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羊肉!味道咸淡适中,而且还散发着孜然的鲜香。真是难得,既不用担心药物残留,又不用害怕会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这羊肉串可是原汁原味原生态的呀!我对曹操扬扬眉,竖起大拇指,夸赞他的手艺。
我边吃边心满意足地想:曹大将军亲自烤的羊肉串,就是这个味儿!
吃完了烧烤,接下来照例是古往今来长盛不衰的击鼓传花节目。
曹操作为主帅,今晚亲自承担击鼓重任。士兵们早已呈上一面鲜红的战鼓,只见曹操两大步便踏上高高的站台,背过身去,拿起两根系着红绸的鼓槌,举起孔武有力的手臂,大力击打鼓面,头颈部却纹丝不动。“嘭嘭嘭嘭”的鼓声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如苍穹惊雷阵阵。伴着鼓声,一朵绸帛扎的绢花在士兵手中快速传递,当传到我手中的时候,鼓声戛然而止。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绢花还没递出去,下首文姬望着我,脸上比我还无辜。大家叫嚷着起哄,我被迫表演节目。
怎么办呢?来古代这两年我没好好用功,古琴弹不成调,古代的歌曲一首也唱不全,那就清唱一首现代的歌曲好了。不是说音乐是无国界的嘛,那么也应该是无历史的吧!
于是,我清清嗓子,轻启丹唇唱了一首自己非常喜欢的歌曲——王菲的《传奇》: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我站在篝火旁,自觉嗓音勉强还算得上甜美,尽力唱出歌曲本身那股透着庄重的深情。唱着唱着,我仿佛变成了一只云雀,乘着夜色振翼而飞,把两年多以来胸中累积的对家的思念带向了苍茫杳渺的天际,心里畅快多了。
一曲唱毕,四无人声,瞬间人群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和起伏的叫好声。
我躬身一谢,在昏暗的火光中,似乎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深邃的目光一闪而过。
之后,又有几位士兵起来唱歌。
最后,曹操唱了一首《大风歌》给大家助兴:“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是汉高祖刘邦衣锦还乡时酒后唱的。曹操的嗓音浑厚饱满,气势磅礴的歌声在夜空中传得辽远恢宏。
将士们呼声高涨,甚至有人把行军煮饭用的金柝敲得当当作响,力挺他们的主帅。我和文姬也很捧场地起劲儿拍手。
晚会结束前,我左手牵着曹操,右手牵着文姬,和全军将士们手拉手一同围绕火堆齐齐跳起了集体舞。曹操文武双全,跳起舞来也不含糊,只见他跟着节奏,学大家时而荡胳膊时而踢腿,跳得倒也有模有样。想到曹操平时在阵前检阅时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严谨样子,我和文姬为他今日的表现相视会心一笑。将士们自然也是欢呼雀跃,喊声震天。
在战事频仍、追亡逐北的年月里,今夜拥有的短暂时光简直美好得像一幅不太真实的图画定格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作者有话要说:
☆、鲍信
日子如水般流逝,而现实依然残酷。兖州周边一直不太平,我和文姬在这一住就是半年。这半年来,我和文姬姐姐主动向曹操请求,给他和将士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我们替将士们缝补衣物,还帮着起火烧饭等等。
汉代生火一般用钻木或金燧两种方法。金燧取火是靠阳光将铜制的尖底杯内事先放置的艾绒烤焦起火。
天气不好的时候,则根据不同的季节选取不同的木材钻木生火。
我站在金色的阳光中第一次成功地用金燧生好了火,心里沾沾自喜,待将火苗放到烧饭用的铜釜(铜釜,又叫金柝,夜间用来敲更报时。铜釜的底很厚,难烧。)底下烧饭时却被柴草冒出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下来。曹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把我从烟雾中拽出来,语气居然带着几分恼:“谁让你做这个的?实在闲得没事干,去我营帐帮我把案牍整理整理。”
“可是我觉得挺有意思啊。”我不能认同,觉得他莫名其妙。虽然我也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毕业生,但古代秘书的工作,才高八斗的文姬姐姐不是更能胜任吗?
我被他强有力的胳膊揽着双肩,一路推进了他的营帐。真是的,别人看见了这么暧昧的动作要误会的,我还没有出嫁呢!我气得去跺他的脚,可他腿那么长我怎么也够不着。然后,他看到我的脸发绿嘿嘿笑着主动伸出一只脚。我一跺脚使劲儿踩下去,他疼得龇牙咧嘴:“你真踩呀?!”
我趁机挣脱了他的魔爪,跑进他的营帐。他没到门口就被一个士兵叫走了。他的营帐里其实很干净整齐,案上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我翻着看了看那厚厚的一摞案牍,有请求兴修水利的,有汇报本季收成的,有状告打架斗殴的,也有举报官员腐败的等等,我大致将它们分了分类。
一天上午,和文姬姐姐一起补好了几件衣服后,我正独自伏在望春园的石桌上埋头研究我新近发现的曹操前阵子才得到的一些断简残章,(印刷术还未发明,纸张也未普及。我怀疑那就是东汉医圣张仲景著名的《伤寒杂病论》,因为其中一片竹简上赫然用毛笔写着“伤寒论”三个字,要知道在秦朝毛笔被发明以前竹简上的字都是用刀刻上去的。)曹操来了。
“这个时间你怎么得空过来坐?文姬姐姐去军营给士兵们送补好的衣物去了。”我抬头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还穿着戎装,他这个时间通常都在军营。
他走到我身边,在石凳上坐下来,两手支撑在分开的膝上:“回来处理一些事情。我刚才在营房探视士兵时看见她了。”
“士兵怎么了?”
“又有不少人得了疫病,上吐下泻,医士们给他们隔离、用药,还要煎中草药给其他人预防,都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得病的原因暂时还没有查出来,因为饮食没有任何问题,最怕的是疫情在全军蔓延开来。”他眉头一皱,不思其解。
“我正准备和你说说这事呢。你看,”我把竹简朝他面前一推,指给他看:“这本书里面好像谈到了伤寒包括瘟疫的滋生原因、传染途径和防治的方法。我研习了一下,觉得写得很有道理。”他拿过竹简,因为是手抄的,所以时间一长竹简上面的字迹就模糊不清,断断续续。
“还真被你找到宝贝了,我要拿去给医士们看看。”他盯着竹简仔细辨认着。
“还有,我记录了一下这几次瘟疫发生的时间,结果发现每次滋生瘟疫几乎都在大的战役之后,这会不会和战争有什么关系?”
“战争会产生许多尸体,难道是因为我们战后对于尸体处理的方法不当,有什么疏漏之处滋生了瘟疫?”
“怎么处理的?”
“深埋。”
“会不会有疏漏的?”
“水源!”我们异口同声。
“我去查查这些将士的饮用水,从源头杜绝!”
我向他点点头,他起身带着那份竹简急急走了。
后来查出来:有的士兵为了图省事在清理战场时偷偷将个别尸体丢在了山岗的灌木丛中。这批将士的瘟疫真的是因为他们巡山时饮用的山泉水在上流遭到了污染。
打这次之后,曹操每次战后都及时严格清理战场并将死尸集中焚烧再统一掩埋,果然在他的军中疫病蔓延的次数少了许多。“鲜花烂漫的春天”要靠大家一起来努力,只可惜,早知道会穿越来到战火纷飞的汉朝末年,我当年报考大学时就该选择更为实用的现代临床医学专业的,那样的话也许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
几日后,突然听兵士说曹操与鲍信的大军在寿张东郊失利。接着,又传来消息说:鲍信牺牲了。
当晚,夜幕四合,望夏园的烛光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早早地亮起来。我出了望春园的月亮门,来到议政厅前的小路上。议政厅也没有点亮烛光,曹操独自站在厅前的小花园旁,留给我一个苍凉的侧影。我无声地走到他身边。
“我们追击到达战场的时候,步兵还没有到,但敌人已经开战,他拼死护在我前面执意让我走,自己身上中了多处刀伤。等大军赶到,我带领步兵将济北一带的青州黄巾军全部击溃后回来,却再也找不到他了。黄巾军久经战阵,士兵精悍,他为了救我舍弃了自己的退路,一定已经死了。”
“他从我们起兵开始就一直追随我。袁绍的势力那么大,天下豪杰无人不推崇,他却对我说,袁绍只知道利用权力为己谋私,袁绍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成为下一个董卓。他说日后会看到只有我曹操才能统领天下群雄以拨乱反正。可是,他自己却早早地离开了。”
他话匣子一打开就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自认识他以来我还没有见到过他如此难过的样子。
“他是你的好兄弟。他在生死关头能拼死护你一定是认为你值得他这么做,他相信你能够实现你们共同的抱负。”
“我们共同的抱负就是再也不要有无辜的人因别人的“抱负”而死。该有人来结束这一切了。”夜色中,他的目光凌冽。
我明白:他所说的“抱负”就是人性中对于权力、金钱、美色等等的贪欲。因别人的贪欲而死,这是古今都存在的难题,差别可能只是数量的多寡而已。
曹操悬赏寻找鲍信的遗体,却没有找到。他于是命人用木头刻出鲍信的模样,在城门外大军阵前洒泪祭之。
我和鲍信彼此接触得并不太多,他对于曹操可谓一员宽厚有谋又忠心护主的虎将,对我和文姬来说却更像是一位温和可亲的邻家大哥。就在数日前,鲍信还生龙活虎,满面春风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现在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再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我不禁黯然。
我想起自己和文姬姐姐初来乍到兖州,鲍信大哥满怀热情地把我们迎进议政厅,又忙忙碌碌地为我们沏茶倒水、安排食宿那天,他憨厚而腼腆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求婚
最近一段时日以来,文姬一直情绪低落,经常抚着父亲留给她的焦尾琴长吁短叹、心事重重,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鲍信去世。
曹操在城外大军阵前祭奠鲍信的时候,碍于身份,我和文姬姐姐只能站在城门楼上远远地送送鲍信,以示悼念。
无意中我看见文姬姐姐的眼神,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让我连日来的疑虑彻底消散:那是少女初坠爱河时包含着仰慕、欣喜、幽怨等等复杂感情的痴恋的眼神,而她凝望的对象是——曹操。
我恍然大悟:是啊,看到她白天每次都积极地往军营去送衣物,我早就该想到的。
正像春风吹来,大地就会披上绿纱,女孩子的爱情之花也不会因为云雾的一时笼罩就延迟盛开。
我明白了文姬姐姐的心事,就想尽力帮她达成心愿,因为古代男女的婚姻大事都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姐姐现在无父无母,无人替她作主。女儿家隐秘的情事,书香门第出身的文姬自己也羞于启齿。
但此时的曹操在家乡谯县已有家室,并且已经有了曹丕和曹植两个儿子。想来,作为古代女子,对于男子三妻四妾的社会现象早已司空见惯,文姬姐姐应该是不会太过排斥的吧!妾有情,就看郎是否有意了,我打算找机会先探探曹操的口风。
于是,一天晚上戌时,夜幕刚刚降临,(据现代心理学研究,这个时间段人体内的一种激素减少,所以情感会比较丰富,也较容易被说服。)我注意到曹操今晚难得没有和荀彧、陈宫他们聚在一起讨论战事,而是一个人负手站在望夏园庭中的荷塘边望月。
他在想念谁呢,会是他的妻子,孩子?是否有可能是文姬姐姐呢?晚风掠过塘中的层层荷叶,吹起他的衣袂,他忽然侧头朝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
显然,曹操已发现了站在月亮门前探头探脑、犹豫不决的我。
我只好硬着头皮假装信步走来。他弯弯嘴角,微微一笑:“今晚夜色这么好,正巧遇到你,可以和你一起赏月。雀儿,快要入秋,天不久就要凉了,我见你身上的衣衫单薄,命人到坊间给你和文姬各剪裁了两套秋袍,你的要短小一些,穿着应该会更合体。虽然许多人已知道你和文姬是姑娘,但在军中还是着男装比较方便,委屈你和文姬姑娘了。”说着递过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中的衣物,就像早有准备,特在此地等侯我似的。
什么时候他和姐姐一样叫我雀儿了,我竟然都没有发觉。不过,我并没有多想,赶紧双手接过来道了谢,还不忘调侃:“曹大将军真是心思缜密、心细如发,难怪前线的战绩如此辉煌。我听闻此番追击黄巾军,又降义军三十万,得其精锐,你部队的实力又要大增了。将士们都在背后议论你神武呢。”
“是你过誉了吧。雀儿,其实你为人非常亲切友善,只是我平常军务冗烦,常常无暇分身,而且我又不甚懂女人心,对你和文姬的照顾实在不周。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军人整日只知道醉心战事,打打杀杀,太过冷冰冰,没有人情味?”
我缓缓摇头,正视他的眼睛:“恰恰相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我读过你写的《薤露行》和《蒿里行》,知道你心怀苍生,以统一天下、匡扶汉室为己任,是一个古道热肠的血性男儿。因此,我很钦佩你。何况,于公于私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说着想到姐姐,眼神变得热切起来:“天下四分五裂,最苦的是黎民百姓,尤其象文姬姐姐这样父母双亡的独身女孩儿。说到姐姐,我最近见她日日抚琴,情绪消沉,不知将军你可曾留意?”
曹操低眉稍加思索,答道:“我不曾留意。”
“你勤于战事,对女儿家的心事丝毫没有察觉也在情理之中。可怜姐姐如今孤苦伶仃,无家可归,若是以后能嫁个好人家,蔡中郎和夫人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本来婚姻大事岂容我这个做妹妹的来置喙,可怜姐姐父母均已不在人世,也无亲朋替她做主。不怕你见笑,依我看来,姐姐才貌双全,性情又温和,须得是将军你这样的盖世英雄才能配得上她。”
我将事先打好的腹稿说完长吁了一口气,低头任荷香氤氲的凉风吹拂自己发烧的脸颊,暗自庆幸有夜幕遮掩我的窘态。即使在提倡自由恋爱的现代我也没有做过女追男的事情,现在却跑到古代如此冒失地代姊求婚来了!但想起姐姐如叶飘零的处境,曹将军是她最好的归宿,反正我豁出去了。
曹操听完我的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自然地牵动嘴角:“是吗,那你呢?”我一愣,茫然:“我?”他叹了口气,将研判的目光转向夜空,悠悠地开口,似在问我又似在自言自语:“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你?”我一时语塞:难道我这个媒婆把话说得还不够明显吗,这算什么答复?!
别了曹操,我一路晃悠悠地踱回住处,姐姐早已睡了。我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浮现曹操晶亮的眼眸和那句悠悠的“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你?”,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晨起,一向早起的姐姐今天不知去了哪里。我出了内室,院子里也没人,一封信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写着“妹妹亲启”,墨迹尚新鲜。我急忙展开:
“曹将军和妹妹:见信如晤!自父母故去后,你们二人是我在这个乱世中最感激的人。曹将军对文姬的照顾是义,妹妹对我的关怀是情,你们使我感受到世间还有脉脉情义值得留恋。你们二人都是我珍惜的人,所以,我不忍心令你们为难。我去投奔亲戚了,如果你们也不想令文姬为难,请不要找我。好妹妹,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可是,文姬尚有父母三年热孝在身,不敢作他念想。此去经年,望二位定要保重!”
这么说,是自己弄巧成拙、变相地赶走了姐姐!可怜她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我本来说过要将她带回自己家的,这下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呢。我心痛难忍,悔不当初。我流着泪跑去找曹操,曹操皱眉看了信后长叹:“我终究还是辜负蔡前辈的重托了!”
派出的人一连找了几日,也没有姐姐的踪影,曹操说她很可能已经离开兖州了。得知姐姐离开兖州后我也准备离开曹操,我不能原谅自己,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离人
州署外西山上最高处有一座亭角弯弯的振翮亭,从山下看上去它就像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苍鹰。天色将暮,山雾升腾,我依旧站在亭内眺望城外。街市上车水马龙,有人家的院落已亮起星点灯火。这里的百姓得享久违的太平,曹操的政绩是有口皆碑。一阵风起,吹在身上有些凉意,我才想起时令真的已经入秋了。想到长安温暖的家,我对父亲和姨娘的思念越发强烈起来,恨不得即刻飞到他们身边,承欢膝下。算一算,偷跑出来已有半年,各地纷争,音讯不通,也不知父亲和姨娘过得如何。
无声地,一件夹衣披在我肩上,我回眸,是曹操。他递给我一封书信,是父亲皇甫嵩来的!此刻我对于什么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早已深有体会,于是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笺,父亲那熟悉的草书便立刻呈现在我的眼前:“雀儿吾儿:你自小行事莽撞,率性而为,这次又私自跑出去,为父总怕你吃亏。不过,现已知道你平安在曹将军处,我很安心。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所以为父不会苛责于你。不过你一孤身女儿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累了就回家,我们等着你回来。……”
信未读完,我的眼圈已红了。叹了口气,我心想:自己实在是不孝。如果是真的清晏在,她铁定不会让年迈的父亲如此挂心吧。
无疑,是曹操派人给皇甫嵩捎了信。看向曹操,我的眼神中充满感激。
曹操大概也看出我思乡心切,毅然决定:“回家吧,我送你。”
尽管我一再推辞,曹操还是坚持亲自带队护送我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碧蓝的天空下,一辆马车行驶在平坦的大道上,一骑玄黑色的骏马与一辆马车并驾齐驱,后面跟着一队戎装的卫士。我坐在马车中,偏头就能看见几步开外策马而行的曹操那俊朗健硕的身姿。
广阔的华北平原上无数银杏树被秋霜染成了金黄色,煞是美丽。扇形的叶片在秋风中飞舞,像从天上洒下了无数片金黄的雪花。有的叶子斜穿过卷起帘幕的窗口飞进了我的马车中,我捡起一片细细端详,不禁轻声吟起《西厢记》中的名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冲口而出后,我马上懊恼了:车窗外正骑在马背上的那位堪称建安文学之祖,他又怎会听不出这几句诗词中的绵绵情思?曹大才子一定会将元代才出现的这首词误以为是我感触于此情此景,对他留恋不舍才由衷而发的。我偷偷转头一瞄,果然,他似是很欣慰地向车窗内的我看了几眼,嘴角微微弯起,颇有点苦尽甘来的激动表情。我连忙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夕阳西下,士兵们在安营扎寨,曹操去巡视,我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便去草原上走走。塞北的风夹杂着沙尘,吹在脸上不太舒服。我环抱着手臂,边踱边思念文姬姐姐:到处闹兵患、匪患,不知道数日前因为失意而漂泊的她现在是怎样的境遇。皇甫清晏快回家了,可茫茫人海,无家可归的文姬姐姐今夜流落在何方呢?
不过一刻钟左右,就听见羌笛声悠扬,我踏着枯黄的蓬草寻声而去。下了一个土坡,我看到了曹操,往昔魁梧的背影今日在夕阳中看去竟带着些许沧桑之感。果然是:英雄从来寂寞。
知道魏武帝是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也知道了他有一副金嗓子,我没想到他还会吹笛子!要是拿份智商表来给他测一测,估计轻松也能得个一百六七十,我边走边想。
觉察到脚步声,笛音停歇,曹操转过身毫不意外地望着我。我莞尔一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差点就准备回帐篷里去,险些辜负了这么好的笛声。原来你还精通音律,真是多才多艺!”
他看向我的眼神颇具深意:“你不了解的还多着呢!”
我不服气得很,得意洋洋地说:“我对你的了解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比如你的名言,地球人都知道的‘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说完,我恨不得咬舌自尽——怎么能当面揭人的短,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已不能收回。
他果然始料未及,沉吟了一下,正色道:“我确实犯过错,像错杀吕伯奢一家就是不能原谅的罪过,所以很多人指责我残忍自私。但是,我不是替自己辩护,身处乱世和太平盛世是不一样的。为了生存下去并有所作为,防人之心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害人之心。尤其当战争一开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人人都会变得穷凶极恶。邪恶就像一场瘟疫,当整个社会都处于恶的流行病中,本来并不特别恶的普通人也难免会受传染。如果大家都能保持清醒,当初董卓一个人是烧不掉整座洛阳的。从国家的角度来说,穷兵黩武自是不对,但也决不能一味恃文。当别人来侵犯,我们难道只能满口仁义道德、束手待毙?为济世所需,有时战争是必要的,伤亡也是在所难免的。”
好像生怕自己说了这么一通大道理会让我对误会他感到不好意思,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们来说一说,你之前都在想些什么?”
“今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我在想文姬姐姐,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如今背井离乡、孤身在外,都是清晏的错。那晚我们的谈话她一定听到了。我忘了她还在服孝期,一定是因为我的行为令她处境尴尬,她才想要逃走。”
“不关你的事,是我的疏忽,怪我没有及时照顾到她的情绪。世道乱,人口流动性大,我派人四处寻找她却没有得到任何音讯。你放心,我会继续让人打探直到有她的消息。”
提到故园,沉默了一会儿,我垂下头:“我还很想念妈妈,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再相见。”妈妈就我这么一个“贴心小棉袄”,我久不在,她老了怎么办呢?
他显然以为我这里说的妈妈是指皇甫雀早年亡故的生母,话语中充满怜惜的味道:“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转头看晚霞满天,如何能见一千八百年后的斜阳?在这个已不算陌生的古代世界里,我至今还是一座孤岛,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内心深深的孤寂感。
我能对谁说呢:亲人肯定不行,让他们知道我是冒牌的,而真正的皇甫雀很可能早就死了,这不是只能徒增他们的伤心吗?知心如文姬姐姐,从当初结拜至今,眼见她为父亲入狱而牵挂,又为父亲离世而哀伤,我又怎能再对她提及自己身世白白增加她的困扰。至于别人,更不用说,难道他们不会以为我是怪物吗,或者是病得不轻?
眼眶里蓄满的泪这时无声滑下。
作者有话要说:
☆、皂荚香
曹操低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终于猛地拥我入怀,用他那厚实的手掌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好似怀抱着的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能感觉到他大力起伏的胸膛呼出的温热气体一阵阵拂过我的脸颊,我的皮肤轻轻地颤栗,心跳加速。
“你以后能叫我孟德吗?”曹操忽然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我会暴跳如雷似的。
我抬眸看向他,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我轻轻点了点头。他喜出望外。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给我的感觉很踏实,就像亲人一样值得信赖和依靠。我其实早已经拿他当做很好的朋友了。
旷野的秋风萧瑟,孟德背朝着冷风吹来的方向,搂着我的双臂也收得更紧了。
忽听”嗖”的一声,我被孟德搂着迅速一旋,他抽手抓住一支箭,扔掉箭后,立刻拔出佩刀与扑上来的几个黑衣蒙面人交战。场面凌乱,我瞅准时机挣脱孟德,一脚踢飞了一柄砍向孟德后肩的大刀,和他并肩作战。无奈人太多又都带着兵器,等到士兵们赶来,孟德为了替我挡刀伤到了后背。
好在这次,我们带了军医。军医退出帐篷之后,孟德坐在桌前研究地图,见我进来,招呼我坐在他对面。他对先前的刺杀仍然心有余悸:“那些人是一帮土匪,图财害命,杀人不眨眼。如果我当时不在你身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不过,你还真是挺厉害的。”说到这儿,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我,“我见你弱不禁风的样子还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你又有惊喜等着我。”
我巧兮兮地笑了笑:“你等我一会儿。”说完立起从他身侧一溜烟跑了。
为加强警惕和方便照顾,孟德把我的房间套在他的主帅帐篷里面,我很快就进去换了身女装出来。父亲皇甫嵩治军治家皆勤俭,我很敬佩他,所以衣装环佩也一直尽量朴素,不饰繁复。不过,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何况汉末魏晋的女装真不一般,它的设计有宽有窄,将女性修长婀娜的身姿衬托得非常出彩。我出家门时忍不住在行李中放了一套精致的裙装,一直随身携带。马上就要到家了,穿了近一年的男装,今晚就让我偷偷地放飞一下自己的少女情怀吧!
当我头梳百花髻,穿着时兴的广袖束腰的浅碧色襦裙出来的时候,一向机智灵活、善于应变如曹孟德居然呆了片刻,很是满足了一下我那颗女孩子的小小虚荣心。待缓过神来,他不禁感叹道:“雀儿,你真美,就像一个春天的精灵!我很久没有看到你穿女装的样子了。”
想起那夜我们手拉手跳集体舞时他有趣的动作,我狡黠地笑笑:“今天你为我受伤,小女子实在无以为报。我看你很有舞蹈天分,不如我今晚就教你跳一支交谊舞吧。”说着不由分说拉他站起来,将他的右手环在自己的腰上,握住他厚大的左手掌,教他迈步:“一,二,三,四。”孟德觉得很新鲜,以为是某种少数民族的胡舞,宠溺地笑笑,轻轻抬步相随。
我们相拥,在帐篷里轻轻地踱着。
孟德说他爱用皂荚烧的水洗澡,所以身上始终散发着淡淡的皂荚木清香,这熟悉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初次见到孟德的那个晚上。那时我才回到古代,并且也是离他这么近,似乎也闻到了这种奇特的清香,到如今真像是一直在作着同一个离奇的梦还没有醒来。
初学跳舞的人往往会因踩到别人的脚而尴尬或抱歉不已,可是孟德却是相反地被我踩到几次。我在他怀里笑得前仰后合,他却只是抿抿嘴罢了。一不小心我的鼻子触碰到了他的鼻子。他热切的眸子凝视着我,我则红着脸躲闪着不知该往哪里看。周围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他的眼眸灼热,唇离我的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贴上,我却在最后的刹那转开了脸,那个吻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快到长安了,也意味着我们两人从此就要分离,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人生之所以奇妙,就在于今天的你断然不会料到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就像自己当年大一学跳舞时再怎么想象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有机会和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魏武帝一起跳舞吧?而今天自己和孟德一起度过了一个宁静祥和的夜晚,谁又能预知明天会是怎样的冰火两重天呢?
挑开马车窗帘,能远远地望见巍峨庄严的未央宫,长安就在眼前。正在此时,走卒翻身跳下快马通报了什么消息,我看到马背上的孟德一脸震惊,顿时悲愤难当。发生了什么事?我心里隐隐不安。
终于送我到家,不料父兄因不知我回来都出了远门办事,通讯落后就是这样叫人失望。孟德等不及进门整顿一下便立即翻身上马,策马回头,我预感到一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缰绳。
孟德见瞒不过我的征询,只好坦言:“在外避黄巾之祸的父亲和弟弟自琅邪至兖州投奔我,我令泰山太守应邵迎他们,谁知他们在途中却被贪图钱财的陶谦部将杀死。我一定要荡平彭城,为父报仇。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定会安然无恙的。”
是的,我忽然记起《资治通鉴》记载此次孟德为父报仇“坑杀男女数十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不,经历过董卓焚洛阳,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再次发生,于是赶紧拽住马辔头拦在马首前,仰望着他:“孟德,你冷静一点!你不能去!如果你进攻彭城,会殃及多少百姓,难道你忘了董卓之乱吗?我知道你心中愤恨不能平,伯父惨死的确令人痛心,可他既然已经驾鹤西去,那彭城的百姓又有何辜?冤冤相报,这笔血债会成为你一生的污点,给你留下千古骂名!”
孟德眼含热泪,踌躇为难,面色紫涨:“就算会留下千古骂名我也认了,我定要为父亲讨个说法!雀儿,别怪我!”忽而横下心朝手下使了一个眼色,我右肩一阵酸疼,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
☆、出头
倚窗而立,我无精打采,心情一如阴沉沉的天空。孟德让手下点穴弄晕了我,毅然奔赴彭城(今徐州)攻打陶谦已有月余。这一个月来,我很困惑也很失落:如果他手下的那两指直接将自己点回现代去也算完美落幕了,可我偏偏没能回去。从董卓之乱到如今,眼看一幕幕血腥上演却无法阻止,那我回到古代来是为了什么呢?
昨日晚餐席间,父亲暗示我过完年就十七岁,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想为我物色一门亲事,被我婉转拒绝了。难道我的命运就是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同龄女孩子一样,通过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早早结婚生子,而把自己未来的主宰权全交给运气吗?
董卓被杀之后,朝廷任命父亲为征西将军,后升任太尉。父亲为人仁爱谨慎,勤于国事,每每上表陈辞劝谏,都是亲笔书写,最后毁掉草稿,从不宣露于外。
在军旅中,他也体恤士卒,深得人心。每次部队停顿宿营,他都等查看到营帐全部修立妥当,才回自己的军帐;待将士们全部吃完饭后,他才进食。部下吏士中有接受贿赂的,父亲了解到其家庭窘迫状况后并不责罚,而是将自己的俸禄赐给他,吏士觉得惭愧,誓死效忠。因此,人们都称扬父亲,纷纷归附。
然而,因为最近夜空有流星划过兆示不吉,他被策免太尉,降为车骑将军,渐渐被皇帝疏远。这是多么荒诞不经的事情。我看在眼里,替父亲鸣不平,也曾劝父亲卸任,但他感叹自己年事已高,能尽忠报国的时日无多,希望能够在任上尽此残生为多灾多难的百姓做些实事。
“涸辙之鲋虽多,我能救一条是一条。”我劝父亲卸任的时候,他对我说了这句话,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我决定向他学习,尽全力去试一试。既然来到汉末,就算不能扭转历史的走向,至少也竭尽自己所能去减少一些悲剧吧!我想,哪怕我只能帮助到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对于是否曾经得到过我的帮助也是在乎的。
一片雪花飘落在我的肩头,晶莹剔透。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纷纷扬扬,天地浑然,白茫茫一片。
我换了一身白袍将行李一背,阖上家门步入雪中,向彭城方向走去。天地苍茫,不知走了多久,鞋袜湿了,脚走酸了,带的干粮也吃尽了,我远远看到一间房子挑着红边黑字的旗幡坐落在桥头,旗幡上写着几个繁体大字:稻花香客栈。
客栈的门口挂着一面皮帘子,我挑起帘子走进去,发现这里既卖三餐也提供住宿。我在角落里找了个干净暖和的位置坐下来,简单点了些饭菜。
仅有的几个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自顾自吃完了饭。正准备起身离开,我突然听到抬高的争吵声,是离我挺远的两个人之间产生了矛盾。我瞥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一身靛蓝布袍俗狼埃砬榧嵋悖寄看熊浊逍阆窀鑫娜耍褂幸桓鲈蛭宕笕郑淖抛雷哟岛拥裳邸U庋绺皴囊斓牧礁鋈嗽趺从辛私患课业暮闷嫘谋坏鞫耍章醭雒诺囊恢唤庞质樟嘶乩础
只听那彪形大汉扯着破锣嗓子在叫嚷:“请我自重?!嗨,嗨,你不就认识几个破字吗?我还就看不惯你们这种人酸文假醋的样子。清高顶个屁用!”
蓝袍的年轻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仍尽量不失风度地替自己辩护:“我们这种人怎么了?!我已经向你道歉,你却当众辱骂了我。你还想怎样?”
“道歉值几个钱?就你那态度!你,你给我跪下!”那汉子还在喊:“跪下!”粗短的手指快要戳到书生的脸上去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粗俗下三滥的人!我好歹也算个知识分子。读书人的颜面何在,孔夫子的颜面何在?
我上前抱拳,心里告诉自己要先礼后兵:“这位大哥,既然这位小哥已经诚心道歉,您就宰相肚里能撑船,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究竟出了什么事,何必非得这么苦苦相逼呢?”
“得,又来了个酸文假醋的!你算哪根葱,替他出头?他泼脏了我的新衣服就要下跪。怎么着,你不服?你知道我的衣服多少钱吗?”在他那肮脏的大掌抓到我胸口之前,就被我眼疾手快一脚踢开,我就势拧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脸抵在桌面上。顿时,那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大概都没看出我这个矮小又瘦弱,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白面书生”竟然还会两下子。
掌柜的这时也被惊动了,生怕我们砸了他的场子,从后院忙不迭地跑来安抚我们几个。那彪形大汉恐怕也只是外强中干,他不是没有眼色,看到占不了便宜,瞪着我哼哼两声甩手走了。蓝袍书生竟然给我鞠躬,我赶紧摆摆手转身迈出了大门。
出了城门口,我回身望了望城门上的长安两个大字,我已经算离开长安地界了。午后雪刚停,城外人比较稀少。汉朝的商业仍不够发达,即便是在长安城郭外,想找个地方租一辆跑长途的马车搭乘也不容易。正在我东张张西望望的时侯,我忽然听到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我猛一回头,来人一惊。就在他因惊吓而停顿的那一秒钟之内,我用胳膊肘猛击他的肋骨,然后用脚揣向他的下身。在他弯下腰的时候,我拼命跑开。我一路跑,那人一路追。可是我跑了一段路后一不小心一脚踩空,掉在一个雪洼里。那个人来到雪洼边,用他的贼眉鼠眼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被他塞住嘴巴,捆住手臂,眼睁睁看到他拿出一只口袋,我眼前一黑,反抗了几下还是被装进去横了起来。来人动作娴熟,我预感到自己可能是遇到惯盗了。想到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我不寒而栗:他该不会是想把我卖到妓院里去吧?!
刚才在客栈里我还表现出那么帅气的任侠精神,现在的我只祈祷能赶快有个任侠来救我。虽然我又急又怕,但我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我看不见外面,但始终保持听力警觉。当听到有人声,我便使出全身劲儿挣扎,后来还听到打斗声,最后终于没力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边让
重见光明是在一个很大的场院里。我挣脱布袋,抖掉绳索,揉着酸痛的手臂,在耀眼的夕阳余晖中迎面对上了一双满是质疑的炯炯目光。天已晴了。几步之外,目光的主人此刻正带着一副戏谑的神情上下打量我。我注意到他也着一身白袍,简朴整齐的着装修饰着颀长挺拔的身材,整个人散发出非凡的俊逸气质。如果忽略掉他的眼神,我差点要认定他就是童话故事里那个随时会抱起落难公主上马并一骑绝尘而去的白马王子。
“你是什么人?”“白马王子”竟然用审问犯人的语气对我开口。
“你为什么绑架我?”我马上对他那和外貌大相径庭的语气大失所望,丝毫也不示弱地反诘他。
“白马王子”浅笑:“你搞清楚了,我可没有绑架你。反倒是我的部下在巡逻时从贼人手中救了你,因为他们路过你身边不远处时,突然看到你在贼人的口袋里拼命挣扎。看来你还挺聪明,可是现在怎么会分不清敌友。你倒是说说看,一介女流不好好在家待着,还背着行李到处抛头露面,弄得这样落魄!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迷路了。我叫林纾,无亲无故,假扮男子准备去彭城投靠亲戚,没想到半路上被歹人截去,多亏恩人相助。我还不知道恩人你是谁?”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上下沾满泥浆的衣服,难怪“白马王子”对我态度非常一般。既然被他看出女儿身,又不知晓对方到底是敌是友,我下意识地隐藏自己,用了现代的名字。我马上现出一副孤苦无助又感恩戴德的神情,心中祈祷对方是个表里如一、善良无害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惨兮兮的样子勾起了他怜香惜玉的男子汉情怀,“单纯”的“白马王子”立刻就相信了我,象征性的拱了拱手,坦言了自己的名讳:“在下边让,字文礼。”
以军事才能官至九江太守的边让?!我心里一沉,难以置信。史载边让为曹操所杀。虽然现在尚不知究竟为何样因果关系,此时我不禁为这个刚刚谋面的翩翩才俊动了恻隐之心。
“彭城现在水深火热,你一个姑娘家贸然前去无疑是送死。正巧,我也要拔军去彭城,你就暂留我军中,等到合适时机再从长计议。为免军士起疑,顾及你的安全,我会晓谕全军你是从老家赶来追随我的夫人。你可称我文礼。”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夫人?!我如何能信你不是心怀鬼胎?”我惊讶极了,对着他的背影追问。他该不会是因见到美色起了歹念?
“信与不信,是去是留,悉听尊便。”他头也不回,只举起一只手向身后招了招。
我这才有机会好好察看四周。自己置身之所像是兵士们的训练场,因为守门的将士全副铠甲、手拿长矛正笔直地立在不远处。原来边让所言不虚,此地真是他的军营。
心中还在犹豫,只听耳后一个略显沙哑的人声传来:“夫人请随我来。”我回头见到一位满面虬髯的中年将士正躬身向我作出邀请的姿势,他应该是边让的副将。相由心生,如果仅从面相上来推断,边让也不像是个恶人,我决定留下来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虬髯将士带领我来到了一个营帐前,这么大的营帐应该是主帅的营帐吧。这个疑问很快被证实了,因为边让正挑帘从营帐中出来。
他只对我作出个欢迎参观的手势,便带着虬髯将士去处理公务了。
“楚灵王既游云梦之泽,息于荆台之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之隩,南眺巫山之阿。延目广望,骋观终日。……”我一进门便对上四扇屏,那用遒劲的行书写下的正是传说中边让的名篇《章华赋》。看来,边让不仅文笔好,书法也不错。转过屏风,是个会客的地方,挂着水墨松竹图。连居室都布置得这么风雅的一个人,应该不会是个坏心肠的人。我心里盘算着,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