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出书版)》作者:毕淑敏【完结】 >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作者:毕淑敏.txt

第 2 页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51

作为一个女人,如果我们拥有天空和海洋,如果我们拥有知识和事业,如果我们拥有自信和尊严,如果我们拥有亲人对我们和我们对亲人的挚爱,我们的生命就很完满。

拥有已太多,无金又何妨!

握紧你的右手

常常见女孩郑重地平伸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托举着一条透明的哈达。看手相的人便说:男左女右。女孩把左手背在身后,把右手手掌对准湛蓝的天。

常常想世上可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它是物质还是精神?难道说我们的一生都早早地被一种符咒规定,谁都无力更改?我们的手难道真是激光唱盘,所有的祸福都像音符微缩其中?

当我沮丧的时候,当我彷徨的时候,当我孤独寂寞悲凉的时候,我曾格外地相信命运,相信命运的不公平。

当我快乐的时候,当我幸福的时候,当我成功优越欣喜的时候,我格外地相信自己,相信只有耕耘才有收成。

渐渐地,我终于发现命运是我怯懦时的盾牌。当我叫嚷命运不公最响的时候,正是我预备逃遁的前奏。命运像一只筐,我把对自己的姑息、原谅以及所有的延宕都一股脑儿地塞进去,然后蒙一块宿命的轻纱。我背着它慢慢地向前走,心中有一份心安理得的坦然。

有时候也诧异自己的手。手心叶脉般的纹路还是那样琐细,但这只手做过的事情,却已有了几番变迁。

在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三山交汇的高原上,我当过卫生员,在机器轰鸣铜水飞溅的重工业厂区里,我做过主治医师。今天,当我用我的笔杆写我对这个世界的想法时,我觉得是用我的手把我的心制成薄薄的切片,置于真和善的天平之上……

高原呼啸的风雪,卷走了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并以浓重的阴影,倾泻于行程中的每一处驿站。

岁月送给我苦难,也随赠我清醒与冷静。我如今对命运的看法,恰恰与少年时相反。

当我快乐当我幸福当我成功当我优越当我欣喜的时候,在一切美好辉煌的时刻,我要提醒我自己——这是命运的光环笼罩了我。在这个环里,居住着机遇,居住着偶然性,居住着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而当我挫折和悲哀的时候,我便镇静地走出那个怨天尤人的我,像孙悟空的分身术一样,跳起来,站在云头上,注视着那个不幸的人,于是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软弱、她的怯懦、她的虚荣以及她的愚昧……

年近不惑,我对命运已心平气和。

小时候是个女孩,长大了成为女人,总觉得做个女人要比男人难,大约以后成了老婆婆,也要比老爷爷累。

生活中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幸运。对于女人,无端的幸运往往更像一场阴谋一个陷阱的开始。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我的手。

因为它不属于冥冥之中任何未知的力量,而只属于我的心。我可以支配它,去干我想干的任何一件事情。我不相信手掌的纹路,但我相信手掌加上手指的力量。

蓝天下的女孩,在你纤细的右手里,有一粒金苹果的种子。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它,唯有你清楚地知道它将你的手心炙得发痛。

那是你的梦想,你的期望!

女孩,握紧你的右手,千万别让它飞走!相信自己的手,相信它会在你的手里,长成一棵会唱歌的金苹果树。

你是否需要预知今生的苦难

那天晚上,比尔请客。

比尔是外交部的官员,负责接待安排我们在纽约的活动。比尔衣着朴素,脸上永远是温和厚道的笑容。当我们从纽约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种笑容。他帮我们推着沉重的行囊,在人群中穿行。当他护送我们到哈林区的贫民学校访问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笑容。当我要离开纽约,担心一大堆资料无法带走的时候,又是比尔温暖的笑容帮我解决了难题,他答应为我将资料海运回中国。我要给比尔运费,比尔显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我给了他二十美元之后,他说什么也不肯再要了。

比尔请我们在一家中餐馆用饭。比尔说,这是纽约最好的中餐馆之一。

我对让一个出访在外的游客,请他吃故国饭食这事,一直持不同意见。比如一个日本人到中国访问,才从东京飞出来两个小时,到北京落地之后,被人请到一家日本料理店,吃一顿风味走了样的日本饭,他的感觉必不会太好。同理,我在国外出访,最怕的就是吃那种改良后的中餐。无论色香味都发生了变异,还不如吃根本就与我们不是同宗同族的西餐,因为有了准备,舌头和肚肠的宽容度反倒大些。中餐就吓人了,上来一个鱼香肉丝,当你做好了将尝到熟悉的川味的准备时,一个冷不防,居然袭来奶油的甜香,所受的惊吓足以让你怀疑自己的神经。

比尔在中餐桌上是有发言权的,因为比尔的妻子是一位香港女性。这的确是我在美国吃得最好的中餐之一。席间,聊到一个有趣的话题:人是否需要预先知道今生的苦难?

同桌的一位朋友说,他认为如果有可能,他愿意预知一生的苦难。理由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知道了,有什么坏处呢?没有。并不会因为你的预知,就让你的灾难变得更多或者减少,那么,你多知道一点,就对自己的人生多了一份把握,该是好事。

闷头吃饭的比尔,突然大叫了一声:NO!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在比尔的脸上看到的不是笑容,而是愤怒和凄楚。

当然,比尔的愤怒不是针对那位朋友。比尔放下了筷子,对我们说:

很多年前,我和我的妻子,在香港抽签请人算命。那人是一个和尚,他看了我妻子的签说,你会早死。看了我的签说,你会老死。

你们知道早死和老死的区别吗?自从听了那和尚的话,我的妻子就对我说,比尔,我会比你先死。因为我是早早死去,而你是老死,你要活很大的年纪。我说,你不要相信这话,那个人是胡说。我会和你白头偕老,如果有个人一定要先死去,那就是我,因为你比我年轻。但是前不久,我的妻子生了喉癌。那是因为她年幼的时候,家中很穷困,没有菜,就吃咸鱼。咸鱼很小,有很多刺,鱼刺刺伤了她的喉咙。久而久之,就生成了癌症。妻子走了,留下我,等着我的“老死”。

比尔说得非常伤感。朋友们缄默了许久,寄托对比尔妻子的深切悼念。我听出了比尔话后面的话。很多年来,关于“早死”和“老死”的谶语,就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他们本能地畏惧这朵乌云,乌云尖利的牙齿,咬破了他们最快乐的时光。每当幸福莅临的时刻,惴惴不安也如约袭来。因为他们太珍惜幸福,就越发迅疾地想到了那不祥的预言。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命运的安排,如果当年没有那老和尚的多此一举,比尔和他妻子的美好时光,也许会更纯粹更光明。

我不知道我想的是否符合实际,我也不敢向比尔求证。我把此事写到这里,是想再次问自己也问他人,我们是否需要预知今生的苦难?

大多数人是取席间的那位朋友的观点,还是像比尔一样说NO?

我站在比尔一边。不单是从技术层面上讲,我们无法预知今生的苦难,我们也无法预知今生的幸福。就是有人愿意告诉我,把我一生的苦难,用了不同的簿子,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列出,苦难用黑墨水,幸福用红墨水,一一书写量化;或者是轻声细语地娓娓道来,苦难用叹息,幸福用轻轻的笑声;想来,我也会在这种簿子面前闭上眼睛,在这种命运的告诫面前,堵上自己的耳朵。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我仅有的东西,我不希望别人来说三道四。我注重的是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到自己的价值。我们可以预知的只是自己应对苦难和幸福的态度。此时此地,这是我们能掌握的唯一。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生命正是因为种种的不知道和种种的可能性,才变得绚烂多姿和魅力无穷。你依然要生活下去,依然要向前走。变化是无法预料的,世界充满了不可捉摸的可能。能够把握的只是我们自己。

那一天比尔离去的时候,带走我沉甸甸的资料。比尔一手拎着资料,一手提着他不离身的书包。他的书包在纽约的大街上显得奇特而突兀。那是一个简单的布包,上面用汉字写着:天府茗茶。

在纽约看到比尔的所有时刻,他都拎着这个布包,突然想问问比尔,这是否是他妻子很喜欢的一件东西?

抵制“但是”

但是——是我们常常用到的一个词。我们原来有一个领导,就因为太爱使唤这个词了,外号就叫“老但”。

“但是”的意思,主要是做连词,好像那把皮坎肩的碎皮子缀在一处的彩色丝线。多用在一句话的后半截,表示转折语气。

比方说:你这次的考试成绩不错,但是——不能骄傲自满。

比方说:这地方的风景挺优美的,但是——离城里太远了点。

比方说:这女孩身材相当好,但是皮肤太黑了些。

等等。

我不知道“但是”这个词刚发明的时候,是不是对它的前半部和后半部的分量,一视同仁?也就是说,它只是一个公平的纽带,并不偏着谁向着谁。可惜在长期的运用过程中,“但是”这个词,成了类似音乐简谱中附点的标记,把后面半拍的节奏,挪到前面去了。当人们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无论在“但是”的前面,堆积了多少美好的说明,都像碰上盐酸的污垢,冒了些泡沫,就没了踪影。人们记住的总是“但是”后面的转折,如同好不容易爬上高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但是”这个陡峭的下坡,不由分说把你掳住,一下就滑到了谷底。

于是,“但是”就几乎成了贬义的先兆。只要一出现,气氛就大变。它成了把人心捆成炸药包的细麻绳,成了马上有冷水泼面的前奏曲。“但是”让你打了个激灵,立马把“但是”前面的温暖忘了,只有抖擞起精神,准备迎击扑面而来的顿挫。

“但是”便在这种频频警戒的气氛中,削减了平凡的联结之意,增添了沮丧的灰色意味。

其实,所有的光明都有暗影,“但是”的本意不过是强调事情还有另一方面。可惜日积月累的负面暗示,使得“但是”这个预报一出现,就抹去了喜色,忽略了成绩,轻慢了进步,贬斥了攀升。

一位心理学专家讲学时说,她主张大家从此不用“但是”,而改用“同时”。

比如,我们形容天气的时候,早先是这样说:今天的太阳很好,但是风很大。

今后可以改成:今天的太阳很好,同时风很大。

当你最初看这两句话的时候,好像没有多大的分别。你不要急,轻声地多念几遍,那分量和语气的差异,就体味出来了。

但是风很大——会使人的情绪向糟糕那一面倾斜,注意力凝固在不利的因素上。觉着太阳好是件不值得太高兴的事情,风大才是关键。借助了“但是”的威力,风就把阳光打败了。

同时风很大——它更中性和客观,好似一个导游小姐,在指点我们注意了某一种情形之后,又把她手中的金属棒,向另一个方向示去。前言余音袅袅,后语也言之凿凿。不偏不倚,公允而平整。它使我们的心神安定,目光精准,两侧都观察得到,头脑中自有定夺。

一词之差,它的背后,是怎样看待世界和自身。

我们绝不文过饰非,也不夸大其词。好比是花和虫子,一并存在。我们的眼光降落在哪里?

降落在花丛中?降落在虫背上?

“但是”,是一面偏光镜,把我们的目光聚焦在虫子上。花园里花朵很美丽,“但是”把虫子的影子放大。

“同时”,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把我们均衡地分散在两方面。花园里花朵很美丽,“同时”,它也提示尚有虫子。

“但是”和“同时”,谁更持重和完整,更有利于我们对客观事物的评价和对主观判断的把持,想必会有公论。

如此讨论,仿佛和一个简单的连词过不去,有悖恕道。不过,这不单是如何连接上下两句话的问题,在词的背后隐伏着思维方式。

当我尝试着用“同时”代替“但是”以后,一天两天,似也看不出多大的变化。可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比较地多了勇气,因为我的精神得到了补给和呵护。我发现自己比较地对人友善,因为我更明确地发现了他人的长处和优异。我发现自己较为敏捷地从跌倒的地上爬起,因为我看到了沟坎也看到了辙印。我发现自己多了宽容和慈悲,因为每当我意识到不足的时刻,都同时给自己鼓励。

你我的记忆

在我们的身体里面,居住着某些连我们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客人——记忆。没有人能说清楚记忆是从什么时间开始驻扎进来的,它们比江河的源头还要难以寻找。长江源是一些翻滚的水泡,好似透明的蝼蛄钻出地表,记忆的源头是什么呢?是一些鲜艳同时支离破碎的毛线团,五彩杂糅,有一种喜洋洋的生命力。顽强的记忆耐酸碱和腐蚀,岁月无法将它们漂洗。

我们为什么会对某人一见钟情?我们为什么热爱一份他人无法接受的工作?我们为什么对某些事物滋生厌倦?我们为什么会在某种场合不可理喻?我们爱恨的理由是什么?……

凡此种种心灵的奥秘,都和记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记忆是人体中最不服从命令的一位世袭的将军,相信很多人在求学考试之时,都有惨痛印象。记忆顽皮,不知暗中遵循的是何种规律,有些事件,一点也不重要,可它偏偏就记得镂骨蚀魂,连当时的一声蝉鸣一朵浮云,都毫发不爽。不良的情绪,好像一袋携带终身的垃圾,即使你把它埋葬在潜意识里,但它如古尸的指甲,依然锋利。有些极为重要的瞬间,你不停地对自己说,记住它记住它,万万不能忘啊!可惜,记忆常常充满阴谋地背叛你。

重复多少次,人就可以记住某些事物了呢?这可能是人类永远的秘密了。但在实际生活中,好像很有一些人是掌握了这个谜底的。比如,老师罚小学生把某个字词书写多少遍……他的理论基础就是以为重复会有奇效。又比如,那些撒谎的人,可能也相信口吐白沫就能潜入他人的记忆。还有热恋当中的爱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爱你”……想来也是不很明了记忆神鬼莫测的品格。

比起记忆的存在,记忆的销蚀更是不可捉摸。我在雪山服兵役时,认识一位搞保密工作的参谋。他一贯很忙,不苟言笑,步履匆匆。后来突然就散淡起来,四处逛着,抱着手,没事就找别人侃聊。聊到山穷水尽时,众人都无反应了,他还挑起新的话题,后来人们见了他就要躲着走。我问他,嘿,你还有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啊?他说,我做的事是再正经没有的了。我说,你一天究竟干什么呢?他说,我干的事就是不干什么。我说,天下还有这样舒服的工作吗?他说,这是工作,可是并不舒服,因为我要干的事,就是忘记。我说,忘记,也配叫一种工作吗?他说,忘记这件工作比什么事都难办呢。我以前知道很多秘密。我现在要转业了,我就要把以前的都忘记。我拼命地找别人谈话,是想加速这个过程。这就好比要在一张写满了铅笔字的纸上,再写满钢笔字,这样以前的字迹就看不清了。完全遗忘后,我就可以到新的岗位去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已经忘记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说,当我专注于忘记的时候,我就比什么时候都记得更清楚。

是的,我们都有这样痛不欲生的经验。当我们越想忘记一件事情的时候,其实反倒是把它放到记忆的密码箱里面了。这种时刻非常常见,同时也是非常倒霉。事情一进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几乎就是记忆的癌症了。那些我们期待忘却的记忆,甚至在幽暗的骨灰匣子里,依旧像一块冥顽的弹片熠熠闪光。

记忆不属于生理,记忆是心理的。我们的历史,就是我们的记忆。丧失记忆,将不知道自己是谁。经验就是一种心理记忆。当遭遇陌生的境遇和挑战,我们飞快地检索,以期从记忆中找到可资借鉴的经验。感情,更是心理记忆的无价之宝。童年是记忆的滥觞之地。无论走到哪里,哪怕一无所有,因为有记忆,我们就不孤单。我们的知识,更是我们的记忆了。我们的友谊,也是记忆。没有记忆的友谊,是现代社会人际交往中的速食面,蜷曲着,散发着防腐剂的可疑味道。情感的温暖和光芒,都浓缩在记忆里面,在寒凉中弹射出金色。

记忆又是独立的。它刚直不阿,不卑躬屈膝。它兀自地游走着,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顾忌世态炎凉。有些人企图修改自己的记忆,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记忆在重重的谎言覆盖之下,依然保持着耿直生命的姿态,等待着复苏的时候。甚至由于这种压迫,它更清醒和更明晰了。在人所具有的所有功能之中,记忆有一种我们尚不能完全明了的强硬品格。即使是一个懦弱而充满欺诈的人,我依然相信,在他大脑的极地下,活着晴朗的记忆苔藓。它们无法长成大树,但它们有着灰绿色的生命。

记忆是诚实的。如果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你不可能回到从前,涂抹粉红的颜色。你需要接纳你的记忆,如同接纳你与生俱来的一切。

由于记忆的这种非凡的品格,所以,世界上很多罪恶,都是为了和记忆作对才产生的。为了对抗痛苦和迷惘,人们酗酒吸毒,沉迷于种种感官的刺激。记忆丧失,是很可怕的事情。我们爱什么恨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是由我们的记忆组成的,甚至可以说是由我们的记忆控制的。记忆是我们的无冕之王,记忆是我们体内的暴君。记忆主宰着我们却又不动声色。当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书写新的篇章的时候,记忆在一边暗笑。所有草稿早已打好,你不过是在一字一词地誊清。

我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这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让我们对我们的记忆肃然起敬,又心生畏惧。我们的记忆是隐形的,又是无所不在的。我们的记忆是柔软的,又是钢铁般坚硬的。记忆这个东西,大象无形地左右着我们,又销声匿迹满脸无辜。

心理的记忆是无法修改的,只有重组。重组不是覆盖记忆,只是对某一特定的记忆有了新的解释。记忆是需要解释的,记忆只是一个事实。对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有着怎样的解释,是沉迷往事还是奋起向前的分野。

我们的记忆,不仅仅是属于每位自己的。也就是说,它不但是我这个生命存在期间的产物,而且在我出生以前很久的势态,也深刻地影响着我的记忆。这种集体无意识,弥散在周围的空气里,分散在文化的颗粒中,被我融入自己的血液,流过生命的过程。

有一部分记忆改头换面,潜藏在心灵的地下室。它们可以沉睡多年,却不会永远甘于寂寞。当它们一旦释放出来,那可怕的能量滚滚而下,摧枯拉朽淹没一切。那时候,我们是记忆的主人,又是记忆的奴隶。在饱受记忆惠泽的同时,也会领教它出其不意的危害。记忆伴随着情感。没有情感的记忆是不牢靠和不持久的。情感是记忆的盐。机械的记忆是枯燥和干瘪的,它们轻飘飘的极易随风而逝。伴随情感的记忆是饱满和长着触角的,它们灵动地滑翔着,无数的联想就如同萤火虫似的聚拢过来。当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创新的时候,其实只不过是记忆发生了新的组合,一些原本酣睡的记忆跳起了圆舞曲,它们如同万花筒内的玻璃晶,勾搭粘连,幻化出了莫测的图案。

如此说来,记忆既是古老的妖婆,也是婴儿的产床。记忆是兼容并蓄又是一意孤行的。人类至今无法操纵自己的记忆,这是遗憾也是福气。人类在遗忘中筛选自己最宝贵的一切。记忆特立独行的品格,是人类良知最后栖居的湿地。这里飞翔着黑白天鹅也潜伏着毒虫。

我们了解自己的记忆吗?唔,不了解。我们看不到它,只能看到它飞过天空的影子。我们由它组成,受它役使。它是国王又是仆人。它时而懒惰异常时而又伶俐无比。试问还有什么比优异的记忆力更令人羡慕的?那不仅仅是一种天赋,更是学历和坦途的保修证。还有什么比丧失记忆力更令人恐惧的?那不仅仅意味着人将混同于一株植物,更是遭人怜悯和被抛弃的代名词。记忆就这样君临人类的天下,让我们在它的石榴裙下臣服。

当你为什么热泪盈眶,为什么沉默不语,为什么拔刀相助,为什么长夜无眠……凡此种种,都是你的心理记忆浮出海面的时候。搜索海下那庞大的坚冰,是你永远的工作之一。

浸透罂粟的骨髓

朋友是戒毒医院院长,常邀我去她那里坐坐。

“我才不去呢。我对丑恶的大烟鬼毫无兴趣。你也趁早洗手别干了,这是和魔鬼打交道的行当。”我说。

朋友摇头说:“因为我的工作,真有人从此就戒了毒。挽救了一个人就是挽救了一个家啊。”

一天,她打电话说:“你来吧,我治好的一个外地病人要来复诊,你可和他聊聊。”

我如约到达医院。朋友先向我简要地介绍了病情,说即将来的这个小伙子身上承担着三条性命。

他的老父亲,年轻时丧了妻,一个人抚育着小伙子和他的姐姐,吃了无穷尽的苦。好不容易拉扯着孩子们长大了,成家了,日子好过一些了,没想到女儿得了白血病。

姐姐到医院治疗,医生说只有骨髓移植可以救她的性命,否则就只有一年的活头。

骨髓移植必须要有人捐出骨髓,彼此的型还要相符,要不就是移植进去也存活不了。

老父亲热泪滚滚地说,我这么大的年纪了,把我的骨髓抽干吧,只要能救我的孩子。要是女儿死了,我还活着,以后我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他们死去的亲娘!我不能白发人哭黑发人啊!医生,求求你们!

医生查了老人的骨髓型,可惜不符,无法输入。

老父亲就让儿子去查,儿子说什么也不去。

老人大怒,对儿子说:“十指连心,长姐如母,你怎么能在给亲人救命的时候,连个见义勇为的过路人也不如!”

不论老父亲怎样涕泪滂沱地恳求,儿子就是坚决不肯伸出胳膊化验骨髓。其实,为了姐姐,他痛不欲生。

他吸毒。他的血液里浸透了海洛因,骨髓里漂浮着罂粟,所以他不敢给自己的姐姐捐献骨髓。眼看着姐姐一天天枯萎下去,他终于偷着找到医院,讲了自己的情况,请医生检查他的骨髓。他起誓说,只要他的骨髓和姐姐的相符,他就一定戒掉毒品,把新鲜健康的骨髓捐给姐姐,使自己和姐姐一道得到新生……

他的骨髓型恰好和姐姐相符,输进去,姐姐就有救了。可我们把消息告诉他,他又无动于衷了。

随着毒瘾的深入,吸毒的人亲情意识泯灭殆尽。除了毒品,他们对什么都毫无兴趣。毒品变成他们的脑、他们的血、他们的根。世间万物,只有这种白色粉末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他们是被毒品异化了的怪物。

姐夫找到他,长跪不起。

也许他和姐姐相濡以沫的童年还温暖着他的心,也许他希望孤苦一生的父亲有一个安然的晚年,小伙子残存的良心被眼泪浇得发了芽,他捶胸顿足地到这里戒毒来了。

他是我所遇到的最坚决的一个自愿戒毒的病人。在快速戒毒的过程中,他表现良好,甚至很能吃苦。离开的时候,他带了足够的药,以备在今后的日子里抵御毒品的诱惑。半年过去了,今天,是他来复查的日子,要是一切正常,他就可以给他的姐姐输骨髓了。

骨髓移植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既要挽救他姐姐的生命,也不能损害了他的健康。抽髓要分很多次进行,要几个月才能完成……朋友兴致勃勃地说着,渐渐进入很学术很专业的领域。医生对一个成功病例的珍爱,不亚于工艺美术大师对精雕细刻的象牙的喜欢。

我被朋友的快乐所感染,问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小伙子呢?”

朋友说,我们都称他小西北,很讲义气,说话算数。

正聊着,护士进来说:“院长,小西北来了。”

我急忙跑进接诊室,步履比朋友还要迅疾。

一个骨骼高大但羸弱无比的汉子,蛹一般蜷缩在地上,好像寒风中最后一条青虫;脸色似简易厕所的墙壁,白垩中挂着晦暗。鼻涕毫无知觉地流淌着,耷拉在嘴角。眼神毫无目的地游荡着,头发干涩地飘舞,手指神经质地弹动着,全身被一种不由自主的悸颤击穿。

院长痛心地闭了一下眼睛,再打开眼帘时,冷峻的目光彻入肺腑。

“你又吸粉了?”院长问。

“不……没有……哪能啊……我不能辜负了你们的治疗……”汉子眼睛看着墙角,结结巴巴地说。

“小西北,不要骗我了。我医过多少吸毒的病人,真正戒了毒的人绝不是你这个样子。”院长威严地说。

“我发誓……凭天王老子、地母娘娘……以我在世的父亲和去世的老妈的名义起誓,绝对没……你们当医生的不能瞎冤枉人……”他抓耳挠腮涕泗交流,破鞋板将水泥地扇出呱呱的响声。

说实话,他的形象虽然可厌,嘴巴却吐尽了常人所能想到的咒语,使你不由得半信半疑。

院长不理睬他的叫嚷,肯定地说:“我说你吸毒了,你说你没吸,不要再在这里吵个没完。我们给你做一个尿液毒品检验,一切就将大白。”

“不……我不做尿毒检……”

小西北原本站在墙角,这时猛地向后退缩,使他几乎嵌进了墙缝,粗糙的轮廓像铁丝网一样摇晃,仿佛顷刻间就会坍塌。

尿毒检是一种灵敏度极高的检测手段,只要吸食了毒品,哪怕极微量,它也能火眼金睛地鉴定出来。

“小西北,戒毒医院是帮助你们的朋友。你既然不相信我们,不配合治疗,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你的父亲,你的姐姐,那样殷切地期望着你,你再次吸毒,辜负了亲人们的一片苦心。你不想戒毒,又不接受检查,那你找我们做什么?请你从医院回去吧。”

院长看也不看小西北,转过身,独自面对着透明的玻璃窗说。

小西北突然一反常态,嬉皮笑脸地迎上前:“我错了!院长大姐,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不是人,我是狗!您不就是要我点尿吗,我的尿也不是XO,也不是人头马,没那么金贵,我给您尿点就是了……”

院长正色道:“不是我要你的尿,是医院化验需要你的尿。”

小西北涎着脸说:“都一样。院长就是医院,医院就是院长。我不是不爱给您尿,是怕您给我验出来。您还真有经验,一眼就看了出来。没人能瞒得过您的眼神。我真的扎了‘飘’,您一查尿,我就得露馅儿……”

他一反刚才的颓废,喋喋不休地叫嚷着,眉飞色舞,好像有庞大的人群在听他讲演。

“谁陪你来的?”院长打断他的话,简捷地问。

“我爹,还有我姐夫,都在楼底下等着呢。他们都不知道我又吸毒了,我不让他们上来,怕伤了他们的心。他们以为我的骨髓是干净的,我姐姐正眼巴巴地在病床上躺着等着我呢……医生说过,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要是再没有人给她输骨髓,不定哪个早上,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西北说着泄了气,原本就佝偻的背脊更加塌陷,神色黯淡下来,无限的凄楚笼罩在眉眼间,半妖半神的杂糅之色使他目光迷离。

我微微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通常的语言此刻完全失了效力。

检验结果,小西北体内的毒品呈强阳性。“你打算怎么办呢?”院长严正地问小西北。

“戒,这一次一定戒掉。求求你,这不但是救我,而且是救我姐姐,救我爹爹……我的血不单是我的,也是我姐的。我的骨髓不属于我,是我们全家的……您要是不收留我,我们全家就完了……”他像捶打棺材板一样拍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脯,呼天抢地。

见院长仍在沉思,小西北毫无征兆地双膝一屈,猛地就给院长跪下了。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成年男子当众下跪,把头磕得砰砰响,心中一阵惊悸。

戒毒医院的院长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她缓缓地偏转了一下身子,避开了小西北头颅的正前方。这使得小西北的跪拜没了对象,仿佛对着空洞的墙壁祈祷,有一种无所附丽的悲怆和微微的滑稽。

“小西北,你起来吧。让我们再从头开始新一轮的戒毒,希望你能有毅力,只是,我不知道你姐姐是否等得了那么长的时间。”

院长语气温和,充满爱和力量。

“这一次,我一定有毅力……”小西北几乎声泪俱下。

院长忙去了。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我和小西北两个人。

我看着这个骨髓中浸满了罂粟的人,说:“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得,你的身上寄托着几条命,可是你为什么管不住自己呢?”

小西北耷拉着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说:“毒品是一种白色妖精,要想逃脱它的魔爪,实在是太难了。你没有吸过,跟你说不明白。我从医院出去,回到过去的同伙儿那里,他们把粉塞到我手里,我的意志立时崩溃了……不,不说它了!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要想想我的姐姐,想想我小时她对我的好处,想想她在病床上巴望活下去的眼神……我先用三个月戒掉海洛因,然后吃好的、喝好的,足足调养上三个月,把体内所有的毒气都洗清驱掉;把骨髓调理得像刚打鸣的小公鸡,又红又清亮,输给姐姐,滴滴是宝。要是不出岔子,那时正是阳春,医生说过,杏花开时是骨髓移植最好的节气,我的姐姐就得救啦!”

小西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虚弱得冷汗直流。

我看着手舞足蹈的他,又下意识地瞅瞅墙上的挂历。

但愿小西北生命垂危的姐姐能够熬到春暖花开的季节。

从今天傍晚开始

喜欢文学,是从喜欢读书开始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容易得到的书,莫过于课本了。但读课本的感觉比较复杂,像一种奇怪的果子,刚开始品尝时有一点点甜,你可以结识一些新鲜的故事,但这种喜悦很快就会消失。你要学生字,要划分段落大意,要听写,要背诵,加之无穷无尽的考试和考试之后的惨痛记忆……涌上舌尖的就是不尽的酸楚和苦涩了。

课本常常不是使我们更爱文字,而是怕它了。

我坚信每一个孩子天生都是爱读书的,就像孩子都爱学习说话一样。你看到过一个婴儿拒绝牙牙学语吗?他虽然那么幼小,学得竟是那样执着努力。我猜,他一定在这一过程中,从了解别人和让别人了解自己的感觉里,得到奇异而巨大的快意。

读书是精神的再一次牙牙学语。你可以从他人的智慧里,领悟到更广大的世态和人情。古往今来那些动人心魄的文字,把我们的耳朵拉长了,使我们听到了遥远地域和年代的回声;使我们的视力像喜马拉雅鹰一般锐利清晰起来,笔直地穿透尘埃洞察秋毫;使我们生命线的两端射线般地伸延,触及到今生今世我们未必能有机遇亲身体验的人类复杂情感的深处;使我们的心智丰盈和强韧,迸射出更热烈的光华……

和热爱成长的婴孩一样,听得多了,你就有想说的愿望。把自己的心语倾吐出来,在茫茫人海中寻觅相似的感动——我不知道别人是因何而动笔写作的,在我,是因为一种孤独赶路的寂寞和对于人生的悲悯关爱。

由读而写,由写而读更多的书,是一个散射温暖光芒的圆形轨道,它旋转的引力召唤着我们,每一个时刻都敞开着,接纳热爱者的从容揳入。无论是读书还是写作,都可以从今天傍晚开始。

指纹状的菌落

那时我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在外科做手术的时候,最害怕的是当一切消毒都已完成,正准备戴上手套,穿上洁白的手术衣,开始在病人身上动刀操练的时候,突然从你的身后,递过来一只透明的培养皿。护士长不苟言笑地指示道,你留个培养吧。这是一句医学术语,翻成大众的语言就是——用你已经消完毒的手指,在培养基上抹一下。然后护士长把密闭的培养皿送到检验科,在暖箱里孵化培养。待到若干时日之后,打开培养皿,观察有无菌落生长,以检查你在给病人手术前,是否彻底消毒了你的手指。如果你的手不干净,就会在手术时把细菌带进腹腔、胸腔或是颅脑,引起感染。严重时会危及病人的生命。

我很讨厌这种抽查。要是万一查出你手指带菌,多没面子!于是我消毒的时候就格外认真。外科医生的刷手过程,真应了一句西谚:在碱水里洗三次。先要用硬毛刷子蘸着肥皂水,一丝不苟地直刷到腋下,直到皮肤红到发痛,再用清水反复冲洗,恨不能把你的胳膊收拾得像一根搓掉了皮、马上准备凉拌的生藕。然后整个双臂浸泡在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桶里,度过难熬的五分钟。最烦人的是胳膊从酒精桶里拔出后,为了保持消过毒的无菌状态,不能用任何布巾或是纸张擦拭湿淋淋的皮肤,只有在空气中等待它们渐渐晾干。平日我们打针的时候,只涂一小坨酒精,皮肤就感到辛凉无比。因为酒精在挥发的时候,带走了体内的热能,是一种强大的物理降温过程。现在我们的上肢大面积裸露着,假若是冬天,不一会儿就冻得牙齿鼓点一般叩个不停。

更严格的是在所有过程中,双臂都要像受刑一般高举着,无论多么累,都不能垂下手腕,更严禁用手指接触任何异物。简言之,从消毒过程一开始,你的手就不是你的手了,它成了一件有独立使命的无菌工具。

我的同学是一位漂亮女孩,她的手很美,鸡蛋清一般柔嫩,但在猪毛刷子日复一日的残酷抚摸下,很快变得粗糙无光。由于酒精强烈的脱脂作用,手臂也像枯树干,失去了少女特有的润泽。“单看上肢,我都像一个老太婆了。”她愤愤地说。

以后的日子里,她洗手的时候开始偷工减料。比如该刷三遍,她一遍就草草过关。只要没人看见,她就把白皙的胳膊从酒精桶里解放出来,独自欣赏……有一天,我们正高擎双手,像俘虏兵投降一样傻站着,等着自己的臂膀风干时,她突然说,我的耳朵后边有点痒。

这是一件小事,但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却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消过毒的手已被管制,我俩就像卸去双臂的木偶,无法接触自己的皮肤。按照惯例,只有呼唤护士,烦她代为搔痒。因手术尚未开始,护士还在别处忙,眼前一时无人。同学说痒得不行,忍不了。我说,要不咱们俩像山羊似的,脑袋抵着脑袋,互相蹭蹭?她说,我又不是额头痒,是脖子下面的凹处,哪里抵得着?我只好说,你就多想想邱少云吧。同学美丽的面孔在大口罩后面难受得扭歪了。突然,可能痒痛难熬,她电光石火地用消过毒的手,在自己耳朵后面抓了一把。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在这时,护士长走了进来,向我和同学伸出了两个细菌培养皿……

其实事情在这个份上,还是可以挽救的。同学可以直率地向护士长申明情况,说自己的手已经污染,不能接受检验。然后再重复烦琐的洗手过程,她依旧可以正常参加手术。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哆哆嗦嗦地探出手指,在培养基上捺了一下……那天是一个开腹手术,整个过程我都恍惚不安,好像自己参与了某种阴谋。

病人术后并发了严重的感染,刀口溃烂腐败,高烧不止,医护人员陷入紧张的治疗和抢救。经过化验,致病菌强大而独特。它是从哪里来的呢?老医生不止一次面对病历自言自语。过了几天,手术者的细菌培养结果出来了,我的同学抹过的培养基上,呈现出茂密的细菌丛,留下指纹状的菌落阴影,正是引致病人感染的险恶品种。

那一刻,我的同学落下一串串眼泪。由于她的过失,病人承受了无妄之灾。她的手在搔痒的时候,沾染了病菌,又在手术过程中污染了腹腔,酿成他人巨大的痛苦。

病人的命总算挽救回来了,但这件事被我牢牢地记在心里,不敢忘怀。

随着年岁渐长,我从中悟出了许多年轻时忽略的道理。

首先是感染和腐败几乎是一种必然。牛奶放在那里,不加温不冷冻,随它去,就一定会变酸发臭。没有特殊的防腐措施,想在常温下保持牛奶的新鲜品质,是痴人说梦。铁会生锈,木头会腐烂,水面布满青苔,密闭的房屋长毛生霉,空气发出臭鸡蛋的味道……腐败几乎是无处不在,见缝下蛆。我那个同学只用手搔了一下耳后,千真万确,仅此一下,病菌潜伏到了她的手上,播种到手术刀口里,就引发了恶劣后果。细菌的生命力和感染力,真是不可思议地强大,任何侥幸心理都是万万要不得的。

二是防感染和腐败的措施,只要认真执行,是一定有效的。凡是认真执行了刷手要诀的人,每次细菌培养就都是阴性,他们的手术后感染率几乎是零。感染和腐败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有了切实可行、行之有效的措施,严格地执行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教训,腐败和感染可以被制伏。

三是同样的致病菌,每个人的抵抗力不同,结局也就有天壤之别。潜伏在同学耳朵旁的细菌,肯定已在她身上生存多时,相安无事。可是移植到了病人身上,就引发了骇人的后果,盖因彼此的素质不同,结果也就因人而异。同学是正常人,有良好的防御系统,所以病菌伤害不了她。但开刀的病人就不同了,自身抵抗力薄弱,雪上加霜,差点要了性命。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求病榻上的人要有运动健将一般的体魄,只是说加强自身的防御系统,是抵御病菌最有效的武器。一个人遭受细菌的感染不可避免,但有了足够的准备,即使敌人侵入,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歼灭。

最后是要找到一个黄金般的点。应该说抗感染的杀菌药物是十分有效的,医生把致病的细菌培养出来,它就成了靶子。把各种抗菌药物,以不同的浓度加到培养皿里,观察哪种药物杀菌最有效,然后对症下药,把病菌最敏感的药物压下去,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取得胜利。记得老医生总是很仔细地计算用药的剂量,根据病情,反复测算。我看得不耐烦,说搞这么复杂干什么,不是治病救人吗,当然剂量越大效果越好。老医生说,任何药物都是有毒性的,正是为了治病救人,才要找到一个最恰当的剂量,既干净彻底地消灭了病菌,又最大限度地保护挽救病人,这是一门艺术。一个好医生的职责,就是要找到这个像黄金分割率一般宝贵的结合点……

我记住了他的话,但更深刻地领悟它,却是在年岁渐长,看到了许多医学领域以外的问题之后。

病菌和微生物向我们撒下天罗地网,由它们引致的感染与腐败,每日每时都在发生。和形形色色的腐败菌做斗争,也许将贯穿经济和政治生活的整个历史。我们将会有更优秀的医生,我们将会有更强大的药品,我们将会有更严格的消毒手段,但加强自身的抵抗力,永远是最重要的。在旷日持久的战斗中,不断地完善自己、修复自己,人类才会保持蓬勃的生命力,欣欣向荣。

轻裘缓带

有一阵,我对各式各样能让自己放松的法子颇感兴趣。看了不少的书,听了若干的讲座,甚至还向别人传授过放松的技巧,以应对诸如考试时的大脑蓦然空白、马上就要上场讲演却遗忘了最重要的名称等等窘迫的危机。应用的结果是有微效,但无显效。一种治标的法子是,利用身体和心理相辅相成的原理,以规定性的动作让肌肉松弛,期待着达到心境松弛的目的。想法是不错,只是难以百发百中。心理这个东西并不傻,它完全明了你的意图,是一个火眼金睛的上级指挥官。当你还没有开始动作的时候,它就前瞻到了。为什么你的心理会紧张到失措?必有迫它进入这种状态的强大潜在驱力,不针对这个驱力做釜底抽薪的功夫,只是一呼一吸地忙碌着你的肚皮,结果是扬汤止沸,可收一时之功效,却无根除之法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