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图案,两颗并叠的心,被一枝箭紧密地穿在一起。
我呆呆地捧着兔子,脑子里轰隆轰隆的。
原来,他早就知道两颗心的含意。
那天在湖心岛,他就看清了我的心。
我一手捏着兔子的耳朵,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金项圈,心里猜测着他的意图。
其实,已经不用猜,那个让人痴狂,让人甜蜜,让人幸福的东西,似乎就在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只是,这幸福当真是我的么?
我承认,我动了情,动了心,但我只敢把这些埋在心里,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他不可能。
真得不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开门,房里空了,那些锦衣卫哪去了?
我一步步走到后园,他独自立在那里,身边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树上的花开得如火般红艳。
慢慢磨到他身后,我动了动嘴唇,说什么呢?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表情象往常一样平静,只有那双幽深的眸子是笑的,有波光一闪一闪。
“燕王爷,我……这些都还给你。”我手里捏着兔子,金项圈,不等他回话,一股脑儿塞他怀里,转身就走。
心慌意乱的,没仔细脚下一块石头,我哎呀一声,向前扑倒,黑影晃过,他瞬间位移到我面前,张开双臂,我一头扑进他怀里,那样子,象极了**。
他立刻收拢怀抱,静静地拥着我。
我听到他的心跳,扑腾扑腾。
他久久地不说话,我愣愣地靠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突然惊觉,自己何时开始眷恋他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沉香。
只是,这个怀抱当真属于我么?这里,原本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
连这个身体,都不属于我。
咬紧下唇,我伸手推开他,仰起头,他正看着我,眼神有几分疑惑,几分急切。
我瞅瞅他的手,左边握着金项圈,右边捏着兔子的耳朵,扑哧,我笑了。
他紧绷的神情立刻缓和下来,笑笑,柔声道:“为什么还给我?”
一句话触动心事,我的笑容消失了,“因为,它们不是我的。”
他轻轻挑眉:“我送给你,自然是你的。”
“如果,真正的越流苏在这里,她一定很开心。”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我舒了口气,心中莫名泛起浓重的伤感。
明知道会掉脑袋,为什么告诉他,原来我希望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越流苏,而是真实的我。
哪怕为此受罪受罚,我心甘情愿。
呵呵,我果然还是沦陷了。
他静静地望着我。
潇洒地甩一甩衣袖,挤出微笑:“这些东西应该属于越流苏,从现在起,我和燕王爷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趁着他还没叫人把我拖出去乱刀砍死,我转身往前走。
风吹过,眼里的泪,凉凉的,强忍着不让溢出来。
他已经知道我不是越流苏,本该越流苏拥有的,从现在开始,不再存在。
晚宴
更新时间2012-2-16 21:58:14 字数:3942
突然,衣袖一紧。
咯吱咯吱扭过头,他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长袖,低垂着眸子,语气淡淡的,“别走,我有话问你。”
“嘎?”开始审问了。
他把我拽到他身边,我的手被他从袖子里扯出来,握在掌心里,表情平静,语气温和:“我们边走边谈。”
“呃?”脑子里开始混乱,他为什么不把我抓起来,为什么不治我的罪。
“告诉我,那天晚上,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扭过头看着我。
我心里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移魂是万万不能说的,可能会被烧死,“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水池边,背上背着个孩子,一个锦衣卫跳出来拦住我,要我把孩子给他,我以为他是强盗,吓得赶紧逃跑,这时,后面突然有人把我一掌打晕,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燕王行馆,我只记得自己叫程小苏,以前的事全忘光了。”
朱棣的眸子微微眯起来,脸上依然神情平静:“既然如此,你为何装失忆,冒名顶替越流苏?”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来我醒了,发现燕王爷把我误认作皇太孙侧妃,于是……。”我悄悄瞄了瞄朱棣。
他的眸子似乎在笑:“于是你冒充越流苏欺骗本王,入宫后,使出各种伎俩,诈骗几位王爷和皇太孙殿下的珠宝钱财。”
听起来不象生气,我满怀疑惑,悄悄打量他。
他低下头看我,我赶紧别过视线,愧疚道:“我原本只想弄点小钱,过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谁知皇太孙殿下对我……。”
看看朱棣,他始终微微笑着,默默地等我说下去。
我急忙低下头:“我害怕被人发现,只好逃离皇宫。”
他停下脚步:“当着朱允文,你可敢这样说?”
“啊?”
他伸出大手,拂了拂我额前的乱发,微微一笑:“想不想做回自己?我帮你。”
我顿时目瞪口呆。
“怎么,你还想玩躲猫猫?”他的眸子含着笑。
心一阵乱跳,此刻,我说不出心里的感觉,“可是,为什么……。”
一个锦衣卫奔过来:“燕王爷,侧妃娘娘,皇太孙殿下到。”
我不禁看向朱棣,他把金项圈同着那只兔子一同纳入袖中,眸子里有微光闪动:“来得好快。”
我们一同出了园子,朱棣一路默默无语,不似方才面带微笑,反倒皱起了眉。
想到他方才那句:当着朱允文,你可敢这样说?
我心里忐忑起来,在朱允文面前,我若说我不是越流苏,他会如何呢?依他的性子,只怕会当场砍了我罢。
敞开的大门,朱允文急匆匆跨进门槛,向我笔直走来。
他看起来风尘赴赴,眼中交织着兴奋和激动。
他本该勃然大怒的,却只是欣喜地朝我冲过来,远远地伸出双臂,企盼我扑入他怀中撒娇。
我选择了无视,转眼望向他处。
他匆匆的脚步瞬间踟蹰起来,一抹带着苦涩和无奈的笑,从他嘴角轻轻化开。
朱棣迎上去,把我挡到身后,冲他点点头:“允文,你来了,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朱允文微笑了一下,“四皇叔,这次多亏你。”
他说着,越过朱棣望着我。
我扭过头,望着微开的窗户。
再回头,他已经同着朱棣走了,两人的背影同时映在我眼里,一个腰背挺直,如高山之松,潇洒俊逸,顶天立地,气势如虹。另一个略嫌柔弱,却也是努力昂起头,挺得很直,只是那神气却是带着些黯然萧索的。
傍晚的时候,燕王和皇太孙殿下光临小城的消息不知为何传开了,文武官员们坐着各种交通工具,蜂涌而至。
丰盛的晚宴,我被安排坐在朱允文身旁,朱允文另一边,坐着面容沉静的朱棣。
我觉得有点尴尬,因为朱允文一直在看我。
幸好桌上有很多菜,我干脆埋头大吃大喝,隐约觉得身边的朱允文因为我不雅的吃相微微皱眉,我立刻来了兴头,讨厌我吗?呵呵,今天便让你讨厌个够。
我甩了筷子,直接抱起一只烧鹅大嚼特嚼,不光吃相难看,而且声音极大,引得满桌侧目,朱允文皱紧了眉,不悦道:“小苏,不可如此。”
“呵呵。”我咧开满嘴鹅肉冲他一笑:“殿下,我一向如此的。”本姑娘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无视他无奈的目光,又拿着那烧鹅很是啃了几口,嘴里塞满了,鼓鼓囊囊。
朱允文开始叹气,我当着大家丢他的脸,他一向最在意这个,他越在意什么,我今天偏要做什么,吃了一半烧鹅,我往地上一扔,把满手油污随手擦到华美衣裙上,起身到正中间的炖鸡碗里掰下两条鸡腿,左右各拿一只,继续不顾形象地啃吃。
朱允文脸色铁青。
我低下头,抱着鸡腿啃了一大口,一点汤汁很不幸地溅到朱允文洁净清雅的袍袖上,他顿时脸色难看。
我赶紧扔了鸡腿,用油乎乎的小手在他衣袖上一阵乱抹,嘴里不住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雪白的衣袖刹那间被我蹂躏的比桌布还肮脏。
啪一声,他重重放下手里的筷子,拂袖而去。
好尊贵的皇太孙殿下,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甩我脸子。
我撇了撇嘴,继续吃我的好菜。
短暂的寂静,朱棣打破沉默:“皇太孙旅途劳顿,身体不适,让他好好休息。”
气氛缓和下来。
于是继续喝酒吃菜。
嘻嘻,把朱允文气走了,我得意地偷笑。
半夜的时候,我开始肚子疼,疼得头上冒冷汗,油腻的东西吃太多了,我从来没一次塞这么多东西进去。
悄没声息地拉开门,奔到厨房里寻药,消食的山楂麦芽什么的,想拿来煎水喝。
正在翻箱打柜,门突然开了,一道黑影被明亮的月光投到我脚下。
闻到淡淡的沉香味,知道是他,我大窘:“别误会,我不是偷吃,只想找点东西……。”
他从月光里伸出手,托着一个盒子,语气温和:“你找的是不是这个,山楂膏,可以消食。”
我喜得直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我要?”
他的笑容淡淡的,有几分宠溺:“你吃那么多,不消怎么行?我刚才送你房里,你不在,就猜你到这来了。”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朱棣,你简直是我肚里的蛔虫,我想啥你都知道。”
他微微咳嗽,似乎呛到了:“什么……虫?”
窘,我居然把堂堂大明燕王比喻成一条虫……我赶紧抢过他手里的山楂膏,迅速岔开话题:“去我房里坐坐?”
月光下,他的脸微微泛红。
有什么不妥吗?我没觉得啊。
冲他看了半日,我恍然醒悟,深更半夜的,你邀人家大男人到你的闺房里坐,暧昧啊,怎不叫人浮想联翩。
“咳咳咳咳咳……”我尴尬地大声咳嗽:“是这样,其实我刚才……。”
他突然打断我的话,紧着说了声好,似乎怕我反悔似的。
于是,我们趁着夜色进了我的房间,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我一点点往嘴里扒那个暗红色的山楂膏,他默默无语地望着我。
窗外的月光柔柔如水,洒在桌上,洒在他脸上。
我舀起大大一勺山楂膏:“你也吃点?”
他愣了愣,慢慢张开嘴,我把山楂膏喂进他嘴里:“好吃吗?”
他微微皱眉:“很酸。”
“呵呵,你们男人都不爱吃酸的。对了,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你肯定爱吃。”我放下盒子,起身寻了一包杏仁糖:“刚才在饭桌上见着了,顺手拿过来,很甜的。”
他笑了一下:“原来你爱吃甜食。”
“甜蜜蜜的东西,谁不爱啊。”我拈了一颗,“张嘴。”
他听话地张开嘴,我把杏仁糖放他嘴里,坐下,继续吃我的山楂膏。
他含着杏仁糖,默默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到一事,抬起头:“朱棣,如果我告诉朱允文我不是越流苏,他会不会信我?”
他笑了一下:“本来不信,你晚宴上那么一弄,他该有三分信了。”
呵呵,我得意地笑:“就是让他生气,谁让他派那么多人抓我,害我整天躲猫猫。”
他瞅了瞅我:“允文平素最爱洁静,你这样,他很难过。”
“活该。”我撇撇嘴:“他老欺负我,我今天总算报了仇。”
朱棣微微扬唇,一丝笑意从嘴角划开:“他怎么欺负你?”
每天面对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说起来应该是精神虐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反正。”我摇摇头:“不说了,过去的事都不说了。如果皇上真得饶恕我,我就自动消失,免得他看到我就生气。”
卡的一声,他把杏仁糖咬得好响。
“好吃吧。”我咪咪笑:“要不你再吃点?”热情地抓把杏仁糖给他,趁机探他口风:“朱棣,你为什么帮我?”
他张开手掌接了糖,微微一笑:“你帮过我,我帮你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
“朱棣,您真是恩怨分明啊。”瞧这话说的,我呵呵傻笑。
他笑了笑,缓缓起身,背光里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天色已晚,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眼睁睁看着他步向门外,我起身叫道:“朱棣,你说你父皇会不会饶了我?”
呜呼,朱老头向来杀人不眨眼,他知道我骗了他最心疼的孙子,会不会把我给砍了,大卸八块。
他停住,回头冲我一笑:“我想会的。”
得到他亲口保证,我的心总算安定了些。
他微微笑着,飘然而去。
我转身,一眼看到他坐过的椅上,摆着两样东西:金项圈,兔子。
我立刻追出门,再看月光下,他已经走出很远,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叫出声。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盯着那只兔子左看右看,兔子在笑,唔,它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眼熟,象一个人。
我曲起手指,敲敲兔子的额头:“朱棣,你要死啊,对着镜子雕兔子,你看,这兔子的脸多象你,长长的,天庭饱满,你什么时候见过脸这么长,天庭这么饱满的兔子。”
叹一口气,再敲敲它:“兔子啊兔子,告诉我,朱棣干嘛把你雕得这么象他。”
再叹一口气,捏捏兔子的长耳朵:“小兔子,从今天起,我叫你小乖好不好,这名字多好听,特别适合你,乖乖的,永远不会欺骗我。”
清晨,推门而出,我惊讶地发现朱允文立在门外,伸手正欲推门,见我出来,他停了手,微笑着:“小苏,你醒了,走吧。”
我诧异地盯着他的笑脸看,昨晚气得电闪雷鸣,今早突然风和日丽。
见我瞅他,他又笑了笑,执住我的手:“该上路了,早饭在路上吃。”
“你……你不生我气了?”我疑惑地问。
他冲我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故意气我,想让我离开你。”
“啊?”
“我不会上你的当。”他紧了紧我的小手,笑容从容优雅。
“呃……。”我无语了。
朱允文的耐性比我预料得强。
如果我揭穿真相,他的反应会如何呢?
我坐在车里,冲着那个金项圈满眼桃花。
沉甸甸的,十成十的足金,拿到市集上去,绝对卖个好价钱。
悄悄掀帘瞅瞅朱棣的背影,我下意识缩缩脖子,把他送我的东西卖了,他非砍了我不可。
叹口气,这么值钱的东西,居然不能拿来换钱。
我把金项圈收拾妥当,藏到内衣口袋里,拿出那只兔子左看右看,真的,越看越象朱棣,我现在百分九十肯定,这兔子是朱棣对着镜子雕的。
不知为什么,捧着这只酷似他的兔子,我的心情异样的低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里荡来荡去,似乎是忧伤,似乎是烦闷,又似乎是期盼。
皇极
更新时间2012-2-26 17:04:55 字数:4236
皇极殿矗立在晨光中。
我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怀里的金项圈,用性命赌自由,呵,我需要足够的勇气。
其实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一个赌。
跪在皇极殿外,整整半个时辰,终于有个太监出来传旨:“宣。”
低眉垂首,陪着十万分小心,入了殿,悄悄抬头窥视,只见朱老头端坐龙椅,微微咳嗽,诸王分列两侧,朱棣站左首,朱允文侍立右首。
我的目光从十七脸上掠过,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远远的,朱棣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心领神会,跪下行大礼:“民女程小苏叩见皇上,皇太孙殿下,诸位王爷,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诸位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文愕然,朱权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朱棣神态自若,眸子一派沉静。
我眼尖地发现他向荣宽使了个眼色,那个狗腿锦衣卫同知立刻跳出来喝道:“来人,把这个胆大妄为,冒名顶替之人拿下。”
朱允文迅速抬手:“慢。”
荣宽低头躬身,退回锦衣卫人堆里。
朱老头握拳嗽了几声,缓缓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朱允文说话,我叩头道:“民女程小苏自知罪孽深重,特来向皇上和诸位王爷,皇太孙殿下请罪。”
朱允文脸色剧变,正想说什么,朱老头抬手止住他,缓缓道:“抬起头来。”
我忐忑不安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深沉锐利的眼眸,心微微一悸,这样的眼神,和朱棣何其相似。
朱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微微颔首:“你说你是程小苏?”
我低着头,万分歉疚地:“民女程小苏,因为贪图荣华富贵,一时鬼迷心窍,冒充皇太孙侧妃,混入大明皇宫,骗取钱财。深感罪不容恕,这块玉牌,民女还给皇太孙殿下,请皇上和皇太孙殿下看在民女对大明朝廷有功的份上,饶恕民女。”
荣宽立刻上前,抢过我手里的玉牌,恭敬地递给朱允文。
朱允文看着玉牌,好半天没吱声。
荣宽恶狠狠道:“程小苏,你是何时顶替越流苏入宫,越流苏现在何处,幕后指使人是谁,还不从实招来。”
我老老实实地交待:“事情要从去年夏天说起,那天晚上,我在水池边捡到一个孩子,一个锦衣卫跳出来拦住我,要我把孩子给他,我以为他是强盗,吓得赶紧逃跑,这时,后面突然有人把我一掌打伤,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燕王行馆。”
朱棣静静地站着,脸上依然神情平静,朱权转眸望望朱棣,又扭头看向我,眼里突然有了几分了然。
“后来呢?”朱允文急切问道。
“后来我醒了,发现燕王爷把我误认作皇太孙侧妃,于是……。”我悄悄瞄了瞄朱棣。
他始终不动声色。
荣宽喝道:“于是你就冒充皇太孙侧妃骗财骗色,勾引诸王和皇太孙殿下。是也不是?”
朱棣突然咳了几声,朱允文脸色铁青:“同知大人。”
荣宽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慌忙低下头退回锦衣卫人堆里。
朱老头沉声道:“继续说。”
我眼中含泪,真心忏悔:“民女只想弄点钱财,吃喝点好的,不是成心欺骗皇太孙殿下和诸位王爷……。”看看朱允文,他紧咬下唇,脸色阴沉如锅底。
我急忙低下头:“皇太孙殿下不许民女出宫,民女担心真相被揭穿,只好拿了点金银珠宝,逃出皇宫……。”
荣宽厉声打断我:“快说,越流苏现在何处?”
我摇摇头:“民女不知。”
朱允文脸色惨白,沉默不语。
“来人,大刑伺候。”荣宽怒气冲冲地喊。
“且慢。”朱允文急忙喝止,他转身向朱老头行礼:“这件事疑点颇多,不如先将此女暂时关押,再作打算。皇祖父,你以为如何?”
朱老头沉吟半晌,点点头:“也好,来人,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我被押往宗人府软禁。
自始至终朱棣没有说一句话,然而,有他在,我莫名心安,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信任他,倘若他骗我,又该如何?
刚刚坐定,砰一声,门开了,朱允文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我平静地起身行礼:“给皇太孙殿下请……。”
他厉声喝断我:“小苏,你到底想干什么,就算你真得想离开我,用得着拿自己的命冒险?”
我叹了口气:“皇太孙殿下,对不起,这是事实,我确实是程小苏,不是你的侧妃越流苏。”
“不,我不信。”他激烈地摇头,把我的手紧紧抓着,慌乱而急迫:“小苏,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要怎样做,你才肯接受我……。”
我长叹一声,挣开他的手,缓缓后退:“对不起,皇太孙殿下,我真得不是你的越流苏,你不觉得我和从前的越流苏相比,有太多不同吗?我良心发现,不想骗你,你何苦再欺骗自己。”
他怔立片刻,上前拖住我的手臂:“跟我走,去向皇祖父请罪,他会饶恕你。”
我摇摇头,冷冷地甩开他:“皇太孙殿下,真正的越流苏不在这里,你,请吧。”
他愣愣地看着我,眸子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狠了狠心,我转身坐下,不再理他。
很久很久,身后传来他有些踉跄的脚步声,渐渐去远。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兔子,叹道:“小乖,告诉我,我对他,是不是太冷酷了。”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即使冷酷,又能如何?
对不起,朱允文,对我,你死心吧。
这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有人进来,微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
本来就睡得不踏实,被他凉凉的触感一下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十七伏下身子,脸放到很大。
我被他唬了一跳,迅速坐起身缩到床角:“你来干什么?”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笑嘻嘻地:“本王来看看程姑娘。”
我醒起彼此的身份,起身作势行礼:“王爷大驾光临,民女怎么当得起。”
他抬手挡住,不许我跪下:“小苏。”轻唤一声,笑容不再:“进了这大明皇宫,你以为你还能当民女?”
我轻扬唇:“怎么,不当民女,难道当王爷的侧妃不成?”
他脸上掠过一抹黯然,“我倒是想,只怕争不过。”
我淡然道:“王爷深更半夜过来慰问民女,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他重新看向我:“找到越流苏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哪?”
“在蓝玉府的水池里,已经分辩不出。”
“既然分辩不出,为何说是越流苏?”我满腔疑惑。
“她的令牌和短刀都在,荣宽说确定是侧妃娘娘无疑,尸首现在已经运回宫里,皇上和诸王都已赶去,允文那小子也去了。”
心里一时乱得很。
越流苏的身体明明在我这里,池子里的女尸是谁?
“你不怕?”十七盯着我看。
“怕什么?”
“你冒充皇亲的证据有了,下一步,父皇就会定你的罪。可能是死罪。”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我笑吟吟地看着他。
和我双目对视,他粉红色的嘴角微微颤抖,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拍拍他的手,我继续微笑:“替我转告杨淑妃,我骗了她这么久,希望她不要生气才好,为我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气坏了身子更不值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对了,我也骗了你,不过你也骗过我,我们互相骗来骗去,谁也怪不了谁哦。”我没心没肺地笑。
他开始咬牙,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了,我要睡了,王爷,您请吧。”我躺下,翻了个身。
他突然用力把我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气哼哼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疑惑状:“什么为什么?”
“你本来可以继续做越流苏,为什么揭穿。”他咬着牙,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微微笑着:“因为,我想做我自己。”
他愣住,握在我肩上的手缓缓松开,良久,他笑了。
“你不想做朱允文的女人,宁愿用性命冒险。”他笑着,低低道。
我伸出手,主动和他握了握,满脸笑容:“十七,谢谢你这么懂我。”
他反握住我,笑容有几分自嘲:“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知己。”
我咪咪笑:“宁王殿下,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若是不幸先走一步,麻烦你在我坟前点一炷清香,烧几串纸钱,免得我在阴间没钱花。”
他用力握紧我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我微怔,他松开我,推门而去,步子又快又急,象是下了某种决心。
脑子里有点乱,十七带来的消息,让我喜忧参半,喜的是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用做朱允文的女人;忧的是,朱老头性情暴虐,杀人不眨眼,我犯下欺君之罪,他未必肯饶我。
重新躺下,翻个身,我皱起眉头,那具女尸绝不是越流苏,这分明是有人弄一个假尸糊弄众人,坐实我的程小苏身份。
这个人不是别人,定是朱棣无疑。
天刚蒙蒙亮,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太监高呼:“皇上驾到。”
我一个激凌爬起身,披衣跪在地上迎驾。
朱老头径直走进来坐下,门关上。
我叩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他缓缓道。
我起身,盯着脚尖。
他沉沉地开口:“程小苏,你混入皇宫,只是为财?”
我忙不迭点头:“正是,民女只为取财,绝无他意。”
“你若有歹心,朕必杀之。”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我情不自禁打个冷战,慌忙跪下:“民女绝无半点歹心,一心一意只为大明朝廷,请皇上明察秋毫。”
他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朕的儿孙联名上折,求朕饶你死罪,朕若砍你的头,岂非伤了他们的心。”
我立刻趁坡下驴:“民女谢皇上不杀之恩。”
他一怔,旋即大笑:“你果然聪明,不枉朕的孩子们对你另眼相看。”
我谦恭道:“皇上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他突然话风一转:“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混入皇宫,论罪当斩,朕看在儿孙份上,只罚你一百宫杖。”
啊……一百宫杖?我还有命在!
好狠的朱老头,他明着不好杀我,使这等阴招。
转眼两个行刑太监把我架了出去,我被他们粗鲁地推倒在地,立刻有人上来按住我挣扎的手脚,宫杖高高落下。
剧痛袭来,我想大声呼喊,却痛得叫不出声,嘴唇不知何时已经咬破,一股血腥味溢满口腔。
隐约觉得有人靠近,背上一沉,他伏在我身上,替我承受那些宫杖。
我咬牙睁眼,那个模糊的影子,竟是朱允文。
“允文,你这是干什么?”朱老头震怒的声音传来。
朱允文扑通跪倒:“皇祖父,求您,饶了她吧,她本性善良,只是一时贪财,并无大错,罪不致死,何况她为大明朝廷立过一些功劳,皇祖父一向英明仁慈,赏罚分明,孙儿求您放过她这一次,孙儿给您叩头。”
砰砰砰,朱允文的头不停撞击脚下的青石地板。
我的胸口象是被什么胀满了,眼里酸酸的。
我不是他的越流苏,我从未爱过他,不管他如何对我,我始终没有回应。他这样救我,值得么?
“允文,你怎么这么糊涂,区区一个女子,死便死了,何谓留下这个祸端?皇祖父这么做,也是为你啊。”朱老头痛心疾首。
“皇祖父若一定要罚她,孙儿愿意代她受刑。”朱允文叩地有声,我的心随着那一声声闷响,竟然隐隐有些疼痛。
“好,朕可以饶她,不过,你必须答应朕一件事。”
“皇祖父请讲。”
“你跪在这里立誓,从今日起,你与这个女子再无瓜葛,朕百年之后,不得纳她入宫,不得立为妃嫔,你可做得到?”
朱允文似乎愣住了,好一会方哑声道:“皇祖父,孙儿……孙儿不能……。”
“你做不到?”朱老头阴森森地。
朱允文好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来人,将此女推出午门斩首。”朱老头厉声喝道。
“不……不要。”朱允文失声惊呼。
“好,你现在就立誓。”
“孙儿……孙儿与这位姑娘从此再无瓜葛,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朱允文沙哑的嗓音一字字传到我耳中。
我紧闭双眼,两行泪珠热热地滑下面颊。
朱允文,这次却不是我逼你,而是你的皇祖父逼你。
只是,只是我为何流泪。
是为他对越流苏的一片痴情,还是为我自己的死里逃生……
浮尘
更新时间2012-3-1 22:00:22 字数:5134
昏昏沉沉中,隐约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低声抽泣,睁眼一看,竟是采红。
她哭得双眼红肿,见我睁眼,忙起身道:“可是渴了,奴婢去倒水。”
我拉住她的衣袖:“采红,我已经不是你的姑娘,你以后不要来了罢,免得被我连累。”
她抹了把眼泪,眼神坚定,语气也坚决:“不管发生什么事,姑娘永远是采红的姑娘。”
这回换我愣住,喉中莫名哽咽:“采红,谢谢你。”
她含着泪冲我一笑,倒了水扶我喝。
身上的伤痛得不行,只能趴着睡,脖子酸痛不已,转来转去,想起来走走,偏双腿都痛得动弹不得。
我咬牙闭着眼,强迫自己睡着,睡了疼痛便可减轻些。
迷迷糊糊中似有人进来,又有人出去,来来往往的。
到了天明的时候,脑子稍稍清醒了些,身后采红还在,掀起我的衣服给我搽药,那药膏凉凉的,搽在伤口处,火辣辣的痛略略减轻了些。
“采红。”我唤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她慌忙倒了茶水喂我喝,略润润嘴唇,我问:“有人来过么?”
“燕王爷,宁王爷,还有杨淑妃,皇太孙妃都来看过姑娘,这药膏是燕王爷送的,还有这些补药也是他们送来的,那时候姑娘睡着,他们不许奴婢叫。”
燕王?听到这两个字,心象是被突然刺了一下,以他的心智,他早已料到我会挨打罢,他是否也料到朱允文会救我呢?倘若朱允文不救我,我早已死在杖下。
这个结局,他是否料到。
我一直信任他,现在竟分不清他是帮我,还是害我。
“燕王爷到。”太监立在门外高呼一声。
门开处,淡淡的沉香袭来。
采红悄然退了出去,关紧门。
隐约觉得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往里一挪,触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他伸手欲掀开被单看,我惊呼:“别看。”
他停了手,关切道:“疼吗?”
眼泪哗啦就下来了,挨打的时候都没哭,他这么一问,我反倒哭了。
他急忙为我擦眼泪,长叹一声:“父皇的脾气我最清楚,他虽不会杀你,这顿宫杖是免不了的。”
他果然早已料到,心里酸酸的,赌气道:“你早知道,就想看我笑话。”
“我本不欲如此,然而若不如此,你永远无法恢复真实身份。”他稍稍一顿,又道:“朱允文的性子你也知道,除非皇祖父逼他,他绝不肯对你放手。”
我闭了眼不说话,那日的情景浮上心头,倘若朱老头不以我的死相逼迫,朱允文真得不会放手。
虽然他已知我不是越流苏,却甘愿为我受刑,他的心意我如何不明白。
只可惜,我对他始终无心,以有心对无心,难免要受伤。
“现在你可明白了?”他伸手抚顺我的长发。
“不明白。”我赌气道:“当日朱允文若不救我,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具尸首。”
他眉头皱得极紧,叹息道:“小苏,你可知道,当日我一直在远处守着你,我对自己说,倘若朱允文不来,我就上去护你,幸好他来了,否则那个立誓的人,便是我。”
心里突然酸得厉害,偏偏脱口而出:“立不立誓又怎样,我和你本来就没有任何瓜葛。”
他眸子深处瞬间一片暗沉,待要说什么,视线忽然掠过我,起身拿了枕边那只兔子,瞅了瞅,神色放松了些:“这只兔子,你还收着。”
“正准备扔,既然你来了,麻烦你带出去,扔远些,省得看到它心烦。”我赌着气道。
他一愣,旋即摇头:“伤成这样,嘴里还不肯服软,你这性子该改改了。”
我捶枕头冲他喊:“我改不了了,你找从前的越流苏去。”
用力过猛,牵动伤口,痛得眉眼挤成一团。
他急忙把我的手拿过去握紧,嘘了一声,“别说话,好,我也不说。”
我扭过脸朝里面,他送来的药膏确实有用,伤口似乎痛得没那么绞心。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揉捏,力度用得恰到好处,我想甩掉他的手,竟有些不舍,心里满满的,也不知是什么堵着。
淡淡的沉香味飘在室内,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醒来时天已黑下来,采红守在我身旁,为我换药擦汗。
“燕王爷呢?”我脱口问道。
“刚走。”
“刚走?”我有些讶异。
“是啊,他出来的时候轻轻的,嘱咐我们别惊动姑娘。”采红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我。
“哦。”我应了一声,脑子里莫名浮出他静坐一旁,静静看我的情景。
昏昏倒倒睡了几天,伤口逐渐痊愈,听到门响,我唤道:“采红,扶我起来走走。”
门开了,那人走到身边,轻叹一声道:“好些了?”
我听出是十七的声音,扭头冲他笑:“宁王爷,来看小苏死了没有?”
他表情一窒,竟不复往日嬉皮笑脸的相,微微叹息一声,在我床前坐下:“已经好几日了,怎么还不能起身?”
他这一板正经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宁愿他还是从前那个嬉笑放浪的妖十七。
细细一想,他变了,我又何尝没变。
心酸酸的,强自咧嘴一笑:“今天吹了什么风,日理万机的宁王殿下还有功夫关心我这个卑贱民女。”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也学我的样子轻轻一笑:“被打成这样,还不肯服输,你哪里象卑贱民女,倒象……。”他顿住,没说下去。
我猜到他要说什么,咳了两声,有些尴尬。
他的视线掠过我,突然起身拿了那只放在枕边的兔子:“这是哪来的?”
我瞥了一眼:“燕王爷送给我的玩具。”
他哑然失笑:“小孩子的玩意,原来你喜欢这个,早知道我就不送什么扇子,直接送只金兔子逗你开心。”
我嗔怪道:“还提这个,我就为这点小财被打成这样,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一时沉默下来,好一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呜,我好怀念从前那个和我意气相投的十七,随意说笑玩闹,没有顾忌。
“宁王。”
“嗯?”他急忙俯身。
“我想起来走走,硌得腰疼。”我向他伸出手。
他扶我起来,我靠在他肩上:“转几圈吧,脚都不会走路了。”
他握了握拳:“都怪朱允文那个臭小子,动作太慢,我远远看见,急得不行。”
我扭头看他:“当时你也在场?”
他和我目光一对,坦然承认:“是,我是在场,不光我,还有四哥。”
我停住:“你们都在,看着我挨打。”
他眼里掠过一抹内疚:“小苏,当时我也想过去,但是我若过去,那个立誓的人,就是我。”
嘴唇微微咧开:“你们猜到皇上会打我,也猜到谁上去挡,谁就要和我划清界限,所以你们都忍着不过来。”
他垂了头:“小苏,要我和你划清界限,我做不到。”
我只是笑,不知为何总止不住这带着些嘲讽的笑容:“你以为朱允文不知道吗?他和你们一样都很了解皇上。”
“他不一样。”十七看着我:“他是皇太孙,将来要继承皇位,就算当时他不立誓,以后父皇也会逼他立誓,他只能如此,没有别的选择。”
“是吗?”我咧了咧嘴,笑不出来了。
十七小心地扶我转了好几圈,硬把我扶回床上,我催他走,他抬了脚,又转回来嘱咐我按时吃他送来的跌打损伤药。
我有些无奈,浪媚无行的妖十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
十七走后,我一个人呆呆地躺着,脑子里不断重复十七说过的话。
他只能如此,没有别的选择。
身为皇位继承人,朱允文要肩负的太多。我原先一直以为,在他眼里,越流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我甚至觉得他在利用越流苏。
到最后,唯一没有利用过越流苏的人,却是他。
这份不带半点杂质的感情难能可贵,只可惜真正的越流苏已经不在了。
心有点沉重,淡淡的忧伤如天空的扬尘,纷纷落落,飘飘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