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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9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8

佛教的经变故事看得人荡气回肠,但看得多了,便发现人物性格十分单一,实属艺术世界的扁平人物。

比如296窟,建造于北周。此窟顶为覆斗形,四周藻井为华盖式,井心为水池莲花,四角画飞天,藻井外围由忍冬、莲花、禽鸟、宝珠、宝瓶等组成图案,窟顶四周是此窟的主题画,其中之一为《微妙比丘尼缘品》。

微妙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多有特色的名字),她婚后回娘家生孩子,没想到半路上就临产了。血腥味招来了毒蛇,咬死了她丈夫。过河时,她怀抱婴儿,没想到儿子又被狼吃掉了,自己被水冲走。好不容易苏醒过来,碰到娘家报信的人,说她娘家失了火,父母全被烧死,微妙已无家可归。没办法,她改嫁第二个丈夫。再次生子之时,丈夫喝醉了回到家,把刚出生的婴儿煮熟了下酒,还逼她一起吃。微妙只好逃出家门。在路上碰到一个丧妻的男子,微妙又嫁给了他。婚后才七天,第三个丈夫又暴病而死,按照风俗,微妙被殉葬。半夜里盗墓贼扒墓,微妙获救后,被强迫与贼首结婚。婚后,第四个丈夫被抓住,判罪处死,微妙再次殉葬。这一次是狼扒坟救了微妙,后来微妙见了佛,佛把她度为比丘尼……

多么悲惨的命运,中国的祥林嫂见了微妙,也要自叹弗如。但微妙完全是听凭命运摆布的人物,看不到她的性格与色彩,更谈不到发展。这样的故事看得多了,便觉单调。

我特别留意16、17号窟,因为这就是著名的藏经洞所在,这是一座晚唐时的新型大窟,高大宽敞,像个小礼堂。在洞窟主室中心,设有马蹄形佛坛。四周饰有团凤壁画,是宋代绘制的。19世纪末,一个名叫王圆箓的道士雇人维修千佛洞。当他清理到这个洞窟时,扒开流沙,突然听到轰鸣之声,并且发现窟甬道北壁墙面出现裂缝。王道士将耳朵贴近裂缝并用手敲了几下,发现是空的。他试着打掉壁画,看见里面出现一扇小门,打开小门后发现一间密室,其中堆满数不清的经卷、文书、绘画等,共计五万余件,这就是后人所称的藏经洞。

藏经洞现在称为17号窟,面积约十平方米,相当于城市中两居室单元中的那一小间,供有河西晚唐时僧统洪辩的塑像。这座小窟原是洪辩的影窟(纪念窟),公元11世纪时,由于河西地区动荡不安,寺院的僧侣们为使经书免遭战火,就把各种佛典和其他文书藏在这座小窟中,封闭了窟门,又在外面糊上泥巴,画上壁画。当年蒙宝的人不知为什么再未打开这个窟,秘密便保存了九百多年。藏经洞被发现后,遭到了帝国主义分子肆无忌惮的掠夺和盗窃。沙俄、英国、法国、日本等国的探险家共攫走四万余件敦煌文书,我国仅存一万余件,而且绝大多数为外国人挑剩下的佛经。

一座普通的坟墓从车窗外一闪而过。“那就是王道士的墓。”导游说。我急忙回头,已看不仔细,它已湮没在一片黄尘之中。

该如何评价这个人?很奇怪,怎么当年让一个道士管理佛家寺院?他曾以极低廉的价格将敦煌文书卖给外国人,该是中华民族千古不赦的恶人,但据说他为人十分清廉,所得款项均用来维修濒临倒塌的千佛洞。

据盗买文物的俄国人奥布鲁切夫在《中亚僻地》里回忆:王道士保存古写本的地点是洞窟中的一个陈列室,依次通过三个房间,才能到达洞窟的最深处,那里几百年未换气通风,而且绝不见阳光。王道士说自己平时极少进去,纵使进入也只限于寂静的清晨之时。首先在第一窟室祷告数分钟,继而在第二窟室也依法从事。进入最后一窟室也要先等待数分钟而不能马上接触经书,为的是去掉入密室前,人身上所带的热气、潮气及邪念……

王道士在保存敦煌文书方面是虔诚甚至是科学的。他出卖文物,更多的是出于无知。

探险家们如取自家之物,将中华民族的瑰宝——敦煌文书,运回了各国的博物馆。由于他们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使这些古文书得到了极妥善的保管。英国和法国率先公开了所有的古文书,这不仅对中亚历史,而且给整个东方学的领域都带来了莫大的进步。敦煌文书的流失,使得它在客观上成为整个人类共同的财富。今天,世界范围的敦煌热、丝绸之路热,也许同敦煌文书的广泛流布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吧。

历史就是这样一个怪圈——福祸相倚。

傍晚时分,我们参观此次敦煌之行的最后一座洞窟——465窟。

给我们开车的驾驶员是一位老司机,曾拉着省委书记来参观,但他们也没有进过465窟。

465窟是一座绝密之窟,我查的所有资料均未提及,以下所写全为我的记忆。

它位于石窟群最北的山崖上,用一把专用的钥匙开门。这把钥匙掌握在敦煌研究院院长手里。

窟前有专人警卫,饲养着两只纯种狼犬,虎视眈眈。因为465窟曾经失窃,故格外严加防范。

465窟供奉的是藏传佛教秘宗本尊神——欢喜佛,即佛教中的“欲天”“爱神”,做男女二人裸身相抱之状。

攀上扶梯,打开铁锁紧闭的重门,神秘莫测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导游昏黄的手电灯柱,我们看清这是一座中等大小的洞窟,四周斑驳古旧,显得很荒凉。当中原本塑有一尊欢喜佛雕像,解放初期就被捣毁了,现只遗有一个空台座。四壁画幅全为男女相拥图形,由于年代久远,色彩剥脱,轮廓已湮没不清。只见交叉的人体中伸出许多手脚,好像某种奇怪的生物。有一壁顶天立地画着很多这种形态的人体,仿佛一套广播体操的图谱,却看不出具体所指。据说曾请来秘宗的许多高僧,希望他们能做出一番科学而合理的解释,但高僧们研究许久,也终于没说出个所以然。我细细观察一番,觉得那似乎是某种功法或是修炼的图解。同别人讲这看法,人家说你可能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以为这是秘诀呢,也许只是当年的匠人随笔勾勒出的,倒成了千古之谜。

墙上的壁画有被刮去又复原的痕迹。465窟的失窃曾使国内外舆论大哗。窃贼是从周围山崖上打了洞潜进的,用心可谓深也。不过很快就破了案,壁画重新完整无缺。

走出465窟,正是当年乐僔和尚看到三危山放射灿烂金光的时刻。三危山“三峰耸峙,如危欲堕,故云三危”。它横亘于广袤无垠的瀚海之上,恰如三根直插云天的桅杆,它给予莫高窟的创建者以最初的灵感: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三峰奇迹般地化为庄严肃穆的三世佛,重重拥卫的小峰,顷刻间化为弟子、菩萨以及天龙八部。湛蓝的天穹中,飞舞着彩云、宝带,还有那美妙的箜篌、琵琶、羌笛……飞天漫舞,千佛拂空,一个富丽堂皇的仙境展现在面前……

敦煌莫高窟是人类想象与智慧的结晶。在这大自然的胜景与人工艰苦卓绝的创造之间,我们被深深地震撼了。

前面就是阳关

关于鸣沙山,关于月牙泉,关于白佛黑佛,关于卧佛立佛,我都不准备再写什么了,虽然它们都是敦煌的骄傲,我只想再写一写阳关。

“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古诗,让一座城池在记忆中永存。

一个绝早的清晨,出发游览阳关。它位于敦煌西南约80公里处,乘车走了近两小时。大漠苍茫,薄雾轻风,莽莽荡荡的流沙砾石,闪烁着妃色的光芒。一座高大的烽燧,碉堡一样突兀地矗立在面前,向导说:“阳关到了!”

我们忙着在烽燧前留影,心想,烽燧如此雄伟,阳关更应气象万千,催着向导快领我们游览阳关。

向导领我们登上一处高坡,用手一指:“前面就是阳关。”

前面——浩渺的沙海,绵延无际。巨大的沙包,仿佛光滑的屋顶,参差起落。遍地金沙,像一匹波光粼粼的锦缎,抖动在蒸腾而起的蜃气之中。没有人烟,没有城池,甚至连一棵草、一片瓦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辛苦跋涉来看阳关,阳关早已不存在了。

阳关建于西汉,是汉唐时代向西域输送军队的最后大本营,故而留下许多亲朋别离的千古绝唱。唐以后,逐渐废弃。随着世代久远,流水冲击,风沙淹浸,关城破败,城垣灭迹,故历史上留下了“阳关隐去”一说。

据说从烽火台处往沙漠腹地走上几小时,可以到达一个叫作古董滩的地方。当地民谣说:“进了古董滩,空手不回还。”你可以捡到铜钱、箭镞、陶片或其他文物。那里就是当年阳关的具体所在。

面对浩瀚的沙漠,心中充满世事变迁的苍茫。看周围熙熙攘攘的游人,都在念叨着“西出阳关无故人”。听说这句诗在日本也很有名,许多日本人就是为了看看阳关才到敦煌来的。

阳关湮灭了,但人们并不悲哀,不存在的阳关依然在人们心头耸立。因为人们是从王维的诗里认识阳关的,只要这首凄清悲凉的诗一代代流传,阳关就永远不会消失。

从阳关走出去的,是征战的将士;从阳关返回来的,是思家的游子。告别阳关,我们踏上归途。大漠戈壁,绿洲关山,边墙烽塞,古道驼铃,画工青灯,石窟佛陀,悲壮的征战,凄婉的别离,开拓的艰辛,辉煌的功业,传奇的故事,豪迈的诗篇……像鸣沙山下的五色沙,沉甸甸、滚烫烫、色彩斑斓地混淆在脑海中。

听说,千佛洞的壁画就是以五色沙为颜料画出来的。

轻松山房

广西柳州有一座美丽的公园叫作大龙潭。龙潭公园有极清冽的水、极秀美的山,这些都不足为奇。广西多风景,看得多了,好比日日珍馐,也终有厌倦的时候。跟着导游亦步亦趋,她说这是一个什么景,我就连连点头,以表示对主人及对景色的尊重,只求她不必详说。

“这是轻松山房。”导游小姐款款道来。

一座小楼,粗看是木头的,其实是水泥的。擅长做木匠活儿的柳州人(世上有死在柳州一说,就是指这里的木工手艺超群,做出的楠木棺材享誉东南亚)把水泥漆成干燥的松色,好像刚刚剖开的松木,仿佛还有松脂味。每隔一段距离,还精致地画出木节,惟妙惟肖,就差画出几个虫子眼儿了,要不连啄木鸟都得上当。也不知这山房是派什么用场的,青山绿水掩映下,还算雅致。我胡乱点了一下头,算是看过了,预备举步向前。

“你凑近看看,那上面镶有一副对联,挺有意思,柳州一绝呢!”导游小姐热情相邀。

同行的人并不理睬,匆匆远去,想着一座水泥房舍必不是什么名人故居。导游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又不好把人强拽回来欣赏这座基本平常的小楼。

我不忍看她尴尬,就很敷衍地走过去,看那对联上潇洒的行书。

男女有别来此寻方便须看清方向

大小均可入内得轻松请注意卫生

横批:轻松山房

我瞠目结舌。这座山房是……实际就是……我的判断已然做出,但惊异地盘旋着,不敢贸然落下。因为那结论不雅,因为我从未见过类似的景点。我们是一个喜欢饮食文化的民族,却常常只注意竹筒的这一端而有意忽视那一端。我们过分讲求儒雅,有时却忘了对自己天然的尊重。

我看着小姐,导游小姐也看着我,鼓励地微笑着,敦促我将那答案说出口。

“这是一处厕所。”我说。

“是啊!”导游小姐快活地笑起来,“这是我们柳州一景,也许是全国最漂亮的厕所,起码名字是啊!”

细细看去,轻松山房是座二层小楼,形状类似颐和园的石舫。扶梯而上,内里四处都很洁净、很干爽,没有丝毫异味。到处保持着暗红的木质色调,更显出卫生洁具的雪白。仿佛有巨大的抽风机在看不见的地方运作,空气清新如晨。细细观察,屋顶和墙看似一体,实则是分开的,有蓝色的山风从那间隙呼啸而过。紧贴着山房长着一丛丛茂密的修竹,竹叶把扶疏的影子探进来,像扇骨一般摇曳着。

聪明幽默而又风雅的柳州人啊!真难为你们盖了这一座美丽的建筑,起了这一个诙谐的名字。“轻松”二字,含一种调侃、一种写实、一份彼此心照不宣的机智。山房的命名,又合了这山、这竹、这龙潭清幽的风韵。

走出轻松山房,我对一直等候的导游小姐说:“我会记得柳州。”

一位先行者赶回来,不好意思地问导游小姐:“跑了好远,也没有找到个方便的地方。你可知道这附近哪里可行?”导游小姐说:“谁让你刚才不在这里停一停!”

那位先生惊愕地说:“这么漂亮的地方,哪里想得到是‘出处’!”

他刚要进去,突然问道:“不知门票要多少钱?”

我这才记起,轻松山房是不收钱的。

玛瑙人

中国人对宝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与神秘。我们的正史、野史、诗词、传说,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其上缀着无数星光闪烁的宝石:和氏璧、隋侯珠、杜十娘的百宝箱、水晶宫的白玉床……最珍奇的是那块来无影去无踪的通灵宝玉——假如没有它,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著作将无处落笔。

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这话说得太滥,我们已习惯于径直去理解它的引申义,反倒忽略了它本身所描述的过程。琢玉是很残酷的——在一块成功的饰物之后,壅着一堆碎屑。在许多年代里,它们只是彩色的垃圾。

3月的桂林,烟雨如画。在参观了广西宝石研究所璀璨的宝石之后,主人热情相邀:“再去看看我们的宝石画吧!”

知道漆画、铁画、羽毛画、麦秸画,不知道天下还有宝石画!

很小的一间房屋,普通的两张台案。见不到什么绘画器具,只有几十只素白的碗碟摆在桌上,盛得鼓尖,好像好客的乡下人摆下的丰盛宴席。

碟子里的菜可不能吃哟!每只碗里,盛一种宝石的碎屑,翡翠、密玉、红蓝宝石、紫晶、碧玺、蔷薇石……粗粝的如同火柴头大小,细腻的就是彩色的富强粉了。

因了那份毫不混淆的纯粹,因了那份无可挑剔的晶莹,宝石的粉末成了一种绵里藏针的绮丽之物。

凝固的鸽血一般的红,南极洲冰下海水一般的蓝,大漠一般焦灼的黄,原始森林初生嫩叶的绿,若有若无的轻粉,袅袅婷婷的弱紫……目光在五颜六色中沐浴,我疑心自己的眸子要被染成彩虹。

所有的语言都显出一种笨拙,所有的比喻都像窄小的床单,覆盖不了宝石给我们的感觉。词汇被宝石吓住了。我们已习惯说雨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待我们看到真正的蓝宝石时,再湛蓝的晴空也无法达到那种晶莹。在真正的宝石面前,只能悄然不语,凭借心中久久的惊讶,记住它的神秘。

几乎是世界上最小的加工厂了,只有两名艺人,都是年轻的女子,在默默地作画,仿佛怕惊动玉石的精灵。

宝石画其实是以宝石粉末颗粒为笔锋,以石为墨,将天然色泽和花纹各异的宝石碎屑粘贴镶嵌在麻布或瓷盘上,形成一幅幅独特而诡谲的画面。

最初的构图是用透明的胶水勾勒而出的。一位艺人拿着牙膏似的胶管在画布上蜿蜒,有轻微的醇味在空气中游蛇似的窜动。胶似干未干之时,她纤巧的手指捻一撮极渺细的蓝宝石粉末,像抚摸婴儿面颊似的在布的上空一抹,一条波光粼粼的漓江便晃动起来。

另一位艺人在点染黛玉。腮上涂了胶,像是终日洗面的泪痕。芙蓉石粉撒上去,这娇美聪慧的女儿便有了永不消退的红颜。

椰子树婆娑摇曳的叶片,是用翡翠镶嵌而成,春夏秋冬长绿;史湘云的石榴裙,是用真正的石榴石拼接连缀,日晒水洗不旧不残。

画出漓江的女艺人,像烹调大师一样忙碌着。从碗碟中拈出原料。灰蓝色的贵翠铺出一片宁静的土地,阿富汗的青金石叠出桂林骄傲的象鼻山……最后用棕黄色的虎睛石粘出一叶小舟……

“您说,这象鼻山上是不是还该有点什么?”女艺人问。她并不回头看我,只是看画,一会儿凑下身去端详,一会儿又端起画布,像火车铁轨似的伸直双臂,脖子尽量往后仰,拉开距离打量……

“空荡荡的山,终是有点冷清……”我思忖着说。

她点点头,捏起一把女人修眉毛的小镊子,像挑食的孩子,在碟子里急促翻拣起来。好容易挑中一粒宝石,往画布上一比量,啪地丢回碗中,发出清脆声响,仿佛两粒子弹相撞。

终于,女艺人夹起一粒粟米大的黑玛瑙,把它精细地粘结在象鼻山的山洞里,又挑选了一粒更小巧的红宝石,挤在一旁。

噢,好一对亲热的情侣!这一幅宝石画,因了这一双依偎的彩粒,漾起了浓浓的春意。

女艺人们作画是没有底稿的,全凭目光在宝石堆里搜寻,看到个什么,想到个什么,就画出个什么。由于天然宝石原料的可遇而不可求性,每一幅创作都是孤本。

“你们总共画了多少幅?”

“上千幅了。”她俩说。

“那怎么周围一幅成品都不见?”我巡视一圈,除了一台远红外取暖器,别无长物。

“都叫人买走了啊!粘好一幅,拿走一幅,有时站在一边催,催得你心慌慌……有一次,我俩一起画了幅大型花卉,好富丽呀!因为太贵,暂且没人买,我俩好喜欢,天天看,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粘起来的……可惜呀,还没喜欢够,只看了七天,就被外国人买走了……该买个照相机把它照下来……”两人抢着说。

她们俩的美术都是自学的,然而天分极高,作品销往港台一带,很受欢迎。我同她们聊着天,很融洽。

“我的一个纸包,你看到没有?”画黛玉的女子对画漓江的女子说。

“没有啊!别着急,我帮你慢慢找。”

两个女子便在碗碗碟碟中翻拣,似乎把我忘了。

“我那日在玛瑙碗里发现一块黑色的,像极了一个女人的胸,我就把它留出来。过了些日子,又看到一块羽毛条纹的白玛瑙,像一条裙子,就是跳芭蕾舞短而泡起的那种……后来又寻到了淡红玛瑙的胳膊和腿……我把它们都藏在一个纸包里,很小心地收起,怎么会没有了呢?”画黛玉的女子把白碟子敲得仿佛要碎掉。

粘漓江的女子不作声,细细寻觅,轻声说:“找到啦!你怎么就不看看眼底下!”

“我们画个玛瑙人送给你!”两人说。

我深深感谢这份温馨的情意,只是定睛看去,心中又暗暗失望:这哪里是美丽的玛瑙人啊?只是一堆零碎的半透明小石片!

这就像是哪吒的莲花身,看看每一截儿都不像,合起来就稳是那个人了。画黛玉的女子在一张白纸上随笔勾了个图,果然是翩翩欲飞的舞蹈形象。

“我给你胶,你回去照这个样子一粘就画出来了。”她说。

“我可是个笨手笨脚的人……”我没把握地说,心中半信半疑,“这把碎屑真能变成那般婀娜吗?”

“我帮你粘起来吧。”画漓江的女子说。

她找来一块白布,敷在一块纸板上,一个简单的画框便出来了。她灵巧地抹着胶,把碎玛瑙按在上面……仿佛她的指尖有魔力,那个舞女轻盈地飘落在画布上:起伏的胸,雪白的裙,挺拔的腿,高昂的头……尤其是她的双臂,像展开的翅膀,仿佛在向苍天祈求着某种祝福……

“好吗?”她俩歪着头问我。

“好,极好。”我由衷地说,惊讶于这两个山野中的姑娘对于石头的想象力。

“好像……单薄了些,她张着两只手,像在求什么,求什么呢?什么……”画黛玉的女子自言自语。

她俩便一齐静默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彼此的瞳孔里却都没有对方的影像,一片空茫。

我不敢插言,怕打破了她们的想象。

“让她祈求月亮吧。”画漓江的女子怯怯地说,好像怕惊飞一只鸟。

“好!就找一颗紫月亮!”画黛玉的女子叫着,把盛满紫牙乌宝石的碟子搅得翻江倒海。

“紫月亮?”我轻轻地讶异!

“对!紫月亮!在最晴朗的夜晚,你久久地盯着月亮看,直到眼睛酸了都不要眨,就会看到月亮透出紫色……”画漓江的女子说。

她俩配合得真默契。我想,是宝石给了她们相通的灵犀。

“那么是初月、残月,还是满月呢?”画黛玉的女子问。

“满月!是满月!”我们三个几乎一块儿喊出。无论从画面的构图重心,还是从玛瑙人企盼的虔诚,那里都只能悬挂一轮满月。

我们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寻觅每一个角落,把宝石的盆盆碗碗翻得一片狼藉。我们终于找到了两个备选月亮,一个是滴溜溜圆的紫牙乌,规整的形状仿佛用圆规画过,圆得不可思议;一个是锆石的,好像浸在水中,略椭了一些,然而极其晶莹透亮。

紫色的月亮啊,哪一轮更圆?哪一轮更亮?

她俩费了斟酌,反复商量,几乎吵了起来,又征求我的看法。我说了,她们却又不听。

最后,终于照画黛玉的女子的意见办了:在玛瑙人的上方,粘了一轮皓月——用真正的锆石所剪裁的月亮。

“月亮可以不圆,但月亮必须要亮。”她说。

“谢谢你们!”我发自肺腑地说,“回到北京以后,我一定把玛瑙人挂在桌前。祝你们画出更多更好的宝石画。”

“我们一定要画得更好,只是,不可能画得更多。”她们说着,打开远红外取暖器,烤自己颀长而冰冷的手指。桂林的3月,阴雨连绵,空气中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寒意。

“为什么呢?”我不解。

“因为宝石是很稀少的。选料要很严格,颜色、质地、花纹都是天然的,要把它们搭配在一起,显出一种美,是马虎不得的……”她俩对我说。

手指烤热了,她们又在冰冷的宝石粉屑中翻拣……

此刻,玛瑙人正立在我的案头,仿佛在向皎洁的月亮祈求什么……每当我写作困顿的时候、慵懒的时候、敷衍的时候、畏葸的时候,我就想起两个创造它的普通女工。

我便振作起来,不敢懈怠。

[1]“40多座”更为准确。

[2]本文写于2006年。

[3]也译作赫尔辛堡。

[4]亨利·内斯特莱,雀巢公司创建者。

[5]“Nordic”的音译,意译为“北方人”。

[6]指古代北欧人。

[7]见作者在《旅游预习》中所写:“很多风光都在记忆中淡去,唯有什么都没有看见的阳关,却以满心的遗憾永生。这也许就是不知道的美丽吧?” “从此,我固执地吸取了这个经验,对那些充满了想象的地方,有意地不去查找资料。就让它们在想象中浮沉,享有海阔天空的余量。倘若有什么人好心好意地要告诉我,我就要迫不及待地捂住他的嘴,就像一个不想听到足球比赛结果的球迷。请让我自己去看吧,知道得越少越好!”

[8]北方土话,指壁虎。

[9]此处全长应为6671公里,流域面积为287.5万平方公里。见《辞海》(第六版彩图本)。

[10]通常译作哈特谢普苏特、哈特舍普苏。

[11]在位时间还有“公元前1479—前1458年”及“公元前1503—前1482年”两种说法。

[12]应为东经87度19分52秒,北纬43度40分37秒。

[13]1华里=500米。

[14]隧道施工中的术语。

[15]据2005年统计,该民族人口1.5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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