腰勾背,退出江湖的老人大多没什么用处,最有用的是脑子,大概是要向他打听江湖旧事。

无论如何,我们决定在这留住十日,这些天里聂子胥来过三次,无非是与穆怀春饮酒小聊,他也是个疑心极重的人,每次我来斟酒,他都紧紧盯着,怕是以为我会害他,因此我对此人一直没什么好感,直到穆怀春提起聂子胥的右眼是他刺伤的,这种排斥感便越发深了。

“六年前与他争夺同一个重犯的人头,不打不相识。”

这是个绝妙的开头,他们在争夺赏金的过程中同时遇到追杀的重犯,两人为了一口气大打出手,聂子胥的名气在江湖并不响亮,剑术必然也敌不过穆怀春,所以在期间穆怀春划伤了他的眼睛,此后竟就成了朋友。

这不是什么猎奇故事,对一个弄瞎了自己眼睛的人还能做朋友,这简直是奇闻,说什么大丈夫气度,我看聂子胥不像。

穆怀春听闻此话后却笑了,拍拍我的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没事。”

每次他用如斯简短的话终结一段对话后,我都怒火冲天,因为话题永远无法发展下去。姑娘们都是这样纠结的,想提的事往往期盼对方开口,如若对方不开口自己就会陷入反复的心路折磨,然后开始生闷气。

“我今年十八了。”

“当然。”

“所以很多事要像大人一样和我交谈。”

他临窗回头,“的确是长大了,原本没有的地方现在鼓起来了,”他顿了顿,“你脸红了?我是说你脸上两团肉。”

三日后春绿点城,百草重生,穆怀春当夜与聂子胥约定抓人,只留下我和小豆子,我闲暇无事,本是找鸨娘要书来打发时间,谁想她从门缝里塞进一叠春/宫图,小豆子见那花花绿绿,急着要抢过去看,我一把将书抛出窗外,唏嘘于一只小禽兽被我扼杀在襁褓中,而后他愤起,搬来棋盘要和我一决高低。

两人正下的兴致斐然,却有人来敲门,一向面色煞白的聂子胥忽而笑的唇红齿白,像是早早准备好这样的笑容,我与他无言中对立了良久,忽然觉得来者不善的味道有些浓厚,转身将小豆子往床上一丢,道:“你有事?”

他声音阴郁:“我是没事,不过你有事了。”

我依仗还是男装,心道应当还能让对方有所顾虑,便撑着笑容:“我还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原来猜的差不离了,说什么襄阳城出没开膛杀手,我在青楼这种人蛇混杂的地方却不曾听人提起,看来不过是你胡言乱语,你现在来这无非是穆怀春中了你的什么计,泥潭深陷出不来。”

“你小子倒是很敢猜,敢猜的人的大多都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我动了动喉头,“你以为穆怀春是三岁孩子?他心里有数。”

“他的信人之处你不懂,他不会怀疑我,好了,现在说什么也为时过晚,他早被城中官兵堵在南边,我也是帮官府抓一个祸害,你别忘了他可是三年前手刃家族的罪人。”

“聂少,恐怕你是为了自己的右眼泄愤吧。”

戳敌人痛处就是为自己寻死路,我又说中了,所以聂子胥把我带到汉水渡口,准备把我投入江中,夜中初春的江水比初雪还要寒,冷风吹的人耳廓生疼,聂子胥忙着想是让我的头先入水还是脚先入水,我则想着我会是头先入水还是脚先入水,此间岸边忽而传来一声笑,聂子胥停下动作望去,道:“叫你别来就是,你下不了的手,为师给你下。”

我眼见岸边走来一人,一身绘着山水的直裾长袍,头上戴着一个斗笠,右眼似乎也被包着,再回头看身边这个假冒聂子胥,他已拆下脸上绑带,脸皮一揭井然是另一人,我没料想到千狐老人竟有一张无比喜感的孩子脸,眉目柔和的像是卖烧饼的大爷,他对着远处默默无声的徒弟爽朗大笑,“穆家那小子伤你眼睛多少年了,师父可给你记着呢,这次给你报仇了,快快,把这小子吊在码头木杆高处吓唬吓唬她。”

聂子胥走上前从斗笠下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千狐老人又唤:“徒弟?”

聂子胥点点头,将我扛起来,忽然一转身往岸上去,他在离千狐老人一丈外的地方扯下斗笠拆开右眼上的绑带,侧脸浅浅的胡渣随着笑容微微一动,我望着穆怀春愣了。

“我也劳神与官府的人周旋一路了,前辈也该消气了,胡闹也要有限度。”

至此也就是说,聂子胥这号人物完全没有登场,出来的只是互相周旋的两个冒牌货,穆怀春看着我嘴角含笑,我盯着他肚子想那里面一定都是晃荡的黑水。

前辈被后辈看透了伎俩是件叫双方都尴尬的事,我相信穆怀春其实心中早有数,今夜前半段也不过陪前辈装傻,解解老人家的怨气,因此当千狐老人上前揪他衣领问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的时候,他亦斟酒赞道:“不不,前辈易容的太好,没看出来。”

说到底千狐老人是个老顽童,不但外貌与我所想的不同,且性子也像极了孩子,哄着他心情舒畅之后局面便扭转为皆大欢喜,至于我被人从青楼拖到江边,又从江边抱回青楼的折磨好像没人关心。

熏香满楼,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太醉,千狐老人覆在桌上,酒水倒了一地,他一把拽过穆怀春的直襟,“我啊就是看不惯你打赢我家小聂,我的徒弟又怎么会输你。”

碰到这等不省心的老人家,穆怀春却还坐得稳,他点点头,继续斟酒,“年纪这么大了,不可以这样记仇。”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小孩子也来欺负我。”他忽然抬起头,指着我,“这个臭小子,刚才踢了我好多脚,哪家哪户,报上名来。”

穆怀春:“阿福。”

我坐正身子一口饮尽一杯酒,打断他的话,“阿福是阿猫阿狗的名字,不是我的。”

老头给穆怀春一个好建议,比如儿子在忤逆爹爹的话的时候有损爹的威严,做爹的要好好教训,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动动拳头。

穆怀春撑着腮帮看着我憋红的脸,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忘了介绍,这是我夫人,是个丫头。”

哐当一声,老头手里的酒杯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三要去上班了,尽力码字,晚上熬夜啊~

☆、四

千狐老人主动上门后穆怀春看起来心情好些,小老头倔强,纵然把穆怀春的钱袋子喝空,也不愿原谅他伤过聂子胥的事。其实在我看来百岁的老人家早早退了江湖,也未必有坏心思,对穆怀春欲拒还迎的态度倒可以解释为要骗酒喝。

穆怀春懒散的靠在门边,道:“去买点砒霜来,今晚给他下料。”

隔窗有耳,小老头大概听见了,飞身就往窗外跳,还是穆怀春快一步破门而出抓住他,回头再看门与窗,碎了一地。

一个骗完酒要擦腮帮子走人,一个被骗了酒势必达到目的,于是他二人在青楼中上蹿下跳过了数十招,期间小老头飞踢穆怀春从他腰间擦过踢了空,踩塌了青楼中唯一的楼梯,所有二楼的小姑娘都哭了,于是我们被鸨娘顺利请了出去。

午后大风,昙天欲雨,老头还是不管不顾倒在客栈铺上呼呼睡,腿高高架着,大有装睡的嫌疑。穆怀春招手将我拉过去,让我去城下牌匾上揭一些通缉令回来,大概是盘缠不够了。

“你不怕我就这么逃跑?”

他眯着眼笑,“你可以试试看。”

大体上人人都有颗渴望虐或被虐的心,因此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我竟莫名有些开心,就像牵出去溜走的小犬,想着自由却还是希望颈上绳索不要断开。要出门了,他在阶梯第一节上唤住我,居高抛了二两银子下来。

“去买件像样的衣裙,不要再被别人说了。”

“不用这么多钱。”

“剩下的留着,”他幽幽道:“当我欠你的。”

我本想慷慨激昂的告诉他,被人三年看做寡妇弃妇的屈辱用银子偿还不了,好歹也要比这多几倍十几倍几十倍,但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笑,忽然就什么也说不出口,最后鬼使神差的问他:“你喜欢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青色。”

他这人我多少了解一些,青色不是春草色不是拂晓色是乌青,夜空里最浓的深不见底的颜色,我摇摇头,“除了这种不吉利的丧气色还有别的吗?”

他一手撑着手肘,一手轻捏下颚,“把我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你是要投我所好吗?”

我盯着窗子外枝头一对野雀,半走神半专注的说:“切,德性。”

他依在走廊木扶手上,腔调带着一丝别意,“早点回来。”

三年前的穆怀春吝啬抠门,三年后的穆怀春却阔绰大方,我有几度曾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狼,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会让我联想到舜息,只不过舜息的存在是披着黑夜的君王霸主,穆怀春却是只能在露天酒馆畅饮的懒散大叔,是天上明月与沟中月影的差别。

不再多想人已到了城墙边,墙边层层叠叠贴了多少年的通缉令,我找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头像就此一撕,大概是长期无人动,通缉令被我撕下厚厚一叠,隐约看见里面绘着胡须一指长的大叔脑袋,旁边草草写着穆怀春,那些旧的东西我一并撕去,虽然还有许多事不知情理,我却已相信三年前灭穆府全族的另有其人。

不远处城门下忽而走来一群人,头戴乌纱,衣袂成云,十分引人注目,远远看见眉君道人在前,我扭头面壁青砖城墙,从人潮后迂回离开,刚往小路走了十步之遥,身后便有人拉我,转过身时风正撩起面前的乌纱,露出下面精致的口鼻。

我不能说邵爵是特地为我而来,因此只能说是一场巧遇,但大概因为上一刻心情还太逍遥,所以对他生出罪恶感,虽然与他的一婚全然是为了成全骆生的夙愿,我与他都心知肚明,但是纵然再不符合情理也算是在红烛下走了一圈,所谓天地可鉴……说到此我开始担心会不会遭天谴。

邵爵将我拉进屋房夹缝间,他有些讶异似的看了我良久,半响才道:“那日劫走你的人真的是穆怀春?”我点点头后他又不说话了。

男人总是要尊严和所谓的脸面,我这样左右摇摆,实在会让他脸上无光,我胡思乱想中匆忙道:“我只是不甘心嫁了他一回就这么算了,他这三年走人可算折磨我了,现如今我好歹要把这个债讨回来,不能便宜他,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细细一笑:“你这个人看上去挺傻,人却总是古灵精怪的。”

“女人就是不能让自己吃亏。”

他又笑起来,似乎觉得有了力气与我面对面,这便摘掉斗笠,与我说起正事,原来那日穆怀春在苍崖山庄已被人认出,江湖上又重谈舍利子一事,再加如今伏羲教也大肆寻找舍利的下落,从众之心,因此江湖中怪风又起,教派与教派之间虎视眈眈。

“我师父今日带我们来这也是为了打听舍利,这两年他也似变了个人。”

说起眉君道人,我又记起他微微哀伤的八字小眉,总觉得他若不管俗世早就套着道袍成仙赶赴广寒宫赴宴了。

我与他又问了问骆生,得知他不急我很意外,邵爵说近来局势不稳,江湖上传出一大名单,都是传闻与伏羲教有染的教派,首当其冲就是苍崖门,所以骆生倒觉得我被穆怀春带走比在山庄安全一些,我想骆生死而复生时必然也没看过舜息的脸,否则他定然对我的离开急出毛病,话到此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唤邵爵的名,他匆匆戴上斗笠,伸出手拍拍我的额头,“好了,总之一切还算安好,你解气了就早回来。”

想起出行那几月他陪在我身边,也算同甘共苦,跋山涉水,纵然我无数次多管闲事,他也不过适时的朝天翻白眼,从不丢下我独自一个,及时偶尔说几句话让我堵心,却从不真的伤害我的感受,三年前三年后都是一如此刻。

临走前他掏出自己唯一的小包盘缠塞给我,道:“我今日自作主张把小福交给你,要好好看住她,不要丢了。”

圆日出云,一片今春的阳光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安安静静暖暖旧旧的蓝,是他的颜色。

我回到客栈时候穆怀春还在隔壁与千狐老头子周旋,小豆子已摆好了昨日没了的棋局,等着我接着与他厮杀,对弈到一半,他忽喊吃坏了肚子,捂着肚皮打滚去找茅厕,我撑头看着窗外,这间房忽然之前安静下来,身后的墙传来隔壁的声音。

“闹了这么多天,我当是什么事,闹了半天都是为了舍利子而来。”

穆怀春的声音平静的响起:“看来早有人捷足先登来问过前辈。”

“你先把酒给我满上……恩,人若老矣,身心俱涸,只有酒能滋润,酒是好酒。”

“咳咳,扯远了。”

“哦,是是,说起前一个打听这事的家伙可是送我一栋大宅子,可惜老头我不稀罕,登了极乐也过不惯落地生根的日子,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不过你这小子倒是懂得顺着老头的心,我喜欢,不过你别忘记了,你伤了我家小聂的右眼,他不记仇,我可记着呢,迟早啊我要揍你……”

“前辈,又扯远了。”

我想起来很久以前我也问过穆怀春,他承认他在找舍利子,那时我认定他是为了哪位红颜佳人,如今见他如此执着更是坚定我这想入非非。

他是一团迷,我很想撕开看个清楚。

小老头大概还在灌酒,半响后才仄仄道起:“现今这个伏羲教很多年前不叫伏羲,也压根没有名字,大概二十年再往前这邪教祸害苍生,有个法号圆满的老头与他斗法,侥幸得胜,将祭司镇压在了自家寺门内的白塔下,但得知那祭司是个怪力者,在邪教殿宇前的鬼水湖下养了一万死灵护体,便提前圆寂,化出一颗舍利子抛进鬼水湖镇压祭司,这事也就这么安然解决了,但五年之后的一个隆冬,有四个江湖混球窥觊舍利子,合力将舍利从鬼水湖下取出,因为互有私心就在湖上动手争执起来,其间有人劈碎了舍利,那舍利本是八瓣红莲样,正巧碎成了八片,其中一片落回湖底,其余的就被当夜潜伏来的江湖中人争夺,就此分散流落了,至于下落老头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事不会错,因为当年就是我拼死从鬼水湖里把红莲舍利拿出来,舍利也是碎于我手中,不过到了最后老头我也是清白退出,什么也没沾惹。”

“那么同行的另外三人是?”

“已故女剑圣倾红,蛮空派那个花眉老头,还有当今苍崖门的门主。”

前人种树后人遮阴,前人造孽后人遭殃,女剑圣、眉君道人、骆生曾同去鬼水湖,十五年后卫小川、邵爵和我便相识了,这其间若有关联,我只能说都是上苍冥冥注定的。我没时间猜测卫小川对舍利的锲而不舍是否是秉承师父的遗愿,也没心思追究邵爵是否与他一般,只是对骆生名字的出现感到不安。

我想起我收集来的舍利,在我大婚那日被随手放在屋内檀木盒底,本是打算交给骆生,如今却知道舍利子会让他体内的死魄烟消云散,他也会随之消失,我的心思都成了枉做小人,静静想着,似乎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临别襄阳的时候,千狐老人还是没与穆怀春归好,偏偏还要赌气似的在岸边叼着酒葫芦,翻着白眼目送小舟,其实能如他那般逍遥于世,来去无约束也是一种幸福。翠烟寥寥夕阳正落,一路过水路见满江沙洲鸥鹭同行,我不知下一程去何处,终于觉得不得归不得行,像摇摆不定的落叶。穆怀春坐在船篷外,手横在曲起的膝盖上,余辉贴在他周身,有一条温暖的轮廓,我想此时尽温柔的人应当会答应我的请求。

一只白色江鸥忽然飞上小舟,停在他手边,他轻轻将手伸出,江鸥展翅跳上他手臂,他靠在船杆边,仰面看着天,“很快浓春就到了,一路上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你不去苍崖山庄。”

“我记得以前你一直想着逃,怎么却不愿回家了。”

他会找上骆生,只是早晚,会刀锋相对,也是早晚,我有预感。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睫毛上一片桔色的光,“你也是个怪人,三年前不想我嫁下来,在大婚时当那么多人的面给我下马威,又逃婚,如今又不休我,抓着我四处乱窜。”一会儿他又把我丢下,一会儿他又回来把我带走,漂浮不定毫无章理,我预测不到,我也会害怕。原本这些我都想说,却不希望让他知道这些蚕茧在我心里附着多年,于是住口了。

他若有所思,很久很久之后才说,“三年前对你不住,好歹名份在我手里,先让我偿还你一回,如果这个还解释不通,就当我谢你收留小豆子。”

虽然我觉得抢婚的手段有些太利落,但他眉眼好看,我稍稍一笑,心情微好。

我还是照旧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他只顾着垂头逗江鸥,我想他不是过得太惨就是过得太好不愿打击我,直到小豆子飞扑上前吓的江鸥远去,他才改变姿势逗着小豆子。

江面绒绒划开一片涟漪,暮色/降临,老渔人在船尾高歌小调,平生,在我脑海中犹如昨日之景的画面没有几个,这简简单单的日落之江却是其中一个。

失而复得始终是好事,虽然我不承认我一直盼着。

作者有话要说:  烦死了,这章又把邵爵写的太好了!大家都不偏向男一啊~三洋要把他写正来,男一是不能换了,否则故事就写不下去了,只能说三洋尽力改变你们对男一的看法,实在不行就当邵爵是男一,然后把这当是虐男一的文。

☆、五

  一路溺水往上游走,江水两岸染上了春纷,统一了翠色。穆怀春说逆游而上其实没什么要事,只是找个能避着官府的地段去找个铸剑师修补惊香剑,这话有两层意思,次要意思是未来可能会有恶斗,主要含义是怪我没把他的东西呵护好,我百口千辩,他拔出惊香举在阳光下,剑锋上有一点小小缺口。

“你摸着良心说,真的有好好对它吗?”

摸着右边的良心说三年来我只拿它来除过院中的杂草,最多修整了一回院里怪石,如何也料不到惊香如此不经敲,更忘记了穆怀春对惊香当做宝贝。

他用剑划开水波,很快血水涌上来,其中浮上一条死鱼,这抓鱼的手法一如往昔的粗鲁,碰巧有游船往下游去,舱里的姑娘见到一汪血水涌下来,不禁暗暗发声,那些女人簇拥小船上,或卧或依如春花争艳,就在两条船彼此擦身的时候,一个女子从船舱出来,立在船尾望过来,披肩款款展在身后,她成了江中一只凤,其它人都摆在背景中,成了她长长的尾翼。

那是我第一见婴宁,她有天生妖娆的眉眼,眉上擦着两笔桃花红,花妖一般慑人心骨,穆怀春原本对一船姑娘的评头论足毫不上心,如往常单腿垂在船沿,拍着靴面的江水,只是待婴宁走出来时,却忽然抬头与她对视,看了良久直到船身如豆大。

“她挺好看的,你认识吗?”

穆怀春摇头,“我以为你认识她。”

我不满意他的敷衍,更觉得方才从他们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她看你的眼神不止是人看人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不是你曾与她相识就是未来可能与她相识,或者她想与你相识,再或者……”

他忽然笑出声来,指着小豆子,“儿子,来说句话。”

小豆子从鱼头砂锅边抬起头,即刻说:“娘,我可不可以从你的醋坛子里借点醋?”

他与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要专注看着擦身而过远在天涯的人,我丝毫不觉得害臊,且觉得醋坛子破的还不够大。

船到桥头时,我面朝江水,对依旧坐靠在船沿的穆怀春严肃道:“穆四少,即使有些事大家都不愿承认,但我始终嫁给你了,当着我的面不许看别人多过两眼。”

小豆子问道:“那躲着你呢?”

这些年我大是失意,所以骆生有段时日也想着说服我放弃人生,说男人本是食色者,秉性千年难改之类的闲言之语,现在一大一小看着我,正让我想起这话,真是心冻三尺。

我假洒脱,甩开头发走进草丛,“随便。”

当夜穆怀春便带着小豆子出去闲逛,我开门进来时候只有窗外玄月还在,我努力成为乐观的好姑娘,把一个三十岁的爹和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共同能去的地方想了一遍,随后自娱自乐的盯着街头,终于叫我看见穆怀春从不该去的地方独自出来,我想问他,把一个年仅十二的男孩独自扔在青楼是要培养何等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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