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仿佛有一处最柔软的地方,刹那间被击中了,我愣愣地靠在他胸前,喉中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苏,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我只是怕……。”他慌乱地说着,却说不下去,突兀地顿住。
眼角一阵潮湿,我哽咽出声:“为什么让我欠你,为什么?”
十七身子一颤,把我更紧地拥到怀里,我感觉到他在颤抖,那种深深的,无助的焦虑,从他体内传递到我身体里。
我说不出话,挣不出他的怀抱,只能闭上双眼,一动不动。
油灯不知何时灭了,我困得厉害,不知不觉靠在他怀里睡过去。
往事如烟
更新时间2012-12-3 18:01:04 字数:2977
醒来的时候,天已破晓。
思兰象往常一样在我床前侍候,服侍我洗漱。
我的头又昏又重,鼻子痒得厉害,一个接一个不停打喷涕,十七这个家伙,真是害人不浅啊。
思兰慌了,就要去请大夫,我赶紧止住她,问道:“宁王呢?”
她轻声答道:“在燕王大帐中,听说昨晚又打了个大胜仗,李景隆的部队连夜南逃,已经离开郑村坝。”
想不到啊想不到,那个胆小鬼竟然真得被朱棣的夜袭吓破了胆,脚底抹油逃跑了。
朱棣顾不得摆庆功宴,下令全军拔营,向北平城挺进。
张达守在帐外,见了我,躬身行礼,态度明显恭敬得多,他身后那些士兵见了我也是一脸敬意。
毕竟,打陈晖那一仗还可以说是侥幸,昨晚的夜袭,则是完全出自我的提议。
两战全胜,燕军士气大振,我也在无意中出名了,自这日起,燕军将士都知道宁王朱权身边有一位善谋的女子,名叫苏离。
李景隆这个败军之帅,居然无耻地丢下攻击北平的部队,独自带着大军逃之夭夭。
朱棣剩下来的事,就是和城里的北平守军,里应外合,将剩余的南军一举击溃,和李景隆这一仗,以十几万战五十万,以李景隆的彻底失败,朱棣的彻底胜利告终,朱棣的燕军赢得漂亮,从此声名大振。
朱权几次为先锋,冒死冲击南军,从此声名大振,南军一见他的旗帜,心有余悸,不战先溃。
马三保因为夜袭南军表现勇猛,立下大功,又因为胜在郑村坝,被朱棣赐姓郑,单名一个和字,从此正式更名郑和。
郑村坝一战,燕军大破李景隆的南军,李景隆退守德州,举荐李景隆的黄子澄害怕被牵连,有意隐瞒军情,暂时保住李景隆的主帅地位。
朱棣虽取胜,但兵力损耗严重,再加上军粮无法及时补充,在这年冬天和宁王一同回师北平。
十七带着我住进朱棣的王府,燕王府本是元朝皇宫改建而成,规模宏大,几乎可以比美南京皇城。
池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踮着脚,小心地踏上冰面,一步一步,冰面很牢固,象一面圆镜,可以照出我的影子,长裙曳地,一身厚重的狐皮紧紧包裹,连手都被狐皮包的看不到。
十七赶来了,叫道:“小心,冰上滑。”
我指着对面:“我想走到那边去。”
那里有一座凉亭,已经被雪整个覆盖,琼楼玉盖,美如仙境。
十七想了想,突然将我打横抱起。
我吓一跳,叫道:“快放我下来。”
他笑而不语,把我一口气抱到对岸,纵身跃上凉亭,抱我坐下。
我抬起头,他黑亮的眸子正对着我,眸中柔情奕奕。
被他看得脸上发热,我推开他,转身就走,他从身后追上来,把我紧紧按在胸口,轻唤我的名字:“小苏,别走。”
他的怀抱温暖如春,火般炙热,我慌了,想推开他,却丝毫动弹不得。
“咳咳咳……。”突然有人大声咳嗽。
我惊了一跳,立刻逃出他的怀抱。
“四哥,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徐妃满脸笑意,迎着我们缓缓走来。
朱棣和她并肩而行,薄唇微扬,笑而不语。
那样亲密的相伴,那样和美的笑容,让我的心象是被冷冷的剑一下刺穿,痛得难以忍受。
十七握着我的手突然一紧。
我抬起头看他,他笑着,拉我行礼:“四皇兄,四皇嫂。”
朱棣和徐妃走到亭上坐下,身后的随从立刻端上热茶。
“来,坐。”朱棣抬手示意。
十七拉我和他并肩坐下。
徐妃盯着我上下打量,“早就听闻苏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姿容出众,十七弟,你好有眼光。”
十七拱手:“皇嫂谬赞。”
看到她温煦甜蜜的表情,不知怎的,分外刺眼。
我忍不住插嘴:“世上最有眼光的是燕王爷,娶到王妃这么好的女人,内能持家,外能御敌,端庄柔美,温婉娴淑,世所罕见。”
十七握着我的手颤了颤。
徐妃愣了愣,扑哧一笑,推推朱棣:“四哥,你瞧她多会夸人,好甜的小嘴,十七弟,怪不得你这么宠她。”
朱棣眸光闪烁,笑道:“苏姑娘过奖了。”
看他们夫妻恩爱,亲密无间,我的心终究还是酸了酸,一日夫妻百日恩,人走茶凉,死去的越流苏,怎敌过一个活着的徐王妃。
那女人依旧笑得甜美,亲自执了我的手:“苏姑娘,我一见你就特别投缘,不如我们结为姐妹,你意如何?”
口蜜腹剑,笼络人的手段倒是一流的,史书说这位徐皇后经常招官员眷属入宫叙话,明着是为朱棣拉拢人心,暗里也是为了稳固她自己的地位吧。
我直想摔掉她的手,脸上也甜甜笑着:“承蒙姐姐看得起,妹妹自然一百个愿意。”
“喝茶。”十七突然把茶杯递给我,我趁势挣脱她的手,把茶杯握在手里,暖暖的,暖和了我的手,却无法温暖我冰冷的心。
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徐妃温言细语地盘问我的来历,我已不想说话,都是十七在替我回答,朱棣始终微笑,目光幽深悠远,似乎在看我,又似乎在看我身后的雪景。
大年三十,北平府特别热闹。
大殿之上,灯火辉煌。
朱棣端坐首位,两旁分列众位燕王府旧臣,徐妃双眸带笑,坐在他身旁。
只是一眼,我只觉心灰意冷。
忘了,他终究忘了。
徐妃脸上那抹甜美的笑容,就象钢针一样刺痛我的心,她在炫耀她的幸福,她身边的男人给了她所有的宽容和宠爱。
一日夫妻百日恩,一个离去的小妾,终究敌不过他们的夫妻恩义。
在他心里,徐氏才是他的最爱,而我,算什么,又算什么呢?
我为了他舍弃自由,为了他丢了自尊,为了他甘心为妾,最后换来的只是遗忘。
一个小妾,来的匆匆,去的更匆匆,没有谁会记得她。
那么完美的一家人,我终究是多余的。
心紧紧地揪住,一阵阵抽痛。
十七拉着我的手步入最靠近朱棣的席位。
美酒佳肴,歌舞醉人。
望着首位上那个满脸笑容,意气风发的男人,犹记得那年除夕,我为他糊的三百六十五只小船,连同那首情歌,早已消逝风中。
心情异样低沉,我只想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记不清喝了多少杯,温度渐渐躁热,脸上象火烧一样。
眼前被水雾遮盖,看不清那些形形色色的笑脸,恍恍惚惚,不记得喝了多少酒,隐隐听到朱棣敬酒的声音,还有马三保,似乎还有姚广孝,朱能,张玉,这些永乐朝的功臣。
十七忽然拉着我的手离座而起,向朱棣拜倒:“臣弟朱权,想娶苏离姑娘为妻,请四哥成全。”
脑子里晕乎乎的,我糊里糊涂地抬起头,朱棣的脸,象雾里看花一样,怎么都看不真切。
感觉到手心传来十七灼烫的温度,我只觉得好累好难受,好想好好睡一觉。
咦,徐妃似乎在朝我笑,她说什么,什么大喜事?
我模糊的视线转向徐妃身边那张脸,曾经那样熟悉的容颜,为什么今晚此刻,他的目光陌生得让我的心隐隐生疼。
耳边传来阵阵笑声,为什么他们都在笑,他们在笑什么?
我迷惑地看着十七。
十七也在笑。
我问他:“你笑什么?”
他笑着拉我一起拜倒:“多谢四哥四嫂。”
谢他们什么呢?我不明白。
我被他拉着站起身,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
十七从身后圈紧我的腰:“你醉了,我扶你回去吧。”
我已经说不出话,胸口被什么堵住了,哽得慌。
隐约听到十七说了些告辞的话,然后似乎有人送我们出来。
雪厚路滑,十七索性抱起我,我整个蜷在他怀里,他的怀抱好温暖,让人情不自禁眷恋。
门开了,关上,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轻轻抛到床上。
“小苏,小苏。”他低唤我的名字,急切,满含喜悦,温软的唇雨点般落在我脸上。
浑身一阵酥麻,我想推开他,手脚却不听使唤,他身上淡雅清凉的味道夹着淡淡酒香,意志被蛊惑了,此刻只想和他肌肤相亲。
身上一沉,他的身体和我重叠在一起,我发出一声轻吟。
他颤抖了一下,一把扯下纱帐,洁白的轻纱,象雾气一样遮住光线,朦朦胧胧中,他俯身靠近,低下头,轻轻咬噬我的锁骨,大手摩挲着我的细腰:“小苏,小苏……”
浑身象火烧一样,酒意阵阵上涌,我迷迷糊糊轻唤:“朱棣……”
身上突然一空。
寒风吹进彼此之间,我冷得蜷紧身子,隐隐约约听到衣服一阵乱响,桌椅被踢翻的声音,紧接着门砰一声重重关上。
油灯被风吹灭,眼前一片黑暗,我睁大双眼,眼角湿湿的,心里空的厉害,我突然想放声大哭。
踏雪寻梅
更新时间2012-12-4 21:01:12 字数:2600
好几天,我没有见到十七,他没有再来找我。
用一张红纸糊了一只小宝船,我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把它凑到火盆里点燃。
小纸船静静地燃烧,晃出妖异般的蓝色火焰。
我松了手,看着小纸船落入火光中。
门开了,一股寒风吹来,小纸船剩下的一角被风一吹,飞起来。
思兰慌忙一把抓住,往窗外随手一抛,皱眉道:“咦,木炭里怎么会有纸屑。”
我不语,只是讽刺地想笑。
北平的梅花开得极美,红艳得象火。
徐王妃邀请一大批燕王府旧臣的夫人们,一同踏雪赏梅,连我也在被邀请之列。
沿着雪已扫净的石道前行,三三两两,渐渐走散了。
我有意落到后面,看着那群裹貂披裘的夫人们过去。
“妹妹,原来你在这里,让姐姐好找。”徐妃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面前,亲热地挽住我的手。
也不知她这声妹妹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借着赏梅的机会笼络这些女人倒是真的。
我渐渐明白,朱棣为何离不开这个女人。
她不但是他的好妻子,贤内助,还可以助他拉拢臣属,笼络人心。
和她相比,我终究差得太远。
徐妃亲自拉我到一处亭子坐下,丫环斟上热茶,她盯着我上下打量一番,我始终保持微笑。
徐妃含笑道:“妹妹,姐姐听说你和十七弟闹别扭了,可有此事?”
我淡淡道:“没事,姐姐不用担心。”
徐妃掩嘴笑道:“两口子吵架也属平常,我和王爷也常吵几句,吵过就好了,夫妻没有隔夜仇。”
我笑着:“是啊,姐姐说得对。”只觉着心里凉凉的,天气似乎越发冷得厉害,直想蜷缩成一团,敌住这一团刺骨寒气。
徐妃凑近过来,执了我的手,压低声音道:“妹妹,教你个法子,男人都是要哄的,你只说些软话,哄哄他,他自然回心转意,是不是这个理。”
我努力微笑:“多谢姐姐指点。”
她松了手,笑道:“没事就好,来,陪姐姐赏梅罢。”
亲热地手挽手,我心里止不住冷笑,若知道我是小苏,不知她会如何。
犹记得她说过的话:王爷可以没有你,我不能没有王爷。
呵,她爱朱棣,爱到可以伤害任何人。
赏梅之后,徐王妃精心安排了歌舞酒宴,席上全是女人,大家放开了玩乐,热闹得象过年一样。
徐妃体贴得把我安排在她身边,当然不是因为我和她关系亲密,而是因为十七手掌兵权,在朱棣眼中他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自然强过其他燕王府旧臣。
女子的地位,向来就由她所嫁的男人决定。
看着那片热闹,心情说不出的低落。
悄悄离开热闹的宴会,溜出灯火通明的房间,我一个人转到后园里。
冬夜,北平的月亮又大又圆,高高地悬挂在空中。
十七说过,要带我去大宁骑马,要带我看大宁的月亮。
我叹了口气,仰起头,天穹如此明净,碧空如洗。
树影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立刻扭头望过去。
夜色下,月光朦朦胧胧,裹着黑色大氅的男人静静地立在冰冻的水池边,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十七,是十七。
他一定还在生我的气。
心中一动,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他。
他始终一动不动,想得太入神,居然连我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一步步贴近,我突然扑上去,踮起脚尖,用力捂住他的眼睛。
他似乎吓了一跳,身子猛一颤。
“十七,猜猜我是谁?”我故意压低声音道,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北平府里,除了我,还有谁叫他十七。
不对,错的不止是这个,我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沉香味。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和十七身材相似,夜色下看不太清,再加上那件黑色大氅,我竟认错……
手颤抖着捂住他的双眼,我没有勇气松开手,他也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的:“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飞快松手,我转身逃也似地跑。
身后,他喝道:“站住。”
我不敢停步,不敢回头,只想赶快逃离他。
他追上来拦住我:“苏姑娘,你的手笼。”
我低着头匆匆接过去,视线落到他手上,突然停住。
他另一手里捏着兔子的耳朵,是他送给我的那只兔子,长得有点象他,笑起来也有点象他。
心脏一瞬停了跳动。
脑子里一个念头疯狂地往外冒,他心里还有我,他还在想念我。
可是他既然想我,念我,为什么和徐妃那么恩爱,徐妃曾经那样伤害过我,他真得一点都不在意吗?
只要一想起他和徐妃相视一笑的默契,一想到他们并肩而来的身影,想到他们一家端坐大殿,其乐融融,我的心就象刀割一样痛。
他唤道:“苏姑娘,苏姑娘。”
我恍然回神:“啊……燕王爷有什么吩咐?”
他低下头盯着我的裙摆,我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因为步子迈得太大,裙摆皱得不成样子。
他看了好一阵,又抬起头打量我,那样锐利深沉的目光,细细的探究,淡淡迷惑,带着沉思。
嘴唇微涩,心跳骤然加快,我被他看得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又觉得在他眼前,根本无处可逃。
风一吹,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刚才出来匆忙,披风忘了披上。
他突然解下大氅递给我:“天冷,裹上。”
我立刻塞还给他:“王爷,不用,我不冷。”
他沉默下来,深沉的视线绞着我,居高临下,隐隐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被他这样默默地凝视,我渐渐喘不上气。
此刻只想赶紧逃离。
“我……先告辞。”我屈膝行了一礼,飞快离开。
身后,那道锐利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我,我根本不敢回头。
这一晚,我的梦里全是兔子,那只长得象他,笑起来更象他的兔子。
一忽儿兔子的脸变成他,他冲我微笑,向我伸出手,低沉而温柔地唤着我的名字:“小苏,过来。”
我流着泪,颤抖着后退,不敢看他,只想逃,也不知该逃到哪去。
一梦醒来,脸上湿湿的,竟真得流了眼泪。
隐隐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苏姑娘在吗?”
心轻跳,是采红的声音,我早已向十七打听过她和采菊的下落,朱棣装疯,逃离南京城回到北平后,把她们两人留在他身边侍候,此时她怎得来了。
“姑娘睡着,姐姐有事吗?”思兰答道。
“王爷说姑娘怕冷,前儿得了一件上好的紫貂皮,赏给姑娘。”
思兰为难道:“这个……姑娘还未醒……。”
采红道:“王爷说了,可不能惊扰姑娘,这紫貂皮便交给你罢。”
思兰忙道:“好,等会姑娘醒了,我跟她说,姐姐慢走。”
过了一会,门帘一掀,思兰凑过来,我装作刚醒,问道:“你在外面和谁说话呢。”
思兰答道:“是燕王爷房里侍候的采红,说是王爷赐了一件紫貂皮,特意送来给姑娘,您瞧。”她喜孜孜地把紫貂皮展开给我看,果然是上好的皮料,纯紫色,没有一点杂毛,厚实柔软,十分御寒。
思兰见我神色不喜,讶道:“姑娘不喜欢么?”
我冷着脸道:“赶紧送回去,我从来不穿貂皮。”
思兰诧异:“姑娘,挺好的,为何不穿?”
“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你喜欢,送给你罢。”我翻个身脸对墙。
不想要他的赏赐,不为赌气,就是看着心里不舒服,他的东西会让我想起徐妃,象根针,刺得我浑身难受。
思兰苦笑道:“姑娘别开玩笑了,这可是王爷赏给你的,奴婢不敢要。”
“那就放柜子里收着。”
思兰悄悄看我一眼,不敢多说,果真把貂皮折了收好。
雪舞北平
更新时间2012-12-5 19:00:54 字数:2654
窗外,雪花片片飞舞。
“姑娘,宁王殿下好久好久没来了。”思兰悠悠叹息。
这小丫头也想念他了。
我轻声道:“他忙啊,比不得我们这么闲。”
思兰低低道:“可是从前他天天都来,那时难道更闲,现在殿下倒忙了么。”
“现在有现在的事。”我道,明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心下不禁黯然。
那一夜,我到底还是伤了他。
思兰吞吞吐吐的:“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叹了口气:“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思兰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姑娘,奴婢听到些风言风语,说宁王殿下流连青楼,纵情享乐,已有许久不曾回来。”
心中一阵酸涩,我脸上只是笑了笑:“男人嘛,不是很正常吗。”
思兰吃惊地看我:“姑娘,你……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淡淡道:“在乎又怎样,他喜欢青楼女子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思兰结结巴巴:“可是,可是姑娘,您对宁王殿下就……。”
我起身打断她:“拿斗蓬来,陪我出去赏雪。”
思兰赶紧取出斗篷,推开门,纷纷扬扬的大团雪花落个不休。
我披上斗蓬,思兰撑开伞。
王府白茫茫一片。
寒气不断往袖子里钻,我用力拢紧斗蓬,踏着松软的雪花直往大门处走。
思兰喜道:“姑娘可是要去寻宁王殿下?”
我看了她一眼,笑道:“寻他作什么,就许他找乐子,不许我找乐子。”
思兰惊得小嘴张开,舌头吐出老长,看着我,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径直往前走,她犹豫了一回,只得跟上我。
雪中迎面走来两个人,黑色大氅,身形高挺俊逸,神情沉静的是朱棣,另一个灰白胡须,一身僧袍,却是名留青史的谋士姚广孝。
两人都披着斗蓬,踏雪而来,也不顾雪花洒了满身,边走边低声谈论着什么。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心隐隐一痛。
我携着思兰退到一旁,终是鼓起勇气,屈膝行礼:“燕王爷,姚大人。”
姚广孝合十行礼,朱棣点点头,擦身而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扭头对姚广孝:“先生先行一步,本王随后就到。”
那僧人扫了我一眼,垂下眸子,转身离去。
“苏姑娘。”朱棣唤我。
我只能答:“燕王爷有什么吩咐?”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被他看得心跳不已,我勉强镇定。
他忽道:“府里住得可习惯?”
很奇怪他居然问这样的问题,这问题本该徐妃来问,我答:“挺好,民女本是北方人。”
他沉默片刻,轻道:“听说你怕冷,那件紫貂皮,怎不见你穿。”
我低着头:“民女御寒的衣物够了,那件貂皮太贵重,民女不敢穿,不如王爷拿回去赏给适合穿的人吧。”
他视线向下,几乎是习惯性地盯着我的裙摆看了看,抬起头看向我,深沉的眸子光芒敛滟,语气依然温和:“十七弟跟随本王起兵,劳苦功高,这本是他该得的赏赐。”
我被他这样专注的目光看着,几乎就要站立不稳,只盼着他快些离开我,于是不再推辞,屈膝行礼:“谢王爷。”
朱棣表情缓和了些,扫了思兰一眼:“可是要出去?”
我点点头:“是。”
他摆手道:“坐本王的马车去,路上雪厚冰滑。”
我下意识想拒绝,思兰紧着应道:“多谢燕王爷。”
我不再说话。
朱棣冲我微微点头,大步离去。
停住,悄悄望他的背影,脊背似乎挺得更直,傲然俊美之姿,比从前更甚。
“姑娘,雪越下越大了,真得要去么?”思兰小心翼翼道。
我转脸看着她,忽道:“当然要去,就去殿下寻乐子的地方。”
思兰又惊又喜:“姑娘……姑娘要去寻王爷?”
我笑道:“再不去,连你也要怪我了。”
马车停在一栋张灯结彩的楼阁前。
思兰扶我下车:“姑娘,就是这里。”
我向前就走,守门的下人拦住我:“姑娘对不住,老板订下的规矩,女子不得入内。”
我笑道:“我找的就是你们老板。”
下人疑道:“姑娘是……?”
思兰一晃腰牌:“燕王府,认识不?”
下人一惊,退到一旁:“姑娘请。”
莺歌燕舞,鬃环香绕,满眼妖媚,老板早听到消息,过来相迎:“两位姑娘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我不语,示意思兰上前:“姑娘有事找宁王殿下,请老板领路。”
老板一愣:“宁王殿下?”上下打量我:“姑娘是……?”
思兰高仰起头:“她是宁王殿下的……。”
我止住:“小女子是宁王殿下旧识,有急事相告,说完便走,不敢耽误老板做生意,思兰,付茶钱。”
思兰自钱袋里掏出一锭银递过去。
老板盯着我打量一番,接了银子,笑道:“既然是王爷旧识,请进。”
早有下人领我们上楼,隔着门听到房里阵阵笑语,热闹非常。
我摆手令下人退下,径直推开门。
房里莺莺燕燕,坐得满满当当,我一眼看到那道俊美潇洒的身影被美人儿簇拥在中间,其中一个长相妩媚的直接靠在他怀里,手里的酒杯举到他唇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笑着,抬手示意他继续。
和我对视片刻,他低下头,将凑到唇边的美酒一饮而尽。
思兰开口:“宁王殿下……。”
我打断她,轻声道:“去搬把椅子来,这里暖和,我也累了,随便坐坐,不打扰他们尽兴。”
思兰只得搬了椅子来,我坐下,早有下人上前关上门,说实话,房里人多,又有火盆,确实很暖和,比我那个冰窟窿暖和得多。
思兰又拿了个火盆来,放到我脚下,我盘腿坐着,脱了斗蓬,歪在椅上闭目养神。
欢笑声止了,从眼缝里看到众女面面相觑,我心里好笑,脸上只作不知。
十七咳了一声:“你们都下去。”
阵阵香风飘过,环佩丁当,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思兰轻道:“姑娘,奴婢去外面守着。”
我笑笑,不置可否。
思兰悄然离开,关上门。
朱权隔着一桌酒席看向我,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我睁开眼:“这里暖和。”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特意来烤火?”
“烤火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你要不要听?”我轻声道。
他不说话,静静等着。
我站起身走近他,提壶倒了一杯酒,递到他手里:“这杯酒,算是道歉。”
他接过酒杯,不喝,放回桌上:“你不用道歉,你不欠我。”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还是要说这声对不起。”我笑了笑:“按理说,你来青楼,我也没有资格管,只是天下未定,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那些跟随殿下远离故土的亲人和属下着想。”
十七沉默不语。
“殿下继续玩乐,小女子该回去了。”我转身离开,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袖。
我想把衣袖从他手中抽离,他站起身按我坐下。
我看着他,他唇上扬起浅笑:“既然来了,陪我喝一杯。”
我想了想:“好,我陪你。”
他亲自给我倒酒,我接过来一饮而尽,拿起他的酒杯倒满,递给他:“轮到你了。”
他握住我的手,连酒杯一起凑到唇边,一口吸干。
我想把手抽离,他不放,腰一紧,我被他抱到腿上。
“喂,你干什么?”我挣扎。
他伸臂把我圈住,俯身低语,带出几分笑意:“我熬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盼到未婚妻送上门,怎么能白白放过。”
我愣住,对上他幽深漆亮的眸子,眸光闪烁,未及看清那里面异样情怀,唇上一软,他的吻印上我的双唇。
浅浅品尝,温柔的动作掩不住火般炽热,我几乎被他的热情融化。
又一次被他骗了,他忍着不来找我,只是期盼我寻一次他。
还以为他真得可以放,原来始终放不下的不光是我,还有他。
破镜
更新时间2012-12-6 21:00:33 字数:3829
青楼老板恭恭敬敬送我们出门,不过,她没敢说那句:下次再来。
铜镜摆在眼前,我闭着眼,黑缎般的长发握在十七手里,他在给我梳头。
我悄悄睁开眼,从铜镜里看着他。
他换了一件更轻软的白色夹袄,雪白的狐毛立领衬着玉泽般的肌肤,越显得风流倜傥,俊美非凡,比女子还要妩媚三分。
“笑什么?”耳边传来他带着一丝慵懒华丽的腔调。
“笑宁王成了我的丫环。”我故意寒碜他。
他好一会没说话。
我忍不住问道:“生气了?”
他叹了口气,摆手令思兰出去,关了门,凑近过来,抓着我的手,柔声道:“四哥下了命令,要我去军营待着,为他训练刚招募的新兵,以后,我不能常来看你了。”
我先是一愣,旋即一惊:“要打仗了?”
十七默默点头,紧接着红唇一扬,笑嘻嘻地凑近我:“小苏,未婚夫就要上战场,身为我的未婚妻,难道不该做些什么吗?”
我茫然道:“做什么?我又不会织手套围巾,也不会给你求什么平安符……。”
他忽地扳过我的脸,牢牢地堵住我的双唇。
唇瓣被他强行顶开,他的舌掠上我的贝齿,耐心地挑逗,期盼我打开迎合他。
我迟迟没有回应。
他轻叹一声,也不强求,停留在我唇齿间辗转缠绵,舔尽我唇上淡淡胭脂。
结束一个吻,他没有松开手臂,一只大手轻轻摩挲我的长发,波光潋滟的双眸深深凝视我。
我招架不住地别过脸,他一手扳我回来,正视他,语气低沉:“让我多看看你。”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却是莫名的酸楚,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宁王殿下,该启程了。”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记得想我,我也会想你。”
我扭过头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轻轻放开了我的手,走了出去。
凉亭上,朱棣和姚广孝正在桌上摆象棋,我不愿和他见面,只作没看见,迅速拐个方向,准备从另一边悄悄擦过去。
偏生侍立朱棣身后的采红看到了我,唤道:“苏姑娘。”
朱棣立刻抬起深沉的眸子,目光刷一下扫向我,姚广孝起身合十:“苏姑娘。”
迫不得已,我只能道:“燕王爷,姚大人。”
朱棣幽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语气温和:“姑娘的身体可好?”
我微微一愣,转而想到他指的是我从前受的旧伤,忙答道:“很好,多谢王爷。”
朱棣道:“需要什么,只管说,不必客气。”
我答:“不用了,谢王爷。”
客套的一问一答,脸上堆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曾经那么深爱他,为何到最后竟形同陌路。
风一吹,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沉香让我心乱如麻,几乎想转身逃去。
朱棣拈起棋子,和姚广孝继续下棋。
他们两人一来一往,厮杀激烈,我渐渐看出些门道。
朱棣善用奇兵,出其不意,攻敌不备,兵马排阵自有玄妙之处,在棋盘上,他始终处于进攻状态,而反观姚广孝,他一直处于防守状态,排兵布阵小心翼翼,明显不是朱棣的对手。
耳边忽然响起朱棣的声音:“苏姑娘对这盘棋有何见解?”
我本想随口说一句看不懂,然而朱棣和对面的姚广孝都紧紧地盯着我,等我回答。
用这句看不懂明显糊弄不过去,我想了想道:“殿下用兵如神,擅长进攻。”
朱棣点头微笑:“还有呢?”
我小心地看了看他,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一跳,赶紧别开视线,低声道:“殿下也有缺点。”
姚广孝笑道:“什么缺点?”
朱棣不语,只是看着我。
“殿下军事才能出众,自视甚高,又历经几次大胜,难免有骄兵之气,进攻之时很容易变成孤军冒进,被敌人所趁。”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偷瞄朱棣,还好,他看起来很平静,能够虚心接受批评。
姚广孝象老狐狸一样笑了起来:“幸好是苏姑娘,若是别人,王爷定然听不下去。”
我的心跳刹那间乱了一拍。
朱棣神色不动,拈起棋子道:“再下一盘。”
然后,然后,他们下了很多盘,一直下到太阳落山,王妃身边的侍女绿乔过来请他们用膳。
朱棣起身,我松了口气,正打算告辞。
他叫住我:“苏姑娘,一起吃吧。”
我想也不想,开口拒绝:“不用了,多谢王爷美意。”
朱棣的眸子微微闪动,语气温和:“也好。”
我点头行礼,他和姚广孝并肩离去,夕阳的光芒洒满他的全身,俊逸挺直的背影,勾着耀眼的金边,晃花了我的眼。
星光疏淡,寒夜无人。
我又犯了失眠的毛病,独自一人去园子里散步,远远地看到一盏灯笼过来,却是徐妃手里提着披风,也不带随从,径直往前走。
深更半夜的,她去哪。
我立刻刹住脚,悄悄跟在她身后。
夜色朦胧,徐妃一直走到水池旁的凉亭,亭上早坐着一个人,披着黑色大氅,眼前摆着酒壶,小杯独酌。
栏上悬一盏孤灯,散发着淡淡昏黄的光。
夜色清冷,人越发清冷。
徐妃缓缓靠近,将一件披风披上他的肩,温柔如水:“四哥,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朱棣不动,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徐妃也不说话,坐下来静静陪着她。
朱棣提起酒壶,轻轻摇了摇,酒壶空了,他站起身,拿起灯笼,也不看徐妃,独自离去。
徐妃呆立原地,片刻,突然追上去,从身后死死抱住他,抽泣道:“四哥,自从离开南京,人前你把我当妻子,人后你把我当路人,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们十几年的夫妻情义,还比不上那个险些害死你的丫头吗?”
朱棣绷紧了身子,一动不动。
我有点看不下去了,转身要走。
徐妃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四哥,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朱棣动了一下,推开她。
“不,不要。”徐妃惊慌起来,扑上去,更紧地抱住他:“四哥,我知道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你啊。”
朱棣冷冷打断她,眸中闪出厉色:“你做错的,何止那件事?”
我吃了一惊。
朱棣语气沉痛:“你表面上和苏姑娘结为姐妹,背地里却暗下毒手。”
我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她,为何害我……
“不,我没有……。”徐妃颤声哭道。
朱棣冷哼:“你买通厨子,逼他在苏姑娘的饮食中放入西域冰蚕粉,这种毒药长期服用,可使人内脏溃烂,吐血而死,厨子已经招供,人证物证俱在,你竟然还想抵赖?”
我背上冷汗淋淋,难怪那日朱棣突然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原来竟是因此,那他这几日时不时差采红送来的各色补汤,难道竟是解药不成。
徐妃刹那间泪如雨下:“四哥,我也不想……我……是为了四哥,才……。”
朱棣厉声喝道:“住口。”
徐妃愣住,旋即苦笑:“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她,除了那张脸,她的语气,神态,甚至走路的姿势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我就是不明白,那个人害得你和朱允文反目成仇,不得不起兵造反,你不但不恨她,反倒藏着她的遗物,一有空就拿出来看……。”
朱棣打断她:“一派胡言,你以为没有她,朱允文就不会对付我吗?他根本不念叔侄之情,一心想铲除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藩王。”
徐妃继续微笑,眼泪却不断涌出:“你不必为她解释,我就是不甘心,我是你的原配妻子,和你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你却因为她,对我绝情至此。”
朱棣沉默不语。
徐妃笑着,已是满脸泪痕:“我总想着她已经死了,总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想不到朱权带回那个女人,只可惜她是朱权的未婚妻,你亲口许的婚,你后悔了吗……。”
“不必说了。”朱棣厉声喝止,抓住她的手臂,从身边推开,话中冷冷告诫:“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若再敢动她,夫妻情义,一笔勾消。”
徐妃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泪水不停滑落,突然捂住脸,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我隐在暗处,望着这一对,心里竟是说不出的苦涩。
朱棣缓缓转过身,在原地立了好一会,突然朝和徐氏相反的方向走来,正好冲着我。
我立刻把身子一缩,心里祈盼着他不要发现。
他慢慢擦过我身边,走了几步,我刚松一口气,身后突然响起风声,回头一看,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经指向我的咽喉,朱棣怒喝:“什么人?”
我吓出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道:“是……是我。”
他立刻收了剑,伸手把我从暗处拽出来,我被他大力一拉,刹不住脚,怔忡间,人已撞入他怀中。
刹那间,熟悉的淡淡沉香扑面而来。
他的手臂轻轻扶住我的腰,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良久,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苏姑娘。”
象是受了某种蛊惑,我情不自禁,缓缓抬头。
夜色下,他线条分明的脸,深不见底的眸,挺秀的鼻,薄薄的双唇微微扬起,性感而迷人。
时光仿佛停止了流动,眼前只有他含笑的旧时模样。
“我的心,早在湖心岛的沙滩上,就被你一箭射穿了。”
“某个傻丫头花半个多月时间为我糊纸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看在她对着我唱了一晚上情歌的份上,决定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