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身,她急忙凑上来,一边帮我更衣,一边小声道:“王妃差绿乔过来几次,问姑娘何时醒,说是要见姑娘。”
呵呵,正室开始发功了,可以想象见面的尴尬情景,我真不想见她,然而,当真躲一辈子么,终究是要见的,见就见吧,她还能把我吃了。
应一声:“叫采菊过去报个信,说我吃了午饭就去请安。”
采红朝采菊使了个眼色,那丫头急忙去了。
梳洗完毕,吃过午饭,我去了正厅。
跨进门槛,只觉眼前一亮,美人王妃端坐主座上,左右侍立着好些个秀美的丫环。
王妃冲我远远一笑,“妹妹来了,快请快请。”
她客气得很,我自然也客气,立在门内冲她行了一礼:“来得迟了,请王妃见谅。”
她依旧笑着,满脸和气,也不起身,自有一派高贵风范,只微抬手:“坐吧,自家姐妹,不在乎这些虚礼。”
我知道,她嘴里虽唤我妹妹,心里却端着身份,并未平等待我,毕竟她才是正妃,名分上她高高在上,而我,只是一个一时受宠的妾室,咧咧嘴,把苦笑悄然化去。
她打量着我,神情倒有几分讶异:“妹妹的相貌,与越姑娘十分相似,我几乎分不出。”
我笑笑:“大家都这么说,连王爷都分不清呢。”
一旁侍女递了茶给我,我接过去轻抿一口。
她温和道:“妹妹是哪里人?”
“南方人,遭了水灾,家中再没别的亲人,流落到京师,是王爷救了我。”我答得极流利。
她脸上浮起一丝怜悯:“想不到你的身世如此可怜。”
“王爷对小苏有再生之恩,小苏愿以此生报答王爷。”我这边说着,悄悄观察她的脸色。
她脸上神情一派平静,微微笑着:“王爷为了给你争一个侧妃的名分,连我也一并拉进宫,磨了一晚,可见他待你与先前那些妾室不同。”
听她话里的意思,特意点出朱棣待我不一般,是想我接她的话,说些感激自谦的句子。
我却不愿,只是笑笑,不接她的话头。
气氛沉闷片刻,她温和笑着开口:“我听绿乔说,妹妹现住在越姑娘从前的闺房,那里是前院,时常有男人进出,总是不太方便,不如今晚便搬到后院里,我们住得近,也好亲近亲近。以后到了北平,再为你准备别的院子。”
我哪里愿搬到她一起,嘴上只笑道:“多谢王妃,那座房子虽小些,我住惯了,不想再另外挪地方。”
一旁叫绿乔的侍女冷不丁开口:“王妃已经发了话,姑娘又何必借故推辞。”
我未及答话,身后的采红抢先道:“王妃和姑娘说话,何时轮到下人插嘴。”
绿乔顿时红了脸,刚要抢白,徐妃抬手道:“绿乔,这么没规矩,还不退下。”
绿乔委屈地扁扁嘴,退到后面。
徐妃转眸看我,脸上仍是笑:“既然妹妹不想搬,姐姐也不强求,有什么缺少的,只管发话,总不能亏待妹妹。”
“那就多谢姐姐。”我也堆上满脸笑,只觉整个空间都弥漫着虚伪的空气,让人窒息。
原来这就是徐妃的不难相处么?戴上微笑面具,我也可以不难相处。
徐妃向后招了招手:“拿来。”
身后的侍女端来一个盒,她亲自打开,却是一本书:“妹妹,这是姐姐采集《女宪》、《女诫》二十篇编成的《内训》一书,妹妹闲时无事,不妨看看,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只管来问。”
侍女把书端给我,我并不着急接,先问道:“姐姐,不知这书里说些什么?”
她笑得极温和:“不过是些女子修身持家的法门,兼着讲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等册封的旨意下来,妹妹便是王爷的身边人,书上这些想必用得着。”
我淡淡笑道:“妹妹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姐姐的著作放到妹妹这里,只怕浪费了,不如留给其他人罢。”
徐妃含笑道:“姐姐也是为你好,你出身贫寒,言谈举止难免有失仪之处,本在情理之中,姐姐也不怪你,只是将来进了王府,便要遵守府里的规矩,身为侧妃,行止端庄,严守礼教仪法,那些使唤的奴仆下人才不敢轻看你。”
果然拿出正室范儿,开始教训我了。
她本就是燕王府的女主人,而我,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妾,想来她对我不拘礼数早就看不过眼,拿出这本《内训》管束我。
若换成从前,我早抢过书掷到她脸上,吼一声:“我就这样,你待怎么着。”然后扬长而去,懒得去看她的脸色。
强自忍了忍,冲着她的笑脸微微笑道:“多谢姐姐一番好意,妹妹向来不喜读书,拿去也是放着,还是不看罢。”
她听了,倒也不相强,只一味温和笑着:“即是妹妹不想看,也就罢了。”
侍女讪讪地捧书回去,斜着瞥我一眼,目光十分不屑。
想来徐妃身边的侍女也是百里挑一的人物,个个识文断字,对我这等乡里巴人,她们心里是一百个看不起。
端起茶杯喝一口,直想把茶水泼到侍女嘲讽的脸上,忍了又忍,强咽下一口气。
压抑的气氛,心情也变得无比压抑。
宠溺
更新时间2012-5-4 13:34:05 字数:3008
回到房里,我盯着采红看了好半天,她只是低着头,也不说话。
说起来方才多亏她反驳绿乔,替我争回面子,忠心护主,精神可嘉,只是,她一直不是我的人,这忠心难免打了折扣,留她在身边,保不定以后出什么乱子。
“采红。”
“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本是宁王的人,还是回宁王那里吧。”我悠悠说道,只记得还珠宝首饰,却忘了连这丫头都是十七的。
采红愣了愣,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求你,别赶奴婢走。”
“不是我赶你,我怕以后到了北平,让你跟着我受委屈。”我说着,眼里便有点酸,虽说面子上看着我没吃亏,可这心里头的憋屈,说不出,道不明的,比挨打受骂更难过。
采红抬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姑娘,就算再委屈,奴婢心里也是愿意的,只求姑娘留下奴婢,除了姑娘,奴婢也不想侍候别的主子。”
我微微扬唇,努力微笑:“你连宁王都不想侍候么?”
她慌慌地摇头:“不想。”
“不必说了。”我站起身:“明儿就送你去宁王府,没得跟着我受罪。”
“姑娘,别……求你……。”采红扑上来拽住我的裙摆。
我背过身:“我知道你怕什么,到了宁王府,替我传个口信,就说我说的,你是个极好的丫头,他若是敢欺负你,我跟他没完。”
采红抬起头,眼中泪花闪现:“姑娘,其实宁王……。”
她突然住了口,我回头看去,光线一暗,朱棣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看到房中情景,朱棣微微皱眉。
“没事,我和自己的丫头说话儿。”我淡淡地答,也不看他,拿了帕子扯着玩。
采红慌忙行了一礼,赶紧退出去了。
朱棣默默坐下,也不说话,气氛闷闷的。
我悄悄瞅他,见他沉着脸,双眉微皱,郁郁寡欢。
忍不住凑上去,伸指轻揉他的眉心:“怎么了?”
他的语气沉沉的:“我向皇上连上几道奏折,开放海禁,巩固边防,加强吏治,全部被驳回,我向他举荐的有才能之士,他一个都不肯录用。”
我是苦恼人,原来,他的苦恼并不比我少。
朱允文根本不信这些叔叔,当然不肯听他的摆布。
伸手握住他的大手摇一摇,我笑着说:“皇上年轻脾气大,就象叛逆期的孩子,他急着想证明自己长大了,不肯听大人的意见。很正常啊,你再多上几道奏折,他烦了,自然就会答应你。”
他一愣,把我的小手握进他的掌心,紧了紧:“不错,很有道理。”
“我是你教出来的嘛。”我得意地摇摇头,摆摆尾。
他望了我一眼,眉头轻舒,笑了。
看他尽展欢颜,忽然觉得特有成就感。
他轻拍我的小手:“在府里做些什么?”
“和你的王妃聊天啊。”
他一听,脸色缓和许多,轻扬了眉:“好啊,难得你们处得融洽。”
听他这么一说,心情陡然烦闷,待要抢白他几句,想想他在朱允文那里已经憋了一肚子委屈,我何苦做这个恶人,把他往徐妃怀里推。
勉强笑笑:“是啊,王妃挺和善的人,不难相处。”
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象三从四德的古代女人,为了爱他,甘愿伏低了做小,心里再大委屈都认了,脸上还要笑嘻嘻地怕他担心。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回,轻叹一声,揽住我的肩:“小苏,明日我让敏儿再去趟宫里,劝皇上把册封的旨意下了,早些带你回北平。”
白天和徐妃那些不咸不淡的话立刻浮出来,表面的客气,掩不住心底的轻视,她坐着不挪窝,我便是那个屈膝行礼的,有了名分又如何,依旧只是个妾。
鼻子一酸,“什么名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心。”
唯一能让我留下的,只有他的心。
他拥紧了我,低低耳语:“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不管你在不在乎,我一定要给你个名分,不许人看低你。”
明知他一番心意,我又能说什么。
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静静地拥着,什么都不必说。
徐妃的侍女过来传话,请我们过去用晚膳。
朱棣便要携我过去。
想到我得坐在下首陪他们,心里陡然不是滋味,他伸手拉我,我一转身离了他,独自到里屋床上坐下,用力扯那块帕子,恨不得扯碎了。
过了一会,听到他轻声吩咐:“今日不过去,叫他们把晚膳传进来。”
我低着头,感觉他走到身边坐下,含笑道:“我陪你吃饭,可好了。”
“谁要你陪?”我嘟起小嘴,被他一把捏住,语气有几分促狭:“这样更象小猪了。”
我眨眨眼,报复性地扯起他的耳朵:“看,和兔子一模一样。”
“好,我是兔子。”他一脸宠溺的笑。
晚膳端来了,十几样菜,荤素搭配,清清爽爽,外加一坛酒。
绿乔躬身道:“王妃说,这是北平府里酿的果子酒,加了些驱躁疗伤的中药材,对王爷的旧伤极有好处,只是酒多伤身,不可多饮。”
朱棣点点头:“难得王妃一番心意,好,你下去吧。”
绿乔行了一礼,头也不抬地走了。
自始至终,她没看我一眼,只当我是空气。
朱棣冲我笑道:“好了,吃饭吧。”
“王妃真是贤惠,连治伤的酒都给你准备好了,看在酒的份上,你去陪陪她,免得人家说我小气。”我坐在一旁,语气淡淡的。
他伸手把我拉到怀里,贴着耳朵道:“人都在这里了,你还要怎么样?”
一把推开他:“我能怎么样,瞧瞧人家做的多好,多大度,多有大家风范,我简直没法和人家比。你这么勉强,干脆走好了,我不留你。”说着眼圈便红了,直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偏偏控制不住。
他微微皱眉,捉住我的肩,仔细打量良久,叹口气,低低道:“看不出,你这么会吃醋。”
“谁吃醋了,你才吃醋呢。”我努力把脸一抹,使劲瞪着他。
“好,我们不喝醋,喝酒。”他一板正经地说。
我一愣,不禁扑哧一笑。
他挪过来抱住我,在我耳边闷闷道:“傻丫头,放心吧,我说过,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个人。”
我抬起头,他眼里带着怜惜,痴痴地望着他,我说不出话。
还能要求什么,难不成逼他在我和徐妃之间选一个,更何况他将来是九五至尊,争宠的又何止徐妃。
既然决定留下,就珍惜现在拥有的吧,以后,谁顾得了以后,没得让还未发生的以后乱了心思。
我想起绿乔的话,抬起头担忧道:“你身上有旧伤么?”
他毫不在意,摆摆手:“陈年旧事,早就好了。”
“伤口在哪里?”我盯着他左看右看。
他指指胸口,低笑起来:“在这里,以后给你看个够,现在我们喝酒吃饭。”
被他笑得脸一阵红,我别过脸望向他处。
他亲自提起酒坛给我倒酒。
喝过几杯,我渐渐醉了,意识有些模糊,月光下看他,幻化出好几个朱棣,伸手摸摸,哪个是他。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醺醺醉意,柔声轻唤:“小苏。”
淡淡的沉香夹着酒气扑面而来,只觉他的脸红得厉害,连眸子都是红的,目光火热得让人招架不住。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他俯身过来,环抱住我,窝到他怀里,细听他的心跳声,我低低叫他的名字:“朱棣……。”
他突然把我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内室,我被他轻轻放倒床上。
朦朦胧胧中,他缓缓贴近,滚烫的薄唇小心地覆上我的,辗转缠绵,渐渐深入。
我头晕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握住他的衣襟,心跳得格外激烈。
肩上一凉,我的外衣被他轻轻解开,他伏下身,粗糙的掌心抚上我的肌肤。
麻痒的感觉让我禁不住微微颤抖。
他的唇滑过我的脸,落到颈上,轻吻轻啄,又麻又痒,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过,全身躁得象火烧一样,肌肤烫得灼人。
灼烫的温度,连灵魂都要被他点燃,我闭上双眼,感觉他灵活的指尖穿过内衣,抚上腰背,在最光滑细腻之处轻柔地转圈。
被他温柔的抚触挑逗得唇干舌躁,只盼着他更深入,恨不得化成水,容纳他的所有。
他突然停下所有动作。
门开了,凉凉的风吹进我敞开的胸口。
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我摸黑坐起身,伸手四处捞:“朱棣,朱棣……。”
他走回来,带着门外清凉的空气,握住我的手,很轻很轻地拢上我的衣衫:“小苏,我不能让人看轻你。”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我却能用心感觉到他的心,他尊重我,爱惜我,最重要的是,他明白我。
主动靠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感动,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温暖的怀抱整个拥住我,紧窒得象一个密闭的瓶,我心甘情愿地沉醉,期盼着天长地久,期待和他能够永远。
较量
更新时间2012-5-11 12:37:22 字数:2618
记不清朱棣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走后,我窝在被子里睡,直睡到天近晌午才醒来。
采红象往常一样进来为我梳洗更衣,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徐妃又差了绿乔过来,跟着的小侍女端着托盘,绿乔躬身道:“王妃知道姑娘宿醉,特意叫厨房熬了一碗醒酒汤,要姑娘趁热喝了。”
我有些意外,朱棣昨晚不肯陪她吃饭,在我这里留宿一夜,若换作别的正室,就算忍着不发作,这醒酒汤是万万不会送来的。
怪不得徐妃能坐到皇后的位置,这等气度,即便是装出来的,也让人不得不佩服。
我想了想笑道:“难为王妃待客如此周到,绿乔,你回去告诉王妃,她的心意我领了,等会我再过去当面道谢。”
绿乔听了,亲自端了醒酒汤,躬着身子:“姑娘请。”
我伸手去接,不防她突然手一掀,一碗滚烫的汤水眼看泼到我脸上,采红飞身撞去,只听绿乔一声惊呼,那只碗掉到地上,当的一声轻响,碎成几片。
采红捂着肩,眉头紧皱,却硬咬着牙没有叫一声。
我赶紧过去看她肩上,已是湿了一大片,不禁担忧道:“怎么样,烫着没有?”
她看着我,咬紧下唇,眼里隐隐有泪花。
我回过头,强忍怒气:“绿乔,这是怎么回事?”
绿乔指着溅湿的长袖,厉声道:“程姑娘,你指使你的奴婢故意撞翻醒酒汤,弄脏我的衣裙,不知是何用意?”
身后采菊叫了起来:“绿乔,明明是你想烫我家姑娘,亏得采红姐姐眼疾手快推开你,你还有脸怪我家姑娘。”
绿乔怒道:“反了反了,主子不知廉耻,奴婢也不要脸……。”
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我打断她:“绿乔,王妃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你懂不懂什么是廉耻。”
绿乔冷笑:“我不懂,姑娘倒是懂的,以为陪王爷睡过就了不起了,北平府里陪王爷睡过的女人多的是,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
啪一声,却是采红冲过去赏了她一耳光,打得极重,那丫头雪白的脸上瞬间肿起五个通红的指印。
绿乔捂着脸大怒:“你……你敢打我。”
我镇定了坐下,示意采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寻烫伤药来。”
采菊慌忙出去了,我看着绿乔:“是王妃让你来寻衅闹事的?”
绿乔一愣,怒视着我:“凭你,不配跟王妃斗。”
我只是冷笑:“真是委屈了绿乔姑娘,别让我这卑微的房子玷污了姑娘的高贵,见了王妃,只说谢谢她的醒酒汤,她的心意我自领了。”
绿乔哼了一声:“好,你等着,王妃会为我主持公道。”
“好,我也等着,看王妃怎么为你主持公道。”我淡淡一笑。
绿乔带着同来的侍女拂袖而去。
我握紧了拳,若不是碍着朱棣,我早冲上去痛扁她一顿。
心里止不住冷笑,呵,程小苏啊程小苏,你沦落到今天了,连一个侍女都敢辱骂你。
“姑娘,药膏。”采菊匆匆回来。
我亲自为采红解开衣裳一看,烫伤处起了一溜水泡,红肿透亮。
鼻一酸,轻声喟叹:“傻丫头,何苦为我挡着?”
“宁王爷交待奴婢,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也要护姑娘周全。”采红低低道。
心里浑然不是滋味,摆手示意采菊出去盯着,提防徐妃闯来,一边小心地为她搽药,嘴里道:“你这个傻瓜,他连工钱都不肯付,你何苦为他卖命。”
采红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声音小小:“为王爷和姑娘,奴婢心甘情愿。”
我皱起眉:“为他就为他,别把我扯上。你呀,真是傻,他要你杀人你就杀,他要你为他死,你也愿意么?”
采红刹那间红了眼圈,哽咽得说不出话。
早就猜着她的心上人是十七,想不到竟真得证实了。
她为了十七,连命都可以舍了。
相比之下,我还不如她。
为她拉好衣襟,摸摸她的头,我努力扯开微笑:“采红,告诉我,想不想做他的女人?我可以帮你。”
以采红的身份,嫁过去也是个身份卑微的妾,就象我现在这样,将来有的是委屈受着,然而,她爱到如此地步,便是委屈想必也是肯的,何不成全了她。
“不,不……。”采红慌乱起来:“姑娘,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你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我有些讶异。
采红张了张嘴,还未说话,采菊奔进来报信:“姑娘,不好了,王妃带着一大帮人过来了。”
我冷笑,来得好快,起身吩咐:“采菊,你跟我出去迎接王妃。”
对着镜子略整妆容,带着采菊,我坦然出现在正厅。
徐妃坐在正中主座上,绿乔侍立一旁,身上还穿着那条弄脏的长裙,眼圈红肿,似乎刚哭过一场,和她一同来送醒酒汤的侍女,低着头立在绿乔身后。
“给王妃请安。”我屈膝行礼。
徐妃定定地看我一眼,微抬手:“起来吧。”
我默默起身,自己到下首坐下,她看着我,似在等我先开口。
我垂着眸子,偏不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徐妃含着笑说:“妹妹,听说你那里出了点小事。”
我淡淡道:“绿乔姑娘没对王妃说么?”
她依旧笑着:“姐姐还想听妹妹说一说,这里面的是非曲直到底如何。”
“也没什么,绿乔姑娘端着那碗醒酒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往我脸上泼,幸得我的丫头挡了一挡,不然妹妹这张脸已经见不得人了。”
徐妃脸色一变:“绿乔,这是怎么回事?”
绿乔立刻跪下泣道:“王妃,这事和奴婢没关系啊,奴婢端着那碗汤,好心递给姑娘,谁知那丫头突然撞过来,奴婢险些烫着。想不到姑娘颠倒是非,诬陷奴婢,王妃一定要为奴婢作主啊。”她说着,哭得越发厉害。
徐妃有些犹豫。
我冷笑道:“若谁哭的声音大,谁就冤枉,我那受伤的丫头也该过来哭一哭,比比谁更惨。”
绿乔闻言,狠狠瞪我一眼,向徐妃道:“王妃,那丫头的伤是自己弄的,与奴婢无关,奴婢……。”
“住口。”徐妃厉声喝止她,转向我,和颜悦色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放心,既然是我的丫头错了,我自会罚她,你那丫头好些了吗?要不要请医问药,对了,我那里还有烫伤膏一盒,有奇效的,等会叫人送过来。”
我微笑道:“难得姐姐明事理,辩黑白,我的丫头已经上了药,不碍事,多谢姐姐关心。”
绿乔委屈道:“王妃,你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奴婢是冤枉的。”
徐妃怒喝:“你还有脸说话,还不过去向姑娘请罪。”
绿乔无奈,含着眼泪到我面前跪下,叩了个头:“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恕奴婢无心之失。”
“罢了罢了,我可不敢受绿乔姑娘的大礼。”我稍稍侧身避开她。
“还不退下。”徐妃喝道。
绿乔站起身,怨毒地斜了我一眼,姗姗离去。
徐妃亲自下座,挽了我的手安慰道:“妹妹,这次的事都怪姐姐,是姐姐管教不严,你那丫头在那里,姐姐去看看她。”
我忙道:“她已经睡了,不敢劳烦姐姐玉驾,等她伤好了,我叫她过来答谢姐姐。”
徐妃也不相强,柔声道:“即如此,姐姐先走了,妹妹你好生歇着。”
我应了一声,一直将她送出门,转身,不禁吁了口气。
徐妃果然厉害,她先训斥自己的丫头,把我的话全堵住,绿乔蓄意毁我的容,烫伤我的丫头,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便化无了。
我原本以为此事与徐妃无关,这么一来,我很怀疑她是派了绿乔过来试探我,事后又出来做好人。
若果真如此,这个女人的心机深不可测。
迷茫
更新时间2012-5-15 13:43:14 字数:4874
闷闷地关在房里,关了整整一天。
我在想,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想要的只是他的心,却发现他要关心的事太多,大明江山,天下兴盛,开放海禁,驱逐北元,他的永乐大典,他的紫禁城,他的王妃徐氏,还有哪个角落可以容下我……
我甘愿为他伏低了做小,甘愿留在他身边舍弃自由,最后得到的只是守着这座冰冷的房子,痴痴等他偶尔的眷顾。
我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采红。”
采红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姑娘,什么事?”
“陪我出去走走,我今天要好好乐一乐。”
换上一身男装,摇着一把擅香折扇,悠悠然走在久未踏足的南京大街,我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借问一旁一位公子哥儿:“大哥,怡红院怎么走?”
公子哥儿往前一指:“向左转,到了尽头再后右转,那座挂满红灯笼的就是。”
“多谢多谢。”我笑嘻嘻道。
“姑娘,……公子,我们,我们真得要去那里。”采红脸红红地问。
“为什么不能去,就许他们男人放火,不许我们点灯,我今日不但要乐,还要狠狠地乐一乐。”我摇着扇子,毫不犹豫地说。
终于发现燕王行馆比皇宫的好处,可以自由出入,没人管我,不象皇宫,又是出示令牌,又是登记名字,还要登记出宫缘由,麻烦死了。
进了怡红院的门,早有一个青衣龟奴过来唱诺:“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以前没来过?”
我一抬手拍给他一锭碎银子:“废话少说,告诉大爷,你这里最好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快带大爷去。”
龟奴接过银子,略一迟疑道:“不瞒大爷,最好的姑娘已经被人包下了,大爷不妨另外挑一个,我们这里春花秋月,十二花旦,个个天姿国色,国色天香,包管大爷满意。”
我眉头一皱:“什么,最好的被人包了,什么人,敢跟大爷争?”
随从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是宁王殿下。”
十七?心中刹那间涌起一丝怅惘,男人,果然是男人,我竟以为十七喝酒是为我,他寻欢作乐总不是为我吧。
咧嘴一笑:“好了,俗话说的好,民不与官斗,最好的就让给宁王爷,你另外挑一个好的给我,放心,大爷有的是银子。”
随从引着我上了楼上包间,里面金碧辉煌,花团锦簇,不愧是南京城最高级的妓院,光看这些摆设就很不一般啊。
采红在一旁小声道:“姑娘,其实宁王……。”
我抬手止住她:“那人的事与我无关,不必提他。”
采红只得住了嘴,不时拿眼悄悄看我。
过了好一会,还不见有人来,我耐不住,拖着采红出来问,却见那个龟奴跑过来道:“大爷,真对不住,十二花旦都被宁王包下了,这个……。”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包那么多女人干嘛?”
“呃……这个……。”
只听那一头包厢门砰一声打开,一群女子跑了出来,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脚步不稳。
我拉住一个问道:“怎么回事,跑什么?”
那女子抱怨道:“房里那位客人哪是来寻欢的,分明是来买醉的,他自己喝还不算,硬逼着我们陪他喝,谁要不喝,他就跟谁急。”
另一个女子道:“没见过这样的客人,隔三差五地来,来了就喝酒,喝醉了睡,醒了又喝,我们怡红院又不是卖酒的。”
“算了算了,别说了,趁他醉了,我们赶紧走,等会他又逼我们喝酒。”十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我擦身而过,匆匆忙忙下了楼。
我一步步走到包厢门口,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那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采红跟了过来,立在我身后,眼睛红红的:“是宁王。”
我叹了口气:“去找几个人,送他回去。”
采红赶紧过去吩咐龟奴。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默默地看着他。
他一直趴在那里,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枕在我膝上,我也是这样,轻轻摸他的头。
他动了一下,把脸转过来,正好冲着我。
看着他通红的脸,微微翘起的,粉红的唇,扇动的鼻翼,睡相如此可爱。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湿。
“姑娘,人来了。”采红同着两个龟奴走了进来。
我赶紧收回手,龟奴上前扶他,他突然用力推开他们,拍着桌子喝道:“酒,拿酒来,本王要喝酒。”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大喊大叫,又是拍桌子,又是踢凳子。
长长叹息一声,我开口了:“十七,别闹了,我知道你没醉。”
他整个僵住,咯咯吱吱扭过头,“你怎么知道?”
“你一边喊,一边偷偷看我。”我抱住双臂,摇头微笑。
十七愣了半晌,嘿嘿笑起来,脸红红的,很可爱的表情,看他这样,我的气莫名全消了。
身后,采红示意两个龟奴快走,自己也轻手轻脚地想溜。
我叫住她:“采红。”
她无奈地回过头:“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告诉我,你怎么和十七通消息?”
她拿眼睛朝十七脸上溜。
“别看他,看着我,说实话。”我磨了磨牙,差点又被十七骗了,他果然是个骟情高手,我的眼泪差点被他骟下来了。
采红低下头:“燕王行馆对面那家绸缎庄是宁王的产业。”
闹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我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既然你这么想喝醉,好,我陪你喝。”
十七愣愣地看着我。
“怎么,不想喝,那我可走了。”我起身欲走。
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袖,眸子亮亮的:“别走,好,我们喝酒,一醉方休。”
说是一醉方休,其实我喝得很少,是他一直在不停地喝,我也数不清他喝了多少酒,他喝得满脸通红,眸子闪闪发光,看着更妖媚,象只十足的俏狐狸。
我叹了口气:“真想不到,我们会到青楼喝酒。”
他定定地看着我,嗓音低低的:“我也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想不到的事多着呢,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我笑了一下,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悲凉。
“四哥他,对你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鼻子一酸,我努力微笑:“好,很好。”
他也笑了,笑得很苦涩:“我知道,他对你当然好。是我多嘴了。”
我给他倒上酒:“来,喝。”
他一仰脖,把酒干了,抬眼看着我:“知道吗?湘王朱柏私卖军火的事泄漏出去,皇上大怒,削其王爵,贬为庶民,囚禁湘王行馆,就在昨晚,朱柏**而死。”
这件事史书上早有记载,只是,只是卖军火的事,怎么泄漏出去,是谁泄漏?
“你可还记得那个蒙古女子乌吉?”
“是她?”
“她揭发了朱柏。”
我脑中迅速思索:“你是说,有人帮她向皇上递诉状?”
十七长叹一声:“不错,这个人就是凌千户。”
“他为什么这样做?”我不明白,燕王和朱柏已有约定,凌冰霜出卖朱柏,等同于出卖朱棣。
“为了荣华富贵,或者,为了升官发财,他有很多理由这么做。”十七摇摇头,满脸鄙夷。
“皇上早想削藩,借此机会发难,他忌惮四哥在朝中的地位,一时不敢明着动手,不过,他已经下旨令四哥和我们这些王爷每人借出五千骑兵,交给李景隆节制,趁机削弱诸王手中的兵权。”
“你们已经答应借兵?”我问道。
“圣旨已下,若不答应,就是抗旨不遵。”十七一口将酒喝干,重重拍在桌上。
那又如何,最后赢的是朱棣。
想到这里,我不再说话,他也不再说,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离开怡红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和十七并肩走着,他的步子有点凌乱。
我和采红一人一边,扶住他的胳臂:“你的下人呢,叫他们来接你。”
“我没带下人。”他回答。
“醉成这样,怎么回去?”我皱起眉头。
他踉跄了一下,半个身子斜靠着我,嘴里低低的:“你送我,好不好?”
我一把推开他:“要死啊你,又想占我便宜。”
他媚笑着,似想说什么,笑容突然消失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朱棣站在路口,阴沉沉地望着我们。
十七慢慢站直身子,冲他拱手:“四哥,你怎么来了。”
朱棣几个大步走过来,扬手就是一拳,十七被他打倒在地。
我惊呼:“你干什么?”
朱棣沉着脸,一把抓住我的手:“回去再跟你算帐。”
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躁闷,我甩开他的手,奔过去扶十七:“你怎么样?”
采红慌忙过来帮我扶起他。
十七轻轻推开我,抬起衣袖,抹去唇边的血渍,轻扬起眉,“四哥,我现在明白了,小苏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喝闷酒,因为你根本不懂得珍惜她。”
朱棣怒喝:“这是我和小苏的事,与你无关。”
“你伤了小苏的心,我要替她教训你。”十七高昂着头,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朱棣冷哼:“就凭你,哼,你根本不配做我对手。”
十七握了握拳,横身挡住我,向他摆开架势:“来吧,我未必会输给你。”
我从身后拉住十七:“算了,你打不过他。”
“小苏,你可别小看我,俗话说的好,骄兵必败。”十七得意地摇摇拳头。
我想笑,心里梗梗的,笑不出来。
朱棣沉下眸子:“朱权,你何必自找苦吃。”
“四哥,你不敢吗?”十七淡淡道。
朱棣双手握拳,声音冷冷的:“好,这是你自找的,我让你三招。”
十七大喝一声,冲上去就是一拳,朱棣身形微晃,轻松避过,十七虎虎两拳,都被朱棣闪开。
然后,他出招了。
砰一声,十七被他打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我奔过去,单膝跪地,试图扶起他。
他推开我的手,翻身跃起,扑向朱棣。
砰,他再次被打飞。
十七艰难地爬起身,一次次扑向朱棣,又,一次次被他打飞。
采红小声抽泣起来。
我咬了咬牙,大声喊道:“不要打了。”
朱棣停下手,十七不肯,又扑向他。
砰,他再一次被打飞。
我看着他吃力地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朱棣走了几步,我扑过去挡住他:“别打了,算我求你。”
他停下脚步,突然伸手,轻抚上我的脸:“这是为我流的吗?”
我一愣,伸手摸脸,湿湿的。
我哭了,我居然哭了。
他笑了起来:“能看到你为我流眼泪,我挨打值了。”
我咬牙:“疯子,打死活该。”
朱棣沉着脸走过来,一把推开十七,抓住我的手:“小苏,跟我回家。”
仰起头,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想到那个家,我突然心灰意冷。
曾经好想和他在一起,有一个家,但是那个家应该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曾经以为他的心只属于我一个人,后来才发现,他的心,从来就不属于我。
慢慢剥开他的手,我后退一步,轻声道:“那个家,不是我的。”
“小苏。”朱棣皱紧眉头,脸上是隐忍的怒气:“别说傻话,那个家是我们的,快跟我回去。”
心被刺得有点痛:“我们?是指你和徐妃吗?是啊,你们才是主人,我只是一个客人,有我无我根本无关紧要。”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小苏,你累了,我带你回去休息。”他向我伸出手。
我退到十七身后:“我不会回去,你不要逼我。”
朱棣沉下眸子,隔着十七,连语气都是沉的:“小苏,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去?”
“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考虑清楚,说不定你会发现,没有我,你更快乐。”
我慢慢转过身,也不知道想去哪里,只想离开他,离开那让我看不清的结局,其实早已看得分外清楚,却宁愿永远糊涂。
腰上突然袭来一股强大的力量,身子一轻,我直直撞进那个散发着沉香的怀抱。
惊呼还未出口,他抱着我上了疾风。
我想推开他,他紧箍住我的身子:“别动。”
说话间,疾风已经甩开四蹄,离开十七和采红,只有我和他,风驰而去,那方向却是出城。
渐渐的,水声近了,他抱我跃下马,我向四处一看,却已到了长江边。
他搂在腰上的手稍稍松开,我立刻想走,被他一把握住,嗓音低沉:“还在生我气?”
“谁生你气。”我扭过头,眼泪哗地就掉下来了。
他一手把我揽到怀里,用他的袖子给我擦眼泪。
我用力推开他,赌气走得远远的。
“是因为绿乔?”他皱起眉。
“不为别人,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受不了那种压抑的气氛,受不了徐妃表面的虚伪客气,受不了那些侍女太监的冷漠不屑,有时,精神折磨,比肉身虐待更让人难以忍受。
可我能说什么,徐妃做得很漂亮,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一点错处,她依然是朱棣敬爱的正室,而我,再受宠,只是一个小妾。
彼此的身份地位早已注定,任我怎么努力,只要我对他的爱还在,我就无法摆脱这种命运。
他叹了口气:“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鼻子酸得厉害,我能要求他怎么做,只是因为爱他,才会痛,倘若不爱,什么都无所谓。
偏偏是他,为什么是他。
他把我重重地拥到怀里:“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小苏,我也想早些带你回北平,只是走不开,有太多事……。”他欲言又止,更深地叹息。
一声声叹让我的心酸得不行,明知道这个时候他处境很难,朱允文的猜忌,方孝儒等朝中大臣的步步紧逼,他的烦恼已经够多,我却还在后院里为他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