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让我明白,我若不说,他便会一直这般逼我。
慢慢的,慢慢的,我挤出一丝笑:“允文,我不怪你,都是那些蒙古人可恶。”
手背一暖,我抬起头对上他变得幽深的双眸:“小苏,以后不可再涉险,这次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冷汗?伤不起啊伤不起,朱允文,你的怜惜我看不懂。
让我庆幸的是,他没有问关于我和朱棣,他要是敢问的话,我绝对跟他翻脸,这一点他做的比较聪明。
从前我一直小看他,把他当孩子,事实上,他早已不是孩子,甚至比我还成熟。
他不再说话,看着我,我也不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冷场。
无聊,无聊透顶。
挣开他的手,我起身告辞:“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一起。”他也起身,握着他从不离身的细骨扇。
并肩走在树下,我悄悄瞄他腰上,香囊是小苏亲手绣的,他堂而皇之挂出来,和玉佩并排一起,那枝短笛,也是小苏送的,垂在他腰上,他把越流苏给他的全部摆出来,似在向我宣示着什么。
扭过头,轻轻呼出一口冷气,我抿了抿唇。
很可惜啊很可惜,你眼里看到的是越流苏,不是我。
我不喜欢做替身,更不想做爱情的替身。
朱允文,你休想感动我。
飞鱼服,绣春刀,俊挺的背影,帽上的缨络随风飘扬。
我停下脚步,心中涌起莫名的欢喜,冲那个熟悉的背影大喊:“冰霜师兄。”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慢慢转过身,冲我们行礼:“皇太孙殿下,侧妃娘娘。”
我瞧着他那张小脸,绷得那么紧,让人忍不住想起他脸红的样子,还有他那日提着绣鞋,追在蒙古人身后,不停地喊:“小苏,小苏,小苏……。”
“凌千户,这次小苏能够脱险,你立下大功,指挥使一职自蒋虎之后,一直空缺未决,本宫有意举荐你担任此职。”朱允文温和地抬手,示意他免礼。
凌冰霜低着头:“承蒙殿下错爱,属下资历尚浅,难当大任,请殿下另觅贤才,充任指挥使一职。”
我跳过去拍拍他的肩,笑咪咪:“冰霜师兄,别这么谦虚嘛,谁不知道你比荣宽那个草包强上几千倍,皇上早就该用你。”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沉沉的:“属下不敢,请皇太孙殿下,侧妃娘娘再给属下一些历练的机会。”
朱允文笑道:“好,既然你想立功,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上次围剿蒙古人,跑了几个头领,本宫限你一个月之内将这些人缉拿归案,如何?”
“属下遵命。”凌冰霜面不改色,接下这桩任务。
瞧着他义无反顾的背影,心中一动,我赶紧冲朱允文告辞:“允文,我有几句话问凌千户。”
朱允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问他什么?”
我想了想:“三言两语说不清,我追他去了,允文,你一个人逛吧。”
朱允文沉下脸,我顾不得理会他,快步追向远去的凌冰霜。
凌冰霜走得贼快,我一直追了几里地,好不容易在岔路口堵住他:“喂,师兄,等等啊,走这么快干嘛,我又不是老虎。”
他停住,尴尬地扫了我一眼,低下头:“侧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冲上去给了他一拳:“什么侧妃娘娘,你吃错药了,不是一直叫我小苏吗?”
他抬起眸子,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小苏,有事吗?”
“那个乌吉怎么样了?”刚没了哥哥,爹又跑了,可怜的苦命人。
“还好。”他简单地蹦出两个字。
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沉默着。
风吹来,树叶从头顶飘落,落在他的锦衣卫官服上面,我看着他帽上垂下的缨络:“冰霜师兄。”
他没说话。
我大喊一声:“凌千户。”
他蓦然惊醒,吃惊地看着我。
堂堂锦衣卫千户,居然走神了,我不禁扑哧一笑:“你在想什么?”
他尴尬地低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故意拖长音调,看着他的脸渐渐红起来。
嘻嘻,凌冰霜越来越可爱了。
我板着脸道:“冰霜师兄,上次在我房里放炸药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属下已经禀告皇太孙殿下,殿下说,此案交由同知大人查办。”
我吃了一惊:“你跟朱允文说?你告诉他干嘛?”
他定起眸子看着我:“小苏,兹事体大,我必须请示皇太孙殿下。”
“请示他?你……你不是燕王的属下吗?”我有点不明白。
“皇上已经下旨,将属下调任皇太孙殿下的贴身护卫,专职保护皇太孙殿下。”他一五一十地回答。
朱允文还真是用人不疑啊。
我心烦地摇头:“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说话没用,你眼里只有这些皇子皇孙。”
他有点不自然:“小苏,属下职责所在,请你见谅。”
我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你走吧。”
凌冰霜向我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问:我那双旧鞋,还有他新买的鞋,他怎么不给我?
换上一身男装,边走边回头望,身后人影一闪。
我停下脚步,喝道:“给我出来。”
采苹低垂着头,迈着细碎步,慢慢移动到我面前。
气不打一处来:“是朱允文让你跟着我?”
她战战兢兢地嗯了一声。
“替我转告他,他若再派人跟着我,我就……就永远不回来了。”
采苹啊了一声,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哼。”我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太气愤了,居然派人跟踪我,朱允文,你越是这样,我越讨厌你。
一望无际的草场,马三保牵着枣红马朝我走过来。
“四皇叔呢?”我望他身后。
“王爷临时有事来不了,让属下陪你。”
满腔兴奋被冷水从头浇下,我赌气从他手里抢过马缰绳:“不用了,我向来不需要人陪。”
马三保退到一旁:“小心点。”
“知道了,真罗嗦。”我一抖马缰,枣红马撒开四蹄就跑。
大冷天的,大明湖上刮着北风,发髻早乱了,我索性拔掉簪子,让长头发随风飘散。
哗,水声响过,拨开芦苇丛,我看到了一条小船,船上横着两只木桨。
我跳上船,荡开木桨,小船顺着水流飘向湖中央。
穿过层层雾气,我抬起头一看,不禁愣住,湖中央居然有一处小岛,岛上树木参天,隐隐掩映着一处房舍。
弃船登岸,沿着弯弯曲曲的青石小路,林子深处,篱笆竹屋,雾气缥渺,感觉到了仙境,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篱笆门,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嗖,一只雪白的毛绒物跳过来,蹭蹭我的脚,弯下腰一看,我笑了,原来是只可爱的小白兔。
抱起它,点点它嫩嫩的鼻孔,它在我怀里慵懒地闭上眼睛,舔了舔粉红色的三瓣嘴。
房门也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发出呀的一声轻响,凉风吹来,凉意满怀。
一缕阳光从窗外射到琴台上,一张大床,垂着雪白的纱帐,案上铺着宣纸,几枝毛笔悬挂在笔架上,桌上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我把小兔放在窗台下,它蹭蹭蹭地跳走了。
沿着楼梯往下,推开门,我轻呼一声,这里居然是一处练功房,架上横着一柄剑。
上前握住剑柄,一拉,呛一声龙吟,剑光如水银泻出。
我胡乱舞了两下,淡淡的沉香突然袭来。
转身一看,一道高大的身影扶梯而下,向我走来。
阳光洒满全身,为他勾出一道耀眼的金边,在我眼里,他充满力量,傲然而立,睥睨世人。
接过我手里的剑,他冲我微笑:“小苏,你来了。”
湖水轻拍堤岸,卷起点点浪花。
他挑了块雪白干净的大石头坐上去,笑吟吟地向我伸出手。
我想了想,把鞋脱了,拉着他的手爬上去,和他并肩坐在大石上,水珠时不时舔上脚底,有点痒痒的。
他低下头,瞟了一眼我的脚,迅速移开视线,盯着碧波荡开的湖面:“这里是你从前住过的地方。”
“为什么住在这里?”我扭过头看着他。
“你喜欢清静,嫌南京城太吵,执意搬来这里。”
对越流苏的选择,包括背叛,包括入宫,包括搬离燕王行馆,他全部采取了包容的态度,是无条件的纵容,还是无奈的放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他扭过头冲我微笑。
距离如此之近,衣衫厮磨,他淡淡的沉香味掠进我的鼻,我的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
心跳莫名加快,我稍稍挪开一些:“朱棣,这座竹楼是你送给我的吗?”
他一愣,笑了:“也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你喜欢,所以……。”
“从前我喜欢的东西,你都会送给我吗?”
“你喜欢的,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现在呢?我喜欢的,你还会给我吗?”我忍不住问。
他微怔,扭过头,细细打量我。
“现在不会了?”
他微微一叹:“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前我是他的弟子,现在我是朱允文的女人,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
明知道是这样,心里还是堵堵的,“在你心里,现在的我,根本比不上从前的越流苏。”一生气,这句话不经过大脑蹦出去了。
“小苏,从前的你,现在的你,都是你。”
“可你一直在拿我和从前的我比较。”
“小苏,这只是你的想法,我没有比较过。”
“你有,你心里一直在偷偷地比较……。”
融洽的闲聊,怎么就升级成了争吵。
我想多了解越流苏,了解他们的过去,可是每次听他提起,我心里就闷得慌。
宁愿从前他从来不认识越流苏,宁愿那次在燕王行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宁愿他心里没有那些关于越流苏的记忆,一点都没有,就算有,我也要把她从他脑子里请出去。
一溜下了大石头,我赤着脚往前走,脚上的鞋子提在手里。
他赶过来,“快把鞋穿上,仔细刺伤脚。”
“不关你的事。”
他沉默下来。
我赌着气往前走,心里却盼着他追上来,偏偏走了好一会,身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他也生气了?原以为他不会生气呢。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蛮不讲理,在他心里,我和从前的我都是越流苏,他哪知道是两个人,他一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这么一来,更加觉得从前的越流苏好。
我忍不住回过头,他站在路口,仰头望着天。
乖乖地蹬上鞋,一步步蹭到他身边:“怎么了?”
“要下暴雨了。”他指了指天边那一团乌云。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了望:“那点云?”还没棉花糖大。
说话间,风大了起来,卷起丝丝凉意。
那点棉花云奇迹般地迅速胀大,一眨眼铺满了天空,刹那间天昏地暗,云里夹杂着道道刺眼的闪电。
“回屋去。”他握住我的手。
刚迈出两步,豆大的雨点砰哩啪啦地砸下来,冰凉冰凉的。
朱棣拉着我一路飞奔,到底还是淋湿了,推开房门,两人面对面一看,都成了落汤鸡。
我从未见过朱棣如此狼狈的样子,止不住咧嘴闷笑。
他板着脸:“还不快去换衣服,小心着凉。”
“呃……啊嚏。”我打了个大大的喷涕。
情动
更新时间2011-12-25 15:14:20 字数:2152
雨越下越大,夹杂着雷电,噼哩啪啦的,好生热闹。
看样子,今晚是没法回去了。
黑沉的夜晚,孤男寡女,共守一炉温暖的火光。
OMG,面对朱棣此等顶级帅哥,我本不坚定的意志越发动摇了起来。
听着窗外阵阵响亮的雷声,脑子里冒出无数温馨动人的画面。
可是现在……
我悄悄抬起头,瞄了瞄朱棣。
他静静地坐在我对面,聚精会神地翻着一本书,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唉,那本书的魅力都比我大,自从拿起那本书,他就不再看我。
“咳咳……。”我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他微微动了一下,继续翻书。
“从前有个人。”我慢吞吞地开口。
他看着书。
“他很喜欢读书。”
他还在看书。
“他读了很多很多书,有一天,他突然死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故意卖个关子。
“怎么死的?”他问。
“老死的,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
“怎么,不好笑吗?”
他摇摇头:“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郁闷,您老先生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过。”他有意一顿,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你讲笑话的样子,很好笑。”说完,他哈哈大笑。
囧……本姑娘被他结结实实摆了一道。
脸上挂不住了,哼,你摆我,我也摆你。
我突然伸手一指窗外:“朱棣,你看那是什么?”
他朝窗外一望,我趁机抢走他手里的书,转身就跑。
他几步追上我,我左躲右闪地就是不肯把书还给他。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苏,别闹了。”
我把书往空中一抛,他伸手去接,我一拳过去,他闪身,我又是一拳,他不闪了,一伸手扣住我的拳头,头顶,那本书缓缓落下,我向后一退,啪,书掉到我们之间,敞开着,门缝里的风一吹,哗啦啦翻过好几页。
他低下头看着我,气氛莫名的紧张起来。
“朱棣,我……呵,我去睡了,你继续看书。”我呵呵一笑,试着把拳头从他手里拔出去。
拔了一下,拔不动,再拔,使劲拔……,我气喘吁吁地停下。
他深沉的眸子里渐渐有了笑色彩。
哼,我就不信拔不出来。
我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一拔,他突然松手了,乖乖隆的冬,惯性作用,我蹬蹬蹬连退几大步,撞到墙的前一刻,他及时捞住我的腰。
刹那间呼吸相闻,他俊美的脸就在咫尺之间,OMG,我快要晕了,心跳得象擂鼓一样,来自朱棣的诱惑,比十七更深沉,更要命。
似乎嫌我还不够刺激,他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到我脸上,唇上一片暖湿空气,我向后一退,背贴到墙。
眼角余光里,他的手臂一左一右,把我紧紧地锁在胸膛和墙壁之间。
“刚才玩得那么开心,现在怎么了?”他低沉的语气含着几分戏谑。
本姑娘确实喜欢打打擦边球啊,捋捋虎毛啊,撩拨撩拨各位帅哥美男,不过,不过……本姑娘不喜欢来真的啊。
他嘴里的热气直往我脖子里钻,晕乎乎的,最近,我的抵抗力越来越弱。
“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他的嗓音华丽而带着磁性,血液剧烈上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小苏……。”他的声音好好听,好迷人。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正好低下头,软软的嘴唇从我腮上一擦而过,象触电一样,我惊呆了,他似乎也愣住了。
突发状况,绝对是突发状况。
双腿发软,我站不住,靠着墙往下滑,慢慢滑出他的手臂。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我去睡了。”我捂脸逃跑。
有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低头一看,是那本书,书上赫然印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是我的脚印。
趁着他还没发现,我光速逃进卧房,砰的一声关紧门。
门缝里透进点点光芒,我侧着耳朵,偷听了好一回,一点声息都没有,他在外面做什么?
我想探出头看一眼,又没有勇气。
想到方才的情景,心里莫名怅然。
躺在宽大的床上,辗转反侧,眼前不断闪现和他初见到现在的所有过往。
第一次见面,他满脸杀气,一付要砍人的表情,我把他误认作前世冤家,抱住他痛哭,他恶狠狠地推开我,那眼神,那语气,完全不带一丝感情。
我回宫后,他又把我弄到燕王行馆,让兰姑检查,说明他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外表看起来冷漠无情,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冲我笑,应该是从我到暗门训练基地接受训练开始,后来,他的笑容渐渐多起来,我也渐渐习以为常。
那次我约他逛街,骗他给我做跟班,他居然毫无怨言地陪着我,没有露出一点点不满,我是现代女子,觉得这样很正常,可是对朱棣来说,这正常吗?
那天在蒙古人的营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躺在他怀里睡大觉,他,堂堂大明燕王的怀抱,甘心成为我睡觉的床,这……这正常吗?
就算他疼爱越流苏,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可这是在男女大防的明朝啊,不是开放的现代社会,男女之间碰碰手指都要心跳好半天。
我……我潜意识里老把他当前世CEO,对他的拥抱和亲昵并不排斥,再加上他是一枚顶级帅哥,在他面前,我的抵抗力几乎为零。但是对他来说,和侄媳妇这么亲近,这……这难道没有问题?
呜呼,他对我,不,对越流苏,到底是什么心态?我可不可以猜测他有点喜欢我。
更进一步的,他和越流苏早有私情……
隐隐听到门响了一声,心跳陡然加快,我立刻闭上双眼装睡。
黑暗中,他缓缓向我靠近。
淡淡的沉香袭来。
一只暖暖的大手轻轻抚上我的眉梢,我屏住呼吸。
他的气息很近很近,近在咫尺,我几乎以为他想吻我。
良久,他突然离开我,凉风吹进彼此之间。
悄悄把眼睛眯开一条缝,黑暗中,我看到他离去的背影,门,很轻很轻地合上了。
刚才好象做了一个梦。
我慢慢坐起身,用手捂住脸,脸上烫得灼人,如果……他真得吻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拒绝。
心动
更新时间2011-12-29 21:02:14 字数:3017
天还没亮,我偷偷溜出卧房,他睡在客厅里,似乎还没醒,我根本不敢朝那个方向看,猫着腰,闪电般逃出这间竹楼。
蒙蒙的天色,我的脑子也蒙蒙的,象昨晚一样,晕晕的清醒不过来。
湖面暗沉暗沉的,被雨水泡软的沙地踩在脚下,留下浅浅的小窝。
捡一根树枝作笔,在沙地上写下他的名字:朱棣。
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好一会,突然想起那只可爱的小兔子。
我又拿起树枝,走两步,在另一边刻下我的名字:程小苏。
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块空旷的沙地,遥遥相对。
明朝,现代,数百年的距离,在历史长河中何其短,对人的一生来说,它又是何其漫长。
愣愣地望着那两个相隔几步远的名字,脑子里情不自禁浮出昨晚的画面,他的唇柔软而湿润,不经意间滑过我的脸,每每想起,心立刻不可遏止的狂跳。
身后突然传来他低沉浑厚的声音:“你在写什么?”
啊……我骇了一跳,立刻手脚并用,把程小苏的名字抹去。
他弯下腰,笑吟吟的:“这画的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我什么时候在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两颗心,它们被一枝长长的箭穿在一起。
“好象是两颗心?”他蹲下身,仔细地端祥。
“啊……随手涂鸦……。”头上冒汗了,我伸手要抹,他握住我的手:“这两颗心为什么被箭串在一起?”
“呃……是这样,这两颗心受伤了,啊不……不是心,是两个苹果,对,苹果。”
“苹果?”他若有所思:“为什么用箭穿着?”
“穿起来方便吃啊。”我呵呵笑,笑得肌肉阵阵发酸。
他瞅着我看了好一会,点点头:“是这样。”
我暗暗松了口气,他突然开口:“我的名字……。”
“啊啊,我随手写的。”我急忙解释。
他接过我手里的树枝,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在朱棣的名字旁边,紧挨着写了两个字:小苏。
“好了。”他扔掉树枝,拍拍手:“正好两个苹果,一人吃一个。”
“呵呵呵。”我开始傻笑。
他眸子里掠过一抹笑意,仰起头看看天色:“天亮了,回吧。”
跟着他走向小船,我忍不住回头,那两个名字,还有被箭穿在一起的两颗心,它们静静地躺在沙地上,下一场雨,它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在小船里,朱棣亲自操桨,我偷偷望着他。
他专心划船,似乎心无旁骛。
昨晚的事,他完全没放在心上吗?
我懊恼地咬住下唇,早知道这些男人个个危险,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心,昨晚被他那么一拨弄,差点就沦陷了,幸好他不知道两颗心的秘密,不然我这张小脸该往哪搁。
“小苏。”
“嗯。”
“有什么事吗?”
“嘎?”
“你一直盯着我看。”他勾起唇角,眸子里隐着笑。
有点囧,幸好本姑娘脸皮不薄:“咳咳,朱棣,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微微蹙着眉:“什么事?”
他以为我又想要免死金牌?
我笑笑:“我想搬回这里住。”
他脸上瞬间变幻了好几种表情:“搬来住?”
“是啊,我好喜欢这里,远离红尘的感觉。”我张开双臂,呼吸着湖上清凉的空气。
“远离红尘?”他摇头微笑:“你的性子喜动不喜静,这里不适合你,如果是从前……。”
他顿住,生生把话掐断。
一定是因为每次他一提从前的越流苏,我就生气,他不愿再和我争执。
心里闷闷的,从前的越流苏本来就存在,我才是个冒牌货,霸占越流苏的身体,我有什么理由不许他回忆越流苏。
他重新开口:“当然,你若是喜欢……。”
我急忙打断他:“算了,其实,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现在是谁,朱允文的女人,我怎么能够住在朱棣的房子里,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其实,我真得好想对他说,如果我不是越流苏,我是程小苏,他会如何呢?
算了吧,掉脑袋的危险话就别说了。
清醒清醒,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他,也不属于我。
***
回到皇宫,还以为又会遇到黑脸朱允文,想不到等着我的居然是马若寒。
她亲自起身冲我笑笑,甜蜜蜜地唤了一句:“妹妹,回来了。”
我心里那个别扭,嘴上也甜甜地唤着:“姐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腻歪啊,她明明心里恨我恨得要死,居然表面上还能和我当姐妹,幸好我不喜欢朱允文。
“天冷了,被褥够不够,防寒的衣物有没有,缺什么只管说。”她继续着温婉贤淑的模样儿,轻言细语地慰问着我。
我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心里琢磨着她到底想干什么。
扯完闲话,喝了两道茶,她笑吟吟地执住我的手:“妹妹,我听说观音院的香火极其灵验,有求必应,不如我们一同去烧炷香,为允文祈福。”
我瞄了她一眼,除了烧香拜佛,这位皇太孙妃平日里想必是出不了宫的,倒还不如我。
嘴上笑着应道:“好啊。”
禅院里种满菩提树,一汪水池,空气清新。
我亲热地挽着马若寒,和她双双踏入门槛。
马若寒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眼默祷。
我也学她的样闭上双眼,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佛祖大慈大悲,保佑我腹中的孩儿大吉大利,长命百岁。”
我不禁睁眼看着她。
她缓缓扭过头,冲我一笑。
“原来姐姐有喜了,恭喜啊。”我绽开满脸笑容。
她伸手摸了摸藏在宽大宫装下,不注意看不出隆起的小腹,目光溢满兴奋:“已经六个月了,太医说孩子一切都好。”
六个月?我来明朝也快六个月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允文知道吗?”
“知道,他很开心。”她朝我笑了笑,那目光……是有几分得意的。
怪不得她这么好心邀我出来烧香拜佛,原来她是向我示威来了,宫里的女人,色衰而爱弛,有了孩子,才有了依靠。
马若寒含着笑,拉我在院子里闲聊散步,不知为什么,想到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将来有一日葬身火海,我心里闷闷的,有点堵。
看到我和马若寒手挽着手,笑语风声地回来,朱允文明显有些讶异。
我把马若寒交到他手里,笑着说:“允文,姐姐有了身孕,你应该多陪陪她,国事重要,孩子也重要嘛,是不是。”
他接过马若寒的手,抬起头看着我,眸子亮亮的。
正室和小三相处融洽,他一定很开心吧,只可惜我根本不想做他的小三。
“姐姐,我不打扰你们了。”我福了一福,赶紧离去。
幸好有马氏当挡箭牌,我还真有点烦这位皇太孙殿下的讯问,昨晚大雨,一夜未归,够他盘问上几个时辰的。
采苹迎上来,也不说话,垂眉顺眼的,朝我行礼。
我踏进门槛,她急忙上来解开我的披风,我坐到榻上,她立刻跪下为我脱鞋。
我向后躺下,她便把被子盖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悄悄从缝里觑她。
她缩在角落里,一双眼从眼皮下面偷偷窥视我。
从前觉得这丫头挺好,不说话,老实忠厚的样子,现在看着她,忽然觉得也不是什么善类,说不定是朱允文安在我身边的奸细,负责监视我的生活起居。
这宫里头,太监,宫女,锦衣卫,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
快过年了,这么喜庆的节日,照例是要宰羊热酒的。
朱老头计划在皇宫里开一个小型的家庭宴会,诸王,皇子皇孙,还有我们这些妃嫔都必须到场,热热闹闹一家亲。
因为上次生日宴表现出色,亲爱的姨母杨淑妃早早就找我商量着出节目,
“我不舒服。”我一口回绝。
“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杨妃紧张地问。
“没事,就是头有点儿疼,可能这些日子没睡好。”我支腮蹙眉状。
“既然不舒服,就歇着吧。”杨妃慈爱地摸摸我的额头。
头确实疼,想到要见十七,我的头疼得厉害。
杨妃走后,采苹凑了过来:“娘娘。”
“嗯?”我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燕王府总管马三保求见。”
我立刻跳起身:“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快请。”
“小苏,王爷托我带样东西给你。”马三保擎出一个盒子。
心情一阵激动,我伸手接过盒子。
马三保微微笑:“打开看看。”
轻轻打开盒盖,,心砰砰一阵乱跳,盒子里静静地立着一艘船,就象我在博物馆看过,郑和宝船的样子,雕刻得十分精致,栩栩如生。
“王爷说,将来有一天,他会带你坐一艘这样的大船去看海。”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眶突然有点酸。
“喜欢吗?”
“好漂亮,我太喜欢了。”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明知道那个人一诺千金,明知道将来有一天,他一定会向我兑现诺言,心里为什么酸得厉害。
过年
更新时间2012-1-2 11:50:15 字数:3109
杨妃诧异地看着我:“你身子好了?”
“嗯。”我用力点头:“我好多了,可以表演节目。”
杨妃笑了:“什么节目?”
“名字我想好了,叫《海》。”
“好。”杨妃喜悦地点头:“需要什么,只管说。”
“嗯,我需要一些人手,还要纸张和绳子。”我掰着手指。
“好好好,都依你。”杨妃满口应承。
***
鞭炮响过,礼炮放过,皇宫盛宴,依着朱老头一切从简的意思,简朴而充满浓浓的亲情味。
我的节目被安排在第一个,早早的我就躲在幕布后面,和采苹等一干宫女静静地候着宴会的开始。
耳边听到太监高呼燕王驾到,我扒开一条缝向外偷偷张望,大门开处,朱棣阔步而来,一身厚重的王服,峨冠博带,气宇轩昂。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稍稍侧脸,向幕布后望了一眼,我的心立刻一阵急跳。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步入宴席。
紧接着,我看到十七扶着姨母杨淑妃走了进来,他的眸子亮亮的,粉红嘴角微勾,挂着一丝浅浅笑意,一踏进门槛,他就抬起眸子,四下张望,似在找人。
我把幕布一把拉上,免得被他寻见。
“咳咳咳……。”朱老头轻嗽着出来了,我悄悄一望,只见他的头发越发雪白,身子也越发佝偻,在郭惠妃和朱允文的扶持下一步步上了玉阶。
马若寒穿着暗底红花的宫装,跟在朱允文身后,眼角眉梢都溢着甜蜜的笑。
朱老头坐定,太监挥手,鼓声响起,我该出场了。
鼓声急骤,极具穿透力的背影音乐中,采苹带领一排宫女鱼贯而出,“哗啦,哗啦……。”边唱边打拍子。
大幕缓缓拉开,我一袭长裙,轻纱飘飘,以神话中仙女下凡的姿势,从高高的大梁上落下,翩然飞临。
足尖轻盈落地,我满意地看到在座所有人都露出惊艳的表情。
刷一声,数百只纸折的大红色小船从天而降,随风摇曳,成了我身后的背景。
“我的心像软的沙滩,留著步履凌乱。”唱完这句,我忍不住朝朱棣飞了一眼,身后几百艘纸帆船都是照朱棣送我的礼物简单仿造的。
光这些纸船,我和采苹等宫女太监辛苦了半个月才勉强糊好。
朱棣默默地看着我,一仰脖,喝尽杯中酒。
“哗啦,哗啦……。”采苹和宫女们齐声为我伴奏。
“过往有些悲欢,总是去而复返,人越成长,彼此想了解似乎越难。人太敏感,活得虽丰富却烦乱。有谁孤单却不企盼,一个梦想的伴。相依相偎相知,爱得又美又暖,没人分享,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没人安慰,苦过了还是酸。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随风轻摆。潮起的期待,潮落的无奈,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把视线投向朱老头,他笑咪咪地呷了一口酒。
“哗啦,哗啦。”
目光从所有皇子皇孙脸上掠过,在十七那儿,我稍稍停顿,他定定地望着我,妖媚的眸子好象在喷火。
迅速移开视线,我继续唱:“我想我是海宁静的深海不是谁都明白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都可以让我澎湃有谁孤单却不企盼一个梦想的伴相依相偎相知爱得又美又暖没人分享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没人安慰苦过了还是酸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随风轻摆潮起的期待潮落的无奈眉头就皱了起来我想我是海宁静的深海不是谁都明白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都可以让我澎湃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随风轻摆潮起的期待潮落的无奈眉头就皱了起来我想我是海宁静的深海不是谁都明白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都可以让我澎湃。”
“哗啦,哗啦……”
“……我想我是海宁静的深海不是谁都明白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都可以让我澎湃。……”长袖遮面,我悄悄望着朱棣。
他静静地坐着,酒杯握在手里,深沉的眸子象海一样泛着点点波光。
那片海,我和他共同爱着的大海,此时此刻,我宁愿我是海,为他起伏,为他澎湃,只要他明白……
音乐戛然而止,静寂中,高处响起朱老头的笑声:“哈哈哈,好,很好。赏。”
我的视线扫过朱允文,他一下一下慢慢地击掌,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马若寒笑语如花,时不时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十七大声叫好,用力鼓掌,双目灼灼地望着我。
接过赏银,退到幕布后,我情不自禁地望着朱棣,他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我期盼的目光没有回应。
我原以为他会微笑,会鼓掌,会象朱老头一样说几句赞叹的话,然而,他没有,他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大殿外,冬天的风很凉,我的心很冷。
卸妆以后,我赌气不回去参加他们的宴会,那里是朱家子孙的天下,我只是个局外人。
无聊地折下柳枝扎成花环,看着它突然想起十七的初吻。
心中没来由一阵气躁,赌气把花环往银亮色的冰面上一抛,叭一声,冰面裂开一条细缝。
“小苏。”熟悉的声音夹着淡淡的沉香袭来,瞬间裹住我的心。
黑暗中他走向我,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
脸上突然有点凉,我伸手一摸,又流眼泪了。
我想起了前世被我欺骗的CEO,莫不是他在我身上下了某种厉害的巫咒,只要我一见到朱棣,我的眼泪就关不住闸门,哗啦啦地往外掉。
“怎么了?”他伸出大手摸摸我的小脑袋。
吸了吸鼻子,抬袖抹去脸上残留的泪花儿,我展颜一笑:“没事,就是觉着闷,出来透透气。”
夜色下,他脸色平静如常:“来,坐。”
我被他拉着在凉凉的大石上并排坐下,他侧过头看着我,我装作没看见,弯腰捏起一块小石头掷入池中,啪,冰封的池面被我砸出一个窟窿。
黑暗中,他的语气沉沉的:“怎么,有心事?”
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了,人家忙活了半个多月,那么辛苦糊那些小纸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刚才在大殿上,不知朝他使了多少眼色,他始终没反应,跟个木头人一样,就算当着大家的面不好回应,笑一笑,鼓鼓掌总可以吧,十七都比他强,又是笑,又是叫好的,哄我开心。
“我没事,好得很。”我赌气回答。
他一愣,把我的小手握进他的掌心,紧了紧:“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我气。”
呜,人家就是在生你的气,你是木头雕的还是石头刻的,看不到人家的心么?
想想不甘心,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之所以没反应,是因为彼此的身份,他是皇叔,我是侄媳妇,就算他看到我的心,他也只有装作看不到吧。
明知道他不属于我,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心情沮丧到极点,咬住下唇,挣开他的手,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掷入水中,溅起一朵不小的水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问:“为什么是三百六十五?”
“啊?”我有些不明所以。
“我数了,一共三百六十五只小纸船。做得很漂亮,你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原来……原来他一直有留心,心瞬间漏跳了好几拍。
“怎么不说话?”他摸摸我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三百六十五,代表一年中的每一天,每只小船代表每天一个祝愿,愿你早日实现你的理想。”我扭过头看着他的脸,越来越夜,他的脸模糊地看不清。
“我的理想?”他笑了:“我的理想是什么?”
“强盛大明,征服四海。”我大声说。
他一愣,蓦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我从未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这么快意。
许久他才止住笑,俯身过来,距离如此之近,彼此气息相闻,我的脑子顿时晕乎乎的。
他的大手掠了掠我额前散乱的长发,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好,为你这句话,将来有一日,我定会征服四海,强盛大明。”
听到他如此豪情的誓言,我的心瞬间如海般澎湃,黑暗中,他高大伟岸,豪气冲天,若论功绩,论成就,终明一朝,又有谁能比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