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着她,渐渐扬起笑,笑声无比苦涩:“我还是看错了你。”
“你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我。”越流苏满腔幽怨。
朱棣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告诉我,我若要你死,你可愿为我死?”越流苏含泪轻问。
朱棣轻轻一叹:“倘若真能为你而死,死又何惧。”
越流苏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泪水滚滚而落:“燕王,在你心中,小苏真的这么重要?”
“当然。”朱棣眸子一闪,身影晃过,越流苏猝不及防,转瞬间,被他紧扣双手,牢牢制住。
马三保随即跃身上前,打倒锦衣卫,护住徐妃。
“王爷,王妃她……。”马三保迟疑道。
徐妃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送她回北平。”朱棣头也不回,向后摆手。
马三保等人护送徐妃离去。
空地上只剩下朱棣和越流苏。
“放开我。”越流苏冲他怒吼。
朱棣紧皱眉头:“告诉我,她在哪。”
越流苏身子一颤,眼眶里隐隐有泪。
我吃惊地看着月老。
月老一叹:“越流苏和你性情完全不同,朱棣怎会看不出,他想必早就猜到你们不是一个人。”
“快告诉我。”朱棣语气急切。
越流苏笑了,笑声得意张狂,表情却是说不出的落寞:“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要她回来,是不是?”
朱棣不语。
越流苏笑容很冷,声音更冷:“你放开我,我告诉你她在哪。”
朱棣静静地看着她。
“你不信我?”越流苏轻笑:“你从来不信任何人,连她都不信。”
朱棣眸子里隐隐有痛楚。
“我不会告诉你,你永远别想再见到她。”越流苏倔强道。
朱棣沉默良久:“好,我放你。”缓缓放开手。
越流苏眼中杀气一闪,扬手,扑,一道寒芒没入朱棣胸口。
我失声惊呼。
越流苏后退,冷笑:“针上有剧毒,燕王,想不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朱棣迅速抬手,点住胸口几处大穴,拔出毒针,微一叹:“你是我教出来的,我如何不知。”
越流苏神情一震,“既知,为何不躲?”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她在哪?”朱棣捂住胸口,一道黑气渐渐升上眉心。
越流苏眼中有泪滴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她。”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朱棣身子微晃,脸上说不尽的悔意。
越流苏伸手扶住他,双眼通红:“你心里只有她,从来没有想过我。”
朱棣神情有几分歉疚:“小苏,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早知你的情意,怕伤了你,反倒让你越陷越深,你对我有怨,我明白,今日我拿命还你,可够?”
“不,我不想要你的命,我只想要你的心,你为什么逼我杀你。”越流苏嘴唇颤抖,泪水不断滑落。
朱棣身子剧晃,嘴角渐渐溢出黑血,单膝跪倒在地。
越流苏含泪抱住他,和他一同跪倒。
“告诉我,她在哪?”朱棣握住她的手。
“我死了,她就能活,你快杀了我。”越流苏止住哭泣,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朱棣望着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来,杀我,你欠我的已经还了,我欠你的,还没还,就拿我的命来抵。”越流苏把短刀塞到他手里,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我不能杀你。”朱棣松开手,短刀落地。
越流苏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你对我,总算还有一丝怜惜,我死也甘心了。”
朱棣长长叹息一声:“到现在,你还不肯告诉我她在哪。”
越流苏眼中有泪滴下:“我不说,你才会永远记得我。我不会让你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用一辈子记着我。”
朱棣皱眉,似要说什么。
越流苏突然抬手,将一颗药丸弹入他口中。
朱棣微怔。
越流苏脸上带着笑,泪光荧荧:“我已经不欠你,是你欠我。”
朱棣脸色大变,迅速扣住她的手。
越流苏嘴里吐出鲜血,手无力地松开,一把短刀赫然插在她心口上。
“小苏。”朱棣轻呼。
“抱我。”她吃力地看着他:“象抱她一样抱着我。”
朱棣稍一犹豫,伸臂抱住她。
她躺在他怀里,胸口不停往外溢血,脸上却还挂着笑意:“我不会告诉你,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在哪。”
朱棣表情木然,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越流苏染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象梦呓般喃喃:“你会记得我,永远……记得我。”
疾风般的马蹄声,朱允文一行人匆匆赶到。
朱允文跃身下马,扑到越流苏身边,嘶声呼道:“小苏。”
越流苏紧闭双眼,她的怨气终于化解了,只是,只是留下的人,情何以堪。
我闭上眼,直想流泪。
可惜我是魂灵,没有泪。
“是你杀了她?”朱允文怒喝。
朱棣木然地抱着越流苏,什么都没说。
“朕杀了你。”朱允文拔剑上前。
朱棣突然站起身,哈哈大笑。
朱允文怒视着他。
朱棣抱着越流苏,慢慢转身向前走,嘴里轻轻道:“我会记得你,我会永远记得你。”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声。
情为何物
更新时间2012-10-26 19:00:40 字数:2439
原来魂灵也有痛觉,不然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一个死了,一个疯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月老摇头叹息。
“他没有疯。”
“呵呵,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管他真疯假疯,我老人家的麻烦事终于办完了。”月老长舒一口气,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咬牙瞪他:“喂,你带我去哪?”
“老人家要周游四海,寻个合适的肉身让你还阳,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得找个地方安置你。”
“哪里?”
“宁王府上。”
“……。”
远远的,我看到那个锦衣华冠的身影坐在台下,两个美人簇拥在他身旁,不停为他斟酒,他接过,饮尽,美人再斟,他再饮。
美人撒娇般偎靠在他身上,他便伸手搂住。
“色心不改。”我冷嗤。
美人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王爷,喝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歇息吧。”
他笑着,笑容却是说不出的萧索:“倒酒,本王还没喝够。”
台上歌舞,喧嚣热闹,他的眼神却那般怅然,悲伤,寂寞,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我的心莫名一紧。
月老忽然伸手在空中虚点。
我吃惊地看到点点火星慢慢串到一起,铺在夜空中,成了一行字:“我心似明月,只盼玉人来。”
美人轻呼:“王爷,天上有字。”
朱权手一抖,酒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摆了摆手,示意那些人退下。
等所有人都散了,他站起身冲夜空中叫道:“小苏,是不是你?”
我正在咬牙瞪月老,那老头一味闷笑。
“小苏,我知道,那个人根本不是你,你不会逼朱允文废皇后,更不会伤害四哥。”
我瞪大眼睛,心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月老贴在我耳边贼笑:“不愧是你的知己。”
我狂瞪月老。
十七站在树下央求:“小苏,快出来,我好想你,让我见见你。”
月老用女声说:“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朱权忙道:“什么事?”
“除了我,不许你喜欢别的女人。”月老把我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快崩溃了。
朱权连声应道:“这个自然,我答应你,现在,你可以出来见我了。”他脸上满怀期盼。
月老嘿嘿一笑,从树上轻盈飞落。
朱权瞪大眼睛:“你是谁?”
月老不答,围着他左转几圈,右转几圈,朱权皱起眉:“小苏呢,你把她藏在哪里?”
月老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好,贫道把程姑娘交给你了。”
朱权一愣,手中多了一根拂尘。
“程姑娘就在这拂尘里,你看不到她,她看得到你,小心点,别惹她生气。”
朱权小心翼翼地捧着拂尘,将信将疑:“小苏,你真的在里面?”
“当然,老人家骗你作什么,她现在只是一缕魂灵,很容易受惊,记住,千万不要吓着她,不然她会离开你。”
我无语,月老真是个调皮的老神仙,怪不得牵错红线。
“老人家去给她寻一个合适的身体还阳,这几天就托你照顾她。”
我再次无语,看朱权那样子,就算这是个骗局,他也认了。
我被他捧着安放在枕边,过了一会,他躺下,想了想,又把拂尘搂到怀里。
整整一夜,他一直紧紧地搂着我,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清晰可辩。
天亮起来,他居然带我去上朝,把我小心地藏在袖子里面。
我缩在他袖子里睡大觉,感觉自己象个看不见的宠物。
朝堂上没有朱棣,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我的心空落落的。
回到府里,朱权把我轻放在竹榻上,支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拂尘看。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但我又觉得他似乎能看见我。
“小苏,你冷不冷?”他伸手摸拂尘,就象在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
我朝天苦笑,魂灵怎么会冷。
“可惜看不到你。”他轻叹,很快又欢喜起来:“这样也好,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我突然想叹气。
他想了想,拍手道:“小苏,你闷吗?我带你出去散心。”
我无语。
他摇摇头:“算了,你现在不能吃,又不能买,一定不想出去,这样好了,我弹琴给你听。”
我睁大眼睛,宁王会弹琴?啊,怎么忘了,他不但善琴,而且亲手制作大明朝最好的古琴“中和”琴,是历史上有所记载的旷世宝琴飞瀑连珠,被称为明代第一琴。
他把我放在身边,弹着琴,不时扭过头冲我笑,我从未见他笑得这么温柔。
悠扬的琴声,他的笑容那么欢快,看拂尘的眼神,就象看着他最心爱的女子。
从那天开始,他就这样日日陪着我,给我弹琴,和我说话,就好象我真的在,在他身边。
他甚至请了长假,不去上朝了。
每晚他把我搂在怀里睡觉,我无法感觉他,却能清楚地看到听到。
“早知道会这样。”他叹着气,轻轻抚摸拂尘:“我当初就算死,也要把你抢过来。”
我无法回答,心里堵堵得慌。
朝中十几个王爷过来找他,他把我藏在袖子里出去相见。
辽王一脸忧虑,对他说:“周、代、岷、湘、齐诸王先后削夺,朱允文如此一意孤行,将我们兄弟视为仇敌,众兄弟人人自危,绝不能任他如此下去,如今四皇兄疯癫,诸王中只有十七皇弟势大,我们愿以你马首是瞻,只要你发句话,我们联合起来对付朱允文。”
朱权只是笑着,轻抚袖中的拂尘,笑得别样温柔。
“十七皇弟意下如何?”肃王急切道。
朱权抬眸,轻扬起笑:“朱允文最想对付的是四皇兄,削夺周、代、岷、湘、齐诸王,是因为他们和四皇兄亲厚,只要我们谨言慎行,约束部下,他要借兵便借与他,他要如何都依他,他以为我们恭顺,很快就会放我们回各自藩地。”
众王面面相觑,末了辽王上前道:“十七皇弟,你当真有把握?”
朱权轻哼:“若我料得不错,很快皇上就会下旨,命我们离京就藩。”
众王沉默,良久,纷纷起身告辞。
朱权踱进内室,把我从袖中取出,冲着我微笑:“小苏,觉着无聊吧,我弹琴给你听。”
我躺在拂尘里,听他弹那些欢快的曲子,全心全意地取悦我。
我突然想哭。
朱权回大宁那天,天上下着雨。
他坐在马车里,把我紧紧地搂到胸前。
车外连绵的雨雾,遮住行人的视线。
他对我喃喃轻语:“小苏,知道吗?我早盼着这天,能带你一起回大宁。”
我静静地听着。
他笑了一下:“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你,只要你能看到我,听到我,我也很开心。”
我不语。
他把拂尘捧起来,定定地看着:“小苏,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女人,谁都别想欺负。若有人敢欺负你,我饶不过他。”
我叹气。
他搂我入怀,低低地:“小苏,大宁很美,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八万铁甲骑兵,还有你最喜欢的月亮,很大很圆。以后我天天陪你骑马,看月亮。”
我忍不住想笑,哪里没有月亮。
他低下头,脸贴着我:“以后,谁也别想把你抢走,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接触不到他的温度,但我能看到,听到,真真切切的,他的心。
重生
更新时间2012-10-27 14:00:21 字数:1689
车队停在驿站,离大宁还剩一天路程。
朱权象往常一样从不离开我,天黑的时候,他搂着我入睡。
月老来的时候,他搂着拂尘,睡得很熟。
“走吧。”月老拿走拂尘。
我回过头,他还睡着,嘴角的笑温暖甜蜜。
“不舍得走了?”月老呵呵笑。
我使劲瞪他。
身后,驿站里突然炸开了锅。
“那小子发现拂尘不见了。”月老回头。
我不说话,只想叹气。
“走吧。”月老提着我,在月下飞。
我忍不住扭头,驿站里灯火通明。
他在找我吗?
“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你,只要你能看到我,听到我,我也很开心。”
“小苏,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女人,谁都别想欺负。若有人敢欺负你,我饶不过他。”
“以后,谁也别想把你抢走,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我想落泪,突然想起自己早已没有泪。
一望无际的草原,象银盘一样大的月亮。
“这是什么地方?”
“大宁。”月老回答我。
“为什么来这里?”
“你很快就会明白。”
月老突然伸手一推,我直直地坠下云端。
魂灵在空中飘,下落的时候却那么快,砰,水花四溅,我陷入昏迷。
醒来,天已经大亮,一个红衣小丫环守在我床前。
身体,我有身体了?
“姑娘,你醒了。”小丫环微微一笑,她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这是哪里?”我坐起身。
她端来茶水喂我:“这里是王爷的府邸,你落水昏迷,是王爷救了你。”
“王爷?”我支着头,头好昏,浑身说不出的倦怠。
“就是宁王爷啊。”小丫环提起那人,脸颊红红的,眸子忽闪忽闪。
啊,是那个迷死人不赔命的妖孽。
兜了一圈,依旧回到他身边。
我想笑,却忍不住叹气,调皮的月老,怪不得他把我交给十七照顾,他早算到有今日。
在这座宁王府住了好几日,从未见过宁王,我不禁问叫思兰的小丫环:“王爷呢?”
“王爷去长城检阅军队,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呵,倒忘了,十七也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
史书说,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两人若合到一处,所向无敌,怪不得允文会输。
早知道十七性喜奢华,这里每一景每一物都经过精心设计,连回廊上挂的灯笼也极精致,说明主人自视甚高,品味也极高雅。
我不由得想起那把价值连城的扇子,硬从他手上夺了来,后来又一股脑儿还回去,却不曾想想他心里的感受。
隐隐觉得有人在看我,回过头,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远远立在树下,一动不动。
我很不喜那种赤果果的眼神,急忙转身离开。
“思兰,他是谁?”我问。
“是王妃的娘家哥哥,听说叫张华。”
原来竟是他的大舅子。
看那个色迷迷的样子,绝不是什么好人。
迷迷糊糊睡在床上,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
我唤道:“思兰,思兰。”
没人应声。
披衣起来,走去打开门,门外没有人。
身后突然呼一声风过,回头一看,房里一片黑暗。
转身,撞到一堵墙,伸手摸摸,墙软软的,上好的织锦,柔软滑腻的布料,我缓缓抬头,还未看清什么。
他扣住我的手腕一拉,我身不由己转过身,胸口一烫,他的大手已经从后面穿入我的衣襟。
我又惊又怒,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掰,他握住我的腰猛一推,我身不由己扑倒。
他随后扑上来,从背后把我紧紧挤压在妆台上。
“唔……。”不等我叫出声,一块散发着香味的帕子堵住我的口鼻。
慌乱中,我拼命挣扎,他牢牢地压住我,腿上一凉,我的长裙被他从身后掀起。
急怒中,我伸手乱摸,摸到一块坚硬的,似是砚台,顾不得了,用力砸去。
他啊的一声惨叫,我立刻挣脱,转身逃出门。
听到声音,围来一群王府下人,面对众人惊诧的目光,我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急忙低头整理。
一个衣着华贵的美人被众人簇拥而来,眉间不悦:“怎么回事?”
“妹妹。”张华跌跌撞撞奔出,额上还在流血,他死死捂住,叫道:“快拿住这刁妇,她蓄意行凶,用砚台击伤我。”
张妃变了颜色,“你是何人?”
思兰越众而出:“回王妃,她是王爷救回来的人。”
张妃更怒:“王爷对你有恩,你竟恩将仇报。”
心中愤愤,我冷笑:“王妃就是这样偏袒亲人,冤枉好人。”
张妃闻言,上下打量我,又看看兄长,似猜到什么,脸色阴沉,冷冷道:“不管是何原因,你行凶伤人,总是不对,来人,把她押下去,等王爷回来处置。”
张华急道:“妹妹,这女人……”
“不必说了。”张妃打断他,目有怒色:“既是王爷救回来的人,由不得妹妹作主。”
过来两个仆妇押我下去。
“都散了。”张妃斥道。
我回头,张华还捂着那处伤口,面有不甘。
心中冷笑,我倒要看十七如何处置此事。
故人
更新时间2012-10-28 15:01:10 字数:1771
关着,其实是软禁。
想来府里人对十七都十分敬畏,他救回来的人,连张妃亦不敢动。
呵,想想觉得好笑。
和十七从开始相遇就没把他当威震一方的王爷看。
一是因为他太年轻,二是因为他在我面前太随和,没有半点架子。
他被我戏弄挖苦过无数次,始终泰然自若,全盘接受。
想不到他在大宁,却被人如此惧怕。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
“好。”我应着,不禁猜想这样的见面,他是否认得出我。
想想也不可能,我的容貌已经完全改变,虽然年龄近似,但毕竟不是我。
门上垂着珍珠串成的流苏,每一颗珍珠个头都一样大,均匀光泽,闪闪生辉。
丫环掀开帘子:“姑娘请进。”
隐隐觉得屋子里全是人,一股热气袭来。
旁边传来一声清喝:“见了王爷,还不下跪。”
相识相遇一场,如今却是陌生人。
我低着头,跪下行礼:“民女谢王爷救命之恩。”
好一会没声音。
我缓缓抬头,悄悄瞄了他一眼,十七坐在案前,紧皱着眉,盯着案上的公文。
我极少见到他这么严肃的样子,紧板着脸,端坐堂上,凛然贵气,令人隐隐畏惧。那里还有半点妖媚风流的味道。
忍不住想,他在京城把自己扮成好色无度的荒唐王爷,也许只是为了自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视线从公文上移开,看了我一眼,语气冷淡:“你叫什么名字?”
我依旧低着头,平静,谦卑:“民女苏离。”
一旁传来另一个声音:“王爷,就是她恩将仇将,打伤臣妾的哥哥。”
沉默片刻,他问道:“苏姑娘,你为何蓄意伤人?”
冷笑,他果然护着他的亲眷。
“王爷何不问问你那位大舅子,他那晚对我做了什么?”心里有几分不屑,我的语气也加上了不屑。
“王爷,哥哥什么都没做。”张妃有些急切。
片刻沉默,我听到他吩咐:“你们都下去。”
张妃担忧道:“王爷。”
面对妻子,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也下去,本王自有主张。”
张妃有些不甘,却不敢说什么,勉强走了。
人哗啦啦出去,室内只剩下我和他。
我跪在冰冷地面上,腿有些麻。
“说吧,那晚他对你做了什么,如实告诉本王。”声音依然冷漠,隐隐厌烦。
“他轻薄我。”我直言不讳,毫无羞涩之态。
他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他盯着我打量良久,意味深长:“确实有几分姿色,怪不得。”
这样的腔调让我很不舒服。
心中暗骂,色胚,死性不改。
他的表情缓和了些,眼神有些玩味:“你为了护住清白,失手击伤他?”
我点头:“不错。”
他一笑,依然是玩味的语气,“既然他喜欢你,本王不如作个媒,把你许给他,如何?”
咬唇,我气得好想冲过去,象从前一样狠捶他几拳。
见我不答,他眸子里笑意更深,“本王这位大舅子家资万贯,生得也是玉树临风,不会亏待你。”
仰起头,狠狠瞪他:“我不会嫁给好色无耻之徒。”
他一愣,旋即大笑,我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快意的笑容,洒脱,随性,只是,只是为何他在笑着,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深深的落寞。
他止住笑,语气变得温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倾慕于你,怎能说是无耻之徒。”
“强迫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这难道还不算无耻。”我冷哼。
他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好,既然姑娘不愿,本王不会勉强姑娘,起来吧。”
我以头叩地:“多谢王爷。”
他看着我,唇上微微笑着:“姑娘家住何方,可还有亲人?”
缓缓摇头:“一介孤女,无家无亲。”
他皱起眉:“想不到你身世如此可怜,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是啊,将来有什么打算,我没有想过。
我忍不住抬起头望着他,那样俊美的容颜,骨子里的风流洒脱,最难得他知我懂我,犹记得他搂着拂尘夜夜安睡的那些日子。
他对我有情,我如何不明白。
只是,只是我始终下不了决心。
留下,依然是个侧妃,他并不属于我。
不如,不如云淡风轻,彼此相忘。
他突然轻笑出声,我有些诧异。
不知何时,他已经离开座位,站在我面前,俯下脸,就近注视我,唇角含笑,几分暧昧。
我惊醒,后退一步。
他低笑:“你向来这样看男人?”
我无语,刚才走神。
他凑得更近,眼神有迷茫一闪而过,很快镇定,扬起玩味的笑:“胆子不小,你果真只是一个孤女?”
我淡定:“不错,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只有一拜。”
俯身,冲他深深拜倒。
他眼里有失望之色,很快被笑意遮挡:“也好,本王不留你,明日到帐房支些银两做盘缠,下去吧。”
他转身离开我,回到案后坐下,埋首公文,不再说话。
“谢王爷。”站起身离去,走出门口,迎着凉风,心里满满的,似被凉风填满,满腹怅然。
有下人从我身边擦进去。
帘后隐隐传来说话声。
“寻到几十位道士,都在前厅候着,王爷可要过去看看。”
道士?
我停住,不知为何,微一叹。
月夜
更新时间2012-10-29 16:00:58 字数:2986
十七说的没错,大宁的月亮似乎比别处更圆,更亮,象一个巨大的银盘,悬挂在头顶之上。
明天,明天就该走了,从此相忘于江湖。
我仰起头,痴痴地望着月亮。
心里闷闷的。
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抛入水中,咚的一声轻响。
又捡起一块,再抛,使劲抛。
一块接一块石子,击破水面,划破夜的宁静。
耳边隐隐有声响,刚要回头,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大惊,拼命踢打挣扎。
他冷冷一笑,毫不费力,制住我的手脚,俯身,嘴落到我后颈上,用力啃咬。
我又羞又怒,抬腿踢他,他早有防备,闪身避开,将我推挤到冰冷的大石上,一手扯开我的衣带。
有几分绝望,想不到还是逃不过。
我闭上眼睛,嘴角溢满苦笑。
身后,他突然停下动作,放开手。
我立刻起身推开他。
转身,月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深身散发着隐隐的怒气,背光中,看不清他的面容。
“王爷,我……。”张华有些慌乱,勉强镇定。
他笑,声音清冷:“看来那砚台打得不够重,兄长还未长记性。”
张华挤出笑容:“王爷,不过是个孤女,我府里缺个小妾,正打算收了她……。”
他敛起笑容,冷冷打断他:“她不愿意,你何苦勉强。”
“这个……。”
“滚。”他轻斥。
张华一愣,不甘心:“王爷,玩个女人而已……。”
“滚,本王不会再说第三次。”声音不大,却似含着冰,气势压人,令人畏惧。
“好,走就走。”张华愤然离去。
我默默低头,收拾身上凌乱的衣。
他解下外衣,俯身过来,亲自为我披上,掩紧衣襟:“受惊了。”
熟悉的淡雅清凉,妩媚眸子里的怜惜也象从前一样亲切温暖。
鼻子微酸,心里有几分怨,也不知为何怨他。
我退一步,语带讥讽:“多谢王爷再次出手相救,只是王妃那里,真是万分抱歉。”
他一怔,喃喃低语:“一样的脾气。”
“民女告退。”我转身离开他。
“小苏。”他突然唤我。
心微微一颤,我深呼吸,只作没听见。
“苏姑娘。”他再次唤我。
我停住:“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走近我,“既然没有地方可去。”稍稍一顿,语气温和:“就留下来吧。”
心口微滞,我笑:“民女能吃能喝能睡,就是不会干活,王爷何苦养着。”
他眸子里有光芒闪动,微微笑着:“宁王府有钱,本王不在乎多养一个人。”
“不用了,多谢王爷美意,虽然王爷有心养,民女却无心被养,明早民女自会离去。”决然地转身,头也不回。
思兰送给我几身衣物,打个小小的包袱,没有去帐房支领银子,我打算悄悄离去。
“姑娘,王妃有请。”
苦笑,想走却没这么容易。
张妃坐在椅上,冷冰冰的,我进去跪下,向她行礼,她板着脸,也不说话,任由我跪着。
也不知跪了多久。
她终于开口:“苏姑娘,王爷对你有恩,你一走了之,如何报答王爷。”
暗自冷笑,我答道:“民女身无长物,无法报答。请王妃见谅。”
她轻笑起来:“王府什么没有,金银财宝你也拿不出来,不如以身相报。”
我讶道:“王妃此话怎讲?”
她端茶喝一口,微笑道:“以你的身份,做个受宠的小妾,也不算辱没你。”
我止不住冷笑:“王妃的意思是?”
她招招手:“拿过来。”
侍女端上一盘绸缎首饰,我冷冷地看着。
“这些是聘礼,你且收下,来人,带她下去打扮打扮,送上轿子。”她摆了摆手,不再看我。
两个仆妇过来道:“恭喜姑娘,今日大喜了。”
我故作糊涂:“什么大喜?”
“兵马指挥张大人的公子看上你了,愿纳你为妾,今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真是大喜啊。”
我冷笑:“民女没这等福分,只好辜负王妃一番心意。”
“什么?”张妃柳眉倒竖。
“王妃若没别的事,民女告退。”我起身就走。
“大胆,还不拦住她。”张妃怒喝。
我被几个健壮的仆妇拦住,拖到房里,七手八脚,换上大红喜服。
我没有挣扎,止不住冷笑。
涂脂抹粉,戴满钗环,镜里的我,一团喜气,只是眼角眉梢写满嘲讽。
见我突然乖顺,几个仆妇倒也欢喜。
把我扶出来见张妃,张妃微笑:“这就好了,来人,送新娘子上轿。”
迈着大步,出了门槛。
我一眼望到那个大水池子,挣开仆妇的手,弯下腰:“鞋子松了。”
仆妇不疑,松开我。
慢慢把鞋子穿上,慢慢起身,我突然推开拦着的人,纵身跃入水池。
身后惊呼声响成一片,嘴角泛起嘲讽的笑。
一动不动,缓缓沉入水底,以我的水性,可以勉强支持一会。
不出所料,很快,有人跳入水中,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我是王爷救回来的人,把我逼死了,他们担不起。
不一会,我被他们救起。
“快,快传大夫。”张妃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我肚里闷笑,紧闭双眼,装作昏迷不醒。
“王爷。”
“怎么回事?”清清冷冷的语气,熟悉的声音。
“……。”没人敢回话。
忙乱的现场突然一片寂静。
其实不用回话,一身大红喜服说明一切。
昏暗中,有人把我抱起来,让我靠在他怀里。
一只暖暖的大手托起我的下巴。
我暗惊,难道他想给我做人工呼吸。
我赶紧睁开双眼,想不到竟是十七,他一手揽着我,眼神有几分关切。
我咳了几声,呜,哑声哭出来。
他把我搂进怀里,顾不得我湿淋淋的衣服弄湿他华贵的王袍,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本来是假哭,他这句话一出口,我的眼眶真得湿了。
换上干爽的衣服,我被思兰带到朱权面前。
依旧是那间垂着珠帘的书房,他端坐案后,埋首公文。
我跪下:“民女苏离,谢王爷救命之恩。”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深究探索的目光,王冠上的明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低着头,静静无语。
“起来吧。”
“谢王爷。”
“你从前认识张华?”他突然发问。
“不认识。”
他笑起来:“为何张华说他认识你?”
我耸肩:“不知道。”
他的眸子幽深一片:“你说谎。”
我心中暗惊。
“你本姓吴,为何自称苏离。”
不知他从哪里知道这女子的身份,我索性沉默。
“你从小父母双亡,靠为人织补衣物糊口,张华看中你,欲纳为小妾,你执意不从,投河自尽,可巧被本王救起,想不到张华不肯死心,屡次三番凌辱于你。”他徐徐道。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他竟花时间调查得如此清楚。
我跪下:“既然王爷都知道了,民女无话可说。”
“你为何欺骗本王?”
“民女改名换姓,因为不想再见张公子。”我随机应变。
“你当真如此厌恶张华,宁死都不愿嫁给他?”
我不语,事实已经证明。
“你不想做他的女人,宁愿拿性命冒险。”他一笑,旋即又是一叹。
我深深一拜:“请王爷放民女一条生路。”
他沉默片刻,继续翻看公文,嘴里道:“怎么不去帐房支银子?”
“民女欠王爷救命之恩,不好意思拿银子。”
他微微笑了一下:“本王不要你还。”
“民女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敛起笑容:“还是想走?”
“嗯。”我点点头。
他突然站起身靠近我,压低嗓音:“如果,本王不让你走呢?”
我有些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低笑起来:“你只管安心住着,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
“王爷这是要强留我了?”我脸上微笑,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除了宁王府,你还能去哪?”他的笑容里加了几分戏谑。
我张嘴想争辩。
他止住我:“出了宁王府,本王很难保证姑娘的安全,姑娘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孤身女子流落民间,难保被张华之流凌辱。
不如暂时栖身宁王府,再作打算。
“考虑清楚了?”他看着我。
我没吭声,默认。
他眼里竟有几分惊喜,一掠即逝。
我冲他拜倒:“王爷府里锦衣美食,民女想来想去,还是不舍得走,只愿留下来,做个丫环也好。”
他眸子里的欣喜瞬间熄灭了,依然笑着,掩住那一抹深深的落寞:“既如此,留下吧,做丫环倒不必,本王不缺丫环。”
笑着说完,他转身离去。
这一夜,我听到悠扬的琴声,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是我寄身拂尘那段日子,他一直弹的曲子。
广陵散,高山,流水,酒狂。
我还记得他一边抚琴,回头看我,满脸温暖甜蜜的笑容,就象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子。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浮世
更新时间2012-10-30 17:00:59 字数:3060
思兰领着我来到张妃面前。
“民女苏离,给王妃请安。”我谦卑地行礼。
她笑了笑:“既是王爷说了,你便留下,缺什么,只管开口,自不会少你的。”
“谢王妃。”
自那日之后,我再未见过张华,思兰说,王爷把张华赶出大宁,下了严令,不许他踏进城门半步。
七月,北平传来消息,燕王反了。
在我意料之中,我并不震惊,只是苦笑。
朱棣立过誓,只要允文一日视他为皇叔,他便一日不反。
朱允文登基后,先后调走燕王的护卫兵力,又派出重兵在北平周围严密监视燕王的举动。
燕王假作疯癫,朱允文依然不肯放他。
步步紧逼,掐上咽喉,依朱棣的性子,被逼无奈,只有造反。
虽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却也是因允文而起。
这两叔侄,终于走到今日,彻底反目。
我坐在回廊上,望着远处那片池塘出神,那天,皇宫里的荷塘,十七为了给我折那枝荷花,险些失足落水。
微笑,不知亲爱的姨母杨妃现在可好,她可会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