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忙摆手:“你们都退下。”
凌冰霜道:“皇上,这……。”
他不耐烦道:“还不退下。”
“是。”凌冰霜带着众人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他亲自弯下腰扶她起来,和颜悦色道:“刚才没吓着吧。”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跪下叩头:“民女吴苏离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笑着抬手:“吴姑娘快起来,不必多礼。”
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道:“皇上,民女有冤情。”
他讶道:“什么冤情,速速道来。”
她含泪道:“民女本是大宁人氏,被歹人看中,强纳为妾,幸得宁王殿下出手相救……。”她将自己和十七在大宁结识,为救十七身中剧毒,十七为了她,被逼和燕王起兵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他紧皱眉头,沉吟不语。
她低低道:“民女得知皇上时常到静慈庵祭拜一位女子,想了个法子混入庵堂,只求见皇上一面,诉说宁王爷的冤情,不意冲撞了皇上,求皇上恕罪。”
本该一口回绝她,看着她明媚的眸子,拒绝的话竟说不出来,他长叹一声,轻道:“宁王随同燕王起兵谋反是事实,朕若不治他的罪,将来如何令天下百姓臣服。”
她急切道:“皇上,人人都知道宁王忠肝义胆,效忠朝廷,如今他和反贼朱棣已经反目成仇,彼此势如水火,朱棣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回到京城投奔皇上,皇上不但不肯收留,反倒将他幽禁治罪,天下人都该说皇上不明是非,不辩忠奸了。”
他怒了,轻斥道:“一派胡言。”
她跪下叩头:“民女触犯皇上,自知罪该万死,只求皇上一念仁慈,赦免宁王的死罪,让天下百姓都知道皇上是个心胸宽广,明辨是非的仁义之君,那些一时糊涂投靠朱棣的人,见皇上如此宽仁,一定会幡然醒悟,转投皇上麾下。”
他沉着脸,默默不语。
她眼圈一红,流泪道:“民女听说淑妃娘娘重病在身,眼看不久于人世,皇上一向至仁至孝,看在先帝和淑妃娘娘的情面上,放宁王一条生路,让他侍奉母亲膝下,母子团聚,宁王一定会感念皇上的恩情,誓死忠于皇上。”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双眼含泪,令人怜惜。
他心中不禁长叹一声,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你的武功学自何人?”
她答道:“是宁王殿下亲自传授。”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
“宁王殿下对民女有恩,求皇上放了宁王殿下吧。”她仰起头,期盼地望着他。
他亲自伸手扶她:“也罢,你先起来,这件事容朕考虑考虑。”
她喜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仁君,一定会饶了他的。”
他心中一颤,仍是板着脸道:“什么你呀我的,好大的胆子。”
她慌忙垂下眸子,“皇上恕罪。”
看她一脸的无辜,他心里那还有半点怒气,柔声道:“姑娘在何处落脚?”
她答道:“师太收留民女在庵堂里住着。”
他哦了一声。
她抬起头道:“皇上,您让民女去宁王府上吧,也好照顾他。”
他断然拒绝:“不行,他现在是待罪之身。”
她嘟起了嘴,小小声音道:“知道了。”
他低头看她的模样,除了那张脸,竟无一处不象小苏,如若不是亲眼看到小苏已逝,他几乎以为她是小苏乔妆打扮。
“皇上,民女告退。”她向他盈盈一拜。
他恍然梦中惊醒,无意识地笑了笑:“好,你退下吧。”
她轻盈地起身,走了出去。
坐在皇极殿上,他心不在焉地盯着眼前的奏折,那女子的身影不断从眼前晃过,搅得他神不守舍,心烦意乱。
“皇上,凌千户求见。”
他喜得站起身:“快宣。”
凌冰霜进来向他行礼,他急忙摆手:“免了,怎么样?”
凌冰霜道:“回皇上的话,属下查过,这女子确实名叫吴苏离,大宁人氏,被宁王的娘家哥哥看中,强纳为妾,她至死不从,投河自尽,宁王救了她,安置在府里,反贼朱棣派人行刺宁王,这女子冒死相救,身中剧毒,宁王为了讨得解药,不得不答应随朱棣起兵。”
朱允文面露惊诧,感慨道:“好一位重情重义的女子。”
凌冰霜低头不语。
他若有所思道:“凌千户,依你之见,朱权该不该放?”
凌冰霜拱手道:“皇上英明,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他摇摇头:“世人都道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朕只怕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凌冰霜道:“宁王与朱棣交恶,世人皆知,他手中并无一兵一卒,皇上若将他留在京城,让他与淑妃团聚,即可成就皇上的仁义之名,又能困住他的手脚,一举两得。”
他点点头:“说得有理,不过就这么白白放了他,未免太便宜他。”
凌冰霜道:“请皇上明示。”
他想了想笑道:“革去护卫,罚没三年俸禄,不得擅离京城,另外再加一条,每日必须入宫向朕请安,锉锉他的锐气。”
凌冰霜躬身道:“皇上英明。”
他又道:“那名叫吴苏离的女子,你明日接她入宫,朕有话问她。”
凌冰霜低下头:“臣遵旨。”
如风
更新时间2013-7-22 11:10:39 字数:2762
建文四年,燕王朱棣的大军转道徐州,一路攻城掠地,以不可抵挡之势汹涌而来。离那个改天换日的日子没有多久了。
我,也该离开了。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相守。
在历经情路坎坷之后,我早也心灰意冷。
我设法见到凌冰霜,对他说:“我想离开这里。”
凌冰霜什么都没问,只点点头:“好。”
似乎早就猜到我想离开这里。
当晚,我换上一身太监服,跟在凌冰霜身后,大摇大摆地出了皇宫,门口的守卫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也对,凌千户是皇上最器重的锦衣卫,又有谁会怀疑他呢。
我先到了凌冰霜的府邸。
“吃过饭,我送你去乡下。”他对我说。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回,忍不住道:“我走了,皇上那里,你怎么交待?”
“不用你操心。”他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我愣了半晌,追上去道:“喂,凌冰霜,凌千户,你等等。”
他停下,背着身也不看我。
“临走之前,我想见宁王和淑妃娘娘一面,好不好?”我轻声轻语道。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当当当,清晨寺院的钟声清越悠远。
凌冰霜领着我从侧门进了皇觉寺。
隔着荷塘,杨淑妃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宫女侍立身后。
“权儿怎么还没来?”杨淑妃期盼地望向院门。
宫女道:“娘娘别急,殿下马上就到了。”
杨淑妃失望地叹了口气,嘴里反复念叼:“他怎么还不来,他不是说要来的吗?”
我远远地望着杨淑妃,两年不见,想不到她竟苍老至此,满鬓白发,满脸皱纹,和四年前我初见她时的绝代风华,倾城颜色,简直判若两人。
鼻子一酸,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我扭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
“母后。”十七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立刻抬起头,只见那道潇洒俊逸的身影提着一个篮儿,急匆匆地转过回廊,走到杨淑妃身边。
“母后,孩儿买了您最爱吃的凤梨酥。”十七将篮子放在案上,亲自端出点心,摆在杨淑妃面前。
杨淑妃满脸喜色:“凤梨酥?太好了,难得权儿这么有心。”
宫女在旁笑道:“殿下,娘娘念叼您一晚上,只怕您今天不来呢。”
十七握住杨淑妃的手,笑道:“母后放心,以后孩儿哪都不去,天天陪着母后。”
“好,好孩子。”杨淑妃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我慢慢转过身,心里有一股淡淡的酸涩。
原来十七来南京与我无关,他心心念念病中的母亲,想在母亲膝下侍奉承欢。
看着那对慈爱欢快的母子,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我终究想错了,留在十七身边,不但不能给他快乐,反倒会为他增添说不尽的麻烦和苦恼。
呵,这样也好,只希望他早日忘了我,安心做他的宁王,陪他的母亲安享晚年。
我悄无声息地走出侧门,钻进马车,轻轻道:“千户大人,走吧。”
凌冰霜赶着车,向山下驰去。
我靠着车厢,缓缓闭上双眼,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阵伤感,就象风吹过春天的池子,泛不尽的波纹,触痛了我的心。
从袖子里抽出十七留给我的纸笺,上面只有半句话:我心似明月……
没有那句:只盼玉人来。
微微苦笑着,将纸笺撕的粉碎,抛向车外,散在风中。
凌冰霜所说的乡下,其实是南京辖下一座繁华的小镇,离南京骑快马不过半天路程,商户云集,热闹程度不亚于北平。
两进两出的小院,幽雅洁净,两个十来岁的伶俐小丫头,一个叫吴芳,一个叫吴青,话不多,手脚麻利,干净整齐,很合我的心意。
凌冰霜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不要随便外出,不要与人结交。”
我瞅瞅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淡淡道:“我欠你。”
我一愣,好笑道:“上辈子吗?”
他不说话了。
他向来话不多,见他不语,我也懒得和他说。
有地方住,有吃有穿,有人侍候,我乐于忘掉从前,做个无所事事的米虫。
流水般平静无波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这日黄昏的时候,隔着墙突然飞来一阵琴声,很熟悉的曲调,象是十七爱弹的曲子。
我立在院子里,静静地听了一回,天黑的时候,琴声戛然而止。
第二日又是如此,隔壁的住客每天黄昏都会弹奏几曲,弹的是我最爱听的高山流水,到天黑透,他才住了,连着好几个月,竟是风雨无阻。
我忍不住好奇,唤丫头搬了把长梯子,搁在墙头,攀着往墙外一望。
想不到墙下居然是一个大水塘,种着满满的荷花,正是花开季节,荷叶攒动,密密层层,风一吹,荷香扑鼻。
我问丫头:“你去打听打听,隔壁住着什么人。”
丫头问了那府里的下人,原来隔壁住的是位京城里的富商,几个月前买下这座有荷塘的宅子,却也不住,只是每日黄昏时从京城里骑快马赶来,对着荷塘弹上几曲,到了天黑时又匆匆骑马离去。
我不禁哑然失笑:“倒是个奇怪的人,买了宅子不住,这样跑来跑去的折腾。”
丫头道:“听说那人极爱这里的景致,原是打算住的,只是京城里事忙走不开。”
我想了想,叹道:“世人为生计忙忙碌碌,难得浮生半日闲,算起来,我倒是最幸福的人了。”
丫头扑哧一笑:“姑娘说得对极,论起来,千户大人对姑娘可真是百依百顺,吃的穿的用的,从来不肯怠慢姑娘。”
我被她说得很不是味,故意道:“你说,千户大人是不是贪污了公款,否则他那来银子供养我,还要买这座大宅子。”
丫头慌忙掩了口,小声道:“姑娘千万别误会,千户大人为官清廉,可不敢贪赃枉法。”
她说完,冲我身后慌慌张张道:“大人。”
我慢慢回过头,凌冰霜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静静地望着我。
自从搬到这里,我整日里无所事事,身上的肥肉长了不少,见他如此,不禁笑道:“是不是胖得你认不出来了?”
他不答,默默地坐下,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摆摆手,下人关门出去了。
“千户大人大驾光临,有事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事,来看看你。”
“那可真是难得。”我撇撇嘴。
沉默片刻,他忽道:“东昌之战,燕王输了。”
一直刻意回避那个男人,回避有关他的一切,因为一旦想起,我的心就会痛,他想留我在身边,我却坚决地离开,他心里一定恨极我,象他那样的性子,不会原谅我了,此生都不会原谅我。
强抑住那样疼痛的感觉,我挑了挑眉,紧接着扬起唇角:“很正常,燕王也是人,当然也会输。”
凌冰霜沉沉的眸光扫向我:“我还以为你会很担心。”
我笑:“就象下棋,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为什么担心。”
他沉沉地看了看我,“马三保到了南京。”
我讶道:“他来做什么,不怕皇上抓他?”
他淡淡地:“他是来议和的。”
我道:“皇上答应了?”
凌冰霜不置可否。
我不由地一叹:“已经打了三年了。”
时光流转,靖难之役竟已整整三年。我和朱棣分开也有一年多了。
凌冰霜忽道:“燕王一直在暗中搜寻你的下落。”
我咧了咧嘴:“是吗?”
“暗门是燕王一手创立的,京城里有很多忠于他的人,这一年多来,他们几乎翻遍了整个南京。”
我转脸望着院子里的树。
“皇上也在找你。”
我笑了起来:“看来我这条米虫还没那么讨厌。”
“燕王派马三保来南京,一方面是议和,另一个任务就是寻找你。”凌冰霜道。
我笑笑:“那又如何?”
凌冰霜道:“我很了解马三保,他比别人聪明多了,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一愣,旋即苦笑:“去哪里?”
凌冰霜道:“到了你就知道。”
我匆匆收拾行李,天已黄昏,不知为何,隔壁没有传来我熟识的琴声。
出门的时候,我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大门紧紧地关着,绿色的藤萝从墙内爬到墙外,随风飘扬,看在眼里,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盈盈一水
更新时间2013-7-22 22:00:07 字数:2310
不曾想到,这竟是我颠沛流离生活的开始,短短一年的时间,我跟着凌冰霜换了不下数十处住处,在每一处住的时间,长的不过半个月,短的甚至只有两天。
到最后,换的越来越频繁,随着战事接近尾声,两股寻我的力量,一股明的,来自朱允文,一股暗的,来自朱棣,也变得越来越急迫。
而这一年来,我始终绕着南京城转圈,朱允文做梦都想不到,我就在南京城外的某处小镇的偏僻角落,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至于朱棣的人,我看不出来,他们混在老百姓之中,只有凌冰霜看得出来,毕竟这位锦衣卫千户曾经跟随朱棣长达十五年之久,据凌冰霜说,这些人更可怕,虽是暗中搜寻,竟然几次和我擦肩而过,我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跟过来了。
听凌冰霜这么一说,我开始为我的未来担忧,朱棣入主南京的日子渐渐近了,到那时,何处才是我的容身之地。
这段日子,我开始做恶梦,梦中总是梦到朱棣,他坐在象征无上皇权的龙椅上,我跪在冰冷的玉阶下,他冷冷地瞪着我,一句话都不肯说。
曾经那么深爱他,想和他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想伴在他身边,不管有多艰难,不顾一切地爱他。
当初只想留在他身边,就算付出一切都心甘情愿,现在,我却害怕见到他,只想离开。
我们之间,终究还是有了改变,曾经挨得很近的两颗心,疏离了。
只是,我想不明白,改变的是他,还是我呢。
凌冰霜走了进来。
我苦笑:“怎么,又要搬?”
他的语气有些低沉:“淑妃娘娘,去世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心里一阵难过。
“病起得突然,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幸好宁王殿下随侍床前,娘娘走得安心。”凌冰霜道。
眼角有些酸痛,我开口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
沉默片刻,凌冰霜道:“燕王的部队已经攻陷扬州,朝野上下震惊,皇上接受方孝儒大人的建议,派庆成郡主渡江议和。”
我轻扬嘴角:“是吗?”
“四年了。”凌冰霜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大明江山,终究不属于皇上。”
我吃惊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底有一丝自嘲:“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我摇摇头:“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我觉得你不象是个为荣华富贵出卖主子的小人。”
他一愣,旋即笑了,我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完全发自内心,轻松,愉悦,没有任何瑕庇。
我忍不住道:“你背叛过燕王,他肯定不会饶你,趁着燕军还没有过江,你赶紧逃吧。”
他轻吁一口气:“我不能走。”
“为什么?”难道他真得要学铁弦等人,誓死效忠建文帝。
想到那些忠于建文帝的官员的下场,我突然不寒而栗。
方孝儒,凌迟,灭十族。
铁铉,凌迟,杀其子。
黄子澄,凌迟,灭三族
齐泰,凌迟,灭三族
练子宁,凌迟,灭族
卓敬,凌迟,灭族
陈迪,凌迟,杀其子
此外,铁铉妻、女,方孝孺女,齐泰妻,黄子澄妹没入教坊司为妓女。
坐在皇位上的朱棣,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朱棣,他是一个真正的好皇帝,同时,他又是一个对敌人极其残暴血腥的暴君。
反对他的人,最后的下场都十分凄惨。
我为了救十七离开他,他会原谅我吗?如果找到我,他又会如何对我?
我握紧手里的丝帕,背上陡然升起一股森冷的寒气。
凌冰霜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回答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算死,我不会离开皇上。”
我迷惑了,苏家桥之役,他暗中帮助朱棣逃脱兵败被杀的命运,宁王被朱允文软禁,他让我劝谏朱允文放出宁王,现在,南京眼看陷落,他又选择留在朱允文身边,即使下场可能是死也不退缩。
他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到底是什么?
那个嘱托他的人,又是谁呢?
知道再劝无用,我沉默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玉牌递给我:“行李已经备好,你速速离开南京,我不能再送你了,这两块玉牌你留下作个纪念吧。”
我接过玉牌,一块是吴姓女子的,一块是他的,拼在一起正是一个明字。
抬起头,他冰冷的脸上浮出微笑:“走吧。”
这一次我坐的不是马车,而是一艘商船。
两个小丫环为我背着行李,凌冰霜没有来送我。
我知道,他已经义无返顾地回到京城,实践他的誓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燕军攻打南京城之前的最后日子,我离开了这座饱经战火的古老都城,商船沿江而下,我问吴青:“我们去哪里?”
吴青沉静地笑:“千户大人早有安排,姑娘只管放心。”
吴芳俏皮道:“姑娘别担心,千户大人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赶回来见姑娘。”
我轻叹一声,把目光投向滔滔不绝的江水。
从此,朱棣坐他的江山,与我无关。
悲凉的感觉浸透全身,仿佛生命中失去了什么最宝贵的,再也找不回来。
商船沿江而下,驶向大海,路上不断传来消息,朱棣击败盛庸的守军,顺利渡江,紧接着合围南京城,镇守金川门的谷王朱穗,大将李景隆开城投降燕军。
燕军入城,就在那天深夜,皇宫烧起大火,朱允文不知所踪。
船上的日子,辗转难眠,我在哀悼那段无悔的时光,哀悼曾经那样的深爱过。
夜色渐深,隔壁忽然传来铮铮琴声,铿锵有力,如玉珠落盘,震撼人心。
那样熟悉的曲调,就象当初我隐居小镇,隔壁那户人家弹奏的曲子。
高山,流水……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
吴青迎了上来:“姑娘,还没睡吗?”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亲自走到门前,抬手欲叩门,这时,曲调一改,高山流水的知己愉悦突然变成广陵散的悲壮情怀,激昂慷慨,震地有声,我的手停在门外,心一阵剧跳,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弹失传已久的广陵散,而且弹得那么好,那么激荡人心,那么令人心醉。
悲壮的曲子嘎然而止,紧接着,轻狂潇洒的乐声从琴下溢出,是酒狂,十七亲自谱曲制作的惊世音律。
我情不自禁地按住胸口,强抑住心中突如其来的激动。
十七,是十七,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会在我身边。
我想起了小镇,想起了那处开满荷花的大荷塘,那扇总是紧闭着的大门,墙里的藤萝爬到墙外,随风飘扬。
每日黄昏,他骑着快马匆匆赶来,为我弹一曲高山流水,天黑时又匆匆离去,照顾他仍在病中的娘亲。
眼角一阵酸涩,我竟流泪了。
此生不悔
更新时间2013-7-23 23:00:07 字数:3214
耳边突然吹来一股暖暖的风,我回过头,赫然发现十七不知何时出来了,无声无息地站在我身后。
月光淡淡地照着他的脸,两年不见,他比从前更憔悴了,原先丰润的脸庞瘦得露出下巴尖儿,嘴唇也失了血色。
就这样看着他,我的心似乎突然停止了跳动,嘴唇不停地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向前走一步,我立刻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他慢慢向我逼近,我步步后退,几乎撞到墙。
他突然整个压过来,把我紧紧地压到怀里,狂乱而低沉地喊着我的名字:“小苏,小苏,小苏……。”
我被他的举动吓着了,赶紧推开他,转身就跑。
今夜月光特别耀眼,夜色下我跑得很快,他跑得更快,我们绕着空无一人的甲板转了几圈,终于,他抓住了我,一转身,把我牢牢地按在栏杆上。
双目对视,他眼里充斥着坚执和炽热,刺得我的心剧跳不止。
我放弃了挣扎,小声道:“喂,轻点,别吵醒别人。”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俯下身紧盯着我的眼睛,象梦呓一样轻喃:“小苏,我终于见到你了。”
心底深处有一种别样的柔情缓缓溢出,我竟不忍再推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咧了咧嘴:“你和凌冰霜串通好了。”
他脸上绽开象烟花一样灿烂的笑容,竟象孩子一样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我咬了咬唇:“刚刚猜到,我是不是很傻,被你们两个大男人骗得团团转。”
他敛起笑,叹息道:“当时我的处境,不但不能保护你,反倒会伤害你。”
“所以你让凌冰霜送我去小镇,每天下午从京城跑过来弹琴给我听,天黑又跑回去看你娘,你傻不傻啊?”我又笑又叹,又忍不住心酸。
“是啊,我是很傻,在你面前,我就是个傻瓜。”他满口承认了。
“后来,你为什么不来了?”我问。
“后来?”他叹了口气,皱起眉:“朱允文和朱棣都在找你,他们在我身边派了无数人手,严密地监视我,我只好强压住对你的想念。”他顿住,柔情奕奕地看着我:“现在好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被他幽深的眸光看得心一阵乱跳,我慌忙岔开话题:“你娘她……。”一出口又悔了,为何偏偏提起他的伤心事。
他的眸子里泛起一抹伤感:“我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总算走得安心。”
“可惜……。”我想说可惜我不能守在她身边,他抬手掩住我的口:“别说,我娘明白的,她不会怪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这是我娘留给儿媳妇的,现在我把它转交给你。”
脸上一热,我道:“谁要嫁给你。”转身就走。
他慌了,追上我:“小苏,你听我说……。”
我扭头瞪他一眼:“什么都不许说,我要睡了。”一转身进了门。
他愣在原地,只有短短的几秒,几步追上来,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紧了。
烛光下,他的眸子灼烫得象火,烧得我脸颊上渐渐烫起来。
我抬起头看他,他突然托起我的下巴,唇猛地压下来,温柔而霸道地覆盖住我,固执地撬开我的唇舌,探入其中,千方百计地引诱着我,仿佛等待了很久很久,他的思念象喷薄的海水狂涌而来,这一刻,我竟无力拒绝。
他吻得越来越深,我随着他的动作向后仰,他一手撑住我的后脑,一手握住我的纤腰。
酥麻的感觉交织在口腔里,我情不自禁轻吟出声。
他扣紧我的腰,一个转身,把我重重地压倒在床上。
我被他的突然举动震得头昏眼花。
没等我有所反应,外衣被他一把扯开,他的大手灵巧地探进我的前襟,握住我胸前的柔软轻轻揉捏。
我挣扎着推他:“别,不要这样,十七……。”
他不但没有停,反倒加重手上的力道,用力揉搓我的身体。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烛光轻轻晃动,那张漂亮得无与伦比,媚惑人心的模样近在咫尺,他紧闭双眼,重重地喘息着,滚烫的气息喷到我脸上。
“十七,你怎么了,十七……。”我急得冲他大叫。
他慢慢睁开眼,轻喘着吻上我的颈,嗓音微微沙哑:“我想要你,给我好吗?”
愕然半晌,我啊了一声:“十七……我,我们……。”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按在他的玉带上:“我的心早就属于你,现在,把你的心交给我,放在我这里。”
心一阵剧跳,我不安地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七漂亮的眸子渐渐黯淡,耀眼夺目的神采不知何时消失了,轻轻松开我,冲我一笑:“好,我可以再等等,等你决定好。”
我情不自禁,低低道:“十七,对不起……。”
他掩住我的口:“别说了,我懂。”
我不敢看他黑黑的眸子,慢慢翻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他伸出双臂,轻轻拥住我。
我想推开他,终究没有动。
闭上双眼,后背隐隐透来他温热的体温,他的手臂小心地环着我的腰,,双手轻握,暖暖的气息拂起我耳边的发丝。
莫名的,淡淡的忧伤从心底喷涌而出,搅得我整夜无法安睡,天快亮时才打了个盹。
一睁眼,十七就坐在床前看着我,双目炯炯放光。
我脸红了,轻声道:“干什么呢?”
他慵懒地支着腮,嗓音沙沙的,温柔而华丽:“我就喜欢看你睡着的样子。”
我的脸越发红了起来,抓起一个枕头挡住:“不许看。”
他抢过枕头,翻身压上来,贴着我的唇,语气低沉而蛊惑:“以后只有我能看,别人都不许看。”
门轻轻一响,我忙不迭地推开他。
门外传来吴青带着些急迫的声音:“姑娘,姑娘。”
我匆匆理了理衣裙,十七唤道:“进来。”
吴青推开门,低着头,立在门口行礼:“老爷,夫人,客人来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十七顿时变了脸色,摆手道:“马上下船。”
“是。”吴青走了。
我扭头看十七。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朱棣的人到了,就在前面码头,我们尽快离开。”
我吃了一惊。
他拉着我的手,吴青吴芳两个丫头早已收拾了行李,商船靠停江岸,我们迅速下船,混进道上的人流中。
途中经过码头,只见一大群佩刀劲装的人将码头团团围住,如临大敌。
我远远地望着他们,心中暗暗伤感。
南京城里的他还在找我么?江山初定,人心待稳,千头万绪,百废待兴之时,他还要分出一份心思在我身上,呵,他真得这么想找到我吗?
找到又如何,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他也不是从前的燕王。
手背突然传来一阵暖意,我扭头,对上十七柔情的双眸。
“走吧。”他低低地催促我。
我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终是定下心来,随他离去。
“十七,我们去哪里?”
“去海边。”
“海边?”
“我们离开大明,去海外生活。”
我住了口,脑子里瞬间涌起那些似曾相识的对话。
“什么桑巴?”
“美洲人跳的,他们的民族舞。”
“美洲?”
“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大明坐船,一望无际的海,要走一年。”
“那么远?”
“还有更远,好多海,大西洋,太平洋,北冰洋,好想去看看……。”
“以后我带你去。”
“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反悔。”
“好,一百年不反悔。”
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永乐朝,郑和的七下西洋,是为了彰显大明国威,还是为了……寻我……
“你怎么了?”十七扳过我的肩。
我努力微笑:“离开这里,以后永远都不能回来,你真得舍得?”
他轻叹一声,把我拥到怀里:“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下。”
“十七……。”
“我说过,我的心已经属于你,你的心,什么时候交给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进他怀里,静静的,听他的心跳声。
一路往东,我们无数次遇到那些四处寻找我的人,十七总是能事先得到消息,顺利地逃脱。
“十七。”
“嗯?”
“告诉我,采红她还好吗?”
“放心,朱棣没杀她。”
“那……凌冰霜……。”
“他是先帝安排的人。”
“先帝?”
“先帝担心他们叔侄反目,临终前颁下密旨,若朱棣夺了江山,由凌冰霜护送朱允文逃离皇城。”
我恍然:“原来如此,那凌冰霜为什么帮你……。”
十七温柔一笑:“众多皇子中,先帝最喜欢的是我,其次是朱棣,所以凌冰霜的另一个任务就是保全我们二人,至于江山,是朱棣坐,还是朱允文坐,对先帝来说,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朱家的子孙。”
我点头:“我明白了。”
“船来了,我们上去吧。”十七拉紧我的手。
“你想好了去哪个国家吗?”我迎着海风问。
十七笑:“高丽吧,你看怎么样?”
我也笑了:“喂,你吃得惯高丽泡菜啊。”
“不管了,有你呢,什么都好吃。”
站在船头,我最后望了一眼大明的国土。
此生,不会再回来了,朱棣,此生不会再相见,我会后悔吗?
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紧紧拥到怀里,我回过头,对上他深情如海的眸子。
呵,我有十七,他为我,舍了大宁,舍了朵颜三卫,舍了一切,我已决定用我的一生一世还给他,虽然我还没有说,但我想,他一定看得出来,他一定猜得到我的心意,今生今世,他是我的知己,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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