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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间快乐的事 当前章节:145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29

“苏离,苏离。”

我惊醒,扭头一看,朱权正看着我,眸子深处一片幽深。

天气渐渐转凉,他已换下单薄春衫,换上稍厚的夹衣,一身上好的银白色织锦,头发一丝不苟地梳顺,被一个金翅八宝紫玉王冠束着,额上垂下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衬得肤如玉泽,别样妩媚。

收敛心神,我屈膝行礼:“王爷。”

“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宁王府的风景。”

他笑了笑,沉默下来。

“民女告退。”转身离开他。

不一会,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

出了园子,他依然跟着。

我停下。

他低头看着我的裙摆,默默无语。

我也低下头,因为步子迈太大,裙摆皱得很厉害。

他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我。

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王爷跟着民女,莫非有什么要紧事?”

他笑着问:“燕王和皇上,你觉得谁会赢?”

“不知道。”我答得很干脆。

他神色不变:“有人劝本王跟随燕王,也有人劝本王效忠皇上。”

我沉默不语。

他颇有兴味地打量我:“依你之见,本王此时该如何做?”

我随口道:“静观其变。”

他笑了:“好,我们就静观其变。看他如何。”

我当然不信他会听我的,这本是他自己的想法,这个时候,只能静观其变。

“思兰,王爷琴艺高超,为何不弹琴?”自那晚之后,他很久没有弹琴,我突然有些怀念他的琴声,悠扬,激越,令人心情愉悦。

思兰轻叹:“原本王爷喜欢弹琴,自从丢了一样东西,王爷便不怎么弹。”

“什么东西?”我故作好奇状。

“仿佛是一枝拂尘,一个白发道士留给王爷的,王爷宝贝得很,丢了以后,急得不行,四处张榜寻找,连道士都找来许多,别人都议论王爷厌了尘世,想修道成仙。”思兰吐吐舌头:“私下说说,千万别说出去。”

浪媚无行,风流好色的十七会厌了尘世,我不禁摇头微笑。

思兰见我不信,有些不甘,接着道:“王爷这次回大宁,连身边最宠爱的美妾都送走了,不近女色,可不是要修仙?”

“哦,是吧。”我漫应一声,移步走去。

这日黄昏,一骑绝尘而来,马上的小太监风尘仆仆,手中高举圣旨:“皇上有旨,宁王接旨。”

我悄悄隐在门后张望。

太监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招宁王入京述职,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我不禁苦笑,可怜的允文,他这是害怕宁王和燕王联合谋反,索性把宁王招回京师,或杀或囚,以绝后患。

十七没有走,抗旨不遵,留守大宁。

这个时候回京,犹如羊入虎口,聪明如十七,当然不会傻到自投罗网。

不过,这样一来,十七和朱允文的关系变得十分不妙。

天气渐渐寒冷。

思兰和其他下人早领了新棉被和厚衣物,唯独漏了我这份。

心里自然明白,是因为张妃之故。

幸好我这个身体是北方人,倒还勉强扛得住。

园子里风大,我独自立了一回,转过身,朱权迎面走来。

我行礼:“王爷。”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突然停滞:“怎么回事?”

“什么?”我没明白。

他伸出手,握住我红萝卜似的小手。

我立刻往后退,他握住不放,眉微皱:“怎么冻成这样?”

我笑笑:“没事,天生这样。”

他沉默片刻,松了手,擦身而过。

晚上回到房里一看,床上新加了好几床厚厚的被褥,还有几身软厚的冬衣,整齐地叠在衣柜里。

思兰的眼神透着羡慕:“苏姐姐,是王爷亲自赏的。”

我叹了口气,“他是可怜我。”

“若王爷也可怜可怜我就好了。”思兰忧怨道。

我一板正经:“好啊,下次你也象我一样把手冻成红萝卜,拿过去给他看看。”

思兰扑哧笑了:“苏姐姐,就你会逗人家。”

“对了,怎么没见那些道士?”我问道,前些时朱权经常接见一些道士,近段日子,再未见过他们。

思兰摇摇头:“谁知道,也许王爷改变主意,不想修仙了。我听王妃的侍女莲枝说,王爷连王妃那里都许久没去,整日待在书房里忙公务。”

我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府里的气氛依然平静。

朱棣几次传信请朱权一同清君侧,他没答应,朱允文要他出兵勤王,他也没答应。

这天一早,我被召到书房。

房里只有朱权一人。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你来了。”

“王爷。”

“燕王到了,就在府门外。”他突然道。

我低着头,袖中双手悄然紧握。

“单人独骑,未带一兵一卒。”朱权说着,笑起来:“他未免太大意。”

“因为他信王爷。”我脱口道。

朱权盯着我,良久,轻笑:“你也信我?”

“王爷心存善念,不会手足相残。”

他敛起笑容,低头沉思。

我默默无语。

“见还是不见?”他突然发问。

历史上是见了的,历史当然不可改变。

我随口道:“既然来了,不如一见。”

他笑了一下:“好。”

他毫不犹豫,我反倒暗惊,他为何竟听我的话,转念,他其实已决定,不在乎我怎么答。

悄悄地,隐身在屏风后,心跳在那个身影进来的一刻,骤然停止。

多日不见,他竟憔悴如斯,眼神透着疲惫,身上的衣衫染满征尘,脸上胡子拉碴。

只是一眼,我的心酸得厉害。

“四哥请坐。”朱权彬彬有礼,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似乎向身后的屏风扫了一眼。

朱棣也不谦让,两人坐下喝茶,扯了些闲话。

朱棣亮出正题:“十七弟,四哥这次来,有一事相求。”

朱权含笑:“四哥但说无妨。”

“当今皇上昏庸,听信奸臣方孝儒,齐泰,黄子澄谗言,谋害我们兄弟,周,定,湘等王俱遭毒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引颈就戮,不如起而反之。”朱棣直截了当,要求朱权一同造反。

沉默片刻,朱权微笑拱手:“四哥,小弟近日潜心道学,无意朝政,请四哥见谅。”

朱棣扬唇轻笑:“十七弟一向雄心勃勃,有意问鼎天下,何时竟倾心道学。”

朱权笑容优雅:“所谓人各有志,小弟只愿修道成仙,不似四哥属意天下,如此雄心壮志,小弟自愧弗如。”

朱棣一愣,哈哈大笑:“修道成仙?十七弟怎会信这等飘渺无根之事。”

朱权笑而不语。

朱棣见状笑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意已决,四哥也不相强,难得兄弟一场,四哥想在府上借住几日,如何?”

我立在屏风后,觉着朱权的目光似乎又朝我的位置扫了一眼,半晌,笑道:“我们兄弟很久没有相聚,要住便多住几日。”

晚宴设在正厅里,灯红酒绿,山珍海味。

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修饰一新,和朱权对面而坐,张妃作陪,三人谈笑风生。

悄然一叹,我转身离去。

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冰冷的大石上,寒风吹过,手脚冷得有些麻木。

我痴痴地坐着,仰望天穹的明月,又大又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手脚快没知觉了,我挣扎起身,险些摔个趄趔。

隐隐觉得有人看我,回头,我愣住:“王爷。”

他裹着黑色的大氅,静静地立在身后,俊美的脸上辩不出表情,看那个样子,也不知来了多久。

对望片刻,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我轻叹,好暖和的大手。

咝,他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变了:“怎么这么冰?”

“天气好冷。”我一开口,牙齿叩到一起。

话音未落,他抖开大氅拥住我。

暖气扑面而来。

太舒服了,我一时没有动。

他紧了紧手臂,什么都没说。

手脚渐渐恢复知觉,身子也暖和过来。

我动了动,推开他。

他伸手一抽,解开大氅,裹到我身上。

不知为什么,我没拒绝。

“天寒地冻,以后别在外面乘凉。”他叮嘱了一句,转过身,匆匆离去。

摸摸大氅柔软的皮毛,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情不自禁,微微一叹。

还君一生

更新时间2012-10-31 20:00:38 字数:2178

 远处传来一阵鼓噪声,依稀是十七离去的方向。

心口一紧,我立刻飞奔过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片,侍女下人缩在一旁不停尖叫,护卫还未赶到,十七一手握剑,背靠着墙,和几个蒙面刺客厮杀。

我第一次看十七使剑,他的剑法凌厉,杀气逼人,一招一式干脆利落,虽被刺客围攻,从容不迫,丝毫不乱。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怡红院外,以他的武功,本不该被朱棣轻易打飞,呵,他总是使这等手段,逼出我的眼泪。

扑,十七手里的长剑利索地穿过一个蒙面人的胸膛,血花飞溅,我轻呼一声。

剩下的蒙面人不但不退,反倒一拥而上,压向十七。

十七泰然自若,剑舞得更流畅,又有几个蒙面人中剑倒地。

十七拔剑,指着最后一个蒙面人,声音清冷:“你是何人?”

蒙面人突然纵身跃起,十七挺剑迎上。

蒙面人虚晃一招,转身直冲我们而来。

惊叫声中,我迅速跃到一旁。

蒙面人抓住思兰,挡在面前。

十七冷斥:“放开她。”

蒙面人略一迟疑,横剑抵住思兰的咽喉。

十七轻笑:“一个丫环,你以为本王会手软。”

沉默片刻,蒙面人突然把思兰狠狠一推,思兰惊呼一声,扑向十七,十七撤剑闪身,几乎同时,蒙面人扬手,一只闪着寒芒的暗器飞向十七。

来不及思索,我已经冲出人群,挡在十七身前。

那只暗器击中了我,胸口一阵剧痛。

我倒退几步,撞进一个暖暖的怀抱,他一手拥紧我,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利芒。

扑一声,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蒙面人身首两分,血花纷乱。

我几乎晕过去。

眼前人群分开两边,张妃赶来了:“出了什么事?”

十七不答,只是抱紧我,隐隐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颤抖。

为什么替他挡暗器,我想,是因为欠他太多,我想还,还了,就不再相欠。

天旋地转,我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恍恍惚惚的,眼前人影乱晃。

吵闹过后,人影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胸口一阵阵闷痛,好冷,我颤抖地缩成一团。

床一动,有人过来,把我紧紧地搂到怀里。

他的怀抱好温暖,象一个散发着香气的大抱枕,把我严丝密缝,牢固地拥在他怀抱里,我几乎窒息。

意识一会清醒,一会糊涂。

耳边有时有人说话,有时又没有任何声音。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渐渐的,伤口没有那么痛,我还是觉得冷,北方的冬天好冷,从未象现在这么冷。

暖暖的大抱枕,几乎时刻在我身旁,只要意识稍微清醒,就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淡雅清凉的味道,那么熟悉。

他的怀抱时而紧密,时而松开,小心翼翼,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听不清。

有时我会偶尔听到一句,他似乎在问我:“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我醒了,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模糊的人影一晃,有人尖叫:“她醒了。”

还有人尖叫:“快通知王爷。”

很快,帘子一掀,急促的脚步声奔到我身边,双肩被他紧紧握住,似乎努力压低声音,气息喘得激烈:“小苏,小苏。”

我吃力地应:“水。”

嗓子象火烧一样痛。

一大碗水端到我面前,那双有力的手臂改为揽住我的肩,水一口口喂到我嘴里。

虚弱得厉害,喝了几口,我无力地摇头。

他立刻扶我躺下,小声叮嘱了几句。

我想看清他的面容,却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一团模糊。

朦胧中,有人把我抬起,很快,我被他们弄上马车,盖上厚厚的被子,马车哗啦啦的,不知奔向何方。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人已经在帐篷里,思兰守在我身旁。

她惊喜地凑过来:“苏姐姐,你醒了。”

“我……怎么在这里?”我向四处望,帐篷,确实是帐篷。

思兰神情一黯:“王爷他……和燕王一起起兵了。”

我问:“为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王爷……。”思兰站起身行礼。

我转过眸子,十七出现在我面前,一身戎装,想不到他穿戎装的样子这么帅。

只是,只是他的眼圈好黑啊,象只正宗国产大熊猫。

摆手示意思兰退下,他走到我身旁,轻轻坐下,看着我:“好些了?”

我眨眨眼:“为什么?”

他笑了起来:“是问我还是问你?”

我吃力道:“刺客是什么人?”

笑容消失了,十七语气低沉:“是暗门。”他看着我:“暗器上有毒。”

我愕然。

他俯身,紧紧地握住我的双肩,苦笑:“你真是疯了,差点丢命。为什么?”

“我不想欠你的。”我道。

他一怔,放开手:“不想欠我,宁愿拿命赌?可你知道吗?你欠我的,已经不是一条命,而是千千万万条命。”

我惊道:“你说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对着我:“暗门的解药,只有朱棣才有,为了救你,我被迫答应和他一起起兵,我的八万铁甲骑兵,最精锐的朵颜三卫,大宁城的无数百姓,何止千万条性命。”

“可是……。”我翕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行刺朱权的是暗门?

为何我想到的却是朱棣?

他孤身一人前来大宁,毫无疑问,目标就是宁王和他的朵颜三卫。

杀了朱权,把黑锅往朱允文头上一扣,那些忠于朱权的朵颜三卫自然一心一意投入他麾下,大宁最精锐的蒙古骑兵就成了朱棣的囊中之物。

我险些破坏他的计划,不过,结果比他预料得还好,朱权自愿起兵助他夺天下,两人一个善战,一个善谋,大明江山指日可得。

只是,只是因为我,值得吗?

他转身,深深地望着我:“这么多条命,你打算怎么还我?”

“我……我只有一条命。”我努力保持镇定:“王爷想要怎样?”

他突然贴近我的脸,气息相闻:“我要你用一生来还,我要你当着千万条性命,在我面前立誓,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人。”

我看着他,目瞪口呆。

他笑起来:“好,我可以等,等你伤全好,再立誓不迟。”

“可是……。”

他俯身,手停在我的额头:“好好养伤,我等你。”一顿,压低声音轻唤:“小苏。”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收回手,慢慢转身,慢慢离开我,走到门口,猛地一掀帘子,大步离去。

我久久收不回视线,整颗心似乎在空中飘荡,飘飘荡荡,不知何时才能降落。

痴念不改

更新时间2012-12-1 20:03:53 字数:3543

 大军在此处驻扎几日,很快拔营出征。

浩浩荡荡十几万人的部队卷起漫天烟尘,我知道他们的目标,回师解北平之围。

此时李景隆的部队已经围攻北平多日,正值冬天,燕军以水浇湿城墙,水构成冰,李景隆的大军久攻不下,望城兴叹。

思兰掀帘而入,端上热茶:“姑娘喝茶。”

我无意识地笑一下:“拿那件狐皮披风来,我想出去走走。”

思兰为难:“可是,姑娘这么怕冷,外面滴水成冰,还是不要出去罢。”

“没事,就在帐蓬外面转转,马上进来。”

思兰只好拿来披风,我紧紧地裹住身子。

门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袭来。

我缩在披风下面微微打战,头脑似乎清醒很多。

思兰扶着我:“姑娘,小心,雪厚路滑。”

一头半人多高的藏獒突然从角落里钻出来,我认得是朱棣眷养的宠物,当初曾有一面之缘。

思兰吓得惊呼一声,转身就跑。

她却不知藏獒生性残暴,最喜欢追逐嘶咬。

正在担心,藏獒已经飞奔而来,将思兰猛地扑倒在地。

我大惊,喝道:“猛虎。”

藏獒一怔,扭头看我。

我强自镇定,叫道:“猛虎,回去。”

藏獒发出一阵低低的咆哮声,突然朝我扑来,正在这时,一声厉喝:“猛虎。”

藏獒立刻听话地转身跑去。

我急忙扶起思兰。

思兰惊魂未定,微微颤抖。

身后,朱棣大步走来:“受惊了。”

方才听到声音之时已经猜到是他,我强自镇定,冲他屈膝行礼:“燕王爷。”

他盯着我打量一番:“苏姑娘?”

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浑身忍不住轻颤,我愣了好一回,才想起点头回答:“是。”

朱棣朗声笑道:“你不顾性命保护宁王,不愧女中豪杰,本王早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还是那样熟悉的笑容,熟悉的模样,明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

我用了百倍的努力,才能够云淡风轻地冲他笑答:“王爷谬赞了。”

朱棣冲我点头:“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屈膝:“王爷慢走。”

朱棣喝道:“猛虎,走。”

藏獒乖乖离去。

他转过身,步子迈得很大,就象一阵风,来得匆匆,去得更匆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一阵阵刺痛,良久,唇角绽出苦笑。

无数次期待的重逢,就这样,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匆匆一晤,匆匆分别。

心里陡然闷闷得难受,那样的重逢,竟是那样的陌生,曾经以为他能一眼认出我,曾经以为不管我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会从万人中找到我。

曾经多么想和他一生一世,明知是错,我不想后悔。

这一刻,突然发现,没有我的他,似乎过得比以前更开心。

徐妃说得对,王爷可以没有我,她却不能没有王爷。

也许,在他心中,早已放下我,我,为何痴念不改,为何不能鼓起勇气放下他。

天还未亮,急行军开始了。

我和思兰乘上马车,朱权率领朵颜骑兵为前军,朱棣亲率北平燕军为中军,朱权安排手下部将张达率领一支百人的小队护送我们,夜色中,紧紧跟上大队。

我没有见到张妃和宁王府其他家眷,思兰说朱棣下令把十七所有家人送到另一处安置,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人质,以防十七反叛。

经过一天的急行军,朱棣下令大部队停下休息,派出小股骑兵探路。

为了节省时间,没有支帐篷,大家就在雪地上修整,围着火堆取暖。

受伤后,我变得很怕冷,离不开暖手炉和厚棉被,北方的冬天确实冷,滴水成冰。

思兰扶我坐在火堆旁,为我裹上厚厚的披风。

张达和那伙士兵坐在另一边,张达很年轻,只有二十来岁,他手下那些士兵也个个年青蓬勃,充满朝气。

发现我浑身发抖,张达急忙解下自己的大氅递给我:“苏姑娘,披上吧。”

我忙道:“天气这么冷,将军也很需要保暖。”

他摇头:“属下不冷,姑娘只管披上。”

见他态度诚恳,我不再拒绝,裹上他的大氅,果然暖和多了。

我轻道:“谢谢将军。”

张达憨厚地一笑:“苏姑娘不必客气,你对宁王爷有救命之恩。宁王爷嘱咐属下一定要好好照顾姑娘。”

我想了想,问道:“这里离郑村坝还有多远?”

张达答道:“还有上百里。”

心中忽一动,我问:“张将军,我们是不是在后军中?”

张达点头:“不错,燕王爷以宁王率领的三卫骑兵为先锋,准备明日先行赶到郑村坝,突袭李景隆的大营,燕王爷自领八万燕军为中军,由朱能将军率领三万人垫后,护送粮草。”

我一下站起身。

张达疑道:“姑娘这是作什么?”

我顾不得看他,急急道:“如果你是李景隆,燕军回师,你说他知道吗?”

张达一愣,很快道:“他自然早就知道。”

“他既然知道,作为主帅,他会怎么做?”我又问。

张达想了想道:“燕王爷说李景隆此人极怕死……。”

“这就对了,他这么怕死,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燕王大军袭来,什么都不做。”我道。

张达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一拍脑壳:“姑娘说的是,他肯定会派人拦截我军。”

“可是,我们走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直没看到李景隆的部队呢?”我问。

张达一脸茫然。

思兰忍不住插嘴:“姑娘,你想说什么啊?”

我抬手指着眼前一片白茫茫雪野:“天寒地冻,雪中能见度极低,李景隆虽然知道我军正在向他开进,但他并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所以他派出的军队只能在雪野中四处搜寻,到现在我们还没和他们遭遇上,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和我们擦肩而过了。”

张达连连点头:“姑娘说的极是。”

我想了想道:“这样就更糟了。”

张达讶道:“为何?”

我道:“李景隆的部队找不到我们,就会往回走,雪地上行军,会留下很多脚印蹄印,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如果从后面向我们发动突袭,大军就会不战而乱。”

张达惊得脸色煞白。

我道:“事不宜迟,你立刻派人快马通知燕王爷和宁王爷。”

张达二话不说,迅速招来一员手下吩咐一番,手下快马加鞭赶往前军。

后军多是伤病之兵,战斗力极差,如果李景隆的部队追上我们,后果不堪设想。

三炷香之后,朱权率领骑兵匆匆赶来。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满脸肃杀之气,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虎虎生威。

他下了马,立刻把我抱上马车,喝令张达和手下护着我赶往中军和朱棣主力会合。

我从车里探出头,“小心。”

他冲我点点头,跃身上马。

面对身后骑兵,他脸上很快恢复森冷杀气,厉声喝道:“走。”

骑兵如旋风般飞卷而去,转眼消失在白茫茫雪地中。

我缩回车厢里,思兰紧张道:“姑娘,你说宁王爷会不会有事?”

我轻声道:“连最强悍的北元骑兵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

史书说十七皇子朱权打仗不畏生死,喜欢带头冲锋,身先士卒,手下的兵士无不拼死用命。今日终于见到他在沙场上的另一面,凛凛大将之风,哪里还象当日在南京城的好色风流小王爷。

思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远远地望到朱棣中军帐营前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清秀的脸,面白无须,竟是许久未见的马三保。

我有点紧张,转念一想,连朱棣都认不出我,他又怎能认出我。

正想着,他直冲着我们走过来,脸上挂着招牌似的温和微笑,抱拳揖首:“苏姑娘,请随属下来。”

我被他领到一旁的小帐篷里休息。

焦急的等待中,时间过得特别慢,我蜷缩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思兰一直守在我床前,见我醒来,喜道:“姑娘,姑娘,大喜事,宁王爷的骑兵把李景隆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

我松了口气。

思兰激动的有点结巴,听她说了好一会,我才听明白,不出我所料,李景隆得知朱棣回师援北平,立刻派出陈晖率领的一万骑兵迎击燕军,谁知雪天能见度太低,陈晖的部队和我们擦肩而过,他发现不对,折回来搜寻,在雪地上发现了燕军的行军痕迹,兴冲冲地跟着我们的后军悄悄过来了,准备来个突然袭击。

朱权的骑兵迎上去的时候,陈晖的先头部队和朱棣的后军只剩短短五里的路程。

可谓险之又险。

朱权和手下的骑兵直接冲上去攻击陈晖的部队,陈晖措手不及,朱权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打垮,只有陈晖独自逃走,这一战虽是小胜,却大大鼓舞士气,朱棣随即下令,全军拔营,直扑李景隆的郑村坝,数十万大军正面相撞,一场惨烈的大战拉开帏幕。

整整一天,我没有见到宁王,听张达说朱棣命令他和他的朵颜骑兵为先锋,带头冲击李景隆的南军阵营,除此之外,我得不到任何他的消息。

天黑的时候,燕军收兵回营。

听到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和脚步声。

我立刻吩咐思兰陪我出去,火光中,眼前的惨景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帐篷外挤满浑身是血的士兵,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这场大战的惨烈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我情不自禁加快脚步,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你在找我吗?”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慢慢回过头,十七立在身后一米远处,身上的盔甲已经被血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也有血,头盔象个血葫芦,可他居然在笑,笑得那么妩媚,那么灿烂。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低低道:“是啊,我伤得很重。”

“哪里,哪里?”我盯着他上下打量。

他把我的手轻轻贴到他胸口,隔着甲衣,他激烈的心跳声隐隐传来。

“这里,伤得很厉害,快给我揉一揉。”

我一愣,对上他戏谑的眸子,恍然醒悟,立刻抽回手,狠狠给了他一拳。

十七很夸张地哎哟一声。

思兰赶了过来:“王爷,你没事吧。”

他一脸苦相:“本来没事,被你家姑娘这么一拳,我受了重伤。”

思兰愣住,看看他,看看我,扑哧笑了起来。

我转身就走。

身后他叫道:“你别走啊,我的伤怎么办?”

我愤然,甩下一句话:“早死早投胎。”

献策

更新时间2012-12-2 22:00:59 字数:3372

 还没走到帐篷门口,思兰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姑娘,姑娘,不好了。”

我问道:“怎么回事?”

“宁王,宁王殿下他……他晕倒了……。”思兰说着小声哭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掀开帐篷,只见十七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一个军医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为他诊脉,张达带着几个手下守在身旁,见我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我顾不得其他,奔过去问道:“怎么样?”

军医站起身,叹道:“请这位姑娘放心,宁王殿下并未受伤,只是劳累过度,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军医走后,我一把拉住张达,拖到无人处,瞪着他问:“王爷怎么会劳累过度,你们这些手下也不拦着他?”

张达垂着头,语气沉痛:“姑娘,殿下也是迫不得已。”

我疑道:“什么叫迫不得已?”

张达长叹一声,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道:“燕王和李景隆的南军作战,每次都让殿下打前锋,前日殿下率骑兵打垮陈晖的一万人马,还不及休整,今日一早又被燕王爷派去攻打李景隆的中军,打的都是流血的硬仗,照这样打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了。”

我好一会没说话。

张达压低声音道:“属下听到燕王那边的人说,明日还要派宁王殿下打前锋,牵制李景隆的主力,燕王爷好率他的手下回援北平城,李景隆有五十万南军,朵颜三卫只有八万,这不是把咱们王爷往死里整吗?”

张达面有不平之色,我盯着他瞧了好半天,叹了口气,轻声道:“这话只能跟我说,千万别告诉别人。”

张达点点头:“属下明白。”

这时,一个士兵径直朝帐篷走过来,看打扮是朱棣的燕军。

张达上前拦住他,喝道:“什么事?”

士兵满脸傲气,不屑地斜了张达一眼,冷冷道:“燕王有令,请宁王殿下过帐议事。”

张达眼一瞪,看那样子就要发火,我扯了他一把,冲士兵道:“知道了。”

士兵转身离去,张达忍不住,扭头一拳锤在柱上,怒道:“欺人太甚。”

我嘘了一声,掀开帘子朝里望了一眼,十七还睡着,思兰守在床前。

身后,张达咬牙低声道:“又想逼殿下送死,这群鼠辈。”

我低头想了想道:“弄身合适的男装给我穿。”

张达讶道:“姑娘穿男装做什么?”

我冲他眨眨眼:“宁王殿下累了,今晚的会议由你代替他参加,我陪你一起去。”

张达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握了握拳,轻声道:“你放心,我绝不能让他们逼死殿下。”

朱棣的大帐已经坐了两排将领,张达领我进去,向众人躬身行礼:“燕王爷,众位将军,宁王殿下身体不适,特命属下前来。”

我立在张达身后,头也不抬。

前面传来朱棣低沉的声音:“免礼,赐座。”

我们被安排坐在马三保身旁。

我低着头,默默地坐着,听他们议论这次的战况。

不出所料,战斗打得极为惨烈,李景隆是个脓包,他手下的五十万大军并不是脓包。朱棣燕军虽然勇猛,但是和南军相比,兵力悬殊太大,幸亏十七率朵颜骑兵一马当先,冲垮李军七座军营,在势头上压住对方。

又有马三保出谋划策,以奇兵左右夹击李景隆的中军,李景隆抵挡不住,提前休兵,否则燕军的损失更大。

长相威武的朱能站出来提议:“燕王爷,我军人少,南军人多,必须尽快结束战斗,减少伤亡。”

另一个国字脸的,名叫张玉,也是朱棣麾下一员猛将,他也站出来道:“燕王爷,朱将军言之有理,明日大战,我军不宜和南军硬碰硬,不如让宁王爷率朵颜骑兵绕到南军后方,一股作气,冲垮他的中军。”

我暗暗咬牙,打了几天了,每次都用十七和他的部队做先锋。

这些家伙的心思我当然明白,十七和他的军队不是朱棣的嫡系,损兵折将不心疼。

马三保开口道:“燕王爷,朵颜骑兵这几日打的都是先锋,伤亡过重,必须及时休整,属下建议明日以张玉的骑兵为先锋,突袭南军中军。”

难得马三保出来说句公道话,我不禁看了他一眼。

张玉不以为然,站起来和他争论。

听他们争来争去,我悄悄看朱棣,他皱着眉,一脸沉思。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可巧,马三保和张玉正好停下来,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到这声叹息,扭头看我。

朱棣也望向我:“这位将军有何高见?”

众目睽睽之下,我镇定地站起身,压低嗓音道:“王爷,各位将军,依属下拙见,明日之战,我军必胜。”

帐中顿时传来一阵嘘声,十个将领中倒有九个摆出一脸不信。

想想看,李景隆手下有五十万大军,而燕军却只有十几万,还要加上连日来的伤病减员,就算以一敌五,也没什么胜算,除非老天爷保佑,李景隆的士兵突然集体中风,否则,很难赢得了他。

朱棣微微笑了一下:“此话怎讲?”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道:“王爷在准备明天的大战,南军一定也在准备明天的大战。”

朱棣扬眉:“如何?”

我鼓起勇气,大声道:“李景隆此人胆小如鼠,今日一场大战,他想必已经吓破了半边胆,如果王爷再来个夜袭,点上两把火,狠狠吓吓他,明天的大战,我们恐怕不用打了。”

此言一出,众将立刻止住议论之声,齐刷刷地看着我。

被那么多目光看着,我差点撑不住,手心出了密密的冷汗。

朱棣沉默片刻,开口道:“众位以为此计如何?”

马三保起身拱手:“王爷,末将愿领三千军,夜袭敌营。”

朱能站起来道:“王爷,末将愿率一千弓弩手掩护马将军。”

朱棣招手道:“好,你们过来。”

我暗自松了口气,悄然坐下,看着马三保和朱能走过去俯身案前,朱棣伸手指着案上的地图作详细的部署。

经过一番讨论,朱能和马三保领命而去。

朱棣宣布散会。

我跟在众将军身后走出营帐。

“这位将军请留步。”朱棣低沉的声音追上来。

我只能停住,转身回到帐子里,向他躬身行礼:“燕王爷。”

他抬起眸子,平静地扫了我一眼,语气温和:“苏姑娘是为宁王而来?”

心一跳,想不到他这么轻易识破我的身份。

他看着我,语气越发温和:“本王听闻宁王与陈晖一战,也是苏姑娘之功。”

暗惊,上次的事,为何也传到他耳中。

我忍不住悄悄抬眼,却和朱棣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静静地望着我,深沉探究的眼神,那么严肃,我的心跳陡然加快,突然后悔得不行,只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件此生最不该做的事,更说了此生最不该说的话。

“苏姑娘身为女子,能有如此谋略,实乃宁王之幸。”此言一出,他看我的眸子陡然间锐利无比。

我感觉到了莫名的危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帘子突然一掀,十七风一般闯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朝朱棣拱手:“四皇兄,小弟来晚了,让这丫头胡闹,扰了四皇兄,请四皇兄恕罪。”

朱棣笑着摆手:“不妨,你这丫头颇有见识,绝非一般女子可比。”

手腕猛一痛,我吃惊地抬起头,十七面不改色,平静道:“苏离只是普通人家女儿,出身贫寒,不懂规矩,让四皇兄见笑了,小弟这就带她回去,好好调教一番。”

朱棣似要再说什么,十七匆匆一拱手:“告辞。”拉着我就出了帐营。

我悄悄看他的脸,阴沉沉的,冷得象冰。

我担忧道:“你没事了?”

他瞪了我一眼,咬着牙道:“我没事,你才有事。”

我气道:“你……你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落到他怀里,他抱着我策马急驰,冷风象刀子一样刮到脸上,胸口上。可怜我这么怕冷,被他抓着在冰天雪地里狠狠兜了个尽兴,我几乎冻僵成冰块。

他终于逛累了,一跃下马,把我拎进帐篷,重重地按在椅子上,怒气冲冲对着我吼:“你想干什么,告诉别人你会打仗,将来好留在他身边,帮他打天下。”

我打着冷战,连打了几个喷涕,揉了揉胀痒的鼻子,暂时没空答理他。

他更怒了,抓住我象筛子一样大力摇晃,声音象咆哮,夹着深深的痛楚:“你就这么想打仗,这么想回到他身边?”

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气道:“你胡说什么,谁想打仗了,我还不是担心你,他老是派你做先锋,恨不得你死在战场上,他好收了你的朵颜三卫。”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也愣住了,直直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别过脸:“出去,我要睡了,你只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从身后箍住我的腰一拉,我身不由己倒进他怀里,他贴在我耳边,语气急促而激动:“小苏,小苏,我知道,我都知道,朱棣想要我的军队,朱能,张玉等人恨不得我早点死,可是,我已经跟他起兵,我没有回头路,只有拼杀,不停拼杀,每次上战场,我都会默默求祷,期望上天垂怜,留下我的命陪着你,小苏,我不想失去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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