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幻化出千种模样,万人之中,我依然能一眼认出你。”
所有有关他的记忆,一起向我涌来,我颤抖着嘴唇,几乎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朱棣,朱棣。
“苏姑娘,你怎会在此?”他含着微笑看向我,眸子深沉得象海,带着淡淡的压迫,隐着鹰隼般的锐利,直视我,令我呼吸紧迫。
我猛然惊醒,方才他和徐妃的谈话,我半点不漏全听进去。
他私下告诫妻子,显然不希望徐妃下毒的事泄露出去,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护着他的妻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我真得被徐妃害死,他又能如何呢。
嘴角咧开一丝嘲讽的笑,我向后退出他的怀抱,镇定道:“散步而已,刚到,看到王妃匆匆离去,苏离一时不好上前,只得回避在此。”
刚到二字,明白告诉他,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他低下头,久久看着我,带着几分深思,眸子清幽得让人难测深浅。
这种无语的注视,这种难堪的安静,让我只想逃去。
他微微一笑,打破沉默:“原来如此。夜凉,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暗松一口气,向他屈膝行礼,转过身,一步步离去,转到凉亭这边,下意识一扫,我心中暗惊。
这本是朱棣方才站的位置,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今晚星光耀眼,徐妃走后,他转过身,突然停住,站了好一会,该是发现了我,才会朝我这边走来,他也该是猜到我什么都看到听到,他却为何放我走。
心跳得有几分乱,我不敢回头,一直往前走,转过拐弯,这才悄悄探头去望,星光下,他还站在那里,朝着我离开的方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心突得一阵抽痛,我迅速加快脚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春寒
更新时间2012-12-7 23:00:28 字数:2166
急匆匆打开门,刚刚跨进去,一只手臂突然从身后搂住我,我吓得差点大叫。
他捂住我的嘴,低低道:“小苏,是我。”
我抬起头,看清夜色下他俊美妩媚的脸庞。
“你……你怎么来了?”我结结巴巴道,算起来他有整整一个月没回来,今晚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轻叹一声,微微展开笑颜:“我想你了。”
“我……。”我动了动唇,竟说不出话。
他收紧双臂,把我收到怀中,在我耳边柔声道:“跑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散心。”我答道。
他低笑起来:“是不是因为想我?”
我无语了。
他把我扳过来,捧起我的脸看了好一会,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瘦了点,是想我想的吧。”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依不饶地问:“是不是?”硬要我给个答案。
我无奈地笑了笑:“是。”
他立刻把我卷进怀里,紧了紧手臂,低低道:“我也是。”
心微微一叹,我把头轻轻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服,他的心跳得格外激烈。
“十七。”我轻唤。
“嗯。”他温柔地看着我。
“什么时候出征?”
他沉默片刻,柔声道:“明日一早,四哥和我们一起出征。”
我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把头埋进我肩窝里,呼吸声渐渐粗重。
我轻轻推开他:“明早就走,早点去歇息吧。”
他抬起头,妩媚的眸子里波光一转,忽然猛地抱起我一个旋身,扑倒在床上。
我被他吓了一跳,惊呼道:“你干什么?”
“让我好好抱抱你。”他伏在我耳边,嗓音微微沙哑。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洒满他全身,他有力的双臂一直拥着我,动作很轻很轻,整个晚上,我听着他轻柔匀净的呼吸声。
他睡着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嘴唇轻轻翘起,可爱得象个孩子,我不敢乱动,怕惊醒他。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月老用一根比蟒蛇还粗的红绳拴着我,另一头拴着巨大的月亮,我吓得不停挣扎哭喊。
从恶梦中醒来,十七已经走了,枕旁还留着他浅浅的印痕。
就在这一日,朱棣,朱权,朱能,张玉等人,率大军赶往白沟河,我知道,很快,又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退守德州的李景隆磨刀霍霍,誓要报战败之耻,纠集六十万大军,以都督平安为先锋,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各率麾下军队和李景隆会合,准备对北平燕军发起第二次进攻。
这场大战比上一次更惨烈,具体过程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最后朱棣赢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燕王府里却变得越来越冷清。
徐妃被朱棣警告后,再未来找过我,她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顾忌吧,为朱棣那句夫妻情义,一笔勾消。
这些天,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朱棣的脸,他的微笑,成了刀,一刀刀划伤我的心。
夜深难寐,我索性推门而出,凉气袭来,胸口的旧伤依然会隐隐作痛。
我拢了拢狐皮披风,北平的春夜格外寒凉,忽得想起朱棣赐我的紫貂皮,一直压着箱底,这辈子也不会想穿罢。
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我警觉地隐入黑暗中,灯笼迅速移动,小道上走来一个全身裹斗篷的男子,身形伟岸,步履如风,为他领路的是徐妃身边的侍女绿乔。
我心中疑惑,这男子是何人,记忆中王府并无这号人物,光是一个背影就显得气势不凡,绝不是普通下人可比。
我悄然踮着脚跟上那两人,看他们的方向,竟是往徐妃正房去。
渐近了,绿乔在门上敲了三记,门呀一声打开,闪出一人,却是徐妃另一个侍女珍儿,见了那男子,珍儿立刻行礼:“公爷快请,王妃等候多时。”
门呀一声合上,男子进去了。
我绕到房子后面,隔着窗户向里一望,只见男子已经解了斗篷,和徐妃对面而坐,说话声隐隐传来。
徐妃急切:“大哥,王爷近况如何?”
大哥?原来这男子竟是徐妃的娘家哥哥徐辉祖,此人世袭魏国公爵位。
徐辉祖:“妹妹放心,皇上有旨,只可活擒,不得伤燕王性命。”
徐妃开始抹泪:“王爷从未想过谋反,都怪那个姚广孝,妖言惑主,逼得王爷不得不反。”
徐辉祖:“幸好皇上仁善,不愿背上杀害亲叔叔的罪名,不然燕王早已战死沙场。”
徐妃疑惑:“大哥此话当真?”
徐辉祖道:“千真万确,燕王的军队被李景隆六十万大军围在白沟河,已有数日,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徐妃惊得面无人色。
我暗暗咬牙,这个徐辉祖明显是来当说客的,把不知内情的徐妃骗得团团转,所谓关心则乱,徐妃虽聪明,此时也被他乱了心智。
徐妃握着帕子站起身,在房里来回兜圈,嘴里喃喃道:“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徐辉祖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咳了两声道:“妹妹,大哥有一计可以救妹夫。”
徐妃如溺水之人见到稻草,立刻道:“大哥请说。”
徐辉祖道:“为今之计,只有劝妹夫投降朝廷,皇上仁厚,定会赦免他的死罪。”
徐妃为难道:“只是……他不会听我劝。”
徐辉祖笑道:“这有何难,只要妹妹舍得几位侄儿,让他们随舅舅走一趟,妹夫见了儿子,岂有不降之理。”
徐妃吃惊地抬起头,眼中渐渐慌乱:“不行,不行,他们是我亲生的孩儿,不能去……。”
徐辉祖皱眉道:“妹妹,难道你想看着妹夫战死沙场,让几个侄儿失去爹爹。”
徐妃颤抖了一下,眼中流泪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徐辉祖摇头:“再无他法,时间紧迫,妹妹早作决断。”
徐妃捏着帕子来回打转,突然停下,轻道:“还有一个人可以劝他。”
徐辉祖:“何人?”
“一个女人,哥哥就带她去吧。”徐妃眼里掠过一抹冷冷的光。
徐辉祖迟疑片刻:“什么样的女人,妹夫当真肯为她弃甲投降?”
徐妃轻咬唇,眼中有恨意:“他对她倒是宠得很,只怕伤了她一根头发。”
徐辉祖笑道:“好,就依妹妹。”
身后忽然袭来一股凉风,我刚想回头看一眼,一块雪白的帕子猛地捂住我的口鼻,帕子上散发着熟悉的香气。
心中一动:暗门的十里香?
来不及多想,意识瞬间陷入模糊。
玉牌
更新时间2012-12-8 16:00:06 字数:2615
一阵喧哗声吵醒了我,缓缓睁开眼,打量四周,我发现我躺在一间破庙里,数十个壮汉背对我围坐在火堆旁,大声说笑着什么。
我挣扎了一下,这才发现双手被细细的铁链缚在石柱上。
听到响声,一个人离开众人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水袋:“喝点水。”
我抬起头,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出现在我眼前,居然是凌冰霜,想不到劫持我的人竟是他,他本是暗门出生,自然有暗门的迷香。
“喝吧。”他把水凑到我唇边。
我不喝,冷冷道:“拿走。”
凌冰霜微微皱眉,身后那伙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叫道:“千户大人,她不肯喝,你亲自喂她好了。”
凌冰霜斥道:“胡闹,办正事要紧。”
众人不再言语。
他把水袋放在我面前,冷冷道:“从这到白沟河有几天路程,你要是想再见燕王一面,最好老实点。”
他起身离开我。
犹豫片刻,我提起水袋,狠狠地灌了几大口。
我不能死,我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逃走。
靠着稻草,蜷紧身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突然有重物趴在我身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我一个激凌睁开眼,黑暗中,一张刀疤脸紧紧地贴着我,眼里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我刚想张口呼喊,砰,那人从我身上摔倒在地。
凌冰霜冷着脸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火把:“刘子青,这个女人不能动。”
刘子青爬起来呵呵一笑,涎着脸道:“千户大人,这女人反正活不了多久,何不让兄弟们乐一乐。”
凌冰霜冷哼:“候爷那里,你来交待?”
刘子青止住笑,讪讪道:“是,属下明白。”灰溜溜地走了。
凌冰霜扭过头,突然咦了一声,单膝跪地,一手扣住我的手腕,另一手闪电般探向我的前胸,我失声惊呼。
他的咸猪手并没有摸我,却紧紧地抓住我颈上垂下的玉牌,死死地盯着看。
这块玉牌自从我重生之日,就挂在我脖颈上,应该是那位吴姓女子的旧物,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块玉牌这么感兴趣。
他松开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你是燕王的女人?”
我立刻反驳道:“千户大人错了,徐妃没有告诉你吗?我和燕王没有任何关系,你快放我走。”
他静静地看着我,良久,低声道:“只要燕王答应投降,我自会放你。”
我不禁失声冷笑:“千户大人还真是幼稚,燕王是你的师父,你应该很了解他,你觉得他会为我投降吗?”
他忽道:“若他真得不肯投降,我也会放你走。”
我大出意外,不禁愣愣地看着他。
也许是错觉,他冰冷的眸子里竟似隐着深深的歉疚。
难道这位姓吴的女子与他有某种关系。
我从未问过凌冰霜关于他的身世,别人也从未提起过,只知道他是个孤儿,七岁那年,朱棣收留了他,教他武艺兵法,后来又保举他进了锦衣卫衙门。
说起来,朱棣对他恩重如山,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背叛朱棣。
李景隆的军营驻扎在山坡下,几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凌冰霜将我单独关押在一间营房里,待遇还不错,好吃好喝,没人骚扰。
“千户大人。”门外的锦衣卫齐声道。
我立刻站起身,门开了,凌冰霜走了进来。
我警觉地盯着他。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轻声道:“你还好吧。”
我出言讽道:“好得很啊,好吃好喝,真得好好感谢大人这么辛苦把我送来。”
他又盯着我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疑道:“你明白什么?”
“你很象一个人。”
“什么人?”
“燕王的侧妃越流苏。”
心中暗惊,我强自镇定,故意道:“你是说那个自杀的燕王侧妃?我长得很象她吗?”
他冰冷的眸子里闪烁着微微的光芒:“你和她外表完全不象,但是言行举止和她几乎一模一样,怪不得宁王朱权把你带回北平,执意立你为妃。”
想不到他把我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我暗暗感慨。
他忽道:“所以,明日大战,燕王必败。”
我心中暗惊:“你什么意思?”
“有你在李景隆手中,燕王根本无法出手,焉有不败之理。”
我冷笑:“凌千户似乎把小女子看得太重要了,明日大战,燕王必胜,凌千户还是赶紧逃走吧,免得为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陪葬。”
凌冰霜淡淡道:“苏姑娘,我比你更了解燕王,他很宠爱那位名叫越流苏的女子,当年皇上有意削藩,把诸王软禁京城,编织各种罪名将他们或贬或流放,燕王怕连累这女子,表面上故意冷落她,暗中命他的亲信兰姑送这女子先回北平。”
我脑子里一阵轰然大响,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朱棣突然冷落我,不是因为他发现后腰上那块胎记,更不是因为他不再信任我,他深知我的脾气,在那个危难时刻,我不会丢下他独自离开,他放我去岛上暂住几日,想必早已安排妥当,只等我踏上湖心岛,就由兰姑护送我离开南京城。
若不是朱允文从中作梗,此刻我早已是他的女人了吧。
心中刹那间百感交集,曾经以为是他不懂我的心,却原来,是我不懂他的心。
凌冰霜转头看看天色:“天已黑透,若我料得不错,燕王今晚一定会亲自率骑兵劫营。”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淡淡道:“因为我已经把你在李景隆军中的消息悄悄转告燕王。”
我怒道:“你无耻。”
他摇摇头:“错,我这样做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他。”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从前背叛燕王,现在又背叛朱允文?”
他脸上没有露出惭愧的表情,反倒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决:“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我做了我该做的事,问心无愧。”
说话间,帐外只见人影晃动,隐隐传来南军惊慌的叫喊声:“燕军杀来了,燕军杀来了。”
凌冰霜道:“想不到他真得为你冒死劫营。”
我立刻反驳:“你错了,他不是为我。”
“是也罢,不是也罢,我现在就送你走。”凌冰霜拉住我的手,我挣扎:“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他从颈上掏出一块和我一模一样的玉牌。
我赶紧掏出自己的玉牌和他拼在一起,两块玉牌一合,赫然是一个明字。
明?为什么是明?
他拉着我出了大帐,眼前只见火把晃动,人影乱成一团,一片厮杀声。
“千户大人,你带这女人去哪?”刘子青领着两个锦衣卫闪身而出,拦住去路。
凌冰霜手一扬,一道寒光划过,刘子青来不及惨叫,扑倒在地,颈上的鲜血汩汩流出。
那两个锦衣卫呆了一下,转身就跑,凌冰霜追上去,一剑一个,从背后结果了他们。
我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凌冰霜转身拉住我:“快。”
我被他推上马背,他一手环住我,一抖马缰,驾一声,战马趁着夜色中的混乱,闪电般驰出军营。
沿着漆黑夜色,不停奔跑,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腰上的手突然松开,背后一空,我回头,凌冰霜已经跃下马,站在地上,冲我摆手:“苏姑娘,我只能送到这里,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一个时辰可到燕军驻地苏家桥,一路小心。”
心中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且不管他到底是何居心,他救我是事实,我从马上向他拱手:“多谢。”
他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夜色中已经看不清。
我抖开马缰,向前急驰了一段,回头看时,夜色下,他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终于完全看不见。
而那生死搏杀的战场,也离我愈来愈远。
救赎
更新时间2012-12-9 21:30:16 字数:3352
战马驮着我一路奔到苏家桥燕军军营。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群满身血污的伤兵互相搀扶着走过我身边,鼻子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让我几乎呕吐。
一个人从里面奔出来,是满身血污的张达。
我吃惊道:“你……你怎么会这样?”
张达含泪道:“苏姑娘,你来了就好,快进来说话。”
我急切道:“张达,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燕王和宁王殿下在哪里?”
张达叹道:“三日前,燕王殿下派宁王爷回北平筹集援军,尚未回营,燕王爷得知姑娘被李景隆劫持,亲率精锐夜袭敌营,不料南军早已设下埋伏,在我军必经之路上事先埋下大量火器,人马一旦踏上就会触动机关爆炸……。”
我大惊,一把抓住他道:“燕王爷呢,他现在在哪?”
张达道:“燕王爷命属下掩护伤兵先回军营,他和其他将领拼死杀入敌营,到现在尚无音讯。”
尚无音讯?
心跳微微一窒,我只能安慰自己,没有音讯反倒好了,至少证明他暂时没事。
“姑娘是如何回来的?”张达问。
我字斟句酌道:“我趁看守的人不注意,悄悄逃了出来,打听到你们驻扎苏家桥,就赶来了。”
张达:“姑娘没事就好,燕王爷乍一听到姑娘被劫的消息,整个就象变了个人,硬要亲自出兵攻打李景隆的大营,众将怎么劝都劝不住。”
我突然打断他:“不要说了。”
张达一脸愕然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道:“营中还有多少能打的士兵?”
张达道:“加上轻伤者,还有两千多人。”
我定睛看着他:“张将军,现在是危急时刻,只有您能力挽狂澜。”
张达疑惑道:“姑娘的意思是?”
“燕军人少,南军人多,持久战对我们很不利,燕王爷到现在还没回来,说明战场局势十分危险,只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点胜算。”我道。
张达恍然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助燕王爷一臂之力。”
我拉住他:“找身甲衣来,我和你一起去。”
张达惊道:“这不行。”
“把我留在军营里也很危险,和你们一起去,至少你们还可以保护我。”我如此说道。
张达想了想,无奈道:“也好,姑娘一定要跟紧我。”
我点点头。
此时天已大亮,张达留下五百人守营,率领剩下的两千士兵,出了军营,冲向生死搏杀的战场。
我紧紧跟在他身边,腰上佩着张达给我的一柄剑。
耳边响起凌冰霜的声音:想不到他真得为你冒死劫营。
我始终坚信朱棣会赢,始终相信有朝一日,他将登上九五至尊,坐进皇极殿,做那万民之主,却不曾想过,倘若历史因我改变,结果会如何。
最后两千燕军,象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插进南军和北军厮杀的战场。
这支生力军让南军发生了短暂的恐慌,有人喊:“朱棣的援军来了。”
有人开始向后退。
张达把我留在战场后方,分出数十名士兵在我前后左右贴身保护我。
我可以看到战场,我第一次这么接近血腥的冷兵器搏杀。
马蹄践踏着死去的士兵尸首,有南军,有北军,有的死去还保持着互相厮杀的姿势。
泥土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我的心揪得好紧,有种窒息的感觉。
南军已经乱了阵脚,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向后退,继续和北军血战。
我抬起头,看到南军的帅旗,上面书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是李景隆这个懦夫。
心中一动,我立刻问左右:“有谁箭法好?”
“我。”一个古铜脸色的士兵应道。
我认得他,他叫张峰,是张达的堂弟,我手指前方:“射他的帅旗。”
张峰立刻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旗杆,只是旗杆是实木制住,十分结实,这枝箭并没有射断它,我刚想叫他再多射几箭,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身后突然刮来一阵狂风,刹那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只听咔嚓一声,那面大书李字的帅旗应声折断。
古人大多迷信,折断帅旗是不祥之兆,南军惊恐不已,陷入短暂的混乱之中,就在这时,远远地只见一员骑着雪白战马的将领迅速抓住有利时机,如疾风般冲向南军侧翼,奋勇拼杀,在他的带领下,大批燕军紧随其后,纷纷冒死向敌阵冲去,发起猛攻。
我紧紧地盯着那匹雪白俊逸的战马,心情异样激动,是朱棣的坐骑疾风,那员拼死杀敌的勇将,就是朱棣。
惊惶失措的南军根本无力抵挡他们猛烈的攻势,立刻象潮水一样往后溃退,我灵机一动,吩咐张峰,“你带人冲过去,大喊燕军必胜,趁他们慌乱,放一把大火,如今刮的是北风,风助火势,事半功倍。”
张峰犹豫道:“张将军说了,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姑娘,哪都不能去。”
我笑道:“燕军赢了,我自然就安全了,何需人保护。”
张峰眼睛一亮,憨憨道:“姑娘说得是,属下这就去放火烧他娘的。”
他兴冲冲地带着剩下的士兵如下山猛虎般向南军冲去,嘴里大声喊道:“燕军必胜,燕军必胜。”
很快,大火烧了起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半边天都烧红了。
南军全军溃败,身后的大本营已经化成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灰暗的天空。
这就是真正的战争,人的生命在这里就象草芥一样卑微,这一战,成就了朱棣这个时代最优秀将领的威名,这一战后,朱棣初步掌握战场主动权,而这全要感谢李景隆的愚蠢和老天爷的助阵。
我收回视线,发现战场已经乱成一团,所有燕军骑兵全体出动,追逐那些逃跑的南军,将他们逐个击杀。
有两个南军逃兵笔直地向我冲过来,手中的长矛寒光闪闪,近得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
我急忙打马往回跑,其中一个逃兵捡起石块击中马蹄,战马人立而起,把我摔倒在地,得得跑了。
一阵头晕眼花,那两个南军围拢过来,手里的长矛滴着血,瞪着血红的眼睛,呼哧喘着粗气,象两条受伤的狼。
我挣扎着拔出长剑,南军举矛就刺,我挥剑格挡,手腕一麻,剑震飞出去。
又是一矛凌厉刺来,我就地一滚,头盔滚落,露出满头长发。
南军并未因我是女子而手下留情,长矛直刺我的咽喉。
我百忙中向后一缩,锋利的矛尖划开甲衣,森森寒气刺得脖颈起了寒栗。
突然,南军扭曲着身子倒下,背上的箭矢还在微微颤动。
剩下的南军士兵转身就跑,又一箭正中他的背心,他立刻摔倒在地。
我转过身,疾风踏着矫健的步子,飞快驰来,停在我眼前,打着响鼻,扇动着它的耳朵,雪白的鬃毛上还残留着不知哪来的血迹。
朱棣手上还握着弓,从马上静静地望着我。
我疲惫地说不出话,浑身象散架一样没有一丝力气。
他向我伸出大手。
我把我的手放进他手心,第一次发现我的手这么小,被他轻而易举地整个包住,长年握刀握剑,他掌指间厚厚的硬茧磨得我手心一阵麻痒。
“上来。”他的嗓子微微嘶哑,看我的眸子幽黑灼亮,象两团火焰,烧得我浑身躁热。
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我站起身,他微微俯身,一手箍住我的腰,把我搂抱起来,安放在马背上,疾风长啸一声,驮着我和他离开这弥漫着血与火的战场。
他一手握马缰,空出来的手臂把我的身子整个圈进他怀里,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早已被汗味和血腥味完全掩盖了,那种男人特有的强烈体味让我晕眩。
我累得不想说话,微合了眼靠在他胸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渗过我的外衣,透到我身上。
我打了个激凌,忍不住回头一看,他肩上有一处伤口还在静静地流血,染红了甲衣。
我轻呼一声:“你受伤了。”
他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小伤,不碍事。”
我简直怒了,这个人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怎么行,你必须马上包扎伤口。”
他低头看着我,眸子荡开一圈一圈隐隐的笑意:“这样,只好麻烦姑娘了。”
我们停在一条小溪边,他解开甲衣,递给我一盒带着体温的外伤药。
我咬牙撕开一块裙角,蘸了溪水,轻轻擦拭他的伤口,他的肌肤是正宗的古铜色,肌肉结实紧绷,那处伤口不算大,只是浅浅划破皮肤,看在眼里,却是异样的触目惊心。
我打开盒盖,小心地把药膏抹在那处伤口上,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疼吗?”我忍不住问。
他轻轻笑了:“不疼。”
他笑起来真得很好看,我从未见过他笑得这么明媚动人。
这一刻,他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就象有一股力量,引诱着我,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痴痴望着他的脸,那种折磨人的诱惑原来早已深入骨髓,就这样望着他,我只觉得嘴唇干涩,呼吸困难,只恨不得天地万物都已消失,世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疾风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不安地踢踏着脚下的青草。
我猛地惊醒,立刻移开视线,自嘲地笑了笑,赶紧把布条细细地缠绕住他的伤口,轻声道:“包扎好了。”
他拉好衣襟,站起身,伸手过来抱我,我灵巧地避开他的手,一转身跃上疾风。
眼角余光里瞥到他闪亮的眸子掠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很快收敛无踪,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他轻轻拥着我,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没有再说一句话。
原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改变,却原来改变得已经太多。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爱他,甘心付出一切的女子。
他也不再是那个宠爱我的燕王爷。
他有天下,有徐妃,而我,有一个一直默默守护我的男人。
那样一种入骨的悲哀浮上心头,原来曾经深爱过的两个人,到最后只能云淡风轻。
缠绕
更新时间2012-12-10 22:00:55 字数:3759
环在腰上的手忽然微微一紧,我情不自禁地低头看去,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在想什么?”
呃……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俯身看着我:“你一直皱着眉头。”
尴尬地轻咳一声,我顾左右而言他:“李景隆大败,肯定会逃回德州,王爷打算现在追上去,还是让部队休整之后再追。”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觉得呢?”
想不到他居然把问题抛还给我,略一沉吟,我答道:“我觉得越快越好,让李景隆这只败军之犬慌不择路,打到他得恐燕症。”
他沉默片刻,低笑起来。
我不自然地转转身子,想离他远些,他却把手臂紧了紧,驾一声,驱着疾风象风一般奔跑。
我被他带回营地,让我意外的是,他没有派人送我回北平,反倒吩咐张达兄弟护送我和他的大军一同出发。
南军大败,李景隆在魏国公徐辉祖的精兵掩护下,率先逃向德州。
朱棣亲率燕军紧追李景隆的逃兵,一举夺下德州,李景隆望风而逃,为朱棣留下上百万担粮食,十几万燕军马不停蹄,接连攻克济宁,临清等地,如一把锐利的长剑,直插向山东首府济南。
我一觉醒来,惊讶地发现思兰侍候在我床前。
“姑娘,你醒了。”思兰满脸笑意。
她接着说:“是燕王爷派人接我来的,说是姑娘人在军中,需要有人侍候。”
“宁王殿下呢?”我问道。
“燕王爷命宁王殿下驻守北平城。”思兰兴高采烈地说着,不再象当初十七刚随燕王起兵的时候那么害怕了,朱棣这几仗,已经向世人证明,他比朱允文强得多。
思兰当然也不例外,我想她已经在憧憬繁华的南京城了。
只有我知道,这场所有人都以为很快就将结束的战争,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整整多打了三年,这个人叫铁弦,他是朱棣自开战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强大的对手。
我可以把这一切告诉朱棣,让他提前找到这个叫铁弦的人,在他进入济南城之前,先杀了他,但我不能这样做,我无法预料改变历史的后果。
明日就要开始攻城,这个夜晚,我感到莫名的焦虑,这种焦虑让我无法安睡。
寂静的营地上,传来巡逻士兵轻轻的脚步声,我走了几步,不禁停了下来。
朱棣和姚广孝并肩而立,静静地望着我,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变得越来越强烈,让我不敢多看。
我屈膝行礼:“殿下,姚大人。”
朱棣微笑点头,不知为何,这段日子他的笑容明显得多起来。
姚广孝道:“在下想听听苏姑娘对明日之战有何看法。”
我推辞道:“谈不上什么看法,我不懂军事,见笑了。”
姚广孝意味深长道:“姑娘不必自谦,当日若非姑娘灵机一动,命张峰箭射帅旗,再加上那场大风大火助阵,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不会输得这么快。”
我摇头:“侥幸而已。”
姚广孝道:“姑娘莫非有顾虑?”
我吃了一惊,这老和尚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难道他猜出我心里想什么,呵,这怎么可能。
但是若不说点什么,他亦不会放过我。
略一斟酌,我坦然道:“殿下,姚大人,马将军,你们都是亲历战场之人,当然知道决定战役成败的,并不是手下兵力的多少,而是主帅的谋略和决心。铁弦以一个文官身份,能够沿途收拢残兵败将,在殿下大军逼近之时,紧闭城门,拒不投降,说明他有坚守城池的决心,甚至有和济南共存亡的勇气,这样的人,是很难战胜的。”
姚广孝笑道:“姑娘多虑了,光凭决心和勇气,是打不了胜仗的。”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都不信我,有谁会信一个不懂战争的小女子,只是历史清楚地告诉我,铁弦是朱棣最强大的对手,历史会改变吗?我不知道。
战鼓喧天,朱棣和铁弦的第一次交锋正式拉开帷幕。
接连四十多天,济南这座看起来无比脆弱的城池,坚强地抵住了燕军一次又一次强攻。
久攻不下,朱棣改变策略,决堤淹城,大水很快漫过城池,扑向城内民居。
这天天还刚亮,我被思兰兴奋地推醒:“姑娘,姑娘,好消息,那个什么铁……。”
我打断她:“山东参政铁弦。”
“对,铁弦,他派一千人出城投降,送来降书,约好今日一早献城。”思兰喜滋滋地说。
我呆了好一会,轻声道:“你说什么,铁弦决定投降?”
“对啊,千真万确,姑娘。”思兰满脸喜色。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铁弦不会投降的。
我一下坐起身:“降书上怎么说?”
“说是要殿下单人独骑纳降,以示诚意,殿下答应了,现在可能已经进了济南城,啊……姑娘,姑娘你去哪里……”
顾不得发饰零乱,衣衫不整,我飞一般奔出去,牵了一匹马,跃身而上,策马急驰。
守在营门外的士兵惊呼道:“姑娘去哪?”
我来不及说话,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冲出军营,济南城高耸的城楼就在眼前,城门大开,马三保和众燕军整齐地列队立在城楼外一箭之地,风卷旌旗,沙尘漫天。
远远的,一道俊挺的身影驱着那匹雪白俊逸的当世良驹疾风,向城门缓缓靠近。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众人纷纷回过头,惊讶,猜疑,困惑,可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追上那个人,拦住他,告诉他不能进济南,因为那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拼命追赶着他,嘴里不停大喊:“铁弦诈降,铁弦诈降。”
他脸上闪过片刻迟疑,迅速拨转马头向我驰来。
就在这时,只听城楼上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一块巨大的铁板从天而降,我失声惊呼:“小心。”
朱棣跃身而起,躲过了铁板,砰一声巨响,疾风漂亮的头被铁板击中,一声悲嘶,翻倒在地。
几乎在同时,我策马驰近城门,向他伸出手:“上来。”
手心一暖,他飞身而起,从身后圈住我的腰。
城门迅速被甩到身后,我回过头,心中莫名酸涩,疾风漂亮的身影躺在那片赤红的血泊中,它永远不能陪伴它的主人驰聘沙场,建功立业了。
马三保率领燕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把我们紧紧地包围起来,彼时,济南的城门已经迅速关闭,我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耳边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这是最后一次。”
我惊讶地仰起头,头顶,他的脸色黑沉得可怕,眸子象有两团火焰,灼烧着我的灵魂:“不会再有下次,这是命令。”
我愣住了,他是怪我不该冒着危险救他吗?那种情况,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回到营地,他抱着我跃下马,把我交给吓得脸色发白的思兰,什么都没说,和手下的将领直接往帅营走去,怔怔地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我的心象被什么莫名的轻丝缠绕了,努力地想挣,却挣脱不出,只能叹息。
一夜辗转难眠,天终于亮了。
“苏姑娘,殿下有请。”
本是预料中的事,心还是微微乱了节拍。
帅营外的士兵见了我,立刻抱拳行礼,我赶紧屈膝还礼。
士兵呵呵一笑,大声喊道:“殿下,苏姑娘到。”
里面传来朱棣低沉的声音:“请进。”
士兵恭敬地为我掀开帘子,朱棣背对我站着,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明朝地图。
“燕王爷。”我轻唤。
他回过头看着我,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一夜之隔,他的脸色竟憔悴许多,明亮的双眸布满血丝,难道他也一夜未睡么,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让他无法入眠。
“来。”他向我招手。
我站在原地发愣,他径直掀开帘子走了。
我只好跟着他走了出去,他领着我沿着小路上了山坡,走到一处草场,草场上赫然立着一座新坟。
朱棣站在坟前,默默无语。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抬头一看,愣住了,坟前的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疾风。
他蹲下身,轻抚墓碑,语气轻缓低沉:“疾风跟随我征战沙场,历经大小战役数十场,数次救我于危难,我原以为,它会一直陪着我。”
我说不出话,他的神情是那样的苦涩,忧伤,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他长叹一声,有几分自嘲:“世人皆说燕王善战,我却连自己最心爱的战马都保全不了。”
眼看着跟随他多年,和他一同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爱马横死眼前,他心里该有多难过。
我忍不住劝道:“殿下节哀,疾风是战马,如果让它选择,它宁愿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老死马厩,这样壮烈的死,反倒成全了它。”
他扭头看着我。
我不敢和他对视,悄然移目望向远方。
沉默片刻,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本王记得你曾经说过,决定战役成败的,并不是手下兵力的多少,而是主帅的谋略和决心。”
我点了点头:“殿下以十几万击败李景隆六十万,靠的就是殿下的谋略和决心。”
朱棣嘴角扯开一丝苦笑:“论谋略与决心,那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倒胜过本王?”
“不。”我摇摇头:“不是他胜过王爷,而是王爷小看了他。铁弦决心固守济南,城中粮草充裕,上下一心,而燕军远道而来,将疲兵乏,况且燕军以北方骑兵居多,善于打突袭,善于平原作战,并不擅长攻城,就象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碰到铁弦这种誓与城池共存亡的人,强攻未必有效果,不如以退为进,暂缓图之。再这样打下去,牺牲的就不止是疾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