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米诺声音微微僵硬。
哪怕明知道眼前的世界如同幻想,但依旧有某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涌了上来。
埃尔文那种看待自己陌生而又疏离的眼神,让他有种直觉:对方确实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另外,不好意思。”有些老态的埃尔文摇了摇头,目露怜悯道:
“你是来寻找失散的亲人的吧,但很遗憾,你所提到的那些名字,我一个也没印象。”
“至少,那些人不在边境线的这带绿洲……抱歉了,让你白跑一趟。”
怎么会——?!
这一次,米诺呼吸彻底急促起来。
菲姆也就算了,莲娜和莎娜,她们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亲朋啊!
一个是王国的圣女,一个是新任的勇者……眼前的埃尔文,怎么可能连她们都不记得?!!!
“等等,这不对劲吧!你真的是埃尔文吗?!”
米诺急声道:
“那奥塔呢?难道你连奥塔都不认识了吗,你不是奥塔王子的近卫,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吗?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呢?”
这一次,轮到埃尔文怔了怔,接着露出尊敬的眼神:
“奥塔国王陛下,我当然是他最忠心的臣子……”
“至于皇家骑士团,还真是久违的称呼了啊,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可惜……”
埃尔文略微黯淡的垂下头,看向腰间:
“无论是王国和圣骑士团,在深渊的荼毒下,都已经名存实亡了——”
米诺这才重新注意到,埃尔文如今身着的不再是精钢打制的盔甲,而是藤蔓编制的木甲。
腰间别着的,仔细一看也不是铁剑,而像是由圣职者亲手附魔的神圣木剑。
像是在刻意避讳着什么一般。
米诺稍稍冷静下来。
埃尔文还是团长,奥塔王子也存在于这个世界,甚至成了国王。
不用多说,这里至少是比自己本应所在的那个时间线,还要遥远一二十年的未来……但奇怪的是,这里真的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吗?
魔族那边暂且不说。
莲娜、莎娜、还有自己,难道都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埃尔文团长,你刚刚说……深渊?你也知道深渊?”
米诺好奇道。
或许是因为这亲切的称呼,埃尔文并没有多少不耐烦,面色一肃回答道:
“当然!那可是我们全体人类的最大敌人!”
“如果不是在‘那位大人’和奥塔陛下的带领下,全体人类,如今可能早已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灭亡了!!!”
唰的一声,埃尔文抽出了腰间的木剑,略带痛恨道:
“只恨我们都被欺骗太久,如果、如果能早点发现深渊的话……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从埃尔文的讲述中,米诺一点一点了解起来。
大约在二十一年前,也就是自己所在世界的十一年前。
深渊在整片大地彻底复苏了。
而一开始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类,只以为是天灾和兽祸,疲于应付,一点点被消磨力量,也让深渊彻底稳固根基。
直到深渊的本源渗透入整片世界。
深渊意志于世人之前现出真身的那个时候。
人类才明白,这个世界,已经步入穷途末路——
最终,牺牲了足足九成的人类,他们才艰难的在无尽的荒漠中,开拓出零星的绿洲苟延残喘,一边还要小心深渊的邪力来犯。
“荒芜的本源沉入大地,将世界化作毒锈的沙海。”
“嗜血的本源融入空气,血液会随伤口出现而破体流逝,剥夺生机。”
“朽器的本源带着世间一切矿质和铁器化作虚无,人类的文明一夜之间退化为原始。”
“而现在,魔兽的本源将这些绿洲视作它的狩猎场,不时操控狂暴的魔兽冲击阵线……要是没有那位大人的竭力守护,估计我们如今还会过得更为凄惨不堪吧。”
看着这片或虚或实的世界,米诺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里,很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深渊不像有拉克首席的催化那样,变得狂暴而极端的侵蚀着整个世界,而是更加游刃有余,以窥视人类挣扎悲鸣为乐,完全渗透了这个世界。
但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米诺低头沉思……但一时间又说不出真正的古怪之处。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埃尔文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年,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亲切感。
“我叫米诺,米诺·雷克。”
米诺随意的道出。
既然对方不认得自己,那报出真名,丝毫也对世界没有任何影响——米诺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没想到的是,本来对自己毫无印象的埃尔文,这一刻竟然有了反应:
“米诺……原来如此啊。”
埃尔文露出一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表情,脸上带起笑意:
“你也是那位大人的狂热崇拜者啊,看上去……确实和他年轻之时有几分相似呢,如果没有这一头的金发,就更像了。”
“不过,他那独特的瞳色和发色本就是没法摹仿的,还有不像你我有着‘雷克’或是‘加蒙德’的姓氏。”
“诶?”
本以为已经明白处境的米诺一下子懵了。
头皮隐隐有些发麻,米诺上前几步,口水发干的问道:
“等等,埃尔文团长,你说的‘那位大人’……究竟是?”
下一刻。
天地骤然震颤起来。
沙海的另一端,如火山喷发一般,斩出一道带着星空之色的、极尽暴虐恐怖的剑气!
“那、那是——星空之力?!”
米诺神色剧变。
面容第一次变得严峻震撼起来,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道剑气的强大程度。
那是力量和剑技完全不亚于自己、不,很可能比星空之力满溢时的自己……更强的存在!!!
一声痛苦的兽吼从天际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桀!给我记住了,人类……我一定会回来的!”
扬长远去的烟尘宣告着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告罄,很快,米诺看到天际的一道星色流光以一种无比恐怖的速度飞驰过来。
“来了!——那位大人!”
身旁,埃尔文激动的站直了身子,眼神带着敬畏和尊敬,如仰望神明般低声念诵着:
“那位力量突破世间巅峰的最强之人……”
“成长之路上,手中杀戮无数……”
“一路斩杀了黑暗大法师拉克、腐朽教皇布拉德、血腥大公塔纳乌斯,还王国一片光明未来的漆黑杀星……”
“于末日的终焉降临的,手持双剑,黑发黑瞳的剑士——”
下一瞬,星色流光从天而落,降临到了绿洲的正中心。
黑色风衣随风摆动,显露出一张冷峻冰寒的面容。
碎乱的发丝映衬出棱角分明的脸庞,寄宿着寒潭般的瞳孔,深底泛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光。
漆黑的剑士站在场间,散发出孤寂与肃杀的气氛。
埃尔文远眺着那孤高的身影,眼神朝拜般亮起了光:“我们称那位大人为……”
“——「孤狼」,米诺!”
地面上,米诺看着那个人影震惊了:
“卧槽,帅哥你谁啊?!”
心头翻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米诺惊呆在原地。
看着远处的那道身影,隔着不少的距离,但那面容米诺看得真切——
虽然年龄和埃尔文一样看上去年长了不少。
虽然气质有些天翻地覆般截然不同。
但那黑发黑瞳的样貌,不正是……穿越前的自己的样子吗?!!!
难怪长得那么帅,啊不对,这不是重点!!!
米诺不可思议的遥遥望向远处的“黑发米诺”,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出现两个自己?
刚想迈步接近。
“别靠近!”
埃尔文一下子拦在了身前,语气警告道:
“我能体会你见到一直崇拜模仿之人的心情,但继续靠近,会死的!”
“就算那位大人是守护全体人类的英雄,但如果不经他同意接近他身侧十米内,一样会遭到无情的斩杀!”
“这就是孤狼之名的由来……孤狼米诺不会信任任何人,排斥着任何人的接近,但又无比坚定的捍卫着人类,对抗着深渊——”
看着远处那散发着浓浓龙傲天气息的身影,米诺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收起了靠近的念头。
没看到阿尔托泰和阿波菲斯现在是背在对方的背上吗,继续靠近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被打出屎啊!
“但是……为什么是孤狼?应该有更好的称呼吧?”
偏过头,米诺有些疑惑:
“不管是哪个世界,这种大帅逼应该都能成为女神钦定的勇者才对啊。”
不料,埃尔文回以更为疑惑的表情:
“女神、勇者?那是什么……?”
“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那样的人物啊——”
米诺心头再次一震。
这个世界,竟然连女神和勇者都没有吗,那咪亚呢?咪亚去哪了?!
刚想要追问。
埃尔文已经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在这里先等着,我去拜见一下那位大人。”
“如果心情好的话,或许能让他见见你也不一定,别冲动。”
埃尔文心情紧张的整理好仪表,朝着绿洲中心的地界走去,在离黑发米诺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低下了头。
浑身还笼罩着杀气的黑发米诺瞬间投来一瞥冰冷的眼神。
埃尔文呼吸一窒,宛若被直接攥住了心脏一般。
好在那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不见,伴随而来的,是黑发米诺冷淡的声音:“过来。”
“是!”
埃尔文挺直了腰背回应,小步走到黑发米诺两米开外的地方,直接单膝跪地:“米诺大人!”
“刚刚,是您又一次击溃了魔兽的本源吧?”
“感谢您的守护,这下子,绿洲又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埃尔文带着由衷的感激,仰头望向那道冰冷的面孔。
“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黑发米诺眼神流淌着说不出的杀意与冰寒:
“只要深渊依旧扎根在大地,那种东西不用多久又会凝聚出来……你们可别疏忽大意了,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死人的……”
“是!!!”埃尔文浑身紧绷回应道。
话语接近尾声,埃尔文连忙再次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珍藏许久视若珍宝、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红苹果:
“米诺大人,战线紧张,您应该还没有用餐吧。”
“这是绿洲里新采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水果,您尝一尝吧……我们都由衷希望,您能够接受这份心意。”
手心的苹果色泽算不上红润鲜艳,但在如今的这个世界,已经算是近乎黄金的奢侈食物。
对于将其献给守护整片人类的英雄与孤狼,却没有人会生出异议。
只是黑发米诺连看都没有看那个苹果一眼,就发出生冷的声音:
“不需要。”
“我有这个。”
无视跪在地上的埃尔文,黑发米诺从怀中掏出了一片干瘪的黑麦面包,如野兽般咀嚼撕咬起来。
黑麦面包……在这片深渊荼毒的世界,也是最为粗糙劣等的食物。
但唯独有一个特点。
口味生涩、无味,最重要的是……难以投毒。
埃尔文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苦涩笑容,没有任何意外。
据说。
眼前的米诺大人降临在这个世界时,出现在的,是那位曾经明面上的圆塔首席、暗地里钻研黑暗魔法的邪恶法师拉克的圆塔地牢中——
当时还不具备身上这份伟力的米诺大人,在地牢内受尽了惨无人道的折磨、还在多次逃离中受到了信任之人的背叛……此间还经历了无数黑暗得令人无法想象的遭遇……
最初的米诺时怎么样他们已经不得而知。
但当那位大人从流淌着无尽鲜血、不再有一丝活物存在的圆塔地牢中走出时。
便已经是这道疏离淡漠世间一切,对任何人类都不再持有哪怕一丝信任的冰冷眼神。
不接受他人的食物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孤狼米诺不信任他所守护的任何人,为了不再回到那片黑暗的地狱……
他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孤狼米诺只吃黑麦面包——」
这是烙印在全体人类……连世界磨灭都难以根除的深刻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