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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生死有命

作者:贪嗔 当前章节:11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小黑的神色却依旧如常,无波无澜,或许只有我一人才能够清晰感受到,他触碰到我手背的冰凉指尖微微轻颤,显然不如脸上摆出来的那么平静。我正欲偷笑,他嘴上却仅是清清淡淡地对我道了句,“静观其变。”

为今之计,倒也只能如此。

我只顾着低着头,瞥眼觑着他骨节修长分明的手发呆,心里微微升腾起些许的不甚真切的欢欣,听见他的话,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嗯”,便如着急掩饰一般,转而急急收回了眼去。

这般的骨气撑了半晌,我却又忍不住,想趁他不注意时一再偷偷去瞧,如何也掩饰不住嘴边满足的窃窃笑意。

人各有不同,或许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甜腻的话语,只需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足以让我稳妥心安。

然而这么长久地看着小黑的手,我突然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问题,猛地转头,朝正安稳笑着的邱五晏看去。果然,他朱色长袍袖口隐匿下的半边左手上,赫然呈现着一道深刻而明显的刀痕,狰狞攀爬着他的虎口处,宛若一只扭动着的蜈蚣。

这便是其中的古怪之处了……

记得之前虞香草曾有提起过,邱五晏左手虎口上的那道伤是在虞白死后,她怒而错锋所致。然而此时眼前俨然是一片阖家欢腾的祥和之气,而且那虞白老头儿还乐呵呵地端坐在堂上,哪像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刀下亡魂一个?

只怕眼前的这锣鼓喧天的一切诡异的圆满……全不过是那虞香草美好的臆想,而后寄托在自身调配的熏香里头罢了,偏偏在印象中邱五晏的设定上漏了马脚。

我摇头叹了口气,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略有些迟疑地张口问道,“小黑……既然方才燃香时虞香草跟我们在一个房里……她又没办法动弹,服用不下解药。那么按理说,她的虚体也应该出现在这个幻境中才是啊,为什么……”

小黑听及于此,也是微微拧眉,沉吟了半晌,方才轻道,“只怕……是她有了寻死之心。”

“什么!?”我惊声问道,心里警铃大作。

小黑的反应却比我要来的镇定许多,只微低下头来,看着我轻声安抚道,“生死有命。”

话虽如此,这些道理我也全然明白,但是……我一时震惊之下,急急忙忙转头迅速地环视着四周,既然如此,她一定还在这里的,一定还在!

不知到底寻了多久,只突然望见在满堂欢腾嬉笑的陌生宾客之中,藏匿着一双哀伤的眼,虽然模样与喜堂上那个戴着花冠的娇俏女子相差无二,然而眉目却是那般的郁气沉沉,带着将亡人特有的僵冷死气。

虞香草似乎立马便察觉到了我投去的视线,撇头望向我,轻轻地笑了笑,极其缓慢地对我做了个清晰的口型——“我不怨他”。

这时候哪还管的上这些……我紧紧地拧眉,正欲疾步冲过去,阻止虞香草做出傻事来,然而却已然来不及。随着堂上的人一声悠长的“夫妻对拜,礼成——”落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我的脚步被强行停滞,眼前的幻境瞬时被吱嘎揉碎,模糊,逐渐分散开来。

她竟在幻境中自解了被邱五晏封住的血脉。

待幻境终于完全破碎,我与小黑从虞香草房中悠悠转醒时,虞香草已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邱五晏此时正坐在她的身边,神色超乎寻常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更无失声痛哭,冷静得甚至比我更甚。

而门外响起的梆子声清脆而刺耳,一慢两快,刚刚敲过子时。

她终究还是没熬过。

“香草她是等我来之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我尚来得及跟她说一句‘生辰快乐’。”邱五晏低头温柔地抚着她略显散乱的长发,又轻缓地问我道,“她编制的梦境里,是不是有药谷?”

我难受地点了点头,纵使自己跟虞香草并无什么感情,可如此清晰地经历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又亲眼看着她泯灭,一时间心里还是酸涩难当。

她曾经是那样肆意被人娇宠着的姑娘,生而烈火如歌,灿若夏花,即便是死,也死在美好的幻境中。

“明日我便要启程上路,带香草回去药谷安葬,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我注意到脚步有些杂乱无章,我这才看出来他并非面容上的那般冷静。

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与小黑手中,顿了顿,又虚弱道,“银鸩酒我已然配好足量,放在暗房里头的柜子里,尽数交予小黑你看管,眉娘……她也没有多少时日了,日后便请你们代为照顾着些,若有异常,阿若你便及时飞鸽传书给我。”

小黑点了点头,当作是应了。

我此时只觉得鼻间酸涩,怕一时失态,只别过脸去,哑着嗓子应声道,“是……”

邱五晏便是极安稳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去,抬手,疲惫的打了一个屏退的手势。

我还未答话,小黑便是拉着我的手,一步步地走了出去。临出门时,我听到身后邱五晏微微的叹息,不知是说给床上躺着的虞香草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才成为彼此的变数的?”

我眼圈不知怎么的倏地一红,终于忍不住,低头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小黑默不作声,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

……

邱五晏走得无声无息,原来与他说好第二天正午时分,集结了大家再一起送他走,然而第二日清晨我去他房内准备叫人时,才发现那厮已然没了踪影,甚至没留一声告别之语。

其他人见此情形,倒也就罢了,只是余了朝花镇里头那令人头疼的清风,此时正呜哇大哭地巴着邱五晏昔日的床榻,久久不肯离去。

若这也就罢了,他还一边挥舞着那湿漉漉的小手绢儿,嚎得如同奔丧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一点也不衬他那张五大三粗的脸。我如何撵也撵不走,只好由得那厮凄凄切切地哭一声,身子抖三下,似乎马上就要背过气一般,直叫见者触目,闻者惊心。

——“呜呜呜呜,我的小晏晏啊!……你怎么就去了啊!”

——“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人不管啊!小晏晏!小晏晏啊!你怎么能够这么无情!都不跟我说一句告别,将我的一颗痴心……痴心枉顾……!”

——“小晏晏!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嘤嘤嘤嘤嘤……”

——“汝无情!汝残酷!汝无理取闹!”

……

到最后我实在听不下去,只硬着头皮好心去劝慰道,“疯子,节哀顺……呸呸呸,疯子你别这样啊,去世的是那邱五晏的小师妹,不是你家小晏晏。”

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瞪了我一眼,然而或许是因为气势不足,反而更像是在抛媚眼。见我发问,他用手中捏着的小手绢儿抹了眼泪,一脸理直气壮道,“我当然知道死的不是他!若他死了我便用不着在这儿哭了。”

我正点头,转眼清风又抬起架子来,劈头盖脸地责备我道,“你这惫懒丫头,好生没有良心,我家小晏晏好歹也与你共事了几年,如今他去了,你怎么连滴泪珠儿都没落下!”

鉴于他的愤怒太过一本正经,我很是头疼地干笑了几声,随口敷衍他道,“哪儿能呐,不过您才是真真正正地用情至深啊,我怎么敢跟疯子您抢风头,您说是不是?”

清风歪头想了想,似乎觉得我这话甚是有道理,这才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当我原谅了我。待我刚轻松地吁出一口气之后,又见他转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继续哭号起来,宛若月夜狼嚎,一声比一声惨烈。

我抽了抽眼角,反应过来后立即痛苦地捂着耳朵,深觉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连声招呼也不敢打,赶忙转身退了出去,反正知晓赶也赶不走,灵栖里此时又没有客人,干脆由着那厮这么胡闹去,闹够了大抵也该消停了。

灵栖的大堂里依旧空空荡荡着,或许是知道了邱五晏今日要走,所以再没有客人来。我挎坐在硬梆梆的雕花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懒懒地望向外头,却始终找不到目光的触及点。只见门外依旧是一片晴好的天,阳光万里,很是灿烂,然而灵栖此地,却早已千疮百孔,物是人非。

感觉到头上突如其来覆着的一抹别样的温热。我不免恍过神来,侧目时毫不意外地触及到一抹熟悉的墨色,普普通通的暗色麻布衣袖上头没有任何的装饰,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却令人安心。

我不禁弯起嘴角,本是一片惶惑的心里骤然升腾起几分妥帖异常的暖意,“幸好,还有你呢。”

小黑轮廓分明的英朗五官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然而却是微不可动地颔首,“嗯。”

番外·香草篇(一)

即使是近于十年的时光匆匆而去,虞香草还是经常会从本就浅薄的睡梦中乍然惊醒,抹了抹额头,一手凉薄的冷汗,潮湿而冰凉,如同她寂冷的心境。

梦中除了有师兄持刀刺杀爹爹的那一刻凛冽的血意,还有他教她调香时的场景。无论幼时脑子愚笨的她如何辨认错这样那样的药草,他的嘴角总还是噙着一抹暖融的笑容,和煦如拂面春风,似乎永远不会感到不耐烦一般。

狭长的眼角风雅,熏着淡淡鸡舌香的白衣胜雪,宽大的袖口时常被窗外透进的风吹鼓出一个大大的包,而后又逐渐地温软下去。绣着忍冬的月白袖口显现出的十指修长,微微屈起拈药时,弯折姿态如精心栽培的兰草。

初见到他时,大概是在九岁的年纪。

记得那时是药谷里新一批药人入谷的日子,她对此并不算惊讶,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一次,即使最先看到的时候新奇,后来也便厌倦了。那时她对这样生死的概念算不上清晰,只隐隐知道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那些被用各种途径选进来的药人脚上都拴着沉重的精铁脚镣,一个个都是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模样。更有甚者,睁大着眼睛怒瞪着她,似乎她是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一般。

先前也是有几分委屈的,后来见怪不怪了,便再不欲理睬。这次她正折了一捧开得正好的桃花,准备回去插在新烧制的青花玲珑瓷瓶里头供着,未曾想回去的途中,却猝不及防地就与今年进谷的药人打了个明晃晃的照面。

她直觉回身想避开,然而却来不及,队列中有人早已从她非同一般的奇特服饰中看出她的身份来,只撇头狠狠地往地上“呸”了一口,霎时便被走在前头面容凶恶的领队人一把推倒在地。那个人霎时扭曲着一张痛苦的脸,喉咙低沉地嗷嗷着,再动弹不得。

随行的侍女阿珠说,小姐莫要与他们置气,那些都是生了恶气的药仆,早已服下了软骨散了,又加了脚镣,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若是小姐实在觉着委屈,阿珠便过去替你教训了他。

她本也是个不安分的娇纵性子,但在原地纠结着眉了半晌,终究还是沉着一口闷气,冷声道,“算了,阿珠,待他们过去了我们再回去罢。”

阿珠本已然走前了几步,忿忿地挽起了袖子,露出箍着鎏金镯子的半截晒成蜜合色的手臂来,听到此,只威慑性地抬起下颔,鼓着眼睛瞪了那个多话的人一眼后,便随即诺诺着退到了她的身后,不再说话。

她漫不经心低头撕扯着手上娇艳的桃花瓣,尽管早已对他们恶劣的态度习以为常,却还是觉得心里郁郁,忽然一阵风吹来,她本便没有拿稳的桃花顺着风在空中飘摇了几下,便打着旋儿坠落下来,洒了一地,她直觉想追上前去捡,却只见一只白玉般的手代为捡起。

这显然不是阿珠的手,她的手早已也是与手臂一般晒成的密合色,因为劳作的缘故,还带着几许薄茧。也不是那个领头人的,且不说他早已走在前头,他的手她偶然有瞥见过,黑黝黝的极为粗糙,虎口和手指有用过刀后的粗茧和伤口。

那会是谁的?

她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却是一张明媚的男子笑脸。跟她所见过的文人墨客、剑士侠客都不一般,那些人要不太过拘谨,要不然便太过豪放,都令人难免生几分疏离之感。然而瞧眼前的这个男子,狭长的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儿,弯起的嘴角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轻佻,也不造作,显然受过良好的家教,使得本并不算出彩的五官熠熠生辉起来。

“你……是谁?”她不禁停了拾着桃花的手,有些怔怔地出声。

刚说出这句话,她便觉得自己有些犯傻,因为男子所穿的俨然是一件极素净的白袍,仅在袖口绕上一圈忍冬的暗纹图样。这是药人入谷时统一换上的服饰,然而换在他的身上,却偏生生拗出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这还是第一个对她那么友善的药人呢!

那个药人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思,站起身来,敛下了弯着的眉去,张了张口,似乎正欲说话,那头便传来了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在这拖拖拉拉的干什么!还不快走!”话音刚落,眼前便是劈头盖脸的一柄乌黑油亮的长鞭袭来,似是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药人。

“别……小心!”她清晰地感觉到耳边鞭风凛冽,来势汹汹,眼见的那个药人还在原地,一时也躲闪不开,她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便扑在了他的身上。

领头人自然是知道谷主独女的尊贵身份的,霎时慌了神,急忙收势,然而却还是未能全收覆回来,只瞧着她生生挨受了那一鞭,臂上的衣衫拉开了一个大口子,里头透露出长长的一条血色伤痕,很快颜色便转深了,直至变成了一痕清晰的淤青。

她那时年纪小,又是当作掌上明珠养着的,从未经受过甚么重责,这么狠厉的一鞭下去,且不说到底疼不疼,也早被那架势吓得闭了眼,哇哇大哭起来。

阿珠虽然没有多大本事,却是个极护主的人物,又是侍奉小姐的,在谷中自然有些地位。见此忙急急上去甩了那个领头人两个火辣辣的耳刮子,口中怒斥了一句“大胆”,便又疾步过去半跪下,温言软语哄着仍在啜泣的她,“别哭了喔,小姐,别哭……阿珠回去给您做好吃的,云片糕?豌豆黄儿?……哎哟,快别哭了喔我的小祖宗……谷主大人看到是要生气的。”

这般哄劝了半天都没有用,她越想心里越委屈,耳边只捕捉到方才那个被她挡住的药人倏地一声低低的轻笑。她抬起泪眼,忿忿地望去,心里原想着这个没良心的,明明她替他挨了这一下狠的,他居然还在一边儿取笑她,果然这些药人没一个是对她真心友善的,亏她方才还有一瞬间以为他会是不同的。

然而刚抬眼,她便怔住了。眼前呈现的俨然是一个仅用几根桃花嫩枝编好的草镯,虽然是材料简陋的小玩意儿,然而他编得却是精巧,边上没露出一点粗粗糙糙的丝儿,好看得紧。

仅在方才那么一点儿时间,他便编好了?

她惊讶地看着他温煦的笑脸,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只怔怔地由着他把那只草镯子戴到自己手腕上,又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递与她的手中,一双笑着的眼睛似乎会说话,只示意她擦去一张花猫脸上斑驳交错的泪痕。

阿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此人的举动已然算是偕越了,赶忙从中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方巾,虎着张生着浓眉大眼的脸,碍于方才他哄住了小姐,还是给了几分薄面,降低了声音呵斥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而后又紧皱着眉,软语劝道,“小姐日后再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她刚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便被阿珠半推半哄地拉走,走远后她禁不住回头望去,惊鸿一瞥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他嘴边噙着的那一抹明媚的笑容,白衣萧萧,桃之夭夭。

那时候她想,大抵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比他更般配白色了。

第二次见到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药人,是在药谷的毒房边。

她正欲去草坡寻小陶玩儿,经过毒房时却偶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似乎是从一边的灌木丛中传来。

那里头藏着人儿?她疑惑地走近了几步,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角隐隐透露在外,心中的猜测已然有了定论,这定是试药过程中落跑的药人,这样的事年年都会有,并不算新鲜了。再抬眼,便看得了那人的模样。他的容貌虽然并不算特别,但她看到那分弯起的嘴角,便已记起了他是谁。

她惊诧,“哎呀!你不是……”这可不是那天那个对她笑的药人?

话还未说完,那倒在地上的药人便已虚弱地竖起了食指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她立马掩住了口,耳听闻旁边有人的脚步声,忙缩着身子蹲在草丛中,又转身看伏在地上的他,不禁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有些忧心地怯声道,“那个……真的很难受吗?”

他的面色青白交加,额头上还冒出了细密的黑紫色汗珠,浸染了散乱的发稍,而后又逐渐滴落到身上的白衣上,看起来分外诡异。手脚颤抖着,在一身宽大的白衣下显得孱弱无比,显然情况并不算太好,但那脸上却依旧是安稳地笑着的,似是想让她放心一般,只低声应道,“是有一点儿。”

“你逃不出去的,药谷里头有昆仑奴层层把关,四周又都是石壁,便是我出去也要检查过后才肯放行……”她好心劝慰道,然而看着他痛苦的面色,终究是不忍心再打击他,便闭了嘴,不再多话。

番外·香草篇(二)

此时毒药的药性显然已经全然发挥出来,他额上诡异色彩的汗水滴落得更加多,只断断续续道,“我想……想要活着。”

“这……”她探出了半个脑袋,看了看灌木丛外边,见到并无人来,这才缩回头去,小声道,“这外边儿戒备森严,我也放不走你呢,那我就在这儿陪你说说话吧……奇怪,我以往见别人初次试药时虽然也疼,但没有你反应这般大的,算了算了,大抵是你体质虚,唔……我陪你说说话便也熬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身体蜷缩如虾子,只虚弱地应声道,“好。”

她心里不安,便是盘腿坐着,试探地问道,“唔……我叫虞香草,你叫什么名字?”

“邱五晏。”他便是更宽厚地笑起来,狭长的眼角微微眯起来,微微吐露出的声音如珠玉相击,虽因为身上的毒液游走折磨而透露出几分气虚,但依旧掩盖不住他温润的音色,恍如她房中熏着的鸡舌香。

“喔,邱五晏……”她低声重复了一句,被他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引得不禁有些怔怔,而后恍过神来,真心实意赞美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谢。”

她本便是个不怕生的性子,此时大致熟悉了彼此,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我在谷里都没有人说话,爹爹虽然宠我,但他却永远都在忙,阿珠没意思,低眉顺眼的,一点也不好玩,还有那些昆仑奴,山一般的,也不会与我亲近。这谷里唯有小陶跟着我,乖乖地听我跟它谈天说地,可惜它不会说话,对了,小陶是一只饕餮兽。饕餮,你知道吧?嘴巴大大的,眼睛长在腋下,虽然长的丑,但它却是唯一一个肯听我唠叨的了……不,现在还有你。”

他的脸色依旧青白,身上的白衣已然被汗水污了几分黑紫色,脸上却只是温温和和地笑着听她说话,没有应声。

说到后面,她本张扬的声音突然又有些怯弱起来,“你不会恨我吧?”说罢还不及等他反应,便自顾自地说道,“你们应该不喜欢我的,你们本来就是有爹有娘的,可我爹把你们莫名其妙地掳来,还受这种罪,是个人都会难受的。”

他体内的毒性似乎是减退了些,只轻咳了几声,温言道,“那是他,不是你。”

“可我终究是他的女儿,这是不会变的。他们都说爱屋及乌,大抵恨也是如此罢。”她也随着他笑笑,心里却有些苦涩不安,“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以后还可以寻你聊天吗?”

“可以的,”他勉强撑起身子来,扯了扯方才因为忍疼而被咬得泛血的嘴角,语气有些惘然,“如果我还能活到那一天。”

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之间下定了决心,捏着拳头道,“我去求爹爹放你出来,别让你当药人了……我想让你陪我说说话,哪怕只是你在一边笑着也好……只有你肯对我笑。如果你也随着以往的那些人一起走了,我便又只有小陶了。”

“谷主是不会同意的。”他一声轻叹。

她站起身来,拍着胸脯,硬是在他面前强装出一副有底气的模样来,“放心,只要我去求爹爹,就定会成功,我可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她便说做就做地一溜烟儿跑远了。他在原地愣怔了半晌,似乎从未想过计划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只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重新回到了毒房里头去。

拎着一根鞭子正看守药人的牢头嗤笑道,“去个茅厕怎么要这般久!你小子莫不是想逃跑!?”

他便也回之薄弱的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感情,“怎么会,只是半路上毒发了,痛苦难耐,才耽搁了些。”

“算你小子识相,这药谷里里外外都有人把守着,捉到逃跑的药人便是一个死字,这些年,死的人还少么?”那牢头面色放好了些,又阴阳怪气地道,“说来你这小子也够英雄,愣是跟人换了最烈性的药,老子看守毒房了这么些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么自找罪受的,非亲非故的,图什么呢?”

他依旧是笑,似乎完全听不出来牢头话里的讽意一般,而后低着头,缄默不语,不顾身边纷纷扰扰的议论,闭目养神。

他自然是故意的。剑走偏锋,博取同情,原本不过是背水一战的下三滥招数,但既然眼前的这一步步都让他走得顺利无比,又怎能不好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

第三天,他被释放出毒房,摇身一变,成了虞白的首席弟子。

听说那谷主的女儿不知受了那药人的什么魔障,本生长到九岁的年纪都是个娇娇的女儿家,却愣是跪在门外求了一天一夜,只说是要解救朋友,旁人如何劝如何撵也无济于事。

人人都知晓谷主虞白虽然对旁人出手狠辣,却是爱女如命的性子,这般精神折磨已然是上限,便答应了。只提出一要求,无论如何,不得出谷。正巧他门下无人,便暂时收了做大弟子。

无人曾顾及到那个“暂时”,然而他却明晓,面对虞香草毫无保留的如花笑靥,似乎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孩子,他也曾有一丝触动,然而这份疼惜很快便被对生命和自由的渴望压下。

他想要活着。

虞白在收徒仪式上见着依旧穿着药人服饰的他,眸色微动,在基本流程走过后,只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五晏,这身白衣裳很适合你,以后便都穿着吧。”

虞香草自然听不出来其中有什么错处,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她爹爹的审美。而他则敛眉应允,伏身拜倒,恭送这名义上的“师父”沉步离去,这才站起身来,心里如同明镜一般,冷冽而清晰。

虞白分明是在警告他,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怎么会忘呢。他轻笑,不以为然,只是很是听话地唤工匠裁了白布料子,每天都是一身素净的白衣,从未更迭,以表对药谷的忠诚和安定之心。

本一向不喜调配药草的虞香草紧随着他,也拜了虞白为师,学调香,正式成了他的小师妹,从此便咿咿呀呀地跟着他身后跑,似乎永远都不会感觉疲惫一般,超乎寻常的活泼。

阿珠原本对此很是忧心,总觉得两人身份有别,然而说多了虞香草反而是要不开心,后来看着邱五晏一年年的依旧沉稳和气,好像从来都没有异心一般,而虞香草与他的感情越来越好,便也就识时务地闭了口,不再说了,甚至时而还有错觉,觉着让邱五晏多陪陪幼年丧母的小姐,倒也是好的,起码不会再寂寞。

番外·香草篇(三)

一晃便是七年。

他天资聪颖,就算虞白无意倾囊相授,常常只是敷衍了事,但有虞香草在旁边帮衬着,无论是何种领域都得心应手,然而又谦虚谨慎,向来都是笑脸相迎的模样,从不正面与人为敌,一点点地掩藏锋芒,让有心人始终拿捏不到错处,便也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教她采药,调香,不厌其烦地对她好,明面暗面,清清白白,不娇揉造作,明眼人皆是看得见的。久而久之,连虞白也放松了几分防范。

偶然有一日,他低头看着她天真活泼的侧脸,忽然有些失神,只装做漫不经心道,“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师父亡故了,你又该如何?”

“是呀,生死有命,爹爹也总会死的那一天,这些我都知晓,”她歪着脑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又很是没心没肺地笑道,“可我不是还有师兄你在吗!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如果我也……”

“你也什么?”她眨着一双幽黑的眸子,有些奇怪,“师兄,你今天好奇怪。”

是啊,他确实是是失态了。七年相处,如果前头给予的温柔和宠溺还只是为了利益所致,到了后来,戏演的太久了,就连他自己时常也弄不清,对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办出的每一件事,到底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假意,还是真心。

“没事,”他回过神来,伸手习惯性地摸摸她如绸缎一般的墨色长发,温和地笑着道,“我只是说,你说得对,师兄自然会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然而她却是信了,只点了点头,也随着他眯着眼睛开心地笑起来。十六岁的虞香草已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儿,虽然因为自小被保护得太好而透露些许稚气来,但终归也拥有了少女特有的娇憨可爱。只是习性依旧跟个小孩儿一般,喜欢穿粉嫩的颜色,像是春天开在枝头上的桃苞儿,是一抹活泛的明艳。

他有时候禁不住会想,待他这个小师妹后来成亲,穿着凤冠霞帔,绣花喜鞋时,到底会是什么个模样?

然而每回有这个想法,他都会很快清醒地从中脱离出来。因为就算他不走,药谷的女子,也向来活不过二十岁。眼看着她已然十六岁了,余下的至多也不过是四年的时光,一旦虞香草死去,他便失去了所有的屏障,七年经营,全盘皆输。

所以在此之前,无论他此时付出的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必须要冷静而及时地抽身而退。

唯有看不见,才不会伤心。唯有不知道,才不会愧疚。

……

终究是选择了动手。

这些年来,虽然虞白始终存着心思防范着他,但长久以来,多多少少都透露了些弱处。他就像是角落暗中蛰伏的金环蛇,滋滋吐着毒液,扭动着灵活的身躯,伺机出动。

七年,不知是因为他的长袖善舞,还是虞香草有意无意的袒护,他从未出过错漏,一步一步都顺利无比,这次也一样,虞白六十大寿,酒宴散后,嗜酒的虞白早已醉得迷迷糊糊,五感皆封,他借此机会,几乎不用花费多少心思,只说了几句漂亮话,便成功敬下一杯特意调配的水酒。

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再叱咤风云的人物,也耐不住穿肠的佳酿和有意无意的逢迎。

“你……在这酒里下了毒?”待虞白终于发觉异常时,本下意识地想站起身来,却终究是狠狠跌落在地面上,望向神色平静的他时,只苦笑,嘴角留下一线黑红的血来,“我终究还是看错了人。”

“是,”他笑,自斟了一杯,如献祭一般地洒在他眼前的地面上,不急不缓地说道,“但师父请放心,您这些年来传授于徒儿药理,十分用心,徒儿自然不会忘恩负义,以同样的方法让师父死,灭了师父药谷谷主的威风。这狼子野心欺师灭祖的名头,徒儿便背了。”

他藏在袖中的短刀终究还是刺进虞白的胸膛,而后狠狠拔出,一如既往地不拖泥带水,然而他心中毫无报复后的快意,只觉得一片空落落。

摘下虞白身上的令牌,他正打算就此离去,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惧的尖叫,他转身望去,却是他的小师妹。

虞香草放大了的瞳孔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迷惘,似乎还未从血腥的梦中醒过来一般,只轻声而怯怯,一如当年问他疼不疼时的语气问道,“师兄……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终究还是扔了手中尚沾染着血迹的短刀过去,硬着心肠冷声道,“我给你一次机会,就一次。杀了我,替你爹报仇。”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凛冽而带着恨意的刀风明明已然擦过他的喉咙,却终究还是顺着脖颈砍到他拿着令牌的左手上,霎时虎口处鲜血淋漓,却并不影响生命。

“师兄!……师兄!”她丢了短刀,伏在地上痛苦地哭起来,抽抽噎噎,胡言乱语“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最终会走到这一步?到底是出了什么错漏?你是我的师兄啊!”

不,这一步步,都是他精心设计的。正是因为没有半分偏差错漏,才会走到现在的局面。

他忍着疼痛,依旧牢牢握住手中的令牌,睁开眼睛来,冷静得甚至有些漠然,“我只给了你这么一次杀我的机会,你没有用,这回我念着七年师兄妹情谊,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不要怪我狠绝到底!”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以命搏命。

那个人,曾用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唤她“香草”,曾用世上最好看的手指教她调香,却也曾用一把刀捅入她最亲近的人的胸口。她曾赠与他满腔孤勇的少女情怀,他却温和地笑着覆手还给了她一片血色无边的仇恨。

走出药谷的那一刻,他抬头望着夜空,漆黑的夜幕下仅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厚黑的云层中闪烁不定,像是最后一眼见她绝望如生命之火熄灭的眼神。七年时光,他除了一手的血腥,和一道深刻入骨的伤疤,什么都未留下。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好了。他敛眉抚着虎口上狰狞的伤口,自欺欺人地想,一切终于都可以结束了。

在灵栖时,他最喜看着后院的桃绽枝头,吐露艳色,想着一直未曾回去的药谷,还有药谷里的那个捧着一束桃花的女子,是否已为他人,披上了凤冠霞帔。

【脱骨生香】完,下一卷【舐犊痴妄】

【舐犊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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