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陡然直视我,那样锐利如刀的眸光,我暗暗心惊,自古忠言逆耳,我定是触怒他了。
他的眸子渐渐柔和,“依你之见,是继续攻打济南,还是班师回北平?”
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朱棣被铁弦暗算一把,痛失爱马,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火,如果我劝他放弃,他非动怒不可。
我一阵踌躇。
“苏姑娘但说无妨。”他放缓了语气。
我选了个折中方案:“将士连日攻伐,难免疲惫,殿下可以考虑先回德州,让大军休整几日,再作打算。”
良久,他忽道:“你不是第一个劝本王撤军的人,姚广孝,马三保,谭斌,还有远在北平的朱权都劝本王撤军。”
我不禁抬头看他,他也盯着我看,眸子幽深得象两口望不到底的黑潭。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我忽然觉得,其实他早已做了决定,此刻把我叫出来询问,不过是在试探我,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他似乎想看清我的内心,甚至想掌控我的思想。
“王爷既然已经决定,小女子多话了,就此告辞。”我匆忙起身,脚下一绊,啊一声摔倒,他眼疾手快,迅速把我捞进怀里。
对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眸,淡淡的沉香味扑鼻而来,我的心象擂鼓一样剧跳,脸上火烧般烫。
他渐渐低下头,一寸寸靠近我,目光痴迷。
我突然莫名的恐慌,趁着圈在腰上的手微微松动,立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逃去。
乱臣
更新时间2012-12-11 23:00:45 字数:2423
当晚,燕军悄悄撤离济南城外,回师德州,朱棣带着我和众将领住进德州府衙。
我独自坐在桌前,失神地望着那面铜镜,镜里是那吴姓女子的容颜,眉目之间填着淡淡的哀愁。
“朱棣,为何偏偏遇上你?”
“因为你注定是我的,逃也逃不掉。”
“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反悔。”
“好,一百年不反悔。”
我用手捂住脸,为什么只要一想起他,一见到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只记得他身上熟悉的沉香味,让我如此眷恋,只记得他海一般的温柔,把我紧紧包围,只记得他温热的唇吻,让我情不自禁的痴迷。
脸在烧,心在剧烈地跳动,无意识地伸出手,触到发髻上那枝丹凤朝阳簪,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道俊美风流的身影。
“我,大明宁王,皇十七子朱权,想娶你过门,让你做我的女人。”
“不论你如何对我,在我心中,你是最重要的,永远都是。”
“小苏,跟我回大宁吧。我是真得想和你一起。”
“以后,谁也别想把你抢走,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我要你用一生来还,我要你当着千万条性命,在我面前立誓,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人。”
心猛地抽紧,我不敢再看铜镜。
呵,为什么到现在还看不透。
那个英雄盖世的男人,他终有一日将登上权力巅峰,在他心里,我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他最想要的是天下,最珍惜的是徐氏,我还在期盼什么,还在奢求什么。
心一阵阵疼,胸口那处旧伤似乎又开始发作,我情不自禁地握紧衣襟。
“王爷可以没有你,我不能没有王爷。”
徐氏惨白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勾结徐辉祖劫走我的事,我没告诉朱棣,他知道又如何,徐妃依旧是他不肯舍弃的妻子,他不会对她怎样,我何苦自寻烦恼。
是啊,我真得是在自寻烦恼。
不如,不如放了吧。
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转身离去,从此云淡风轻。
守在朱棣门外的士兵恭敬地向我行礼:“苏姑娘,殿下出去了。”
我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士兵道:“殿下没说,姑娘有事吗?”
迟疑片刻,我摇摇头:“没事。”
本是来向他辞行的,想不到他不在,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突然全都没了。
我转身盯着思兰看了半晌,轻道:“思兰,陪我出去逛逛。”
“好啊。”思兰兴高采烈。
战乱中,德州城挺冷清的,沿街的店铺倒是开了,朱棣一进城就贴了安民告示,燕军将士也算安分,没有肆意抢掠,老百姓陆续回来了些。
逛了半个下午,走得累了,思兰指着一旁的饭馆:“姑娘,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
我笑道:“也好。”
前脚踏进门,思兰忽然停住脚步,屈膝行礼:“殿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一跳,朱棣一身便服,坐在桌前,抬起头望着我,他眼前桌上摆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馄饨。
我慢慢走过去,努力掀开一丝笑意:“殿下,这么巧。”
他微微一笑:“是啊,真巧,不必拘礼,坐吧。”
思兰忙道:“姑娘,我们也吃馄饨?”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思兰先请我坐下,朝小二道:“两碗馄饨。”
小二端上两个汤碗:“姑娘,请慢用。”
思兰乐呵呵地舀起馄饨往嘴里塞。
我莞尔:“小心烫着。”
他看看我,看看思兰,也笑起来:“思兰饿了吧。”
思兰红着脸点点头。
他转眼看我,我低下头,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心里一时百味杂陈。
耳边忽然传来思兰的声音:“姑娘,你不是有事找殿下么?”
我啊了一声,朱棣笑道:“什么事,姑娘但说无妨。”
我低声道:“也没什么事。”
思兰道:“姑娘,我记得你明明说有要紧事找殿下的啊。”
心中暗叹一声,我抬起头,对上朱棣探究的眸子,急忙转过脸,轻声道:“殿下,我想回北平。”
朱棣沉默片刻:“什么时候?”
“今天。”我答道。
他略一沉吟,点了头:“也好。”
我暗自松了口气,悄悄看向他平静的面容,心突然似失落了什么,空空的。
他一顿,忽道:“不过,我已经通知十七弟你在德州,他过两日就该到了,姑娘这一去,岂非和十七弟失之交臂?”
我听了不禁一愣。
思兰立刻道:“姑娘,燕王殿下说得对,我们等宁王殿下到了再走不迟。”
我看了思兰一眼,轻道:“好吧。”说着不禁去看朱棣,他眸子里幽深一片,竟分辩不出是欢喜还是忧虑。
心刹那间乱了几分,急忙低头吃起馄饨,却不敢再看他。
吃完,不等我伸手,朱棣先掏钱付了帐,思兰起身随侍身后,朱棣扭头扫了她一眼,又看看两手空空的我,似是有几分讶异:“没买什么?”
我点头:“没有需要的东西。”
思兰小声道:“姑娘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逛街的。”
我不禁狠瞪她一眼,她笑着吐舌头。
我转头,对上朱棣的眸子,那一圈一圈笑意从他唇角荡开,在这样的注视下,我竟然脸红心跳,忙忙地躲开他的视线,快步跨出店门。
嗖,尖利的啸声由远及近,朱棣突然抽剑,向我狠狠挥来。
错愕间,耳边响起思兰惊慌至极的尖叫声,耀眼的剑光划过,我看到一枝箭被斩成两段,散落两旁,迷茫地来不及思索,腰上一紧,朱棣抱着我跃身后退,嗖,第二枝箭从我眼前掠过,我从他怀里转头:“思兰……。”
还好,箭从思兰头上掠过。
朱棣手起剑落,第三枝箭被砍成两截。
一队燕军骑兵匆匆赶来,朱棣喝道:“仔细搜。”
“是,殿下。”
当着众人的面,他的手臂依然紧搂着我的腰,怔忡间,我也忘了要推开。
那队燕军骑兵迅速散开搜索。
朱棣低头看我,语气关切:“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这时,一辆马车从拐角处冲过来,驾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燕军上前拦道:“停下。”
汉子不但不停,反倒加速冲向我们。
燕军立刻放箭,汉子身中数箭,仰天大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燕军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
思兰捂着脸大声尖叫,我把她搂到怀里:“别怕,别怕。”
朱棣离开我,沉着脸走过去,我回过头,望着那辆车帘紧闭的马车,心中突然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朱棣离那马车还有数步之远,来不及多想,我冲过去朝他喊道:“危险,快跑。”
朱棣微微一怔,立刻转身向我跑来。
马车上隐隐有火光一闪,我想也不想,一头扑到朱棣怀里,抱住他一个旋身。
轰一声,巨大的冲击力重重地打在我背上,烧灼般的剧痛,撕心裂肺,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甜腥味。
朱棣的脸近在咫尺,他痴痴地望着我,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他眼里有泪光。
朦胧中,大街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一朵朵,一团团,纷纷扬扬,无穷无尽。
寒风吹来,好冷,天气太冷了,真得太冷了,我的心也好冷,一直冷到骨子里。
我抖索着缩紧双肩,昏死过去。
咫尺
更新时间2012-12-12 22:00:29 字数:1918
身子被炸飞了,变成好多好多华丽丽的碎片,天空飘的是什么,是我的血吗?
一颗颗晶莹透亮,象红珍珠一样,想不到我的血这么漂亮。
朱棣走了过来,捡起其中一块,紧紧地搂到怀里,放声大哭。
思兰跪在他身旁,捡起另一块,抽抽嗒嗒地唤道姑娘,姑娘。
我飘飘荡荡地飞起来,穿过他的身子他的手,向天空飞去。
突然,有一双手死死地抱住我的双脚,把我往地上扯,我拼命挣扎叫喊:“放开我,放开我。”
挣到筋疲力尽,再次陷入昏迷。
黑暗中,有人向我走来,金丝缠绕的王冠,一身厚重的王服,脊背象标枪一样挺立,两片薄唇微微扬起,性感而迷人,还象当初初见他的模样。
夜色里,他冲我微笑:“我的理想是什么?”
“强盛大明,征服四海。”我大声说。
他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好,为你这句话,将来有一日,我定会征服四海,强盛大明。”
……
“好象是两颗心?”他蹲下身,仔细地端祥。
“啊……随手涂鸦……。”
“这两颗心为什么被箭串在一起?”
“呃……是这样,这两颗心受伤了,啊不……不是心,是两个苹果,对,苹果。”
“苹果?为什么用箭穿着?”
“穿起来方便吃啊。”
……
“告诉你,我是妖,会七十二变。”
“任你如何变,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若恢复原形,吓死你。”
“你便幻化出千种模样,万人之中,我依然能一眼认出你。”
……
“小苏,小苏……。”有人在耳边不断呼唤我的名字,很轻柔,很低沉的语气,仿佛怕惊醒我的梦。
我想睁开眼看看他,眼皮象压着重物,怎么都撑不开,我想说话,可是喉咙堵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抚上额头,一点点拭去我额上的汗珠。
我闻到淡淡的沉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
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抓到十几名南军奸细,怎么处置?”
头顶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砍下首级,挂在城楼上示众。”
我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身边的人察觉到了,立刻揽过我的腰,把我整个抱起来,轻抚我的背。
我的身子被他紧紧地搂着,从头到脚都裹在他怀里,熟悉的温暖气息,熟悉的心跳声,熟悉的怀抱,连耳边的呼吸声都那么熟悉,象催眠曲一样,我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似乎是晚上,我缓缓睁开双眼,好不容易适应眼前的黑暗,头顶吹来暖暖的气息,我抬起头,盯着眼前的软丝帐子,又低下头看了看,猛然发现自己趴在朱棣怀里,他半躺在床上,有力的双臂紧紧地箍着我的腰,合着双眼,似乎睡着了。
震惊之余,我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起来,刚一动,胸口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倒抽一口冷气。
他立刻睁开双眼看着我,虽然在夜色中,他的眸子依然亮得灼人:“你醒了。”
我啊了一声,不知为何脸就烧了起来。
他缓缓坐起身,似乎并不打算放开我,只是把手臂稍稍松开了些,嗓音有几分嘶哑:“头还疼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被他抱在怀里,这样耳鬓厮磨的亲昵,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恨不得逃出去。
见我一直不说话,他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凑上前盯着我左看右看。
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唇间的气息温暖而潮湿,心一阵剧跳,我赶紧闭上双眼。
幸好他很快松开手,扶我躺下,冲门外道:“来人。”
门开了,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前,轻轻搭上我的脉息,过了好一会,朱棣不悦道:“怎么样?”
声音小心翼翼:“姑娘伤势严重,两根肋骨骨折,需要好生调理,切不可轻动。”
怪不得我的胸口这么痛,原来……肋骨断了……
呜呜,一车子火药啊,居然象中了邪一样扑上去替他挡着,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徐妃,我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为他白白牺牲,值得吗?
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轻抚上我的脸,嗓音低沉:“你一定要治好她。”
声音颤巍巍道:“殿下请放心,小人定当尽力而为,只是……。”
“只是什么?”
“姑娘曾经受过重伤,身体比常人虚弱,这次又遭如此重创,心脉受损,就算治好了,以后也易复发,轻则吐血,重则卧床不起。”那个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好一会没说话。
我心底一阵苦笑,这回好了,做不了风筝,就做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罢。
声音重新道:“小人这就开一道方子,名叫驴胶补血汤,专为姑娘调养身子之用,其中有一道药引,名唤阿胶,需取毛色纯黑纯种毛驴,用东阿古井水熬制而成的阿胶为最佳,若能每日食用一剂,于姑娘的身体大有裨益。”
这时只听朱棣开口道:“好,大夫请。”
头一阵昏沉,我又沉入梦境。
醒来的时候,朱棣不在,房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个火盆旺旺地烧着,烤得我浑身发热,嘴唇干得象要裂开一样。
我小声唤道:“思兰,水……有人吗?”
没人应声。
门虚掩着,门外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挣扎着起身,摸到一件厚厚的狐皮披风,裹到身上,硬是强撑着摸到门口。
隔着珠帘,朱棣背对我站在门外,那个站在对面的人正是十七,苍白的脸色,额上布满晶莹的汗珠,满身风尘,行色匆匆,似乎刚刚赶到。
我扶住墙,紧贴着门缝,努力听清他们的说话声。
伤意
更新时间2012-12-13 21:01:02 字数:3179
朱棣冷冷道:“你还有脸见她。”
十七神情微变:“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为何不能见?”
朱棣突然从怀中掏出信函,掷到十七面前:“这封写给铁弦的信是怎么回事?”
十七沉默片刻,并不否认:“即然四哥都知道了,小弟也不隐瞒,徐氏屡次伤害苏姑娘,四哥身为燕王府之主,处处偏袒她,小弟就是气不过。”
朱棣轻叹:“所以你派人暗中和铁弦互通消息,把我军的虚实动向全部告诉他,让他处处占尽先机,济南久攻不下,朱允文也该记下你的一份功劳,你这么处心积虑,就为给自己留条后路?”
十七淡然道:“小弟从未想过造反,只想安居大宁,和她白头偕老。”一顿,语气蓦然加重:“你的好妻子和魏国公勾结一气,几次险些害死我的女人,又该如何处置?”
朱棣脸色微变,沉声道:“我已派人将徐氏严加看管,如果此事真是她所为,我绝不姑息。”
我情不自禁,轻轻按住胸口。
他果然知道了,呵,知道又如何,对他的妻子,他始终无法真得断情绝义。
十七冷笑:“好,看在四哥面上,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明日我就带她离开,不敢再叼扰四哥。”
朱棣抬手道:“且慢。”
十七冷冷道:“四哥还想说什么?”
朱棣缓缓抬头,直视他:“你和铁弦暗通消息,念在兄弟情份,我可以不追究,不过,你勾结南军刺杀我,这笔帐,我不得不算。”
十七一愣,旋即轻笑:“四哥弄错了吧,我何时勾结南军,又是何时刺杀四哥呢?”
朱棣抬头看着他,目光如剑,锐利无比。
朱权被他这样的眼神逼得心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朱棣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卷好的纸,交给朱权:“这是你手下张达的供状,苏家桥之役,你命他暗中勾结南军,在我军的必经之路上埋下火器,设下埋伏,让我军损失惨重,攻打济南,也是你命他秘密通知铁弦诈降,企图诱我入城,这次偷运火药刺杀我,又是你的主意。”
我暗惊,原来这一切都是十七的安排,他为什么这样做?
朱权默然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轻扬放肆的笑:“不错,是我做的又如何,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瞒着我暗中贿赂朵颜三卫的将领,苏家桥之役,故意将我派回北平,就是为了夺走我手中的兵权,你嘴上说什么将来靖难成功,要和我中分天下,心里却恨不得中分我的脑袋。”
朱棣喝道:“一派胡言,你手下的蒙古将领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甘心投靠于我,并非我有意夺你兵权,只要你一心一意助我打下南京,我自会履行诺言,是你自己心怀异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用炸药对付你的亲哥哥,把她炸成重伤……。”
十七蓦地涨红了脸,嗓音微微哽咽:“不,我从来没想过伤害她。她是为了你,才伤成这样……。”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停住嘴。
朱棣沉默了很久,缓缓抬眼看着他:“不管什么理由,你串通铁弦泄露军情在先,勾结南军刺杀本王,误伤苏姑娘在后,本王若不加以惩治,将来如何统领三军……。”
十七突然单膝跪下:“四哥,要打要罚小弟都无话说,只求四哥答应小弟一件事。”
朱棣沉声道:“你说。”
十七仰头看着他,双眼含泪:“小弟愿将骑兵八万,革车三千,全部交给四哥,只求四哥让小弟带苏姑娘走,从此四哥夺四哥的天下,与小弟无关。”
我合上双眼,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到嘴里,一阵苦涩。
朱棣缓缓低下头,直视他:“你可以走,苏姑娘不能走。”
十七一愣,旋即苦笑:“为什么?”
朱棣扭过头望着珠帘,目光轻柔若水:“因为她不属于你。”
我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襟,心象是突然停止了跳动。
十七神色大变,哑声道:“她是我的女人,你亲口许的婚,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朱棣语气低沉:“不错,我曾经亲口答应你和苏离姑娘的婚事,只可惜世上根本没有苏离。”
十七稍一犹豫:“既然四哥都知道了,小弟也不隐瞒,她本姓吴,是大宁百姓人家女儿。”
朱棣摇头:“你还想骗我。”
十七装糊涂:“四哥此话何意,小弟不明白。”
朱棣压低声音道:“她若不是小苏,我把头剁下来给你。”
脑子里轰隆隆一阵巨响,我竟是整个人都惊呆了。
原来,原来他早就猜到我是谁。
那些依稀梦中深情的呼唤,他守在病榻前憔悴的容颜,他知道是我,他什么都知道。
在济南,也许更早,在苏家桥,甚至早在燕王府那一夜,他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之所以没有揭穿我,是因为我是十七的未婚妻,他亲口许的婚,象他那样的性情,他能把本已赐给十七的妻子,夺回自己身边吗?
呵,他不能,他也有他的悲哀和无奈,他要顾虑得太多,他心里装着天下,装着他的宏图霸业,装着他的永乐盛世,一个女子,他只能放手,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现在不同了,十七犯下大错,苏家桥的埋伏,济南城的诈降,德州装满火药的马车……
随便哪一件,都足以将十七置于死地。
不知不觉,我已经冷汗涔涔。
他明明是喜欢我的,眼看着我和十七在一起,他竟然能够完全不动声色,他竟然能够隐忍那么久,这需要何等的忍耐力和抑制力才能做到,他太可怕了。
就象当初朱元璋将皇位传给朱允文,他明明不服气,他明明想要皇位,可是他忍了,他甚至装疯卖傻,一个能够忍耐的人,一个能够压抑自己欲望的人,是最可怕的人。
我终于明白朱允文为什么会输,论心机深沉,朱允文并不输于他,然而论忍耐力,论沉着气度,朱允文远远不及朱棣。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压抑自己的感情,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勉强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就是朱棣。
朱允文输了,十七……也输了。
十七低笑起来,表情说不出的苦涩:“你果然猜到了,我早该想到的,你表面上答应我和她的婚事,却不停找各种借口不肯为我们主婚,你明知她是我的未婚妻,却把她强留在你身边,不许我见她。”
朱棣别过脸,语气稍稍缓和:“十七弟,你心里想什么,我很明白,只可惜她喜欢的是我,不是你……。”
“不,她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她很开心,而你,明知道你的妻子伤害她,为了你的所谓夫妻情义,为了不背上薄幸的骂名,你宁愿让她受委屈,她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伤了多少次心,你根本不配拥有她……。”
朱棣打断他:“不错,我承认,从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够好,以后我会好好补偿她。”
十七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朱棣,你到现在都不了解她,她根本不需要你的补偿,她需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你以为你能让她快乐吗?荣华富贵,还是珠宝首饰?告诉你,她根本不希罕。”
朱棣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了解她?你呢,你了解她吗?她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你为了自己的私心,勉强她和你在一起,她根本不想做你的妻子,你却逼她嫁给你,自始至终,错的是你。”
十七顿时脸色惨白,惨然一笑:“是啊,我错了,我错得很厉害,不管我怎么对她,她始终不肯把心给我,只要一见到你,她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可以抛下。只要你活着,她眼里没有我,心里也没有我,除非你死了,她才会看到我……”
朱棣沉下脸:“就因为这样,你屡次三番暗害我……。”
十七突然拔剑在手,指着朱棣放声大笑:“好啊,我知道,你早就想除掉我,来吧,能死在你剑下,朱权不枉此生。”
朱棣盯着他,良久,摇头道:“不管你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们毕竟是兄弟,我不会把剑指向自己的兄弟。”
十七冷笑:“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挺剑就刺,朱棣侧身躲开,闪电般握住他的手腕一扭一拍,宝剑落地。
十七大怒,一拳砸向朱棣,朱棣早有防备,抬手格挡,不防十七对着桌子狠狠一记窝心脚,朱棣被他连人带桌子踢翻在地。
我想喊,竟急得喊不出声音。
十七扑上去就打,朱棣跃起身躲开,十七突然和身抱住他,两人滚倒在地,你一拳,我一脚,打得砰澎作响。
“别打了,你们……你们……。”我抚着胸口,奔过去想阻止他们,脚下一个踉跄摔倒了。
十七立刻跳起身冲向我,我被另一只手抢先揽着腰抱进怀里,眼前一花,他搂着我跃开几尺,十七扑了个空。
一阵天旋地转,我无力地倒在朱棣胸口上,他紧锁的眉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十七似乎喊了句什么,耳边嗡嗡直响,我已经听不清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谁都不能有事,我挣扎着抬起头,喊出一句话:“再打,我就死给你们看……。”
胸口一阵剧痛,我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喷在朱棣胸前。
朱棣脸色大变,抱住我大喊:“来人,快来人。”
一片大乱,我又昏过去了。
痴狂
更新时间2012-12-14 22:00:53 字数:4068
朦胧中,有人在我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听着似乎是十七的声音。
低低的,充斥着无言的悲伤,反复念叨着那句:“我心似明月,只盼玉人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响起很轻很轻的琴声,仿佛回到我做拂尘的那段日子,他为我弹奏的曲子。
高山,流水,酒狂,广陵散。
我还记得他一边弹琴,一边回头看我,笑容温暖甜蜜,仿佛看着他最心爱的女子。
如泣如诉的音调,隐藏着无尽的悲伤。
我的心突然慌了起来,似乎将要失落掉什么,似乎耳边这熟悉的音律,即将远去,永不回头。
就象晚春留在枝头的鲜花,风一吹,零落污泥碾作尘。
一道声音无情地插进音律之中:“宁王殿下,该启程了。”
嘣一声,琴弦断了,乐声嘎然而止。
淡雅清凉的味道,缓缓的,靠近我,那样熟悉的气息,和着他忧伤的语气:“小苏,如果我走在前面,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用剩下的时间好好想念我……。”
我的心突然一阵刺痛,我想睁开眼看看他,眼皮却沉重得怎么都打不开。
“十七,十七,十七,……”我奋力呼喊,声音迸出双唇,却化作微弱的呻吟。
挣扎着,我无力地沉入梦境。
梦中,我看到十七痴痴地坐在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分明看到他眼里有泪光闪烁。
我慌了,伸手轻抚上他的脸:“十七,你怎么了?”
他缓缓握住我的手,凑到唇边,很轻很轻地印下一吻,抬起头,眼里的泪光已经消失了,依旧是魅惑人心的笑,阳光投射在水面上,映到他的眸子深处,勾勒着他近乎完美的脸颊。
突然,他站起身离开我。
我想追上去,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紧紧地箍到怀里,那力量是那么强大,我用尽全力都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七萧索的背影,渐渐远去,越来越远,我的心象是失掉了什么,空落落的……
一梦醒来,悄悄睁眼,一眼看到朱棣合衣侧躺在我身边,闭着双眼,神情看起来有些疲倦,睡梦中犹自微微皱眉,左臂展开,轻轻垫在我的脖子下面,环着我的肩,右手垂下,放在我枕边,握着我的一绺长发。
我艰难地侧过头,想从他胸口挪出去。
他一下睁开眼,突然用力把我搂进怀里,紧贴他的胸口,嗓音微微颤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知道,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他从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不管有多么激动,脸上总是波澜不惊,让人看不清他的内心,此刻他突然的举动,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身上的伤被他一挤,我痛得叫出声来,他赶紧松开手臂,我一下缩着身子退开,一直退到墙角,紧紧地捂住被子。
昏黄的烛光,他望着我,那样温润柔和的眼神,却似带着烧灼的温度,被那道目光扫过的地方,立刻有种被烫伤的感觉,呼吸骤然急迫,我一阵心慌意乱,急忙溜到床的另一头,挣扎着想下床,隔着长长的衣袖,我的手被朱棣一把握住,我回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坚执:“坐下,我有话问你。”
窗外吹进一股凉风,嗓子发痒,我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突然神情紧张,迅速起身关上窗户,凑到我面前,伸出大手,为我拢紧领口,我向后退,他紧握着我的手,把我按在床上,我挣扎着要起来,他不许,紧锁着眉头:“大夫说你不能受凉,不能咳嗽,坐着别动。”
我赌气道:“大夫胡说。”
他陡然看着我,神情却是极严肃:“听话。”
被他严肃的表情一激,我缩了缩脖子。
他亲自端来几个火盆,堆到我脚边,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厚被子,紧紧地盖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这样忙碌,心里越发慌乱起来,忍不住道:“你用不着这样……。”
他抬起头责备地看着我:“待在这里别动,我叫人请大夫来。”
这个……太小题大做了吧,我张了张嘴,他却已经出去了,隔着门听到他唤来下人,吩咐他们去叫大夫,竟是真的。
不一会,他带着一个白发白须的大夫回到我身边,大夫诊了脉,低声道:“姑娘的身子很虚弱,小人开一道滋补的方子。”
朱棣嘱咐下人按大夫的方子抓药,等大夫走后,他亲自关好门,俯下身,用手背轻触我的额头,吁了口气:“还好。”
我愣愣地看着他,火盆燃着旺旺的火,他的脸被火光映衬得灿烂嫣红,就象那年除夕的夜,满天的烟花下面,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夜的烟花,是我心中最动人的景色。
不知道这样痴痴的对望,原来也可以摄去魂魄,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等我惊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搂在暖暖的怀抱里。
熟悉的淡淡沉香味,让我情不自禁地沉醉。
“小苏,小苏,我的小苏。”他轻叹着,伏在我耳边,低声唤我的名字。
我害怕得推开他想站起身。
他笑了,低低的,沉沉的一笑,手臂搂住我的腰稍一用力,我又重新回到他怀里。
他小心地避开我身上的伤,轻叹一声道:“小苏,你还在怨我吗?”
心中刹那间波涛汹涌,所有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嘴一张,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深深凝望着我,粗糙的掌心轻抚上我的脸颊,为我拭去泪水,我回过神来,很快挣扎着想逃离他。
“这么想逃?”他低沉的嗓音里夹着一丝宠溺,还是那样温柔的语气,象从前那样细心地哄着我。
我痴痴地望着那张俊美动人的脸,就象回到上元节那一夜,我第一次吻他,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却什么都不肯说,象一只狡猾的万年妖狐,引诱我一步步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
真想就这样沉沦啊,只为他眼角眉梢深深的宠爱,明知道他不属于我,明知道错得有多厉害,为什么此刻宁愿自己错下去,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秒,只想和他在一起……
眼前忽然闪过十七忧伤的眸子,心在这一刻猛地刺痛,“不论你如何对我,在我心中,你是最重要的,永远都是。”
呵,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朱棣有江山,有徐氏,紫禁城的三十六宫,三千佳丽,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地,真要到心力交瘁,失去一切的那一天才能醒悟吗?
“燕王殿下。”我唤他的封号。
他温柔地笑:“怎么不叫我名字?”
来不及想,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们有这么熟吗?”
片刻沉默,他轻轻掰过我的脸,眉头皱起:“你怪我没有早些和你相认?”
我冷声道:“殿下错了,我们本来就不相识,大宁,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来到燕王府,殿下亲口许的婚,将我赐给宁王,难道殿下都忘了吗?”
腰上一紧,没等我有所反应,人已经掉进他怀里,他伏在我耳边,呼吸急迫,语气更急迫:“你这折磨人的丫头,为什么不肯向我坦白身份,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象小苏,可是你看我的样子,就象看一个陌生人,我以为是我太思念你,才会把你认作她,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不然,你不会冒死上战场,更不会舍命救我。”
“不,我不是小苏,我是苏离。”我无力地争辩着,泪水却不断地流下来。
他捧起我的脸,温柔怜惜地凝视我,掏出他的帕子为我拭眼泪。
我倔犟地推开他的手。
他叹息着,轻轻拥住我。
我推他,他不肯放手,我恼了,顾不得牵动伤口,抡起拳头狠命捶他的胸口,他挺直了背,一动不动,也不怕我把他捶成重伤。
拳头捶得生疼,浑身都痛,我哭着停了下来。
他把我抱到怀里,叹息着,轻抚着我的背,在我耳边低低道:“傻丫头,也不怕伤了自己。”
泪眼模糊中,我哽咽道:“你为什么来大宁,为什么让我再见到你?”
他的表情陡然严肃:“因为我说过,你注定是我的,逃也逃不掉。”
我的心一阵慌乱,拼命推开他:“不,别靠近我,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小苏。”他唤着我,语气有些无奈。
我流着泪,尽量离他远些,他伸手拉我,我哭着冲他喊:“出去,我不想见你。”
他脸上掠过一抹深深的痛楚,终是起身,轻轻道:“好,我走,你好好休息。”
我不肯抬头看他,听着脚步声渐渐离去,砰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心中一痛,我终究抑不住,伏在枕上低声呜咽。
天亮醒来,我房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的丫环,见我醒了,两个丫环急忙上前侍候,给我喂药,服侍我梳洗更衣。
“宁王殿下在哪?”我问道。
两个丫环低着头,轻声回道:“奴婢从未见过宁王殿下。”
心一叹,果然呢,以朱棣的性情,十七屡次加害于他,他绝不会原谅十七,此生都不会原谅他。
我问道:“燕王殿下呢?”
丫环回道:“殿下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叮嘱奴婢好好侍候姑娘。”
我皱了皱眉:“他还说了什么?”
丫环摇摇头。
我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从这两个小丫头身上是问不出什么的,自己偏又重伤在身,连下床走路都艰难。
暗叹一声,罢了,等伤好再寻十七的下落不迟。
后来我才知道,我养伤的这段日子,朱棣留下马三保镇守德州,亲自押运大炮赶到济南,在城外摆开架势,谁知铁弦一夜之间竟在城墙四周挂满“大明太祖高皇帝神牌”。
藩王靖难,扫除奸臣是朱棣出兵攻打朱允文的理由,身为人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着朱元璋的牌位开炮的。
大炮派不上用场,只能强攻,燕军以骑兵为主,本不适合攻城战,而铁弦誓与城池共存亡,战局僵持不下,攻守之间,竟达数月之久。
而我被朱棣留在德州,经过长达几个月的调养,身上的伤终于渐渐好起来。
久攻济南无果,朱棣终于决定回师北平。
燕军开始陆陆续续撤离德州,我也跟着大军出了城,来的时候是春天,走的时候已是晚秋,天空阴沉沉地飘着雨,寒湿清冷。
一梦醒来,我睁开眼,忽然发现坐在床前的是朱棣,他一手支着头,微合着眼,神情略显憔悴,我的手被他另一只手紧紧地握在掌心,怕他知道我醒来,我只好闭着眼装睡。
窗外夜色渐渐暗淡下来,朱棣弯下腰抱我,我立刻把身子一缩躲开他的手。
他一愣,旋即低笑起来:“你醒了,身子好些了吗?”
我缩到床头,离他远远的,冷冷道:“我不会跟你走。”
他敛起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傻丫头,别说傻话,快过来。”
“反正我不走,我要见十七。”我抱紧双臂,就是不过去。
他沉默片刻,突然抓住被子一拉,我猝不及防,被他连被子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我挣扎道:“放开我,我不去北平。”
他紧板着脸,一声不吭,抱着我出了门,早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外,马三保掀开帘子,他弯下腰,把我掷到厚厚的毛毯上面,我要起来,他死死按住我,冲身后喝道:“走。”
马车辘辘驶去。
我冲他喊:“停车,放我下去,十七在哪里,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他凑近我,危险地挑起双眉,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眸深处有一种令我痴狂的力量::“不许再提别的男人,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不,我不是……。”
他的唇狠狠落下,截断我的话,辗转缠绵,所有的挣扎抗拒,被他无尽的温柔彻底碾碎成泥,那样刻骨铭心的诱惑,原来早已植入我心,明知是错,无可救药地沉伦,甘心情愿迷失在他醉人的双眸里。
为什么用尽全力挣扎,就是挣不出他的情网。
为什么明知道是错的,就是忍不住错下去。
那一种近乎癫狂的冲动,紧紧地纠缠着我。
脑子里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愿想,只隐隐约约觉着,他温暖的怀抱一直拥着我,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