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逐渐靠向客栈,忽然在街中仰头看向这扇窗,勾了勾手,我愣了一愣,转身坐在镜前将脸涂成一副山水画,匆匆打开门时,门外竟已有一人站立,是个艳的出格的女人,我先是一吓,以为是青楼里的姑娘来讨钱,随后认出此人,这是几天之内第二次遇见婴宁。
她是画眉染骨,面有柔光,她开口只说了两句话,我的心便停跳了两次。
第一句她说:“我来找那天遇到的朋友。”
第二句她说:“舜息在吗?”
我用力甩上门,退到窗边一望,穆怀春在对街早已不耐烦的摩拳擦掌准备过来,我甩手本是想支开他,怎料他看人十二分准,当即看出我心慌意乱,居然直接在墙上借力,飞进窗。
“小豆子一定要有人陪玩才留得住,我将他留给那些姑娘下下棋,不是带你去那,不用应景抹红,今晚想带你去看看河上花灯。”他见我脸色惨白伸手将我抓过去看个清楚,“出什么事了?”
我正算计着一脚将他蹬进夜空却终究晚了一步,门又响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
我靠在门上拜托他,“别,千万别开门。”
一切终究没有如我的愿,他的手绕过我的腰抽下门闩,门开了,我站在门槛边背对着门外,一阵安静,听见婴宁异常缓慢的倒吸一口气,颤抖着说:“千里江山,你终于被我找到了。”
那一刻月穿云梢,屋内暗的像一座石室,我挡在他们之间手脚都凉透了,我等着某人掐住我的喉头,和这女人一起将我扔下窗,然而他却将我拉到身后,手在我掌心没松开,像握剑一般紧。
屋子里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始终无人出声,婴宁凝望着他,指腹在他腰间的惊香上轻轻划过,“剑还是老的,故人,你应该也不会忘,我很高兴。”她傲娇着微微抬颚,又看我,“是了,我在江上见过你。”
我试图挣脱被紧握的手,却没能够,只听见这个我不知到底是谁的男人说:“我是他收养的女儿。”
我终究不想知道黑白与真假,也许有人会告诉我,穆怀春真如几年前道听途说的一样去了南疆并死去,我所以为遇见的人终究是个骗局,但如今到了这份上,我却想自欺欺人,不想让旁人戳破,是疯了。
一路被拉扯进黑夜,在灯火黯然处进了一扇门,开了一扇窗,美人烫了一壶酒,对着天外春月就此笑着。
“惊香就放在我这,明日找人给你修补它,对了,想听什么曲子?”
身边的人将放在我腰后的手伸到腰侧,微微拢着,“阿福要听什么?”
我缩紧双肩,“汉宫秋月。”他们说太悲凉,换,我惶恐,“十面埋伏。”
他们终究觉得我是个内心不怎么乐观的少女,扭头各自商量去了,婴宁最终掀冷珠帘去了后面:“还是我来备着,婴宁去去就来。”她走之后,我半肩又凉透了。
身边那人嘴刁酒杯,微微仰头便可一饮而尽,“会把阿福这个蠢名字挂在嘴边的人只有是穆怀春这样的蠢人,知不知道?”他笑了,“是想做作样子骗她,却把你骗了。”他将手盖在我头顶,“安心吧,有我在舜息不会出现。”
心忽然跳动的那么快,几刻前误会他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我是要相信他的,因为他提起舜息这个名字的时候,目望远空,笑容消下去大半。
不久后女人们如游鱼穿梭入屋,屋内被满满当当塞满,笙箫彻夜,红粉金香,这些女人都是游走艺妓,以婴宁为头首,带着她们常年四处奔走,为一面之缘的人们谈歌奏乐,而那夜比我想的还要四平八稳,只是有件事大致只有我察觉到,因为爱打探女子装束的唯有女子,所以在我第三眼看婴宁的梳篦时,我发觉梳篦上繁花簇团的层层蝶戏花下有一片微露的红玉,温润明亮到出格。
依千狐那老头说的,舍利是舜息的大忌,有没有可能当年是他将收集的舍利残片做成发簪送于美人儿,让它无形间遗落于江湖。出神一想,这舍利比铁石还硬,要毁却是不容易,真不知当年在鬼水湖上是如何碎开的。
回程之后我想打探一下舜息与此女的关系,便道:“说起来惊香剑是怎么回事,分明是这个女人帮舜息造的,怎么在你手里?”
“你是觉得我没本事夺来一把自己看中的烂剑?”他毫不客气的扭转话题,“今夜发觉没,这种豪气又有情义的女子多是红尘中人。”
“有情有义?你哪一只眼看见了?男人就爱以貌断物,以为出水芙蓉就是天真无邪,以为胭脂红粉,就是污秽不堪,真笨,其实这等标榜卖艺不卖身又小心翼翼保身的女人才是心机算尽,玩世间情一物于鼓掌之间,真正有情有义肝胆相照的女子都该是另一副样子。”
他笑,“这么有见解?说来听听。”
“真正肝胆相照的女人都敢于无私着说小女子只卖身不卖艺。”
穆怀春从床的那一侧横过小豆子,将手按在我额头上试温,“脑袋是什么时候烧坏的?”
天起鱼肚白时才游梦境,一觉才到晌午,那婴宁便又来了,她见我与穆怀春之间只躺了个小豆子,便道男女授受不亲之礼,话里含霜道:“即使该瘦的不瘦该胖的不胖终究也算是女孩子,这样始终不方便,还是来舍下停留几日,等惊香锻打完毕后再走。”
我连忙屈膝笑道:“谢谢这位姨娘。”
直到跟着婴宁到了院门外,穆怀春才抬起手,静静看着我片刻才慢悠悠在我眉心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凉风,“这次随你,下次我未醒时不要轻易做决定。”
他总是如此,边顺着我边教训我,其实他这奇怪的个性,我早就有些喜欢。
婴宁暂住的这间别院可谓处处玄机,每走过一层花叶都会见到几个没见过的女人,她们站坐盘卧,艳红的衣裙如流水攀爬在楼亭四处,每走一步都是一景。
“你看,我这点缀春/色的可不是百花,是人。”
我不喜欢婴宁用这样魅的口气与人说话,所以每次她要一表大论之时,我都冲过去扰乱氛围,抱着穆怀春的手臂喊:“爹爹,我要骑在你脖子上摸云彩。”
久而久之,婴宁果真烦了,有那么一日,她忽然在我窗前留步,面对远路只给我留下一个侧面,“谎话演化太多次就藏不住了,你不是他的养女。”
“姨娘在说什么?”
“每次我提起你,他的眼神可不仅是对养女的情绪,何况舜息不喜欢孩子,要不他不是舜息,要不你不是他的女儿。”
我冷笑起来,盯着她头上的梳篦,“姨娘还是早早修好我爹爹的剑,我们好上路走,用身外之物栓一个男人是栓不紧的。”
她细细勾画笑意,缓缓道:“那年我还是雪扇门的弟子,门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位弟子要接位可弑师而立名,我自以为一切妥当,连夜偷袭师父,却轻而易举被师父削掉一根小指,舜息他只因我对他说了一个疼字,便不惜两月之久只身而去杀我掌门,灭了雪扇。”她果然对我仇视,索性不说相识,开口便是重份量的,“我要他留着,他必定走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班中,无事更文。
有人问起主角的年纪:
邵爵:21
穆怀春:30
骆福如:18
卫小川:23
骆生:32
☆、六
我觉得婴宁说出这样的话,无非是因为有一股不自信的优越感。这几年我看过许多门生与恋人的分分合合,觉得情之一字,其本身就是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两人再一起扛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最后由微不足道的小事终结罢了,在最终托付之前一切都是浮云,所以中间的桥段并不值得歌颂,或许还添加了结局的几分凄凉颜色。
她讲着那样的事,在几天中总在我脑海深处浮为阙如的画面,一个男子成为浴血罗刹,只为红颜一颗滚烫的泪,这本是个值得口齿相传的故事,我却忍不住将穆怀春的脸联想进去,不禁觉得一阵发慌,十分生气。
整个清晨春雨绵湿,小豆子不知去了何处,大致是被漂亮姑娘拐走了,他昨夜还抱着我的腰说:“娘最好看了娘最好看娘最好看了。”谁知今早就滚去别人的温柔乡,最后剩我惆然满怀无人疏解。
唉,小男人啊……
环屋一绕,墙上挂着一管紫竹箫,箫尾悬着一对白玉兔,实在是件美物,我取下来对口一吹,这声色浑然绵长,比起玉笛更有深意。
一股寒雾漫出墙头,细雨与绒雾相融挂上绿枝头,空院在箫声里成了极有情调的一景,我独吹独赏,已打算自暴自弃自娱自乐,抬头却在视线内发觉了穆怀春,他一身乌衣垂坠,微曲的头发高束,笔挺的站三个圆形院门之外,隔着层层空间,像是画框中画匠手下画出的人,朦胧的让人要探究,我看的出神,箫声以一个直率的滑音结束。
“不吹了?”他坐在我身侧,轻拍肩头,冷水弹起在我眉心。
“来了个讨厌鬼,不吹了。”
我扬着下颚起身要走,却被他适时的抓住,“看来你兴致有余,可我听说你不开心。”
“在小豆子嘴里他这个后娘就没开心过,我此刻的心情与三年前的相比已好太多了,现在有余兴吹奏真是谢天谢地,庆幸还来不及,哪里还不开心。”
我眨了眨眼,脸颊一线热,以为是眼泪,摸着却是空,还好还好。
我从不知道埋怨他这么久,从三年光阴到如今,我想做坦然洒脱的人,所以对于失落怨恨都要小心翼翼藏着掩着,那些受伤像酒曲渐渐发酵,膨胀开来,变成只有我熟知的负担,我从不让自己觉得委屈,这就是最大的委屈。
“小福。”
我猛然一惊,回头瞪着他,他却兴致斐然,“别紧张,我是姓穆的那个混球,也会有要放弃阿福这个没心肝姑娘唤唤小福这个傻丫头的时候,明日出去之后混球去买个狼牙棒,给小福姑娘出积怨已久的那口气,怎么样?”
每次他放低声线,声音都让我想起高山峡水,他没有像三年前一样说要教训我,已经是太好了。
我放低声音,“姓穆的混球有没有觉得阿福和小福一直很任性?”
“不,刚刚好。”
我看见他耳垂上的水滴落地。
骆生曾说男子最可怕的力量是情话,我想穆怀春若愿意说一句情话,必然比一切都可怕,他的话语会在舌尖温热后吐出,虽然时时刻刻都显得满不在乎,却正是不烫不冷。
他将我拉下,蹲在我面前,眼神往路尽一移,突然沉声道:“有事和你说,这几天看来,婴宁和舜息关系匪浅,一时半会儿中她们不会把惊香还来,我想问问你,想尽快走还是……”
“我不喜欢一个美人遍地的地方。”
他古怪的笑了一下,“恩,那今日午后你带小豆子出去,暂且别回来,在永福客栈里等我,我取回惊香就来带你们走,能找到出去的好理由吗?”
“她可巴不得我早滚蛋。”我觉得这甩人的计划绝好,末了清嗓道:“刚才那些话小福姑娘还记得,你出去要给她买狼牙棒,她要揍你来出气。”
他拍拍直襟走了,“我是让小福姑娘找她儿子出气,如果她下的了狠心。”
骆生说小女子永远算计不过大男人,此乃名句。
没有什么比离开婴宁那更顺利的,我和小豆子出门时,本是常开的院门被轻巧带上,一路找到永福客栈,客栈老板是个大胡子,一见我立刻上前探问我是否姓骆,穆怀春早在此定了天字房,我坐在可谓富丽堂皇的屋内有些诧异。
小豆子卷着蝉丝被笑道:“真好真好,爹现在好舍得,一定发财了。”
我对忽如其来的阔绰十分之不安,这种赐予就像是夫君进了窑子,心有愧而带胭脂送于夫人,又像是与夫人道别离,赠予最后的一滚夜明珠。这个感觉在夜深阑珊后更加强烈。
小豆子也有了坏预感,“娘,我身上有盘缠够我们买马回浔阳。”
我假装听不见,“啊?哦。”
“别怕,爹要是再走了还有我呢。”
竹木筷从指尖落到脚畔,我咽了咽白饭,却像在咽一口鱼骨,其实我本就算计着会回去一次,一路都想趁着半夜天暗去偷婴宁那支梳篦,但走前还是莫名对小豆子说:“我去把你爹偷回来。”
小豆子说他从未听我说过如此气吞山河的话。
此时婴宁的院子重楼紧锁,但是花枝攀了墙,所以我顺利攀藤条进了深院,此时花树之外没有游妓们蹁跹的身影,仔细凝听,她们都聚在更深处,重楼玉宇,笙箫为伴。
很庆幸我无需找穆怀春,他已坐在池边巨大的青石上,左腿屈起,单手持牛角杯,脸上有轻笑,而婴宁正应景应歌跳反弹琵琶,一颦一笑学的都是敦煌飞天的仪姿,四周花叶偏偏刁钻,交错着挡住我大半片视线。
看见梳篦已不在婴宁发髻上,我便忍一口气去了她屋内,上至房梁下至榻底,终究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再回桃花池边,乐声也歇了,婴宁说:“姑娘们今日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女人们叽叽喳喳,用琵琶半遮面,散了。
我躲进一间空屋,透过镂空窗棂隔着池水正见穆怀春的背影,婴宁跪坐在他面前,衣裙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她将琵琶平放在身前,紧着弦道:“一直心不在焉,你在想谁?自家的女儿这么夜却还不回,做爹爹的不怕她跟着哪家俊少爷走了?”
穆怀春笑了笑,聪明的没有接话,婴宁又说:“我知道你今夜要走,我都知道,还以为六年前的来往相随,会被今日洗刷的更加清晰,其实你我都之间都被你忘记。”她用那么孤独落寞的声音说着,“只有我还记得。”
穆怀春点了点头,“我必然会回来看你。”
婴宁苦笑两声,叫几个姑娘去取惊香来,她果然还是洒脱,看尽了人世间分离,大致觉得事已至此,无需强求了,便道:“天下之大,下次寻寻觅觅,只怕也难再见你,不如走前抱抱我。”
我觉得这实乃女人的伎俩,那些故事里是怎么描述的?无非是离别相拥,相拥时禁不住生离死别忘情一吻,若是死别也罢,我不计较,若是生离只怕大事不好,一时忘情,两人便滚进被褥,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枕到天明了。
婴宁不顾其它果然攀上他肩头,低声不知呢喃什么,从我这里视线只看见她在穆怀春肩上露出的半张脸,她眉眼微颤,脸上忽然挂上凶狠的笑,随后的举动,让我十分错愕,她从袖里极缓的抽出一把半臂长的铁锥,微微对月举起,对着穆怀春后颈就要刺。
得不到就想毁的心态我十分了解,但我一直不相信面对眷恋之时能真的下的去手,只能说婴宁若不是足够绝望便是够狠。
我不及推窗,惊叹着大喊了一声,桃花池水边突然出现艺妓,均拿着刀剑,其中以拿着惊香剑的女子为首,向穆怀春攻去,我顿悟,这已不是一个女人的泄愤,井然是预谋,从一开始,她们就算计着要有人丧命。
人影交错将穆怀春紧紧围在其间,然而下一秒艺妓们却如被落石溅起的水滴向八方弹开,穆怀春此时已将惊香握在手中,将剑身横在身前。
我松下一口气,扭头去看婴宁,她立在人前,嘴角有狠毒的弧线。
穆怀春收势垂剑,又坐下了身,撩起衣尾擦着剑上一线血,众人此时垂首,这才察觉每个人的手腕上都被惊香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我来这本来是为剑,也因为我那臭小鬼一意孤行答应你们,如今剑没有修理,还要这样,真是没有教养的丫头。”
他不紧不慢的说完又不紧不慢的起身,随后又道:“在我眼中没有男人与女人,只有该活和该死的,不过我家臭小鬼还在偷看,女人的鲜血还是不要让她眼见为好,”他抬起眼睑,一道白光从眸子上闪过,“让开。”
以我的经验,通常气氛闹到此时只有两种结果,斗或退,女人们不适宜刚烈,最终选择后者,我看着穆怀春迈过人群中的缺口步步往窗台来,眼神穿过窗棂,好似对我说:你当我是瞎子?
婴宁忽然袭来,穆怀春一个旋身用惊香指着她白皙的喉头,因为视线制约,我仅能看见她漂亮的左脸,那半张脸如冻结成镜的湖水。
我想起曾经骆生抓了一只花龟给我补身,我几乎以它为友,它被宰的那天,脑袋被丢出窗台,正滚在我面前,我盯着那颗血淋淋的球,闻着满堂鲜香,忽然觉得吃了它还是缅怀它是个非常大的问题,我以为婴宁和那时的我一样矛盾,毕竟爱还是恨比吃还是玩更纠结,但很显然,我错了,她是真的要舜息的命。
她冷着脸说:“你或许可以问问我为何要杀你?”
“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看穆怀春的架势大有事不关己之嫌,我想若是让婴宁知道眼前的不是舜息,她的情绪必然有几个转变,先是不相信,以为情郎借此脱身,随后在穆怀春一再加重的口气后相信了,认为我们欺瞒在先,最终恼羞成怒怒火冲天天人共愤,毫无情感拖累的大开杀戒。
因此,在此不适宜的时间下,我开窗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到后面情节复杂了,三洋写的慢了,有时候思绪很多,但是写着写着就好疲惫,累的一个字也掐不出来。
☆、七
浅春之夜,朗月低沉,灰蓝色的阴影满园皆是,我是站在穆怀春身后才能将眼前的婴宁看清,她伸手紧握惊香的剑锋,血从玉葱般的手指上漫出,珠帘般往下滴落。
我觉得这无非就是舜息与她的缱绻,与人无尤,所以到底结局如何我根本不在乎。
我说:“你真是矛盾,一会儿说着烟水源俄的相遇,一会儿却要下埋伏,我看不出哪一面的你是真的也看不出哪一面的你是假的,如果你决定杀一个人,就把额外的情绪都放下,就把他给你的一切先还来。”
我摆明就是要她把舜息赠予的梳篦扔过来,可惜美人儿不明白,并且我根本没什么说话的分量,于是她恶狠狠的说完“臭小鬼”便又打斗了起来,桃叶桃枝四处飞,穆怀春揽着我左右躲避,不久后我们逃出去了。
我觉得世上本就是爱恨相随,爱极了才会恨极了,因此一定是舜息做了何等过分的事才惹怒了心胸宽广的女人们。
闻言穆怀春却认为爱是爱,恨是恨,但凡觉得爱恨相随的人大多是屁股未长圆的小鬼,反正后面这句我不苟同。
至此,我心里终究多了件事,脑子里终日念着那支熠熠夺目的梳篦,不知怎的自己忽然变得贪心不足,以至于出城了还三回头,穆怀春唤了我几句,终于靠过来捏住我的下颚,扭向自己。
“我说了两遍的话,你都听见了?”我点头如捣蒜,他笑道:“很好很好,那就重复一遍。”用这种爹爹管教女儿的严厉方式,他总能把我心里七七八八的羽翼斩的乱七八糟。
他拍拍我的头,“你担心?”
我没问他所谓的担心指的什么,因为我如今发现,我所要担心的比不担心的要多得多,这世上就是不好的事永远比好的事多,因此跨上马时,我挑了句最忧心的,“你不会再逃跑了吧?”
他将我的手环在他腰上,“抓紧啊臭丫头。”
他的发髻是我梳的,没什么造诣,已经散了一些,垂在我脸上,我仰头看他削直的双肩,忽而觉得穆怀春比山还要高,有他在这里,原本被挡住的风景也不太重要。
“大叔,你说为什么女人此生偏偏要嫁人呢?”
我曾经也问过骆生,他说答案很简单:因为独自走路走的太远就会磨破脚掌,需要一掌搀扶,独自看到风景太旖旎,就需要倾诉,憋在心头会死掉,独自吃一桌丰盛的菜,需分享,一个人吃不完,但,即使他的通宵达旦的举例子,我也不能从他的黑眼圈里体会到分毫。
穆怀春感到我向后滑,便反手按在我背上,往身后压了压,且不怎么认真的敷衍我,“因为女人爱上了她嫁的人,小鬼是不会明白的。”
我盯着狭道两旁的白絮发呆,而后笑道:“小鬼我明白,小鬼我已经由内而外的熟透了。”
我想他根本还当我是个孩子,在他耳畔我和小豆子的话没有分别,都是胡闹的童言童语,所以话到这也就停住了。
此次走的是回头路,直达襄阳城,我当即想起蛮空派还在城中,倘若这是穆怀春的算计,那么找过眉君道人,下一个便是卫小川,在后面是骆生,我自然希望骆生与他的妹夫能平安处事,皆大欢喜,一笑泯恩仇什么的,但依骆生这三年对穆怀春的怨气来看,和平尚无定论,因此我算计着如何让穆怀春入了襄阳城就足不出户。
我前脚踏回襄阳,后脚就往马后栽,穆怀春伸手正刚好捞住我,他将手按在我的脸上,“这么冰,大概染了风寒。”
吹了一路的风,脸能不冰吗?我盯着他好看的鼻梁笑,刚笑完就真的染了风寒。
吃了两服浓药不见好,夜半我病情加重,咳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断气,穆怀春套上长氅开门就要出去,甚至明知药铺已关,还是硬着头皮认真道:“我去买药。”
我问:“你是被我吵的睡不着吧?”
他点头。
“其实我也被我吵的睡不着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穆怀春说病了却还好精神的女人,在他所见所闻中我是头一个,我趴在他肩头,看着他在朦胧远灯衬托下细致的上唇,仔细想了想,他方才的确说的是女人。
华灯不休,城未眠,走了小片刻,穆怀春便坐在路边高椅上,朝小老板要了一壶浊酒一叠卤花生。
老板冲我扬起下巴,“背上那位要不要来点什么?”
我擦擦鼻涕,点头。
因为只是个木车推着的小摊,因此唯有一条扁长的榆木椅,左也是人,右也是人,我只能坐在穆怀春的单边腿上,捧着碗使劲吃,隔壁两位不时传来几句话,竟和苍崖门有些关联。
“听说是苍崖门归顺了伏羲教,这可是个大事件。”
我从瓷碗边沿偷偷看着那两人,心头七上八下,穆怀春侧过身挡住我的视线,“你给我好好养病,自己把眼睛耳朵关起来。”
他喜欢强我所难,先不论耳朵是不是能关的上,纵然五感都没了,我心里还是会担心骆生,我虽然早知他和伏羲教的事,却不相信我的哥哥会如此明目的归顺舜息,他曾说过,每个人都有一截被三味真火烧成的筋骨,绝不轻易对人低头,可正因如此,我才对硬碰硬的事更加害怕。
我仰头对穆怀春说:“等我回到浔阳,会不会就没有家了。”
他将酒停在嘴角,短促一沉吟便对隔壁两人道:“敢问这种风言风语从何处听来的?”
二人指了指东头:“客栈里。”
那客栈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高处有个悬台,参差几男几女,各有所顾,吹拉奏乐却是为了配合为首那个女人,她披着一尺鳞光白布,从头顶垂至脚踝,像个破不开的白蛹,半空灯火不明,看不清他们的脸。
女说书人字里行间都是江湖事与人,无论是当今人还是老前辈都被她一一拈来,细细盘点,穆怀春摆头,说这等胡诌他肚子里也有一堆,除非脑袋空空如也才会相信她的话,被他稍稍一说,心里就有了极大的安慰,觉得骆生的事一定也是胡说八道的,我们正准备就此撤走,却听那说书女人道:“今次本是时间到了,我却忽然来了兴致,想多聊一人,聊一聊穆四少。”
我本不想这样趴在穆怀春背上,听别人说他的里外,可他却主动驻步了,仰头看他,他皱起眉。
那说书人道,穆四少本名穆怀,单字一个春,出江湖后自名穆怀春,他生在浔阳城穆府,出生头一日其亲母梦到有大仙踏七彩祥云送男婴登府,当即大喜,偏生穆老爷信佛不信道,一听儿子并非观音送子便将他强行送入佛门寄养,父子之间从此平淡如水,十六岁起,穆四少远佛门近江湖,鲜少回府探望,最后一次归去是三年前老爹为他娶亲那日,可惜却着魔杀了全府人。
穆府灭门的事我一直掩在心里,与穆怀春心照不宣,从不提起,此时他若有些表现也叫人安心点,偏偏现在平静的让人害怕,他低声道:“你看这说书人像谁。”
从进门起我便觉得这说书人声音耳熟,却以为是错觉,当下被他一提,果真觉得这声音与我脑中另一个声音近乎相似,我分明不久前还在密室中与她隔着烛火对望。
“啊,是小莲,她是伏羲教的人。”
此地不能久留,穆怀春背着我往外走,客栈的门却忽然合上,回首去看,那是我头一次眼见那么多活死人,半空天狗正食月,他们溃烂到难以掩盖的脸因失去月色而曝露于世,满堂听客,竟无一是活人。
小莲带着那几人从高处轻盈落下,穿过那些失魂的活死人正停在我们面前,她说:“万般荣幸,穆四少此人正在我面前,可怜他多年东奔西走却未能有人识破其中酸苦,被人灭了满门,痛心疾首但不能手刃仇人,对身畔的人亲而不敢近,生不如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我觉得她实在过分,然而穆怀春却沉默不语,我想起高空掠过的北雁,明明高处不甚寒,却从不嘶鸣。
她转而看着我,毫无感情道:“你这丫头还在?说起话来中气不足,看不出有什么能耐,往后苍崖门只靠你,可靠你又能怎样?”
我慢慢呼吸,却到失去力气,“你告诉舜息,骆福如不死,苍崖门就还在。”
她笑起来,越来越深,几乎到蹊跷,“你怎么不自己对他说呢?”
她说:“你真是傻乎乎的可爱,三年过去那么多事故中你还没想过吗?”
她还说:“我的舜息大人在你夫君身体里。”
我微微一愣,忽然觉得胸口空旷,一阵凉风,身子就要沉下去却被穆怀春单手撑住,他在漫长的沉默中突然举起剑,指着对面窗外被吞掉一半的明月,那已是棕红的一圈,像干涸的一滴血,他宣誓一般的说:“小鬼,如果过了今日这一劫,我再好好与你说,行不行?”
我紧紧环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衣襟后,“只要过了这一劫你还在,我就听你说。”
一语落地,骤然间刀光成屏,可无论如何厮杀,活死人也还是拖着破旧的身体向他扑来,持久之下他已渐见疲惫,在不死的死者面前无能为力,占了下风。
他用剑在身前扯开一条直线,剑尖所到之处污血溅起,剑垂地暂且收势,他将我从肩头放下,用大氅裹上来,方说了第二句。
“我想最坏的打算是写一封休书给你,离我远一些一定无害,你看呢?”
我终在那一日知道,我没正经的坏蛋脸夫君并没有比谁活的更快活,什么幸福美满自由洒脱都是我的臆想。
我摸了摸他微露胡渣的温柔侧脸,“不,不走,我在这里等你说说最好的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
☆、八
我此生从未如此平静过,以至于他放开我的手去挡小莲那一刀时,我竟看着剑与剑之间的火光有些发痴,我不知是何时喜欢上了他,也许在他揉着我的头唤我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他忽然的温柔,也许是在他拽起我骂骂咧咧的时候,我迷恋他一如既往的凶悍,也许是怪他半夜起身给我留下的那个背影,坚/挺又沉着,我从不知道找一个爱人的理由是这么困难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如此相信一个人,能相信到在混沌时寸步不离,把生命都托付给他,也许世事不如人愿,往后沧海桑田,一切最终是虚度光阴,我却觉得,即使终有一日我体会这些道理也还是不悔相信过他。
但我所料想也是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白色的月盘消失在天境,穆怀春的身体在伏羲教教徒的依次强攻下逐渐失去气力,他坚持握着剑,身体却难以自制的颤抖。
舜息的力量在觉醒,一个灵魂要将另一个灵魂禁锢在黑暗中,也许一旦被击败,穆怀春就再也回不来了。
适时,两个影子破门而入,连番接下伏羲教教众几下袭击,随后一人摔出一颗红丸,红丸在落地之时喷出滚滚迷烟,这二人便带着我们离开。
此时扛着我大喘吁吁的正是千狐老人,老头冲我尖酸道:“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帮徒弟的忙,还帮他的仇人,我找抽。”
聂子胥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带些笑意:“师父他总是这样,念了多少年,也没真要取穆四少的命。”我点点头,随他匆匆一笑,见了其本尊我才明白为何当初老头的易容会被穆怀春识破,因为真实的聂子虚虽是独眼,神色却十分和善,酒窝更是嵌在两边嘴角,仿佛水中的温柔涟漪。
我们四人进入幽色竹林,竹林深处有红砖碧瓦的宅子,当下只能留住。
安顿一切后,我才得知,聂子胥受穆怀春此托是在半年之前的事,那时穆怀春忽然出现,不但与其邀约半年后襄阳城内见,更请他去偷平阳王府压宅之宝镇魂玉,聂子胥站在我身边轻声道:“穆怀春与舜息之间的事,只有我和你知道。”言下之意是心知肚明的人不要提,而镇魂玉的作用可想而知。
只隔着一面墙,可他们没让我去看穆怀春,那之后我就彻夜不能安眠,竹海的湿气不给喘息的压下来,一旦下起雨便没完没了,仿佛要一直下到下一世。
这日千狐老人与聂子胥同去找小豆子,我靠在穆怀春的睡房门外,想听听他的声音却满耳都是落雨声,我竟头一次没有勇气去见一个人,害怕到让自己绝望,谁知门却突然开了,一瞬没站稳脚跟,栽到了他怀里。
我慌张的要站直,却被他按在怀心。
他的声音沙哑:“死丫头,他完了。”
我大惊失色,他的身体却轻颤,笑了,仰头看他,还是一张坏蛋脸,踹了他数脚又从屋外打到屋里,直到被他压在床上,按住双腿我才肯安静下来。
“知道什么样的蚌珠最值钱吗?”
“你这混蛋啊,是时候说这些吗?”
他说:“是红色的蚌珠,像阿福的眼泪一样。”他垂头笑着我,擦着我侧脸上干涸为红痣的一滴泪。
我狡辩说不是眼泪是溅上去的血,他却没应,只哄孩子似的招招手,“快来快来,我给你煮些红枣桂圆汤。”
骆生说过,如若世上除他之外有一个男子肯专门为我做一顿饭,我便该嫁给他,因为让男人下厨的女人必然是他的挚爱,我本觉得这都是夫妇间柴米油盐的事情,此刻却觉得骆生说的都对,我糊里糊涂嫁了人,这人糊里糊涂满足了我所有的期望。
大雨连地起,小厨里炉火正旺,映红了他的侧脸,我站在门槛上一直也未走进去,直到他对我招手,“小姑娘,别站在门槛上,不礼貌。”
好像从始至终也没发生几天前的那件事,他没有丝毫提起的意思,我十分想问,却不敢,期间他几次停下手,似乎要找契合的时间点打开话题。
我等了那么久,他却说:“明日启程去开封,听说那里山水人美,等去过之后我送你回浔阳。”
我当然以沉默做反抗,然后拼命摇头,他靠坐在墙边,对我唤了一声,招招手便将我招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想忤逆他的意思,却也不想他来帮我做什么决定,他将我一撮头发散开又盘上,来来往往反反复复,好像如何都不对劲,最后终于说话了。
“我听说,我三岁时候便被送进了日昭寺,那时候圆满大师还是住持,他是我的师父。”
这是个有迹可循的开头,证明了小莲所言话中无虚。
穆怀春三岁那年穆老爷因信佛教,将家中小子送入日昭寺学佛,其中十年相安无事,直到伏羲教的大祭司舜息路经日昭寺,我想起很久之前我曾听过的故事,和这实在是有无数契合点。
伏羲教与日昭寺的一斗正应了人世规则,佛与鬼永远是正与邪,势不两立,然后相邀殊死一搏,其间惨重,双方都有损失,日昭寺更是损失僧人上百,连着僧人的魂魄也被祭司收走,当然,这种屈辱在后世的传言里为了圆满大师的面子自然是被无视了。
知晓内/幕的都知道,与伏羲教大祭司的恶斗全因圆满大师的一意孤行,这种罪恶感和责任感迫使他拼上名誉与生命,终于赢了大祭司一筹,在将其压在日昭寺的佛塔之下后,自己便呜呼圆寂了,僧人受托把他体内的红莲舍利置放在佛塔上,用以镇压祭司,但所谓金麟并非池中物,传言大祭司是远古神怪大陆不死的精魄,力量来自于其他死魂,红莲舍利在塔上压不住祭祀,因此舍利由一群僧人护送至苗疆,被投入封印着无数鬼魂的鬼水湖中,这才镇压邪魂,切断了祭司的力量源泉,如此,伏羲教在世间忽然败落。
无论是国与国的历史还是江湖的历史,细节往往都被人所忽视,恰如舜息在占尽下风的时候,抛弃残败的身躯进入了圆满大师徒弟的身体内,这个人就是穆怀春。
这是可怕的事,我可以想象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样子,她会嘲笑我前不凸后不翘,会对我的夫君饱尽眼福,她若强大至操控我的身体,她会逼着我的嘴去喝刷锅水,这与逼良为娼差不多。另一个灵魂即使至善至美,到了自己体内也不过是多余的野兽,人生最终被分去一半,何况舜息非善类。
“鬼水湖里一直只残存了一片舍利,多亏当年舜息失去大多力量,才得以镇他,可惜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精气大多恢复,如今像个野兽,力量也在逐渐复苏,我夺回自己的身体后,想对你耽误了这样久,如今也要抓紧时间对你有所补偿,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够了。”
这是穆怀春的结束语,轻而易举不过是要点明最后三句话。
小屋里熬着的枣汤已经溢出盖子,落在炉火上兹兹乱响,那么安静,他的呼吸。
我承认,一刹那我也不能理解他的痛苦,不能理解舜息占用他的身体灭穆府满门的悲凉,不能理解三十年不与人近身的孤寂,可我就是不能忍受这样离开的洒脱,我不能洒脱。
他把我的头发都散开了,用手指梳着,指腹不时碰到我的头皮,那么轻,他说:“阿福,三年前的天狗食月夜我与伏羲教拼杀,身体里的舍利被削去,我的意识忽然被舜息剥夺,最后一次看见你时,你正立在草垛里瑟瑟打抖,瘦的像个小猴子,三年里我又仿佛睡了漫长的一觉,等我再醒来时看见你遥遥站在大路上,夜里的天空飘着大雪,我忽然在想,这小鬼长的真快,这样的女人,不能砸在我手里。”
我的眼泪哗啦一下落了下来,朱砂色的眼泪正巧落在他的手心,安安静静落成花瓣。
倘若有人说:骆福如,就算我是死尸,我随时诈尸,你也要跟着我,之类的,我必然放山庄里的野狗撕咬此人,可穆怀春不同,他若说我却能接受,原来这世上有一个人无论说什么我都想去原谅。
我十分认真的抱着他的肩,告诉他:“我可能爱上了我嫁的男人了。”
他顿了很久,几乎没有呼吸,须臾后才低声说:“你嫁的也不止我一个,是不是?”
即使我知道不是他心里的话,却终究没把握猜他心里所想的,因为自己这股倔强,我很想告诉他:你这混蛋别错过了那个被你欺负的最多的人,因为那人是对你最好的人。
在小豆子被接回来时,我郑重其事的告诉他:“我要离开你爹。”
我虽很清楚是一时气话,却不觉得说的完全没理,因为穆怀春后来又说了很多譬如“小鬼懂什么爱情”之类的。我想说,感情的事不是你来我往,我是自愿和甘心,可他连我单方面的感觉都要匆匆否决,就好比我在说事实:女人能生孩子。他却对我催眠:你不会,你绝对不会。
我说这话的时候,穆怀春就在我身边,我们相约好了对小豆子保密,所以郑重其事的同时还必须面带微笑。
小豆子也十分认真,“娘你带我走吧。”我心道儿子没白代养几年,他又说:“我还想回山庄见□的闺女。”所以当下我就独自远走了。
出门时聂子胥追上来对我说:“我师父观天相,这月是奇月,几日后还有一次天狗食月,伏羲教还会借机抓回穆四少,镇魂玉只能暂压下舜息的意识,一旦食月那夜,舜息的力量会增强,只怕你我在他身边都极其危险,你既然走了便暂且不要回来。”
我安静的听着,回头去看那扇门,隔着竹林千千万万颗翠雨,我远目那人不肯追来,那人远目我一步步离开。
我从前觉得自己出生名门,又觉得不像四个姐姐一样短命是有后福,因此总把自己看的很高很高,但终有一天顿悟,有一个人会让我的心从陌陌尘埃中开出一朵艳丽的花,那花叶繁茂,艳若垂水,在他面前我自己变得谦逊变得很低,低的比花梗下的尘埃还低。
我下定决心尽我所能为穆怀春做一件事,把其余的舍利子收集好,苍崖山庄有我保留的两片,穆怀春身上有一片,若能将婴宁梳篦上那一片拿到手,除去鬼水湖中的便只剩下三片要收集。
我觉得我仿佛掌控了天下,这便计划独自去找婴宁,只是当她开门见到是我时,变的十分惊愕,惊愕到让我对自己的此举也有些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好累好累,拼死日更啊,真的拼死,又怕字数不够今天更的,又不敢乱凑对话情,谁能明白我纠结矛盾的心!睡觉去了!晚安~
☆、九
那日她正要离开襄阳,我去的本不是时候,但她心里多多少少与舜息有牵绊,为此让游妓们车马暂停,表面平静来招待我,我进屋的时候,她坐在窗下矮案边,肩上孔雀翎毛铺张了半个屋子,她抽出一把蛇形剑,刚刚好顶住我眉心,力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我早知会是如此,心里满是准备。
“我很喜欢杀人,特别是叫我看不顺眼的女人,还有我恨的男人身边的女人。”
我点头,“我若会使刀剑也会喜欢杀人,杀的也是叫我不顺眼的女人。”
她闻此大概觉得我毫无威胁,便将剑收回袖筒,沉吟后是靠在墙边问我,“那人还在城中?”我摇头,她才转念来打量我。
互相打量的期间,我又细细从她发髻上看到那梳篦,只怕我再耍心眼怕是也斗不过她,绕着弯子不如坦然直说,“你把梳篦借我如何?”
她点点头,一抚长发,“这样吧,你伺候我十日,我若满意就给你。”
没有过问没有追究,她轻描淡写的让我跟着她出了襄阳城,我想折磨我的心她早已有了,所以在她把所有包袱让我来拿的时候,我竟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