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管事太监带了一帮人过来,张罗着把我送回品芳阁,就这么住着,依然是从前那帮人侍候着,没人告诉我何去何从,也没人赶我出宫,我似乎被朱老头遗忘了。
侧身半躺着,伤口还有点疼,人懒懒得不愿动。
我听到门响,采红奔过去打开门,夕阳的光芒倾泻而下,照着那人的身影,负手而立,举止沉稳从容,却不是朱棣来了么?
我扭过头,愣愣地看了好一回,这才想起自己已不是侧妃,而是一个民女,急忙起身向他行礼,他忙不迭伸手拦住:“伤还没好,这些礼不要也罢,还象从前一样。”
我抿唇:“我可不敢,何时民女见了王爷也不用行礼的,这大明岂不乱了套。”
他不禁笑了:“看来你的伤已经大好。”
说着话,我察觉他向采红使了个眼色,那丫头立刻躬身退出去。
合上门,他到床沿边上坐下,毫不避嫌地伸手探向我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满意地微笑:“很好。”
“是王爷的药膏好。”我趁机奉承他一句。
他微微笑着:“那只金项圈,怎么没见你戴?”
我这时才忆起那个项圈,伸手到枕下掏出来:“喏,在这里,我都差点忘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去,亲自戴在我的脖子上,左右看看:“喜欢吗?”
呵呵,我一笑:“喜欢。”这么值钱的东西,当然喜欢了。
“以后只管戴着,很适合你。”他的眸子里有笑意。
窗外的阳光有点刺眼,快六月天,天气躁闷异常。
我起身去拉帘子,他过来帮我把帘子紧紧拉上,严丝密缝的,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放了手,我回到床上半躺下,侧着身子。
他依旧坐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
“越流苏……呃?”我想问,又不知怎么问。
他敛起笑容:“允文很伤心。”
“你不怪我?”我盯着他看。
他微微扬眉:“为何怪你?”
“我骗你这么久。”
他瞅着我,薄唇微弯:“傻丫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越流苏。”
我讶道:“什么时候?”
“那次在湖心岛,你在沙滩上写下你的名字,程小苏。”
“那么……?”
“我原本打算送你去锦衣卫,只要打你两下,你就会乖乖招供。”他板着脸道。
怪不得那天在小船上,他专心操桨,心无旁鹜,原来他在考虑怎么处置我。我一阵后怕:“后来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舍不得。”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啊……什么……?”
他曲起手指,在我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微微笑:“某个傻丫头花半个多月时间为我糊纸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看在她对着我唱了一晚上情歌的份上,决定放过她。”
不对,我跳起来道:“我什么时候对着你唱情歌了。”
他把脸一板:“你唱的歌词,什么我想我是海宁静的深海不是谁都明白,什么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都可以让我澎湃。以为我当真听不懂。”
脸一红,我强辩道:“那不是情歌,和情歌没有半点关系。”
他正视我:“好,就算不是情歌,上元节那晚你抱住我亲,总是真的吧。”
脸更红了,呜呜,好丢人……我的声音瞬间低了几分:“那个……那个……喝醉了不算。”
他瞅着我笑:“哦,不算?”
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也亲过我。”
他一愣:“是吗?”
“那天在湖心岛,你的嘴亲在我脸上,你可别不承认……。”
他伸手一带,我晕乎乎地倒进他怀里:“好,我承认,是我先亲你。”他笑着,我听到他胸腔里闷闷的声音。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他早就知道我那点小心思,为什么一直不肯回应我。
动一动,我挣出他的怀抱,往后挪了挪。
他有些诧异:“又怎么了?”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那样对我?”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长长叹一口气:“允文也很喜欢你。”
“所以,你决定发扬风格,把我让给他?”
“有想过让。”他笑了:“为这事,我犹豫过。”
我恍然:“上元节之后,你一直没来见我,是故意回避我。”
他低下头看着我,语气有些歉意:“小苏,对不起,我需要时间考虑清楚。”
“那后来,你为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揽我入怀,语气低沉:“那天晚上,某个傻丫头骑着我的疾风跑了,我突然心急如焚,几乎冲上去把那个傻丫头抱住,捆得紧紧地带回燕王府。”
我的心就在刹那间,急速地跳动起来,原来,一直在等他,仿佛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几乎绝望。
有些人,一生注定在等待,有些人,一生注定被等待。
我宁愿做那个等待的人。
“小苏。”他低低唤一声,圈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我悄悄瞅他的脸,黑沉沉的眸,挺直的鼻,两弯性感的薄唇,熟悉的模样,早已映在心底,看来看去却是看不够。
转念一想,他好可恶,明明心里早就喜欢我,表面上还装得那么坦然。
原来觉得十七是狐狸,他才是真正的万年狐妖,老谋深算,步步为营,放放烟花,雕雕兔子,再奉上金项圈一只,轻轻松松把我套牢。
我在他怀里咧了咧嘴:“你好狡猾,连我都给骗了。”
他皱起眉头:“我何时骗过你。”
我把脸往他怀里一藏,嗔道:“你骗了我的心。”
他的呼吸声刹那间停了一拍,拥着我的手臂瞬间紧窒,嗓音微微沙哑:“我的心,早在湖心岛的沙滩上,就被你一箭射穿了。”
被他一句话蛊惑,满溢的幸福汹涌而来。
他扶起我,轻叹一声,用衣袖拭去我脸上的泪痕,“傻丫头,没想到你这么爱哭,都是我把你给宠的。”
“你何时宠过我,宠过越流苏倒是真的。”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
他一愣,轻轻叹息:“其实,她只是我的弟子,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培养她,让她成为暗门一等一的高手,虽然她背叛我,但我不能对她不义。”
果然如我猜想,越流苏暗恋他,他对越流苏却只是歉疚而已。
心里所有的阴影,瞬间风卷残云去,我乖乖地把脸贴进他的胸口:“真正的越流苏,你不找了?”
他把我往怀里紧了紧,肯定地回答:“不找了,我想,她想必早已不在人世。”
暗松一口气,我仰起头:“你几次救我,都是因为师徒之义?”
他摸摸我的发髻,笑了起来:“开始是,后来就不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
他的下巴顶住我的头,来回轻轻蹭了几下,语气沉沉的:“其实,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和她不一样,后来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了……。”
其实,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沦陷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朱棣。”我轻唤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
“朱棣。”
他又嗯了一声。
“朱棣,朱棣,朱棣。”我连叫三声。
他低下头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叫你。”我把身子整个蜷进他怀里,淡淡的沉香包围了我,他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沉闷。
心里满满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象涨潮的海水,满溢着兴奋,躁动,幸福。
痴迷
更新时间2012-3-9 21:49:37 字数:3564
一大早,马三保便驾着马车来接我,顺便递我一个包:“王爷说,这身衣服你换上,等会骑马方便。”
我打开一看,原来是套紧身的女子骑装,有点蒙古服的味道。
枣红马早在草场上候着,原以为只有朱棣一人,谁知前呼后拥的来了不下数十个。
他们见了我一起行礼,唤的是姑娘好。
马三保在我耳边小声道:“他们都是燕王府的臣属,王爷从北平带过来的。”
我有些讶异:“弄这么多人来作啥?”
马三保笑而不答。
朱棣英气勃勃地骑着那匹疾风,老远冲我招手:“小苏,上马。”
我瞅瞅他,左手边挂着弓,右手是箭袋。
他朗声笑着:“来,带你去开开眼界。”
枣红马甩开蹄子,驮着我紧跟上他们,朱棣张弓搭箭,一会儿功夫,几只野兔野鸡纷纷中了靶。
朱棣朝后一挥手:“朱能,把这些野味拿下去,收拾了,我们今日在山里宿营。”
一个中年精干护卫上去捡了野物,带着那帮人,一呼啦全走了。
“小苏。”
“嗯。”我扭过头看向他。
林间的雾气早散了,耀眼的阳光洒遍全身。
“走,我带你上山。”他驾马离去,转眼已是一箭距离。
我的好胜心上来,立刻打马直追,却见他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我,总是与我隔着一箭之远,两两相望。
不知不觉草场抛得远了,眼前是广阔的山林。
他勒住马,等我近了,手执马鞭,指向那片天地,豪气万千:“大明的大好河山,尽在眼前。”
呵,此刻,他眼里的,是江山和我,我眼里的,是他和江山。
只是,江山是他的,而他,是我的吗?
我想冲着他笑,眼眶却有些湿:“朱棣,为何偏偏遇上你?”
他一愣,旋即放声大笑。
我嗔道:“笑什么?”
他探身过来,在我耳边闷闷地笑,“因为你注定是我的,逃也逃不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的心却慌起来,忙忙地驱着马离开他,笑嘻嘻地:“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哪天我跑了。”
不等他说话,我哈哈笑着跑远。
他朗朗的笑声传来:“让你一箭之地。”
回头,果然,他勒着疾风没动,直等到他的影子变得好小了,这才慢慢地追上来。
我揪紧枣红马的鬓:“快快快。”
马听我的话,跑得四蹄攒飞,追风的感觉,我的心也象风筝一样飞起来。
哗啦啦,听着他的马蹄声近了,只一会儿,便超过我一马身,我不服气,明明被他让了一箭,为何还是输给他。
他扭头冲我笑:“你输了。”
我嘟起小嘴:“不是我输,是马输了,你若把疾风给我,我一定赢你。”
“好,我让你骑疾风。”他拽住我的手腕一拉,我倒进他怀里。
驾一声,疾风驮着我们飞奔。
我抓住他的手臂摇啊摇:“朱棣,你骑枣红马,我们重新比过。”
“你驾驭不了疾风,我不放心。”
“不行不行,你答应给我骑的。”我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转来转去。
他手臂一圈,把我牢牢护住,呼吸突然急促:“别乱动。”
暖暖的沉香瞬间包围了我,脑子里晕乎乎的,他掌心灼人的热,莫名的紧张,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期盼什么,又害怕那即将来临的。
我迷迷糊糊地仰起头,他正看着我,痴迷沉醉。
何时见过他如此热烈的眼神,我几乎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扎,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竟然心慌得厉害。
他伸手托我的下巴,我躲着,他轻笑起来,松了缰绳,双手捧起我的脸,缓缓凑近,他的脸在我眼前渐渐放大,心跳得太快,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轻叹一声,软薄的唇覆上我的,微凉的温度,在我唇齿间辗转缠绵。
座下的疾风悠闲地踏着微步,我仿佛坐在起伏的浪尖上。
他的唇渐渐灼热,我心里的寒冰被他滚烫的温度融化成水,呼吸间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他的味道甘醇若酒,我醉倒在他怀里。
闭上双眼,用心投入地感觉他,他的身体隔着薄衫,传递着灼人的热度。
原以为我是风,匆匆地来,匆匆地飞过。
却原来我是风筝,身体飞上蓝天,心却渴盼回归大地,直到他温暖有力的大手,紧握住那根命运之绳。
于是,我放飞的心有了牵绊。
原以为是在山里野营,到了才知道,原来这里竟有一处宽大的房舍,绿树成荫。
马三保和朱能等一干人早已候了多时。
朱棣搂着我跃下马,把马缰交到朱能手里。
我退到一旁,看他和一干燕王府旧臣僚热闹地谈笑,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冷眼看着大明朝,不曾料到有一日,会成为他身边的女人。
他们谈的热烈,似乎是北平的话题,我却完全听不懂,莫名的,突然有种被冷落的感觉。
悄没声离了他,踱到后院里,只见桌椅都摆好了,空地上架着火堆,马三保独自拾掇杯盏碗筷。
我过去帮他,他瞅了瞅我,笑:“你怎么来了,不陪王爷。”
我撇撇嘴:“他那里需要我陪?人挤的连缝都没。”
“来的都是王爷最亲信的人,王爷特意安排你们先见个面,以后到了北平,大家就是一家人。”马三保意味深长地说。
原来他竟是想让我早些融入他的生活,煞费苦心地安排这样的聚会。
身后脚步声云集而来,回头看去,朱棣被那帮人簇拥着,快步走来。
我转身想走,他伸手揽了我,不动声色地拉近他身边,朗声笑道:“好了,大家各自坐下,今日不醉不归。”
我被拉着坐在他身边,悄悄儿打量那些人,他们个个英武有力,眼神坚定,想来都是后来为燕王打江山的中坚。
我一眼看到朱能身边趴着的黑兽,轻呼道:“藏獒?”
朱棣笑着唤道:“猛虎,过来。”
那头毛色纯黑的藏獒温顺地小跑而来,趴在他脚下,他拍拍它的头:“它叫猛虎,今年六岁了。”
我好奇地伸手,摸摸它柔软蓬松的毛。
它发出低低的吼声,我有点害怕,向后一缩。
朱棣握住我的手:“别怕,它很聪明,知道你是我的人。”
“从北平带来的?”我好奇地问。
“嗯。”他点点头:“从今天开始,它认识你了。”
马三保亲自上前为我们倒酒。
烧烤野味香极了,我免不了多吃了些,吃到后来,老毛病犯,肚子又疼起来。
侧过头,小小声音唤他:“朱棣。”
“嗯?”他扭头看我。
“我去走走。”我有点脸红。
他笑着,点了点头。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停下,却是马三保追来了,递给我一个盒子:“王爷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暗红色的山楂膏。
马三保眸子里噙着笑:“王爷说,以后北平府里,要常备这个。”
脸上微红,我抬手就是一拳:“就你多话。”
他敛了笑:“小苏。”
“嘎?”
“你真得不是越流苏?”他瞅着我,眼神有点怪。
这些人里,就数马三保是人精,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又爱看杂书怪谈,博学而多识。
莫非他对我起了疑心。
我呵呵笑:“怎么,你觉得我是越流苏假冒的?”
他一愣,旋即笑了:“我想不是。”
我懒懒得坐下,吃我的山楂膏,他转身走了,过了好一会,脚步声去而复返。
“三保,你又回来了。”我舀一大勺山楂膏填到嘴里。
他低笑一声,从身后圈住我:“好些了?”
我向后靠上他的肩,仰起头看着他,他的眸子幽深黑亮,脸上带着酒后淡淡的红晕。
张开嘴,莫名吐出一句:“我若是越流苏假冒的,你会如何?”
他轻笑,大手抚上我的脸:“傻丫头,你就是你,假冒不来。”
我把头埋进他胸口,嗓音低低的:“告诉你,我是妖,会七十二变。”
他一手把我揽紧,下巴轻轻蹭我的头,闷闷地笑:“任你如何变,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故意道:“我若恢复原形,吓死你。”
他一愣,放声大笑。
他笑得如此快意,哪有半点象史书里那个残暴嗜血的君王。
许久才止住笑,伸臂圈紧我,低低地说:“你便幻化出千种模样,万人之中,我依然能一眼认出你。”
心里的幸福瞬间满溢,我握住他的衣袖,深呼吸淡淡的沉香混合醇醇酒气。
忽然害怕这幸福难以把握,不自觉地缩紧五指,只怕他会挣脱。
整齐的踩踏声,伴着阵阵激昂歌声传来,他扶我起来:“走,看看去。”
后园里原来如此热闹,朱能、马三保等燕王府旧臣围着火堆跳着舞,个个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马三保眼尖,一眼看到我们,冲出来招手:“王爷,小苏,一起来。”
其他人轰的一声围上来,我们被他们推挤着带到中间。
我扭过头看到朱棣满脸的笑容。
我也忍不住笑,他和这些臣属居然相处得如此融洽,怪不得他们个个心甘情愿为他效命。
朱棣一手拉着我,我另一只手握住三保的手,踏上他们的舞步,火光照着我的脸,红的象天边的晚霞。
兴之所致,我跳到空地中间,扭上一段风情万种的桑巴。
他们齐齐看呆了,朱棣带头大声叫好,热烈的鼓掌声,我忘情地舞着,悄悄望火光中的他,他的眸子灼热似火,我浑身烫得厉害。
回去时,天已快亮了,马车哗啦啦地往前跑,懒懒得窝在他怀里,浑身象散架一样,好久没跳热舞,让我透支太多。
他的手轻轻揉捏我的掌心。
我微闭双眼,有点醺醺然。
“从哪学的?”他冷不丁发问。
“什么?”
“那种异族舞。”
扑,我笑了:“你是说桑巴?”
“什么桑巴?”
“美洲人跳的,他们的民族舞。”
“美洲?”
“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大明坐船,一望无际的海,要走一年。”我有点困了,说话象耳语。
“嗯。”他的怀抱紧了紧:“那么远?”
“还有更远,好多海,大西洋,太平洋,北冰洋,好想去看看……。”
他低低地笑:“以后我带你去。”
我伸出小指。
他讶异道:“怎么?”
“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反悔。”
他愣了愣,旋即笑了,轻轻勾上我的小指:“好,一百年不反悔。”
松了手,心满意足地伏在他怀里。
“知道他们怎么说?”他摸摸我的头。
“嗯?”我渐渐进入迷糊状态。
“他们说,要我早点把你娶进门,免得被人抢去。”
“唔。”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在他淡淡的沉香中睡去。
朦胧中,依稀传来他闷闷的笑声:“小懒猪,这么快就睡着了。”
求婚
更新时间2012-3-17 20:11:28 字数:4789
醒来的时候,朱棣已经走了,我独自坐在房里,捧着那只兔子发呆。
“姑娘。”采红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我身后。
“什么事?”
“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采红偷偷瞄我。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采红轻声道:“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宁王殿下和燕王殿下都对姑娘有意,姑娘爱的不过是财,何不在两位王爷中选一位托付终身,他们府里有的是金银财宝,够姑娘用一辈子的。”
我一听,哑然失笑,看来本姑娘这爱财的名,已经传遍整座大明皇宫。
强忍笑意道:“采红,你觉得是宁王好,还是燕王好?”
采红想了想:“若论好坏,也要看从哪里比,燕王功高势大,若是跟了他,好是好,只是他府里那位徐妃好生了得,未必容得下姑娘,倒是宁王,模样儿俊,知情解意,对姑娘也是十万分的好,他府里的王妃也不似徐妃娘家强势,姑娘嫁过去,可以少受些委屈。”
我一愣,心里瞬间百感交集。
竟忘了他们都是有家有子的人,嫁过去,我算什么呢,一个以色事主的小妾?
细细思量,其实,我只是爱着朱棣,却没有想过将来,他的一生,在征服中度过,最后的死,都在征途之中。
我没有足够的勇气留在他身边,和他的妻妾孩子一起等他归来,等他从百忙中挤出丁点时间爱我。
爱一个人易,守候一生,难。
我的心,开始在云里飘荡,飘来荡去,何处温暖的港湾可以让我飘泊不定的心停靠。
满池碧绿的荷叶,不知不觉已是六月天。
我愣愣地坐在池子边上,也不知坐了多久。
朱棣好几天没来见我,我已不是从前的越流苏,没有出宫腰牌,只能守着这座冷清的品芳阁,静静地等。
有一天我若是嫁给他,也会象现在这样,守着一座赐给我的宫殿,在寂寞中等着他的到来。
然后,然后就老了。
身后传来妖十七清朗好听的声音:“小苏。”
我缓缓回过头,朱权扶着杨淑妃,一步步向我靠近。
望着杨妃憔悴的脸色,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只是那声姨母我已没有资格再叫,缓缓屈膝跪下,口呼:“民女程小苏,给宁王殿下,淑妃娘娘请安。”
“罢了罢了。”杨淑妃抢前几步扶我起来,握着我的小手看了好一会,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世上竟有如此相象的人儿,唉,可惜啊可惜。”
十七在旁笑道:“母后,你索性认了小苏做干外甥女儿,如何?”
杨妃黯淡的眸子刹那间亮了起来:“说的是啊,好孩子,以后你还唤我作姨母吧。”
我瞅了瞅十七,他一个劲冲我使眼色。
微叹一声,我乖乖跪下:“姨母,小苏给您请安了。”
杨妃喜笑颜开:“好了好了,快起来,姨母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玉镯便赏了你吧。”
她捋下手腕上的碧玉镯儿,硬戴到我手上。
我只能受了。
坐下,隔着杨妃,十七亮亮的眸光时不时扫上我的脸,莫名的,想起采红那番话,何不在两位王爷中选一位托付终身,他们府里有的是金银财宝,够姑娘用一辈子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扑哧一笑,那两人一起诧异地看着我。
我赶紧岔开:“瞧,那里好象有个花骨朵。”
十七立刻起了身过去:“在哪在哪?”
我跟了去,和他并肩站着,指水里那丛繁复的荷叶:“瞧,在那里,小荷才露尖尖角。”
他扭头冲我笑问:“喜欢吗?”
“呃……。”不等我说话,他蹭的一声跳过去,脚尖点着荷叶,飞快折了那一枝,脚下的荷叶叭一声断了,他迅速跃上另一片荷叶,险之又险的上了岸,虽如此,靴子却是湿了几点水印,他笑吟吟地毫不在意,把那枝花献给我:“喏,给你。”
我惊出一身冷汗:“你要死啊,掉水里一身湿,姨母该骂你。”
他看我身后:“母后才不会骂我,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我回头,果然,杨妃满脸温馨的笑容。
我急忙举着那枝花苞奔过去递给杨妃:“姨母,表哥送给你的。”
杨妃只是笑:“傻丫头,姨母这么大年纪了,要这花何用,权儿这心意是给你的。你便受了吧。”
我撇撇嘴:“谁要他的花,不值钱,要送便送我个金子做的花瓶儿,又贵气又好看。”
十七一愣,瞬间满脸的笑,一迭声道:“好好好,等会我就叫人拿金瓶儿来给你插这支花。”
我捶他一拳:“满嘴谎话,又想骗我。”
他滴溜溜一转躲开了,嘴里只管跟我笑闹:“小苏妹妹,你打我作什么?”
我笑:“谁让你长的象沙包,欠揍。”
十七转向杨妃:“母后,你也不说几句帮我。”
杨妃宠溺地笑:“她是女孩儿,你便让她打几拳又何妨。”
我靠到杨妃身边撒娇:“权表哥坏死了,还不去拿金瓶儿,这支花苞要枯了。”
杨妃盈盈起身:“巧了,我那里正有个金瓶儿,赐了你吧。”
送杨妃回宫,取了金瓶,她只说困了要睡,安顿她睡下,我捧着瓶儿,和十七一前一后出了门,立在院子里,一时相对无语。
他愣愣地看我半晌,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着飞跑。
“喂喂喂,你带我去哪里啊,别跑这么快好吗,肚子疼……。”
他一口气拽我进了一扇小门,砰一声把门关紧,默默地盯着我看。
我好不容易喘上气,瞪着他:“你作什么你,不知道我的伤刚好,你想让我旧伤复发啊,什么人。”
他板着脸,很严肃地说:“小苏,我想娶你。”
我愣住,“什么?”
他握紧我的小手:“小苏,我要娶你,嫁给我吧。”
我张口结舌,好不容易蹦出一句话:“你这是……求婚?”
“嗯。”他点点头:“我,大明宁王,皇十七子朱权,想娶你过门,让你做我的女人。”
默然片刻,我咧嘴微笑:“第一百零几个?不,第二百零几个?”
他额上垂下两颗大大的汗珠:“小苏,娶这么多老婆,你帮我养?”
“对啊,你府里已经养了不少女人,还养我作什么?”我撇了撇嘴。
“你要是不喜欢那些女人,我让她们全部消失。”
其实,不关名份,不关身份,只关乎爱情。
可怜的十七,他至今没有明白爱与不爱的区别。
叹口气,我拍拍他洁白如玉的手:“权表哥,很抱歉,我和你不可能的,再见。”
他站在身后冲我喊:“小苏,我知道,我争不过四哥,我也知道,你心里没有我,但我还是想试试。”
停住,微笑:“你已经试过了。”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直直地望向我眼底深处:“小苏,我不能给的,四哥也不能给,我能给的,四哥也给不了,你应该明白的。”
继续微笑:“我明白。”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承认,我比不上四哥,但有一点,我一定强过他。”
“什么?”
他凝神看着我,嗓音沙哑而坚定:“不论你如何对我,在我心中,你是最重要的,永远都是。”
我愣愣地站住,他笑了,笑得惨淡无奈。
我看着他慢慢,慢慢地转过身,从我身边擦过,初夏的风卷起他身上留下的余香,淡雅清凉的味道渐渐远离。
我的心被莫名的悲伤填满了。
他说的对,在朱棣心中,我永远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对他来说,有太多东西比我重要。
恍恍惚惚地往回走,有人挡住我。
抬头一看,是马若寒。
我转身就走,心情郁闷中,实在不想和她撕破脸,大家难看。
谁知马若寒竟追了过来:“小苏,小苏。”
我只能停下,双手握拳。
她紧绷着脸看我,看着看着,突然,她扑哧笑了。
慢慢的,我也笑了。
呵,怎么忘了,我已不是越流苏,不是朱允文的女人。
相逢一笑泯恩仇。
陪着马若寒在园子里转圈,聊天气,聊她那个刚满月的皇儿。
风轻轻地吹,我们在凉亭上坐下,她的贴身宫女碧桃为我们沏茶。
端起茶,她看着我:“妹妹,这个金瓶儿是淑妃娘娘赏的罢。”
“是啊。”我呵呵笑。
她掩嘴一笑:“宁王殿下对妹妹一番心意,妹妹可别辜负了。”
马若寒也八卦?
我咧了咧嘴:“姐姐想哪去了,我和宁王殿下不可能的。”
“若是从前,自是不可能,现如今,你已不是从前的你。”她定定看着我,眼里竟有几分羡慕。
一笑,拍拍她的小手:“姐姐,有句话说得好,缘份天注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强求不来。”
她一愣,眼中露出了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姐姐,谢谢你的茶,我先走了。”
“等等。”她起身叫住我。
“姐姐还有什么吩咐?”我回眸一笑。
“惠妃娘娘不是你杀的。”
“哦。”我有些意外,她为何如此肯定。
“我相信,你不会杀人。”
这次她却猜错了,人虽不是我杀,却因我而死。
轻轻呼出一口长气:“谢谢姐姐。”
这样也好,我虽然不会成为她的朋友,但也不想和她为敌。
品芳阁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朱允文。
他独自一人,清冷而寂寥。
奇怪了,为啥他们都爱上独来独往。
我赶紧低下头,屈膝向他行礼。
他握住我的手臂,不让我跪下去。
僵持着,我推开他,后退几步。
两人都沉默着,许久许久,他长长叹息一声,轻唤道:“小苏。”
“民女先告退。”我想走。
他从身后拉住我,“等等,我只说几句话,马上就走。”语气竟带几分央求。
稍一犹豫,我停下,微微咧嘴:“殿下请说。”
“可还住得惯?”他开口了,问的却是这等没营养的话。
我无所谓地耸肩:“早惯了,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他启唇,露出的却是苦笑:“是啊,住不了多久。”
我抬起头看他:“你说你的皇祖父为啥不赶我出去,不怕我骗光你们的钱财?”
他哑然片刻,摇摇头:“我知你不爱财,皇祖父也知道。”
我晃晃手里的金瓶儿:“你不了解我,其实我很爱财。”
他忧郁地望着我:“我宁愿你爱财,这样方好取悦你。”
“殿下国事缠身,何谓取悦一个民女,我冒充你心爱的女子,你应该恨我。”
他久久地看着我,最后长叹一声,语气萧索:“是啊,我为何不恨你。”
“因为殿下宅心仁厚,将来必为一代仁君。”我顺手甩出高帽。
他怔怔地,说不出话。
我笑笑:“殿下若没别的事,民女进去了。”
采红开门迎出来,我抬脚进去,身后,他立刻跟了来。
采红跪下行礼,他挥挥手:“下去。”
门一关,封闭的空间,只剩我和他两人。
我有些尴尬,只想着要请他出去,嘴里便道:“殿下忘了立过的誓?”
他表情一僵,突然赌气似地把我一拉,我猝不及防,直直倒进他怀里,他顺势抱紧我。
我惊一跳,立刻推他。
他死死抱着不撒手,我握拳捶他的肩:“放开我。”
他不动,头低垂着,埋到我肩窝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下,流进我的脖颈。
我僵住,高举的拳头再也落不下去。
他慢慢收紧双臂,怀抱紧窒,我感到呼吸困难。
他搂着我,只是搂着。
他的心,隔着薄衫剧烈跳动。
我一动不动。
原以为他爱的是越流苏,我只是个影子。
原以为他不会受伤,到最后,还是伤了他。
好象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在伤他。
他从未伤过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放开了我。
我没有抬头,不去看他的表情。
他久久地不说话。
“殿下……。”我想催他离开。
他蓦地打断我,自嘲地笑了笑:“放心,不用你赶,我会走。”
我缓缓抬起头,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映入视线里,那双忧郁的眸子却似带着苦笑。
他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开,看着那个金瓶儿:“淑妃娘娘赏给你的?”
我嗯一声。
他忽然起身走去,拿了枕头边的兔子,左看右看,皱起眉:“这兔子……。”
“有点眼熟?”我抢先打断他。
他转过身,冲我点点头:“看着象一个人。”
“殿下可猜得出是谁?”
他低头想了想,突然脸色大变。
“殿下已经猜到了。”我微微咧开嘴。
想让伤害不再持续,唯一的法子,便是彻底死心。
他定定地看着我,“是四皇叔送给你的?”
“是啊,他亲手雕的。”我仰起头面对他。
许久许久,他开始笑,笑容极苦涩:“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有什么好?冷漠无情,好大喜功,为人死板……。”
我笑着打断他:“我也不好,贪财如命,胆小如鼠,好吃懒做,一条一无是处的米虫,时不时制造点麻烦,谁见了我不头大。”
他默默地打量我,摇头叹息:“若真是米虫倒好了。”苦笑一声又道:“只是我现在,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殿下说笑,米虫有啥好争的,扔给别人养去,乐得轻松。”我冲他嘻嘻笑。
他瞅了瞅我:“在我面前装得没心没肺,你心里便只装得下他?”
“错了。”我伸出食指在他眼前一阵晃:“我心里只装得下钱,好多好多钱。”
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化作一声叹息。
我能猜得到他想说的话,我能看到他的心意,只是,冥冥早已注定,我和他,只能擦身而过。
唉,为什么偏偏喜欢朱棣,因为我早知结局么?
不,不是这个原因,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我就是爱看朱棣笑,爱看他性感的薄唇,爱他抱着我的感觉,和最后的结局无关。
允文走了,我主动送他出品红阁,从前做越流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送过他,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默默站在原地,望着他萧索的背影,我仿佛看到大明皇朝的重担重重压上他的肩,他勉力支持,挣扎着前进。
看着看着,我的眼眶有些湿了,上天早已注定,他只是个悲剧。
我从来不怜惜失败者,可是今天,我的心象是被他扎进了一根刺,隐隐作疼。
也许,就从这天开始,他成了一根刺,刺在我心底,想起来,心就会隐隐地痛。
得之我幸
更新时间2012-4-16 20:53:08 字数:3524
品芳阁外,阳光刺眼,一片灿烂中,我恍惚看到一个影子,负手而立,沉稳从容。
是朱棣。
阳光眩目,突然觉得看到的并不真实。
上前,扯扯他柔滑的衣袖,细细抚摸袖口上精致的织锦。
他只是笑着,默不作声,任我如何。
松手,后退一步:“什么风把燕王爷吹来了?”
似乎听出我话里的怨,他凑近过来:“怎么了?”
“没事,好得很。”我自顾往里走。
他跟着我抬脚往里迈,我砰一声甩了门,他被关在外面。
采红目瞪口呆:“姑娘,您这是作什么啊?”
“我这品芳阁太小,容不下门外那尊大神。”本不该生气,不知为何开口就是气话。
采红吃吃道:“姑娘,这……。”
“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把这当什么,本姑娘不是开客栈的。”气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采红缩缩脖子,开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淡淡的沉香袭来。
我到床上半躺下,脸朝墙。
椅子一阵拖动,他挪到床前坐下,伸手拨弄我的长发:“谁惹了你,这么大气。”
还有谁,不就是你。
“没气不就成了死人,称了你的心意。”我赌气不回头。
他一愣,旋即失笑:“傻丫头,倒会混说。”
原本最爱他笑,这会儿啥都不顺眼,都是被十七闹腾的,什么重要不重要,闹腾得我肝疼。
他掰我过来,认真地打量:“是不是有事?告诉我。”
一听这话,委屈便上来了,眼眶有点湿,我强忍着:“没事,就是心里闷。”
他听了便道:“没事就好,我以为这几日没来,你怨着我。”
倒被他猜中了,只是几日,三日而已,以后若是他作了九五至尊,我的等待,何止三日?
“谁怨你了,不来更好,乐得清闲。”我嘟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