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口气,拍拍我的小脑袋:“父皇病着,我们这些儿孙本该在榻前尽孝,我也抽不出时间陪你……。”
“好了好了,别解释,我真不怨你。”我忙不迭打断他。
他想了想道:“即是心里闷,过几日我再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本想一口回绝,话到嘴里,嗯了一声。
感觉他缓和下来,语气带出几分笑意:“知道你闷,以后到了北平,我多抽时间陪你。”
气又赌上来:“谁要跟你去北平。”
他轻笑一声,“好,明日我就向父皇要了你,做了我的人,不怕你不去。”
我翻身起来,狠瞪他一眼:“就不做你的女人,就不去北平,看你怎么着。”
他眉头皱起,握住我的手腕一拉,我跌进他怀里。
挣扎两下,他抱得更紧,贴在我耳边,嗓音沙沙的,几分戏谑,几分认真:“绑在疾风背上,看你往哪跑?”
“你忘了,我会七十二变。”我嘴里强道。
他凑近我,唇上的笑动人蛊惑:“我的金箭射中了你,任你变幻万端,你的心会在这里。”
原来我那番关于爱神的话,他一字不漏全听进去。
心里的怨突然烟消云散,不觉靠进他怀里,嘴里低低道:“朱棣。”
他搂紧我:“嗯?”
“你的心也在这里么?”我张开五指,按在他胸口,隔着薄衫,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我的心,会和你在一起。”
胸口瞬间被什么填满了,充实而满足。
我无法述说这感觉,只想靠着他的胸口,和他一起,不想结果,好好享受愉悦的过程。
他扶我坐直,掠开额前乱发,缓缓靠近,淡淡的沉香瞬间迷惑了意志,我闭上双眼。
昏暗中,所有触感变得无比敏锐,他微凉的唇滑过我的脸,在我眼皮上稍作停留,气息渐渐灼热,唇上传来轻微的碰触,由浅至深,酥麻微痒,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迫。
我随着他渐渐加大的动作,身子微微后仰,双臂本能地揽住他的颈。
辗转缠绵,他灼烫的温度让我晕眩,心跳得不可收拾,吻到窒息,努力舒展自己,承受他无穷无尽的温柔。
沉醉得厉害,竟想永远缠绵下去,忘了时间。
不知何时,他松开我,有力的手指抚弄我的乱发,语气低沉:“等父皇病好,我就请道旨,接你回家。”
家,好空洞的字,一直没有概念,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长大了,一直一个人过,珍姨那里不是家,而是一个吃饭落脚的地方,没有家的温馨。
原来,早就渴望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家,有一个爱且被我爱的人。
不求锦衣玉食,但求天长地久。
唉,可能吗?
选择朱棣,意味着这一生,失了自由,他给不了家,只有一个华美寂寞的宫院。
其实早就清楚地看到未来。
却不愿去想,只为现在,有他宠着,爱着,他心里只我一个,便已足够。
我依在他怀里,不说话,紧闭着眼。
他的手一遍遍抚过我的长发,我的心在空中飘荡,象风筝,忽高忽低,忽远忽近,那根命运之绳,真得握在他手中吗?
今日的皇极殿,隐隐透出几分肃穆,远远地,听不到一丝声响。
我跟在大太监身后,小心翼翼地跨进门。
那个气息奄奄的白发老人,整个蜷缩在龙椅上,曾经的大明一代开国君主,终于快到生命尽头。
“程小苏。”
“民女在。”屈膝跪下,冲他叩了三个响头。
“你如此聪颖,当知朕为何招你来?”他轻嗽几声,眼中陡然射出一道厉光。
我莫名打了个冷战,以头叩地:“民女不知,请皇上明示。”
他冷笑两声:“朕不能留下祸端,你可明白?”
心中一凛,他这话,竟是要杀我。
大太监弯下腰,三样东西摆到我面前。
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一把短刀。
我跪着,背上冷汗直流。
“你任选一样自尽,朕答应你,死后追封厚葬。”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到底。
果然,越流苏的身体最终不属于我。
倘若告诉他,其实我本是越流苏,他可肯赦免我。
转念一想,暗恨自己愚钝。
君无戏言,此时不论我是谁,只有死。
我本穿越而来,死又如何?
只是,只是心中有太多不舍,我本欲做飞于高空的风筝,来去匆匆。
蓦然回首,那个握住细绳的男人,却是我此生难以舍弃的挚爱。
飞得再远再高,终究是要落地的,只盼着落地的时候,有他守在我身旁。
微微苦笑,我慢慢伸出手,握住短刀,轻轻一抽,一片光芒耀眼,好锋利的刀。
“住手。”随着一声清喝,朱棣撞开宫门直闯而入,飞奔向我,夺过我手里的刀,双臂一圈,把我紧紧地护到怀里,头贴上他的胸口,刹那间热泪盈眶。
朱元璋勃然大怒:“把他轰出去。”
一旁的太监立刻上前:“燕王爷,请。”
朱棣拉着我,向朱元璋跪下:“儿臣请父皇收回旨意。”
我看到朱元璋握住龙头的手微微颤抖:“为了她,你竟敢抗旨?”
“小苏无罪,父皇不该杀她。”朱棣仰起头,直视皇上,目光不躲不避。
“你敢教训朕?”朱元璋浑身颤抖,抖得象片风中落叶。
朱棣昂然不惧:“儿臣不敢教训父皇,只求父皇念在儿臣面上,赦免小苏姑娘。”
朱元璋蓦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好,好啊,程小苏,看来朕今日非杀你不可,来人,将此女推出午门斩首。”
守候门外的锦衣卫一拥而入,朱棣长身而起,将我护到身后,眼含怒色,厉声喝道:“谁敢上前?”
锦衣卫面面相觑,竟无人敢靠近。
朱元璋脸色铁青:“大胆朱棣,你竟敢犯上作乱。”
“不,儿臣不敢,父皇常教导儿臣,人不可无信无义,儿臣答应小苏,一生一世保护她,父皇不该逼儿臣违背誓言。”
他淡淡的沉香环绕着我,我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
我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梗得慌。
朱元璋脸色青白交加,竟是气极了。
“儿臣今日向父皇请一道旨意,恳请父皇将小苏姑娘赐给儿臣。”朱棣的话铿锵有声。
“朕若不答应呢?”朱元璋厉声道。
朱棣皱紧眉头,毫不犹豫:“父皇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儿臣今日一定要带小苏走。”
泪水一颗颗无声滴落,打湿了他的手背。
朱棣低头俯视我,语气温柔:“小苏,跟我走吧。”
我仰起头,痴痴地望着他,竟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转过身,大步走向敞开的宫门。
身后,朱元璋怒喝:“拦住他们。”
宫门外,一大批锦衣卫和大汉将军刀枪如林,列阵以待。
朱棣冷眼一扫,看向领头的荣宽:“本王带自己的女人回府,何时轮到锦衣卫管?”
荣宽张口结舌:“这个……。”
“还不让开。”朱棣利目一扬。
荣宽左右为难:“燕王爷,属下职责所在……。”
朱棣向前走一步,荣宽等人立刻向后退。
朱棣步步前进,他们狼狈地连连后退。
手心传来他的灼热,我悄悄侧头,他锐利的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竟然如此威严,气势压人。
我的男人,他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斩妖魔,除鬼怪,立于天地之间,受万民景仰,而我,就是站在他身旁,那个独一无二的女人。
马三保和他的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
朱棣把我抱上马车,我听到他叮嘱马三保:“三保,我把小苏交给你。”
“王爷放心。”马三保紧绷着脸,神情肃穆。
我怔怔地望着朱棣。
他和我四目相对,目光坚定:“你先回去。”
见他要走,我突然心慌起来,一把握住他的衣袖。
“你去哪里?”我忍不住问。
他俯下身,微凉的手指扫过我的脸颊:“别怕,我很快回来。”坚定而沉着的语气。
我看向他眼眸深处,那里一派沉静。
深呼吸,努力微笑地看着他:“我等你。”
他摸摸我的头,笑了:“好,等我回来。”
放开衣袖,马三保扬起马鞭,马车渐渐离他远了。
我用手捂住脸,掌心里似乎还留着他的味道,淡淡的沉香。
我知道朱棣为什么选择留下,因为我。
当时那种情况,他只能用那种激烈的方式才能护我一时周全,将来呢?将来又该如何护我?
无孔不入的暗门,遍布天下的锦衣卫,朱元璋有一千种方式取我性命。
回想他离去时的笑容,分明是在宽慰我。
他让三保送我走,独自回去面对朱元璋,为我争得生存的权利。
倘若朱元璋不肯赦免我,他会如何?我又会如何?
心乱如麻。
誓约
更新时间2012-4-19 21:12:19 字数:4860
夜渐渐深了,急骤的马蹄声响起。
“皇上传旨,急召程小苏入宫晋见。”太监尖利的叫声打破了这个宁静的夜晚。
皇极殿外早已聚集诸王。
我悄悄抬头看去,不见朱允文。
十七立在人群之后,和我目光轻碰,他嘴角扬着一丝浅笑。
还以为我伤了他,原来他早已释然,于是,我也释然,扬唇,冲他一笑。
我的笑容一开,他却恍了神,连带笑容也没了,只是怔怔地,隔着人群,望向我。
这时,门开了,朱允文从里面踱出,脚步有些沉重。
蜀王立刻上去道:“怎么样,父皇说了什么?”
朱允文什么都没说,目光掠向我。
一夜之隔,他似乎突然憔悴了很多。
那一抹悲伤无奈,似已浸入他的骨髓,每多见一次,他的忧郁便多添几分。
我不愿见到这样的朱允文,这个样子让我沉重,有点喘不上气。
低下头,什么都不想,鼓起勇气踏进门槛。
迎面有人走来,我抬起头,是朱棣。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微微点头。
我心下顿时安定。
他携着我,走到床前跪下:“儿臣和小苏来给父皇请安。”
朱元璋昏浊的视线从我脸上掠过,停留在朱棣脸上:“棣儿,不要忘记你的誓言,好好辅佐你的侄儿。”
“棣儿遵旨,请父皇放心。”朱棣微低头,那一瞬,我看到他眼里闪过的点点泪花。
“小苏。”朱元璋向我伸出手,我急忙跪上前,他的手冷得象冰,刺得我心里一阵寒。
“小苏,朕输了。”朱元璋望着我,嘴角竟有一丝微笑。
我暗惊,不及答话,手心一暖,我的手被他交到朱棣手中,紧紧交握。
朱元璋轻招手,朱棣靠近前,只听他低哑嗓音道:“带小苏速返北平。”
“儿臣遵旨。”朱棣眼中隐隐含泪。
“咳咳,棣儿,记住这话,咳咳……。”朱元璋剧烈呛咳。
杨淑妃急忙俯身上前握住他的手。
“招……众皇儿……。”
杨妃点头,泪已盈眶,她转脸轻拭泪水。
门开处,诸王鱼贯而入,跪在朱元璋床前。
“允文。”朱元璋吃力地抬手。
朱允文含泪扑到床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大明江山,就交给你了。”朱元璋艰难说道。
朱允文含泪点头:“皇祖父放心,孙儿绝不辜负皇祖父。”
朱元璋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混浊的视线从所有人脸上扫过,缓缓闭上双眼。
“皇祖父!!!”朱允文扑到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的心微微颤了颤,不敢再看那样哭泣的场面。
今日,大明朝的天空是灰色的,大明朝的开国帝王走了。
传奇也罢,恶名也罢,身后再多议论,他看不见,亦听不到。
人能把握的只有现在,我想把握的,只是朱棣的爱。
傍晚时分,曹国公之子,新军统领,都督李景隆麾下的大批军队涌入皇宫。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皇极殿连续几夜灯火通明,我知道帝国的命运,从此刻开始,已经不由朱元璋掌控,权力的角斗正在悄然上演。
终于在三天后,我得到消息,在燕王朱棣的把持下,方孝儒当着诸王和文武百官的面,宣读遗诏,皇太孙朱允文正式登基称帝。
朱元璋入土为安,我也该随朱棣回北平,正式成为他的女人。
简单收拾了些衣物等家常用品。
采红在一旁唠唠叼叼地说:“姑娘,燕王府不缺这些东西。拿上那些值钱的便够了。”
我笑了:“那些值钱的我偏不要。”
一旁采菊迷惑地悄悄看我。
我只是笑,从前的我,确实爱财,经历过生死之后,不知为何,突然看淡了,觉得那些金银财宝其实根本不能让人快乐。
一眼瞥到十七送给我的满箱珠宝,忙吩咐采红:“找个人送回去。”
“可是……。”采红想说什么。
“留着他以后送别人呗。”我说着,自顾笑了起来。
采红没再说什么,找了个小太监令他送去宁王行馆,想到十七若见了这些东西,那种诧异,我不禁摇头微笑。
收拾半日,只有几个大包袱,里面装的都是换洗衣物,春夏秋冬的,都全了。
坐在窗前,托着腮,满脑子都是和朱棣回北平的情景。
本该欢喜,只是心中为何兴奋交织着忐忑。
做他的女人,我可做好准备?
“燕王爷到。”听到他的脚步声,突然脸红起来,忙忙地起身,撞到桌子,砰一声响。
人影一晃,他进来了,微微皱眉:“怎么回事?”
采红在旁道:“姑娘起的急了,撞到桌脚。”
他立刻上前扶住我,轻声斥道:“急什么,撞到哪里,疼不疼?”
本来有些疼,这会儿却忍不住笑。
他盯着我,半晌,也笑了,摸摸我的头:“都快成亲了,还象个孩子。”
身后采红倒好两杯茶,不待我们说,早机灵地退出去,为我们掩上门。
我把茶杯亲自捧到他面前:“王爷请用茶。”
他愣了愣,旋即轻笑:“今日这是怎么了,突然贤惠起来,倒不象你。”
听他如此说,方想起以前自己何等没礼数。
有些惭愧,嘴上强道:“其实我一直都很贤惠,是王爷没认真体会。”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语气带些宠溺:“好,你贤惠,是我没体会。”
被他这般宠着,心里暖暖的。
忽想起那日他不顾皇上震怒,一意带我出宫,那等气魄,有谁能比上他。
只一日之隔,朱元璋态度迥异,这其中究竟发生什么。
我仰头看他:“朱棣。”
他贴近些:“什么?”
“告诉我,你拿什么换的?”我认真地问。
他很快明白,沉默了好一会:“没什么。”
“你一定拿了东西交换,不然皇上不会饶我。”我定定地看他。
他一愣,突然伸手轻勾我的鼻尖:“唤你傻丫头倒错了,你一点不傻。”
“是什么?”明知他不想说,我不依不饶地问。
久久,他叹一声:“父皇要我立誓而已。”
“立誓?”我讶异道。
他低头看向我,语气有些低沉:“父皇要我在列祖列宗灵位前立誓,今生今世不得染指皇位。”
心跳停了一拍,我忙忙追问:“你答应了?”
“只要朱允文一日将我视作他的皇叔,我便一日不反。”他的眸子一派沉静。
我望着他,突然想哭。
不知为何,想起朱元璋临走那句话:“小苏,朕输了。”
他分明是带着笑说的,我渐渐有些明白,他输给朱棣对我的爱,却为朱允文赢得了朱棣的支持,他输得心甘情愿。
“朱棣,对不起。”喉中莫名哽咽。
他轻叹一声,“傻丫头。”
我扑入他胸口,握紧他的衣襟,几乎本能地贴近他的身体,只害怕一切美好都是梦境。
他抱紧我,让我深深陷入他的怀抱里,淡淡的沉香夹着熟悉的温柔席卷而来。
什么是最重要的,就算最重要的不是我,又如何呢?
知他爱意,得他怜惜,我这一生已经足够。
暖暖的沉香,熟悉的味道,眼眶微微酸涩,心却被满满的幸福填满了,充实的没有一丝空隙。
那个皇位,一直是朱棣毕生梦想,每看史书,我一直想他为何在朱元璋死后,很快率诸王拥立朱允文为帝,却原来,这里面有这等曲折,他在朱元璋面前亲口立誓,他一向一诺千金,许下的誓言,不会轻易改变。
只是,只是既然已经放手,四年后,他又为何夺回帝位,这里面,又有何等曲折呢。
朱棣走后,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皇后游园,宣姑娘伴驾。”
马若寒?
我换了身朴素的衣服,跟着太监去了。
远远地见马若寒一身端庄华贵,安闲地坐在园子里,一旁簇拥着宫人侍女,比从前排场许多。
我上去行礼:“民女程小苏,给娘娘请安。”
“免了,陪哀家走走。”她笑着向我伸出一只手。
同着她漫步园子里,身后围着那么大堆人,我有些不适应,频频回头。
她察觉了,笑道:“留两个侍候,其他人都退下吧。”
人走空了,我笑着舒口气:“娘娘,这样轻松多了。”
她也笑,笑得有几分勉强:“是啊,其实我也满喜欢从前,简单轻松。”
我不作声,听她说下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环视左右:“这里是皇上从前住过的地方。”
我抬头一看,居然到了朱允文做皇太孙时居住的太子殿。
“看到这里,就想起从前的情景。”她的语气颇为伤感。
“是啊。”我漫不经心地应和她。
“从前我总想着有一天他做皇帝就好了,现在等他真得做了皇帝,我才发现还是从前他做皇太孙的时候儿好。”她垂下眸子,掩不住眉间的黯然。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朱允文登基以后,忙得脚不着地,那有时间陪她。
上前拍拍她的手,我微笑:“娘娘,我相信,他一定是个好皇帝。”
“是啊。”她笑着,淡淡的咧嘴。
小石桌坐下,她的贴身宫女春桃急忙过来斟茶。
“听说你要走了?”她悠悠问道。
我笑笑,默认了。
“定在什么时候?”她定睛看着我。
“就在这两天。”
“这么快?”她轻轻道。
“已经住太久了,白吃白喝你们的,多不好意思。”我呵呵笑。
她轻轻叹息:“皇上的心思,巴不得多养你一时,便养你一世也愿意……。”话说到这,突然住了口,转眼望向他处。
咳咳,我干咳两声:“娘娘,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握了我的手,有几分怅然:“以后,还叫我姐姐罢,这宫里没了你,更冷清了。”
“有皇上陪着,还有太子,姐姐,你不会冷清的。”我只能如此说。
她笑着,却是强作的欢颜。
离了她,独自走在华丽的皇宫中,突然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如她一般,守着寂寞,守着所爱的男人,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守着守着,满头青丝化作白雪,曾经的情意是否还在呢?
远远的忽见走来一人,一身明黄龙袍,身形清俊。
我皱起眉,竟是朱允文。
不愿与他碰面,我转身就走,神思飞远,没仔细脚下,不留神绊了一跤,脚踝似乎扭到了,疼得厉害。
我一手撑地要起来,身后一人忙忙奔来扶我:“摔疼了吗?”
我抬头一看,那抹鲜亮的明黄色,刺得我眼前发花。
见我不答话,他叹了口气,扶我起来:“能不能走路,要不要叫太医?”
“没事。”我低下头,看看脚,那里火辣辣地疼,略一动,疼得钻心一样,幸好外面看不出来。
他弯下腰,伸手想摸我的脚,我慌忙闪了闪:“真没事。”脚一动,好痛,倒抽一口冷气。
他一把扶住我,语气瞬间沙哑几分:“疼得脸色都变了,还说不疼。”说着望望四周,略一躇踌,突然把我拦腰抱起。
我吓一跳:“别,皇上。”
他虎着脸:“痛成这样,还想逞强。”
我看看前面,这本是通向品芳阁的路,不知他为何会独自到这里。
悄悄望他身后,竟没有一个跟随的人,我忍不住道:“皇上,放我下来,小心被人看见。”
他沉着眸子:“看见又怎样,我们正大光明。”
我一时倒无话,他抱着我大步往前走,到了路口却一拐,并不朝品芳阁,拐上另一条小路,我心下稍稍安定。
看看路走得偏僻,我的心又提起来:“皇上。”
“嗯?”他把我往怀里拢紧些。
“皇上千金之躯,怎么不带侍卫,这里偏僻,万一有刺客怎么好?”我忐忑道。
他低下头瞅着我,却不答话。
被他异样的眼神看得极不自在,我别过脸望向他处。
他抱着我拐过弄堂,进了一扇小门,一处很冷清的宫院,想来平时很少有人来,阴森森的。
阴风从窗户吹来,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他的手臂搂紧了些,俯身道:“别怕,这里是从前妃嫔住过的地方,虽未有人住,每日依然有人打扫。”
“谁怕了,我是有点冷。”我当然不肯承认自己胆小。
他看了我一眼,眸子里似有笑意一闪而逝。
我被他轻轻放在床榻上,他脱下我的鞋子,连脚上的宫袜一并脱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脚踝处,抬起头责备道:“你看看,脱臼了,怪不得疼,跑什么跑,我又不是猛兽会吃你。”
被他说得没话说,呵呵,我尴尬地笑笑,望向窗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帕子塞我的嘴。
我吓得往后一躲,失声惊呼:“你想干什么?”
他喷出一大口冷气,瞪我一眼:“我想杀了你。”
“你……。”不等我把话说完,他迅速用帕子堵住我的嘴。
我刚想掏出帕子,卡一声响,脱臼的关节被他恢复原位。
“怎么样,还痛吗?”他皱着眉问道。
我转转脚踝,奇迹啊,居然不疼了,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他眼中泛起一抹笑意:“是皇祖父教我的,我小时候顽皮,从树上摔下来,手腕脱臼,皇祖父亲自帮我正位,教了我两手。”
提到皇祖父,他眼里的笑消失了,微微皱起眉。
我急忙穿上鞋袜,溜下床,冲他行礼:“皇上,好了,我该走了。”
他拦住我:“等等。”
“啊?”
他伸出手,亲自为我摆正歪了的衣领,我赶紧闪身躲开。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咳咳。我微微咳嗽:“皇上,民女先走一步。”
不等他发话,赶紧小跑离去。
他在宫门前追上我,死死拉住:“先别走,听我一句话。”
“皇上还想说什么?”我低垂着头,实在不愿看他受伤的表情,其实更不愿面对的,是他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深情罢。
他紧握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小苏,他若让你受委屈,你告诉朕,朕绝不饶他。”
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我笑着,冲他伸出小指,他诧异道:“什么?”
“拉勾,如果他敢欺负我,我第一个告诉皇上,皇上可不能忘记今天说过的话。”我冲他眨眨眼。
他立刻伸出小指,和我拉到一起:“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猛地把手一抽,笑着跑了。
到了宫外,忍不住朝里一望,他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保持着和我拉勾的手势。
想到刚才他说的话,我不禁微微一叹。
他也知道,我和他已不可能,方才那话一出口,意味着他已经决定放手。
从此云淡风轻,从此互不相欠,我终于可以抛下所有包袱,自由地飞。
王妃
更新时间2012-4-28 21:43:15 字数:5505
虽说明日就要去他府里,下朝之后,朱棣还是来了。
也不知是怎么,一天没见他,心里便慌慌的,脑子里会胡思乱想,为他编出千万个理由不来。
采红机灵得很,倒了茶便关门出去,也不用我们赶她,其他人更加不靠近这里。
昨儿马若寒下了旨,将采红采菊两个宫女都赏了我,两个丫头听了倒欢喜得很,原来这皇宫她们也不喜欢,听说明天就走,高兴得什么似的。
我又是奉茶,又是打扇子,表现得极贤惠。
朱棣默默看我良久,忍不住道:“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笑。
他伸手摸我额头,有些疑惑:“真没事?”
“是啊,一点事都没有,就想好好侍候你。”我呵呵笑。
他皱起眉:“侍候人的活,何时轮到你做。”
我煞有介事道:“明日我就是燕王府的人了,若不好好侍候王爷,王爷生气了,赶我出去,我岂不是无家可归。”
他扑一声,把嘴里的茶给喷了。
我立刻伸手接了他手里茶杯,为他递上帕子:“怎么样,侍候得可好?”
他用帕子捂了嘴,轻咳两声,一伸手把我拽他怀里,勾勾我的小鼻梁,轻笑道:“你这丫头,倒会哄我开心。”
我把脸偎进他怀里:“朱棣,我们什么时候回北平?”
“等册封的旨意下来,我就带你回家。”
册封?又是一个侧妃么?
被他宠着惯着,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明知如此,为何我甘愿伏低了给他做小。
心里堵着,手一甩推开他,说话便不客气:“左右是个小妾,还要皇上亲自册封,没得浪费圣旨。”
他沉默了好一会,捧起我的脸,凝神看着我:“小苏,我知道,做我的侧妃委屈了你,你想要什么,除了正妃的位置,我都可以给你。”
告诉自己别难过,心里的委屈还是如潮涌来。
早就知道他妻妾成群,还是把心掏给他了,既然掏出心来,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如果不是为他,打死也不跟别人分享男人。
一掌拍开他的手,我赌气道:“我要金山银山,珠宝首饰,还要龙肝凤胆,天上的星星,海里的火山,你拿来给我。”
他一愣,旋即笑了:“傻丫头,你若爱这些身外之物,就不会跟我走。”
总算他是明白我的,心一酸,眼泪便流下来了,我把头埋进他怀里:“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心,完完整整的,不许缺斤少两,你要敢分一丁点给别人,我……我掉头就走。”
他蓦地收紧怀抱,贴到我耳边,嗓音微微沙哑:“今生今世,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个人。”
***
燕王行馆的正门大开着,马三保率领一干护卫侍女,早已等候多时。
我被朱棣亲手扶着下了车,跨进门槛,抬眼一望,却见好几个姿容秀美的侍女拥着一个妇人,直冲我们走过来。
这妇人容貌极美,举止脱俗,端庄华贵,雍容大方,令人肃然起敬,不敢直视。
朱棣停住,轻唤一声:“敏儿?!”
敏儿?从未听过他用这么亲昵的语气唤过别的女子。
难道这位绝色美人是……徐妃!!
手上一空,风吹入,他残留的温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朱棣已经松开我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身边,语气急切:“敏儿,你怎么会来京城,何时到的?”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间有点鼻酸,看他们夫妻久别重逢的亲热劲,怎么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耳边隐隐传来徐妃柔美温婉的语调:“四哥,皇上派人接我来的。”
“皇上?”朱棣的声音突然失了平稳:“为何不通知我?”
“皇上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徐妃的声音真好听,听在耳朵里,象大热天喝一杯西瓜汁,从喉咙甜到心里。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言谈举止,无不透着天生的高贵优雅,再看看自己,眉眼清秀,只能勉强称得上美人,说话走路大大咧咧,活脱脱一个乡野村妇……
慢慢转过身,示意跟来的采红采菊:“我们进屋吧。”
那两夫妻还沉浸在相逢的喜悦中,没有在意我做什么,呵,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在意的。
开了门,砰一声,重重坐下,我就是我,怎么着。
朱棣要敢嫌弃我,立马走人,我可以为他舍了自由,也可以为自由舍了他。
采红和采菊都吓着了,小心翼翼地瞅我,大气都不敢出。
我一拍桌:“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行李,主随客便,这句话没听过。”
采红赶紧指挥采菊打开包袱,看着她们把衣物按着春夏秋冬整理到柜子里,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扭头望窗外。
朱棣和徐妃聊了这么久,也该聊完了,等他过来见我,我要当面问问他,爱我还是爱她,只许单选,不许多选,看他怎么说。
我可以不在乎正妃的名分,但我在乎他的心。
等啊等,一直等到晚饭时间,也不见朱棣的影子,我支使采菊出去打听,不一会,她赶回来报信:“王爷和王妃出去了,王妃留了话,说是姑娘来了就是客,想吃什么只管吩咐,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一句话,看着客气,亲疏立马见分晓,她是家人,我却成了客人。
早知道这位徐王妃是个厉害角色,第一天她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都怪朱棣,也不管我这个刚进门的,一转身就跟别人走了。
完了,怎么觉得自己象个十足的妒妇。
天黑了,朱棣和徐妃还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姑娘,该用早膳了。”采红侍候我起来更衣梳洗。
到了饭厅一看,一个人都没有。
“王妃呢?”我问一旁燕王府里的侍女。
“王妃还睡着,姑娘可是要去请安?”侍女那神气,象是比我还尊贵些。
也难怪,我是民女,因为被王爷看中,麻雀变凤凰,这些燕王府里的侍女想来都不服我。
我笑了笑,也不答理她,慢条斯理地吃了饭,起身往正房去。
采红紧着追上来,替我整了整妆容,担忧道:“姑娘要去见王妃?”
“人家都提醒过了,说是要请安,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识相。”
我一边说,已经到了正房,门外几个侍女拦住我,其中一个眉心有颗胭脂痣的客气道:“来的莫不是程姑娘?”
我微笑点头:“正是小女子,特来向王妃请安。”
那侍女依旧客气着:“程姑娘,王妃累了一夜,正睡着,您先请回吧,等王妃醒了,再来请安不迟。”
我继续微笑:“打扰了,多谢,请问这位姐姐尊姓大名。”
侍女道:“奴婢绿乔。”
我点点头:“绿乔,麻烦你告诉王妃一声,就说小苏来过了。”
“嗯,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代姑娘通传。”
我又客气了几声,转身离去,走得有些快,采红快步跟上我:“姑娘,姑娘。”
我没理她,咬紧下唇,双手攥着拳。
王妃累了一夜?果然是久别胜新婚啊,他们卿卿我我,缠缠绵绵,把我当成什么呢?连见了奴婢都要满脸堆笑,何时我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早知道他有妻子,早知道自己只是个卑微的妾,这顿羞辱是我自找的,我没话说。
支走满脸担忧的采红,我独自坐在后园里丢石子。
小苏,谁让你相信爱情。
小苏,你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小苏。”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继续丢我的石子。
“怎么,闷闷不乐的?”马三保凑过来盯着我看。
“走开,烦着呢。”我不耐烦地挥挥手。
他不但不走,反倒坐在我身边,煞有介事地:“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王妃?”
我斜他一眼:“多事。”
他叹了口气:“昨日王爷和王妃在宫里呆了一夜,想为你求一道册封侧妃的旨意,皇上就是不答应。”
我一阵讶异:“你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王妃没跟你说?”
“我连她金面都没见着。”我撇了撇嘴。
他又叹了口气:“皇上颁下旨意,为先帝守孝一年,宫中不纳采女,不选妃嫔,不事喜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以为然。
他看着我:“当然有关系,燕王想立你为侧妃,皇上不同意,说是诸王也应该为先帝守孝,不得纳妃,燕王让王妃向皇后求情,听皇后的意思,说是过些日子,亲自为你赐婚。”
我突然站起身。
他诧异道:“你去哪里?”
“回去睡觉。”我拍拍手,自顾自走。
马三保目瞪口呆。
我知道他想什么,他希望我去徐妃那里感恩戴德,然后妻妾和睦相处,其乐融融。
然而,我做不到。
我老想起昨日朱棣牵着我的手,把我带进燕王行馆,一眼看到徐妃,立刻抛下我,毫不犹豫地奔向她,甚至我离开了,他都不知道。
这一亲一疏,谁轻谁重,清楚明白地展现在面前。
我掏出兔子,揪它的耳朵,拧它的脸,把它往枕头上砸。
朱棣,你是个骗子,大骗子。
说什么我的心会和你在一起,说什么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个。
我这个未婚侧妃,连人都留不住他的,更别说心了。
一气倒上床,顾不得热,用被单蒙住头。
采红上来唤我:“姑娘,该去给王妃请安了。”
“谁说我要去请安?”一肚子火。
“绿乔说王妃已经醒了。”
“醒了也不去。”以为她是谁,就算将来做皇后,现在还不是,就算现在是,我也不在乎。
采红不吭气了,静悄悄的,我继续蒙头大睡。
背后有人轻轻推我,我猛地掀开被子:“干什么?”
一看,却是他。
朱棣微微皱眉:“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搂着被子继续躺下,转过身不理他。
他伸手拍拍我的小脑袋:“大白天睡什么,起来吧。”
“她大白天睡觉就行,我就不行。”完了,连语气都酸溜溜的。
他一愣,笑了起来:“就为这个生气。”
我闭着眼不吭气。
“其实,敏儿的性子极好,不难相处。”他温言细语地说。
“对,她不难相处,我难相处。”气话又是一串串地往外冒,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皱了皱眉,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叹了口气:“罢了,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我一直背对着他,门响了一下,他真得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采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姑娘,王爷怎么走了?”
呜,这是第一次,他被我几句气话气走了,从前不管我怎么说,他总是耐着性子哄我,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真得如他所说,徐妃好相处,我却不好相处。
这能怨我吗?给他做小已是十万分的委屈了,若换在从前,根本不可想象。
这么一斗气,他越发觉得徐妃好,觉得我不好,本来模样就不如人家,还附着一个臭脾气,他明知道我就这么个人,为啥带我回来。
把那只兔子掏出来打量,越看越不顺眼,一股气掷到桌上,看它摔得四脚朝天,窝到床上继续睡,他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这一觉睡到第二日午时才起来,采红知道我的脾气,最烦睡得正香时被人吵,从来不敢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