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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魂归故里

作者:贪嗔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眉娘!”见此时此刻眉娘话语间的势头已然有些不对,我心叫不好,再无暇顾及于昏倒在一边的苏陌,忙上前几步,用身子隔开一脸懊丧的苏乐,重重地跪在眉娘面前。

待一连咚咚咚磕了三四个头,我这才努力遏制着喉咙里的哭音,一边尽量清醒地组织着劝慰的话,“眉娘您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苏乐将军平安归来么,即使,即使他是有错,但当年那样的兵荒马乱之下,谁又能真正说得清是非对错呢,起码您终归还是见到了不是吗?您,您和苏乐将军都平安,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来不及了,”眉娘的语调逐渐轻缓下来,依稀见得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撑着未曾流出一滴,“这个人、这句话,都来得太晚太晚了。”

“雪芍,雪芍,”苏乐狼狈地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裙角,毫无目的地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着了魔一般,本就因为长久的落魄而显得颓唐无比的眉目仿佛在这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青碧色的眼眸因为积攒了满眶的泪水而愈发显得混浊不清,不知颠来倒去念了多少遍眉娘的名字后,他才安静了下来,转而闭着眼睛,哑着嗓子道,“下一世……下一世我定不负你。”

“够了。”眉娘低着头,死死地看着他苍颓的脸,脂粉浓艳的僵硬面容忽然诡异地笑将起来,涂抹得红艳艳的唇角向上张扬地弯着,仿佛开得烈艳的花瓣,然而口中吐露的却是冷情的话语,“……已经够了。这一世已经够苦了,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下一世了。”

我眼皮猛地一跳。

话音刚落,眉娘便冷笑着劈手夺过我手中装着银鸩的骨瓷葫芦,不容我反应过来,旋即以几乎决绝疯狂的姿态大力地摔落在了地上,霎时碎了满地,银鸩汩汩流落在地上,很快便渗入了地下铺就的青石板缝里,转眼间便消弭不见,只余了浓烈而迷幻的酒味霎时弥漫了全室,持久不散。

眉娘面上的表情逐渐扩大起来,喉间一连串的笑声也愈加疯狂而肆意,带着歇斯底里的决绝。

我的心随着瓷片碎裂的声音一颤,随即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忙惊声呼道,“眉娘!”今日是服药之期,眉娘这是想……

如果说昔日桑枝的死还只是一瞬间的凛冽,那眉娘的寂灭便是缓慢而冷然的。她要的是让苏乐清晰地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我明明已然奔去紧紧地拉着她的臂膀,然而却无法阻止自她裸露出的白皙皮肤上一点点冒出血色的刀口,而后一点点地撑开来,血淋淋地翻出盈着媚色血液的皮肉来,宛如每一处伤口都带上了九天的烈火,一寸寸地随之剥离出粗细不一的森然骨骼。

尚残余着坑坑洼洼的血肉的骨架之上,她的脸颊此时已经剥落了大半,但五官却还在,在横流的血液间挤成了一个冷狞扭曲的表情,带着苍冷的笑意。

漫无目的地笑过一阵后,她抬起血肉模糊到分不清指尖到底是蔻丹还是血的手,发狠一般地钳制住苏乐的下颚,逐渐收紧,直至他的五官因剧痛而变形,“阿乐,我姜雪芍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都错失在你手上。”

仿佛走局都计算严密的殊死博弈,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眉娘尚存余的脸部在空中乍然迸裂开来,血肉落到地上的那瞬,霎时化成了一滩黑红的血水,连余下挺立着的森白骨架也在一瞬间崩塌,化作了细碎的齑粉,不一会儿,便随风飘逝,了无痕迹。

尘归尘,土归土。

铺天盖地的血色映照在我的眼里,仿佛囊括了天地。我拨开身后小黑捂住我的眼的手,脑子俨然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觉得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在不停发颤。心里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始终拔不开步子。全身上下什么都是僵硬麻木的,五官,四肢,喉咙,仿佛都陷入沉睡了一般。

小黑说:“阿若,别看……别想。”说到最后几字,他的声线愈发寂冷下去,仿佛刻意压抑住心中的哀戚。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听从他的话。明明眼眶已然酸疼难耐,我却仍是固执地瞪大了眼睛,直到感觉到面颊传来一阵灼烫湿热,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扑簌簌地落下了泪来。

早就听说过邱五晏所说的银鸩酒的后果是不得好死、魂飞魄散,我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却未想过,这代价居然还囊括了千刀万剐。

朝为红颜,暮成枯骨。苏乐既负了她一生,她便要以最惨烈的模样在他面前寂灭。谁又比谁要来得狠毒,来得寂寞。

当夜,沾染了浑身血肉的苏乐形态疯癫地夺门而出,从此了无踪迹,直到第三日清晨才被人发现失足溺毙在涝池中。听闻尸身已然被泡胀了,口鼻眼中皆是恶臭污秽,五官扭曲变形,十指指甲掐入掌心三分,显然死时受了极大的痛苦。

因为尸体放置官府内三日皆无人认领,最后只按往常方法,用破草席一卷,直接扔去了乱坟岗。没有墓碑,没有坟墓,连吊唁的人也没有。就连苏陌,也被刻意隐瞒了苏乐的死讯。

一代英勇神将,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从此再无人问津,也没有人会知道朝花镇内的乱坟岗中,曾躺着一位祈国前朝最负有盛名的骠骑大将军,最具有才情的驸马爷,在战场之上凭着一柄方天画戟威震四方。鲜衣怒马,绝世无双。

……

开春,我与小黑他一道去给眉娘祭拜。因眉娘尸身已毁,故只能设立衣冠冢。埋葬地点选在了芍药花苑下那条暗道所通往的后山口。那里有她最爱的雪芍药的气息,有蝉吟鸟鸣萦绕,还有她终其一生所苦心操练的十万精兵守护着。地点隐蔽,再没有人会去打扰她。

歌于斯,哭于斯。也终将死于斯。

我发间簪着一朵白花,直身跪在坟前,安静地焚上了一炷眉娘生前最经常使用的零陵香。看着眼前的一方板板正正的石碑,我忽然有些恍惚。我没有经历过眉娘的青春年华,却也知道她的曾经是那样一个明艳照人的公主,最终却也只能将一切美好明媚都埋葬在这貌不起眼的小小土丘之下。

眉娘的一生宛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最终一缕香魂零落成泥,惨淡收场。

而我呢,我的前景又在哪儿?我最后的命运又应当是如何?

从前我仗着自身年纪小,无所顾忌地横冲直撞,不服常规,心比天高,从不屑去思虑这些,总觉着这样便是埋没了爱情,便是不信任对方给予的情感。然而现如今,在经历过了这么多生离死别后,我一直坚定不移的心,此刻却有一丝彷徨了。

正愣怔在原地胡思乱想着,耳侧听得一声轻唤,“阿若。”

“嗯?”我应了一声,一边回转过身去,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以前我就说过小黑他穿白衣最是好看,只可惜次数寥寥无几。此时此刻,他身上俨然是一袭缟素,虽裁剪简单,然而衬上他清隽的眉目,却依旧如同谪仙一般雅致出尘,然而此时此刻这位谪仙俊朗的面上却是一派认真,甚至有几分别样的严肃,却不至于引人发笑,“你不必担心。”

“……啊?”我云里雾里。

他极有耐心,一字一句语调皆沉稳有力,“我是说,你完全不必担心未来究竟如何,因为我一定会在。”他抬起幽深漆黑的眼来,看着神情错愕的我,“所以,阿若,你可以安心,并一直这样安心下去。”

仿佛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就被这样的一两句话给轻飘飘地落了地,再扬不起一星半点的风沙。我吁出了一口气,用力地朝他点点头,轻笑道,“好。”

原来他一眼便已经看穿我方才无意间流露出的惶然无措,知晓我深埋心底的不安情绪,也清楚地知晓我此刻要的并非是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而仅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承诺。

这样的男人……如何不爱?

眉娘生前并不喜纸钱元宝一流,故只待供奉在坟前的一炷香燃尽后,祭拜之礼便已然结束。我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下身边零零散散的物件,却见小黑他突然重新跪下,狠狠地在眉娘墓前磕了三个头,而后背对着我依旧长跪着,始终没有动身。

虽然一直都是那般清清淡淡的模样,可是便是神仙,也还是有情绪不受控制的那时候吧。

“别难过,”我心头一软,随着他跪下身来,用手飞快地覆上了他的眉眼。小黑眉骨处凛冽的线条在温软的手心中触感深刻分明,而其下的眼角边却逐渐地透露出几分湿热,逐渐濡成一片湿哒哒的水痕。我随着他微微地阖闭上了眼睛,只当做从未曾感觉到,“我也,一直都在。”

番外·长乐篇(一)

金銮殿内,首领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四周一片艳羡之色中响起: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国有爪牙之选,克宣力于旂常;朝颁纶綍之荣,必勤思于水木。用褒先世,以大追崇。今之武科状元苏乐,树德务滋,发祥有自;敦诗说礼,克垂樽俎之猷;勇战敬官,早裕熊罴之略。兹以覃恩,赐赠尔为骠骑将军,官拜从一品,锡之诰命。懋功有赏,荣则溯于所生;庆典欣逢,恩不忘其自出。加兹宠秩,尚克钦承。”

一道金晃晃的圣旨颁下,新晋的武科状元郎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摇身一变成了手握重兵的骠骑大将军。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乐直身跪下,叩谢圣恩时稍稍低下了头去,微微勾起一笑,心里不能说是不骄傲自矜的。出身贵胄名门,祖上皆是一等一的将才,自身又少年得志,一朝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委以国家重任,得以偿男儿凌云之志,试问古往今来这无道世上,有几个少年郎能得此殊荣?

他的一路向来如东风凭借,活得顺风顺水,更无官场猫腻之阻,此时若不是身还在金銮宝殿,他恨不得立马效仿古人来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刚站起身来,他只听得外头一阵“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苏乐下意识地以耳力分辨,步伐轻快而细碎,显然是位年轻女子。

何人敢在宫中如此妄为失仪,随意走动?苏乐心里犹疑,不自觉地回首看去。

时隔数年,苏乐还能清晰地忆起那个场景。

那个少女看起来不过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披着一领绣着红香番杷丝的锦驼鸟翎毛斗篷,里头穿着酡绒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腰上佩着长穗朱色宫绦,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外头一溜儿斗转曲折的抄手游廊,高高地提着两边水红色的细折裙角,逆着门外灿烂的阳光,朝他急切地奔来。因为剧烈的跑动而显得娇艳的两颊红扑扑的,让整个人就像是一团跳动着的炽热火焰。

一个永远无法让人忽视其存在的女子。

好不容易在他面前三尺远处稳稳当当地立定,在面向于他的一瞬间,她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了线条精致的下颔,美艳而嚣张的眉眼高高地扬起,已显现出了几分天生的娇媚,然而却不会让人想到低俗的一面去。白皙的皮肤映衬着她墨色的眼眸愈发浓郁,两弯细长的柳叶眉颜色却是极浓,勾勒得面部轮廓深邃凌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明艳不可方物。

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让人一眼便能想起池中高傲优雅的鸿鹄。眼神清亮,即使在看到他异色的眸子时也没有一丝畏惧躲闪,反而更加挺正了身板,直视着他的眼睛挑衅道,“早就听说这回新晋的状元郎文武双全,不知道跟本公主比试比试,结果会是如何?”

“长乐,休得无礼。”当朝国主姜平最是疼宠这个活泼的女儿,此时也不过佯板起脸来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便又重新舒开了宽厚的笑容,显然对女儿出格的举动并不以为意。

饶是面对当堂殿试都从容不迫的状元郎,这时候心中也不免诧异万分。眼前这个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侵略性的红装女子,难不成真的是祈国的长乐公主?

正这么想着,只见那个女子忽然转过身来,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想法一般,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眼,而后素手解下了覆在肩上的斗篷,露出一截修长漂亮的脖颈,这才笑吟吟地朝王座上福身施了一礼,大大方方地朗声道,“孩儿给父皇请安——”

姜平笑着挥挥手,“起来吧。”

“是,”她轻巧地站起身来,信手拍了拍裙边沾染上的轻薄尘灰,随即立即好了伤疤忘了疼,重新转过身去对他拍手笑道,“大将军,还是与我比试一番吧,这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任君选择。”她正兀自说得兴起,不知不觉连“本公主”都忘了说,直接用了“我”字。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都说这位状元郎活得好生得意,先是新科中举拔得头筹,封了骠骑大将军,而后居然又得了当今国主最宠爱的女儿的青睐。而他们之间方才对视间的剑拔弩张,看在旁人的眼中也就早成为一见钟情含情脉脉了。

苏乐未曾理会旁人的指指点点,只看着她除去肩上斗篷后愈发显得玲珑纤瘦的身板,面上虽然风云不变,然而心里却愈发意外,虽早年就听说长乐公主自小不喜红妆爱戎装,想必也应当有些武艺傍身。然而虽然眼前的女子看上去活泼泼的很是健康,但这般纤细的身子,哪像是个习武之人?

姜国主很忧伤,好不容易养出了个宝贝女儿,可见了个英武堂堂的状元郎便忘了爹,直接就在堂下眉来眼去的,毫不遮掩。但转念一想,女儿近年恰逢婚龄,这个状元郎尚未婚配,又是他依畀甚殷的人物,若是得以两情相悦,也总好过日后被番邦蛮夷要去和亲来得靠谱,索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手一挥,起驾!

待四周人潮散尽后,只余了长乐公主姜雪芍和状元爷苏乐在堂上大眼瞪小眼,眼看着公主不移步,摆明了被盯上的苏乐自然也不敢一走了之,只得待在原地,好整以暇。

过了好半晌,苏乐才清了清嗓子,“方才,公主是说要与臣比试?”

果不其然,她的眼睛唰地一亮,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容易地应下,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么说,你是答应咯?”

“总不能让公主败兴而归。”他温和一笑,转而道,“既然臣已经应下了公主的提议,那这比试内容便由臣来定可好?”

她敏锐地抬起眼来,不易觉察地瞥了苏乐一瞬,而后便飞快地移开了眼去,“将军但说无妨。”

这话答得巧妙,既不以公主之势压一头占他便宜,也不莽莽撞撞地马上应允下来,以免让自己处于明显劣势。这样模糊不明的态度,无论如何更迭,自己手里都紧握着一份与人抗衡的筹码。

虽她一向活得如野草般肆意洒脱,却也并非是没头没脑就往前冲的人物。

苏乐自是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仍是面色如常道,“比试途中难免有磕碰,然而刀剑无眼,恐伤及公主万金之躯,留下伤疤。世人奉棍乃百兵之首,那我们便比棍,点到为止,公主认为何如?”

“就按将军的意思办。但既然说是比试,总得下个彩头才有趣,”她欣然应允下来,转了转眼珠子,忽的朝他嫣然一笑道,“听闻将军善使戟,这样,若是你赢了本公主,我便把皇爷爷留下的那柄双月芽刃方天画戟送与你,你别看那家伙貌不起眼,比不得外头那些富贵公子哥儿手上裹得花里胡哨的,但是却称手得很,我不善用戟,放在身边也无甚用处,若是能与将军你一起上战场杀敌,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也要看,你这个状元郎够不够格拿到。”

“另者?”

“若是本公主赢了你……”姜雪芍倨傲地微扬起下颔,掷地有声,“那将军你下回征战沙场,便亲手斩下敌军一百个人头来还,将军以为如何?”

他失笑,“很是公平。”

语罢之时,他们已然双双站在了御花园中的一块空地之上。随身丫鬟早已见怪不怪,只按照吩咐递上一排轻重不一的长短棍,便垂手退下。

苏乐略微扫了一眼,均是一水儿的白蜡杆。他刚随意挑了一支趁手些的掂量在手中,就听得那头一声清脆的娇叱,姜雪芍已然虎虎生风地挥舞着手中木棍向他左肋处横扫攻来,他忙错步闪避至右前方,精确地踩入生门点,避开她凌厉的力道。

眼看着她调转棍头转为中平刺来,苏乐却不欲伤其先锋之手,只迅速地变棍攻敌,叩击粘缠上她的棍尖小幅圈转,表面无甚异常,却暗暗压制住了她迅猛的攻势,化开力道,当中两人所变幻的走位和气力已相持不下了几个回合,各探底细。

一滴豆大的汗珠滴落在棍梢之上,他不自觉抬眼间,只见面前的女子虽然额头上已冒出一层薄汗,显然已然使出了十足十的气力,感觉出她的气息也已然有些紊乱,但那一双幽黑的眸子依旧清亮如初,几乎能清晰得倒映出他的模样。

苏乐失神只不过一瞬,她便寻了这个机会灵巧地一偏棍头,成功脱离开他的圈转压制。

她的力气并不算大,但却极善于四两拨千斤。初时她还有些生疏,此时此刻便已然逐渐上了门道,看似毫无章法,率性而为,却招招攻其不备,角度刁钻,刺其死门,便是苏乐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一边在心里暗暗咂舌:原本只道是一只离经叛道的金丝雀,却未曾想过皇家的公主,也能生得这般凛冽。

番外·长乐篇(二)

苏乐还未来得及多想,只见她手中的棍已然借着他的力道,而后如灵蛇般顺杆而上,以棍尖当胸闷击而去,伴着一声风轻云淡的轻笑,“将军可不要再晃了神,您若是一定要让着我,我便也这么受下,然而本公主可当不了这好人!”

苏乐反身错步,以棍梢一挡,跟着她的进攻进退而变,始终使自身避离她棍尖圈击的范围内,转而反手将手中棍一路滑到离她棍尖约一尺内的一截棍梢上,欲再次克制住,然而她也已然早有防备,往前一步错开了位置,反架其上,正巧结成了生死棍的局面。

两棍交叉,互不相让,她的棍架在其上,为可自由灵活攻敌的生棍,而他被压制其下,则为死棍,唯有防守之力,伺对方发出攻势时,才有机会顺势反攻,否则便要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他心里清明,她此举分明是要逼自己主动出手。

果不其然,眼前的女子下一瞬便发起了攻势,依旧是不留情面的直取命门。苏乐心中一凛,居然陡生出几分与强者过招的喜悦来,终于洒脱地放弃了一味的防守,也随之展开攻势,以硬碰硬地撞了上去。

两强相撞间嚓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以韧性出名的白蜡杆竟然“喀吧”一声齐齐折断,丢落在地上,各人手里都只余了半截。

姜雪芍面上的震惊仅延续了一瞬,便立刻以断棍当短棍所用继续向他攻来。

借着她松懈的那一瞬,苏乐已然飞快地扫了一圈附近。方才那场混战,早已把御花园周围的花花草草都砸了个七七八八,地上皆是已践踏成稀泥的花瓣,也未见眼前这位长乐公主面上有些许心疼之色,然而他意外地发现,她似乎对这片雪色芍药却很是在意,那怕身形移动再快,也几乎半寸都未曾踩到过那片花田。

心念一转,他心中抱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聚力攻去,使得她往芍药花田处愈来愈近,棍风飒飒,凌厉异常。果不其然,她愈接近那片芍药花田,手脚便愈发放不开,局促慌乱之下已然被他步步逼到最后一寸。

苏乐微微弯唇,反转过手中棍尖锐的断面,直直朝她裸露出的白皙脖颈中刺去,心里默默盘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只需往后一步,便能躲开他的攻击,转守为攻。

然而她敛眉一霎之下,身子却是不动了。

虽然起先也曾想过这样的情况,但真正见到她如此,苏乐还是难掩惊讶之意。眼看着在棍尖刺入她脖颈前的一瞬间,她居然从容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然准备就死,依稀看见如蝶翅般的墨色眼睫微颤。

苏乐飞快地收了势,同时心中还有几分微微的恼怒,连他自己也不知这股情绪到底从何而来,不自觉心里的话已然蹦出口,“公主当真是爱花如命,为了保住这几朵花,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要了?”话刚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有几分诧异,他向来都并非那般沉不住气的人,今日……却是失态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来,转而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轻巧道,“我方才在赌,赌你会不会真的对我下手,这样又可以保住花,又可以保住命。而且现在看来,我是赌赢了。”

“……”他失语。

姜雪芍咯咯笑过一阵后,往前一步正欲与他说些什么,然而却好巧不巧地猜到了方才丢落在地上的另一截断棍,一个“我”字还未说出,脚下一绊,人已然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她底盘本就有些不稳,此时脚下更是丝毫使不上力气,姜雪芍这回倒是真正地闭紧了眼睛,然而意想中的疼痛却迟迟都没有传来,她这才觉得腰间隐隐有些发热,隐隐可以感觉出五指的方位,而身子似乎被人拉进了一个宽厚的胸膛之中。

见她睁开眼睛,似是无碍了,苏乐将她扶正之后,这才敛眉低声道,“臣方才一时情急,有失礼冒犯之处,望公主见谅。”

“无妨。”她别扭地从他温暖而紧实的怀中滑出身子来,正了正身形,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别过脸去,整了整有些散乱的云鬓,淡淡说道,“本公主这场比试是输了,那柄方天画戟便予了将军。”

他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臣虽赢,却胜之不武,故不能接受公主之惠,望公主见谅。”

“真没见过你这般固执的,”她本来也有些郁郁,然而此时却禁不住被他面上的一派严肃引得“噗嗤”一声轻笑出声来,使得整个人都灵动了十分,只见她随即拍手乐道,“有了,那这场便算是咱们平局,本公主照样把这柄方天画戟赠与你,而将军你下次征战之时,便也定要砍下一百个人头来还我,怎样?”

虽只是个一时随口立下的赌约,然而他面色却极为认真,抱拳毅然应道,“臣……定不辜负公主重望。”

她面上蓦地一愣,继而如掩饰什么异样一般,迅速地转身欲离去。

“公主——”他一时间有些失神,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却已然先行唤出了声。

见闻她前行的脚步乍止,回首看他。回转过身来时,火红色的织锦裙裾扫过地面,旋转如花。

苏乐一时暗恼自己的莽撞出言,然而对上她黑亮的眸子,终究还是开了口问道,“公主您……不惧怕臣的眼睛?”虽现下是太平盛世,民风淳朴开放,并未把天生异眸的他归纳至妖孽一流,然而在旁人眼中,他却也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她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道出此言,勾勒浓丽的眉尖若蹙,托着下巴认真地端详了他许久,在他心里以为她思量这么久时间是要酝酿出多么感天动地的劝慰之言时,只听闻她很是平静地开口,煞有其事一般下了结论——“虽不如我们常人黑发黑眸好看,倒也别有一番特色,当然,更重要的是,独一无二。”

待她细碎却轻快的脚步声渐远,他低下头去,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的假山后骤然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击到了假山石。

“谁人在那!?”苏乐下意识地以为是哪个好嚼舌根的宵小之辈在偷看,然而凌厉地一瞥眼过去,却意外地见到了一个宫中熟人。

当今二皇子,姜玉。

姜玉虽然贵为皇子,却是庶出,母妃也不甚当今国主宠爱,故平日里并未多用心管教,摆明了要养出一个纨绔皇子来,好有心无力谋夺太子宝座。然而这姜玉虽然也顺着他们意,拼命往着那歪篷子里头扎,但倒是与朝里几户世家子弟也联络上了几分感情。而苏乐,便是从小与他一道儿习武长大的,关系自然是比旁人都要亲厚几分。

未等他打招呼,姜玉已然先行从假山背后走出了身来,转过头微微瞟了一眼姜雪芍所离去的方向,话里意味不明,“苏兄似乎与皇姐关系很是要好。”

“二皇子此言差矣,”苏乐不疑有他,想到方才的情景,只不自觉爽朗地笑起来,“我与长乐公主也不过初次见面。”

“原是如此。”姜玉的眸色本就比常人要稍暗些,此时微低下眼去,便愈发显得郁沉,带着几分阴戾的气息,“苏兄如何一进了庙堂之中便与玉生分了?此时只有你我二人在,只需直唤玉名便是,我们之间……无需那般客气。”

苏乐一怔,隐隐觉得眼前人的话语似乎透露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古怪,半晌只微愣着答道,“姜弟哪来的话。”

姜玉便是凉薄一笑,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转而话锋一转,“苏兄觉得这宫中如何?”

“宫中繁花似锦,华美锦绣,可谓人间天庭,然而我却更爱边关塞北的十月飞雪。”

姜玉的眸光不易觉察地又暗了几分,“那苏兄的意思,是不愿留在宫中咯?”

“自然,”苏乐眸中的光芒明亮,“男儿志在四方,定然不会独困于一地。”

“玉方才见皇姐面上笼着几分喜意,对苏兄似乎很是倾心……”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阴柔的语气此时愈发尖锐起来,“皇姐向来最得父皇宠爱,若是她向父皇求了苏兄你巴巴地守在公主府里头当驸马,又该如何!?”

他只愣了一瞬,隐隐觉得姜玉今日有些不对劲,然而随即便笑出来,“想来玉弟还不知道,我已然受封了骠骑将军,若是长乐公主真的倾心于我,也应当是我迎娶公主入将军府才对。”

“……原是玉多虑了,”姜玉闭了闭眼,深陷进去的眼窝掠过一丝阴冷,随即拱手告辞道,“玉方才身子不适,胡言乱语让苏兄见笑了,便先行一步。”最后一个字音还未来得及落下,他便甩袖离去了。

苏乐眼尖的发现姜玉背过身后的手背俨然是一片淤了的血红,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所致,“姜弟你的手……”

他离去的脚步只略微一凝滞,随即头也不回地阴沉道,“无碍。”

番外·长乐篇(三)

菱花镜里,光华浮动。待镜面上跳跃的虚幻光斑随着屋内光线减弱而尽数散去后,镜中终于清晰地映照出了一张娇艳的面容,黛眉浓丽,两颊绯色胭脂横扫间,更显少女妩媚而不造作的风情。

在宫里侍候的婢子用篦子沾了些许牡丹头油,一面缓缓地为镜中之人篦着发,一面察言观色地问道,“公主近日心情似乎甚是不错呢。”

姜雪芍微愣,定眼看着镜中的娇艳面容,本望之凛然的五官确实要比往日里笼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味。末了,她移开眼去,看着窗外已然开成花海的雪芍药,突然笑得很是开心,“外头春光烂漫,自是看得人心情舒爽。”

婢子捂嘴笑道,“要奴婢说,恐怕还有因为苏大将军的缘故吧,公主……可是对苏大将军有意?”话音刚落,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这些年来快活日子过了头,竟一时失言了,忙脸色大变地一把扔了手中的篦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半真半假地憋出了两汪泪来,“公主恕罪!奴婢一时失言,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

“无妨,”姜雪芍微拧了拧眉,半侧过身子去,捡起丢落在地上的碧玉篦子,兀自对着菱花镜理了理乌黑柔顺的鸦鬓,语气清淡,“……我与他之间,就如棋逢对手。”然而以后,究竟会是对手,还是相守一生的伴侣,谁又能说得清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这一生,必然会与他纠缠不清。

这既是命。她不欲逆天而行,也不欲违抗自己的内心。

外头骤然有出战的号角吹起,战鼓雷雷,高亢凌厉,气吞万千。

姜雪芍眸光清冽,宛如穿越了重重宫墙了一般,直直望向窗外声响传来的地方,葱白的手指微微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紫檀雕狮纹案面。

她是知晓的,近日祈国边境戎狄异动,苏乐身为骠骑大将军,自然首当其冲地应当拥兵前战。但所幸,也不过是些不成气候又胆大包天的蟊贼。祈国国力虽不算上等,然而镇压此等小贼仍是绰绰有余,并不足以为忧。苏乐刚上任骠骑将军一职不久,虽是正经武科状元出身,然而出身在贵胄之族,总不免私下里被人诟病为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一流。此去一行,正是为他自身扬名的好时机。这一生成败荣辱与否,皆看他初战表现。

她偏过头,问道,“苏将军什么时候出战?”

“回公主,未时三刻。”

她心念一动,不自觉已从妆奁中拈起了一串流光溢彩的璎珞比对在了雪白的颈间,半晌后她才悠悠地缓过神来来,看了看一边的青铜漏刻,随即下了决心,“替我梳妆!”

城门外。

十三万雄师已然全部清点准备就绪,苏乐顶着亮银皂缨盔,跨.坐于五色斑豹铁骅骝之上,持着方天画戟回首看去,准备做出战前最后的告别。

此时已然是雪霁天晴,江河万物皆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下,他控着缰绳回转过马头,正欲收回眼去,却意外地发现那银装素裹的青砖城楼间,突兀地跃出了一抹鲜艳的红。

她依旧是素昔那般张扬的作风,里头已然是一袭朱砂色苏绣宫装还不够,外头居然还系着着一领火红的丹顶鹤氅,宛如熊熊而起的红莲之火。缀着貂绒的风帽遮住了她大半浓丽的眉眼,只余下一点朱红如樱的唇在匀净白皙的下颔上清晰异常,却依旧掩饰不住自她身上散发而出的凛冽意味。

苏乐松了缰绳,稳稳当当地停住了即将要奔驰而去的马匹,转而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子。身上覆着的锁子连环大叶青铜鱼鳞甲依旧冰冷,然而心里却陡然升腾起一分无法言喻的暖意,牵扯着本冷凝着的嘴角都上扬了几分浅浅的弧度。

她从朱漆木架之上接起一支红绸包裹着的鼓槌,稍微掂量了两下,随即扬起手狠狠地往绷紧了的牛皮鼓面上擂去。

她并不懂鼓法,然而那一下雄浑的鼓声却使了十二分的气力,如同铮铮杀气震荡在天地之间,直透苍穹,仿佛展翅高飞的苍鹰即将要直冲过一片苍云高幕,破空九天而去。

明明是那般纤瘦孱弱的身躯,一瞬间却爆发出了凌云之势。

骤然而起的寒风烈烈,乍然把她头上的兜帽吹落,本被拢入披风内的鸦色长发瞬时在冷风中纠缠纷扬着,宛如即将要御风而去的九天玄女。一瞬间仿佛天地俱寂,仅有她一人“砰”的一下扔下手中的鼓槌,沉默地独立在高耸的城墙之上。红衣白雪,墨发冷眸,仿若孤身盛放的深雪优昙。

再冶艳的昙花也仅能一现,若不能及时留住,便只能抱憾错过。

下头议论纷纷的将士们仅被着突如其来的鼓声愣了一瞬,紧接着齐刷刷地振臂高呼,士气陡然高涨起来,片刻,便已成燎原之势。

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战役,然而长乐公主却亲自出面擂鼓造势,激励兵将,试问这是何等大的面子?

振奋人心的呼声几乎快要冲破云霄,然而却统统落不到他的耳中。苏乐抬起头,看着她在艳色红装的簇拥下依旧孤骛嚣张异常的眼眉,心下已有了决定。

他此去征战归来后,定要折下这朵孤岭之花,决不让她凋零浮沉。

……

三月,皇城传来捷报,苏乐所率之军势如破竹,如有神助,单是主帅苏乐便仅以一人之力斩下百余人头颅,战神之名从此打响。

五月,祈国子民接着迎来了第二桩喜事——长乐公主与苏大将军举国大婚。

苏大将军出身名门,位高权重,英武堂堂,公主盛采华妆,艳绝天下,二人可谓天作之合。旁人本是看惯了长乐公主穿红装的,然而在穿上朱红穿金的嫁衣之时,竟然比往日还要再艳丽三分,连往日里眉目间的几分凛冽也被胭脂水粉匀得温软了下去,已经隐约有了成熟少妇特有的几分风韵。

一片欢天喜地之中,唯有一双阴戾的暗色眸子始终冷凝着,目光死死地缠黏在携手登上金顶黄绣凤版舆的一双璧人之中,始终不肯移开半分。

明明是他先遇到的,为何却落入了他人的手中?即使那个人是皇姐,也绝不行。

不在掌控中的人与物,都应该毁的彻底。

番外·长乐篇(四)

一晃便是十余年。

她一日从午觉的梦魇中陡然惊醒,这才觉得额头上覆着一层凉薄的冷汗。她回过头望去,窗外天色已暗,想来自己已睡了大半个下午,然而身子却依旧觉着乏得很,她尝试了几次也没能从榻上起来,只干脆睁大眼睛躺着,等着体力逐渐恢复。

房外隐隐约约传来苏乐的声音,“翠儿,夫人还在睡么?”

“是。”丫鬟翠儿的声音怯怯的,“也不知怎么地,近日夫人似乎都特别乏困,身子瞧着也孱弱了许多,只是又不像是有孕在身……奴婢,也看不明白。”

苏乐的声音停顿了半晌,而后才叹气道,“那便算了,等夫人醒来你便代为转告她,近日朝廷又出事端,我需尽快拥兵出战镇压长鲸,她便留在府中好好养好身子,不用随我一同去了。毕竟那里……也不是个养身子的好地方。”

“是,将军。”

她分明听得到他温和的吩咐,本想起身回答,然而四肢却都是僵硬的,仿佛被什么力量钳制住了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半晌,感觉他欺身而上,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住了她的半个身子。他温热的鼻息细细密密地笼罩住她光洁的额上,而后,他在她轻颤的眼睫上落下了一个干燥的吻,却让她不自觉地流出了眼角的一滴泪。

为什么,会突然像是诀别?

她心中隐隐只觉得一切变故都来的太过蹊跷,然而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待屋内袅袅的熏香散尽,她终于缓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强撑起身子来,“来人,备车,回宫!”末了,看了看青玉香案上的香鼎,复又沉着脸加上了一句,“派人唤二弟来。”

……

远处有脚步声由轻而重,最终戛然停滞在她的床榻前,虽沉默不语,她却仍然能感受到那如狼一般的暗灰眼眸正一遍遍凌迟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血肉,恨不得扒皮抽筋,仿若面对着一桩血海深仇。

她心里冷笑,摇了摇仍有些昏昏沉沉的头,转而掀开被褥,半直起身子靠在床头,“你来了。”

“皇姐的面色好难看,既是入宫来养病,怎么反倒一进宫急急招了皇弟过来?”姜玉面上虽是笑着的,然而阴沉的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她的面色苍白,两颊颧骨处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显现出一片病态的潮红,然而一双幽亮的眸子却是出奇的清明,见到姜玉进来,她只把身边一个青铜香鼎掼在地上,冷道,“这些,都是你干的吧。”

姜玉似笑非笑地盯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香灰,“皇姐在说什么,皇弟怎么听不太明白。”

“买通将军府里的下人,在本宫日常焚的香料中添了夹竹桃粉、细辛、马钱子、雷公腾,样样皆是令人慢性中毒的药材,呵,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姜雪芍冷笑了几声,因为气急攻心而引得又一阵咳嗽,待抚平了气后方骂道,“数十载过去了,你居然还没死心!你以为本宫以前没有察觉你那些龌龊肮脏的心思?本宫告诉你,你从前得不到他,如今就算使尽手段,也得不到他!”

“皇姐有空追究皇弟我是否对您的夫君有何企图之心,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边疆战事,毕竟……他人是在那儿,”姜玉面上的痛色一闪即逝,转而轻笑了一声,深灰色的暗眸里隐约有狠辣之色掠过,“皇姐自小便精通药理,方才列举的自然不差,然而其中还有一味,皇姐却没有猜到。”

他蓦地倾下了身子去,不顾她眼中显而易见的抗拒和厌恶,只轻声笑着附耳道,“皇姐可有听说过……蝉蜕。”

蝉蜕……金蝉脱壳,调虎离山!

姜雪芍浑身一震,想到这次战争打响的异常,心里陡然生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皇姐怎那般激动,本就是带病之身,若是又气倒了,那可真是回天乏术了。皇弟能干什么,不过是根据计划给边境那些蟊贼们提供了几个埋伏点而已,苏大将军既然被人称作‘战神’,想必这一次……也能死里逃生罢。”他悠悠地说完,又是不以为然地笑,“皇姐,我始终都弄不明白,您明明是个女儿身,凭什么那般得父皇宠爱,自小便出尽风头,仅是因为有了个得宠的母亲?”

他收敛了浮在面上的几分笑意,转而残酷地弯起嘴角,“若这也就罢了,我还当您是我的皇姐,可是您千不该万不该风光得意过头,抢了我看上的人。苏大将军如今是第一个。坠落神坛的滋味……皇弟总有一日,会让皇姐也感同身受的。”

她心里依旧记挂着那边的苏乐是否遭遇不测,然而面上仍装作不曾被惊惶到一般反唇相讥道,“你心里也应当知道,他永远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是啊,因为得不到,抢过来似乎又很麻烦,所以……还是毁了好。”姜玉假装苦恼地盘算着,然而那一双阴冷的眼里再掀不起任何波澜,只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皇姐,您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此刻就安心在宫中养病吧,皇弟就先,告退了。”

她藏匿在锦被下的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无力地松开,随即又狠狠地握紧。

当晚,一只从将军府内飞出的信鸽被蛰伏在府外的探子射下。

行军十日,传来捷报,主帅苏乐率领十五万大军成功镇压西北暴.动,即将前往东北方向。

行军十五日,传来捷报。

行军一月……

每一次收到外头传来的捷报,她便惊喜一分,然而随即心中的惶恐更甚。她是清楚的,边塞之地越往其下,地势便愈加险峻,前期成功的堆积都有可能成为下一关的亡命因,只希望他接到简书后,能尽快改变进军路线。

行军三月,边关传来噩耗,主帅苏乐行军“一线天”时被早已守候在那的戎狄们以巨石所埋伏,最终寡不敌众,全军覆没,还有一个无名小卒不知去向。

将士们的尸体被一具具地搬走清理,只余了她一人滞楞在原地,尚带着血腥气息的风把她火红的裙裾吹得猎猎飞舞,分不清其上沾染的到底是血还是泪。呆滞地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几乎已经辨认不清其上俊朗的眉目,那一瞬间她心中想到的不是复仇,也不是痛哭失声,而是他临走前给过她的那一个比蝶翼还轻的吻。

原来真的已成诀别。

然而她却没有看到,在她身边的灌木丛后,有一个穿着血淋淋的小兵衣服、沿着逼仄小路飞奔而去的男人,眸色青碧,手舞足蹈,形色仓皇。

他的一生如好风凭借,一路荣光,从没想过他终有一日会输,然而最终却还是输了全局,输了她。

路是单程,他已无法回头。

【红颜枯骨】完,下一卷【似是故人来】

【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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