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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疯魔

作者:贪嗔 当前章节:11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大半的情况,但是此刻经历了这般迅猛的变故后,我一时间仍是怔在原地,呆愣地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切,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焕月的佛经上用朱笔圈着的那一行字——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一切皆是虚幻。

桑枝她用本体的扶桑花织就了一个这么一个残酷而血腥的幻境,那一声透露的惨叫为的便是引我们过来,而再三的挑衅,是让焕月亲手杀死她。她在以自己的性命,来报复他的不信任!不单单如此,她还要焕月看着她凄烈地死去,要他看着她因为他的猜忌而就此覆灭,而后一生都为错手杀了爱人而愧疚度日直至到死为止。

她实在太了解焕月,所以知道这对焕月来说,死并不难,若为了天下大义而杀掉一个人也不难,但是让他昧着良心杀错了人,这才是莫大的折磨。

然而这一次,桑枝她赌对了。

焕月他扑在那朵逐渐欲裂不裂的扶桑花上,生不如死,自怨自艾,不人不鬼。

我看着他双目无神地狼狈跌坐在地上,身上被磨得破损的长衣沾上了些许地面上的扶桑花瓣,仿若几抹刺眼的血迹,在夜色中凄凄清清。听闻他口中喃喃自语道,“我杀了她……我,我怎么会杀了她……我总归是杀了她……”

念叨着,他骤然自嘲地苦笑一声,“哈,她向来都是个小撒谎精呀,从以前就骗我团团转,现如今……我怎么,还不明白?”

天已将明,我站在一边,看着动作已有些痴狂的他,没有说话。自己之前分明也多多少少对桑枝存了怀疑的心思,说到底,却也算作是推波助澜的凶手,此时又怎有立场去苛责他?

我死死地咬着唇,别过脸去,只觉得全身发颤,不能自已,只觉得手心骤然一紧,是一边的小黑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来正巧对上他寂冷的眼眸,他依旧是冷着脸的,手掌却出奇的温热,一如既往的妥帖。

小黑的安慰简练而干涩,“不要哭。”

想来他大抵是还记得上回花家的事,此时便没有再劝我哭出来。我轻轻地反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没事,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焕月,只干哑着嗓子闷闷地应道,“嗯。”

他又问我,“回去吗?”

“嗯。”

……

一夜无眠。

我努力睁着眼睛,想撑着精神去听听楼下的动静,然而除了几只耗子扑通扑通撞击桐木桌脚的声音,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声响,寂静得不禁让人心生慌乱。

而焕月显然一夜未归,连放在客房里的包裹都未带走。我再去那个巷子时,也寻不到了他的身影,甚至那日看到的铺就得厚厚的扶桑花花瓣也找不到了,我四处找来找去,也只能找到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枯叶,已经被阳光消耗得很脆,只消手指轻轻一错,便碎成了齑粉,随风而去,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一切都是一场虚妄的梦境,然而我们都知道,那并不是。

眉娘这几日都住在灵栖,却基本足不出户,跟他们实在没有过什么交集,但也零零落落从我口中听到了一些端倪,而后只叹息地去那后巷挥挥洒洒地敬了一杯自酿的醉连理,我从侧面看到她美艳的眉眼,毫不掩饰地流转着几分浓烈的哀戚,似乎感同身受一般。

我敛下眉眼,低头随着眉娘的脚步回去,但临到灵栖门口时还是回首,低低地看了一眼那地上一大片的“醉连理”酒迹。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

焕月疯了。

朝花镇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那道行已经算是极深的焕月大师,终究是捱不过朝花镇近日肆意横行的鬼魅,这不,瞧,这才来了几天时间,就染上了一身疯魔病。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因为他们都亲眼所见昔日风光无限严肃做派的焕月一袭破破烂烂的粗布长衣,中了邪一般肆笑着拿着一朵同样颜色破败的扶桑花,目光呆滞地在街头巷尾跌跌撞撞地穿梭,无论受到何种欺凌嗤笑也全然不顾。

但听说,镇里曾有顽皮的孩子瞧着好玩,便上前想去抢那朵花,被乍然回神一般的焕月压在地上揍了一顿,又形如癫狂地一把扯过花枝去了,由得别人惊异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

那朵花是他心中的魔障,也是现如今他唯一守护的东西。现在焕月他终于可以全身心地去爱去呵护,可终究逝者已矣,再无回旋之地。

或许是碍于焕月之前的名声,也或许是怜悯焕月如今破败的状态,孩子的爹娘到底是没有去找焕月的麻烦,从此朝花镇里除了清风外便多了一个疯子,只不过,这个疯子的名头,却是真的。

我念及着往日的几分情分,曾想把焕月接到灵栖来暂时安顿一番,顺便叫邱五晏帮忙看看能否有好转的可能,然而焕月虽然在朝花镇里四处乱晃,却半分也不敢近灵栖和灵栖后头的巷子三丈以内,我有试着好言好语地将他哄进去,然而他刚迟疑地一踏步,便又缩回来,一溜烟地跑了,连脚上的布鞋丢了一只也全然不顾。

最后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到临此地的太虚老和尚来接走了已然疯疯癫癫的焕月,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一般,只冷冷地叹息了一句“即已选择出离红尘,为何又妄图修改天道,冤孽,冤孽”。

我呆呆地倚着门,看着远处他们师徒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心思有些恍惚。只觉得身后忽然被谁拍了一下,耳畔乍然响起了一把熟悉的声音,正是邱五晏。

他依旧是往日里笑面春风的模样,似乎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也不会让他脸上挂着那弯的璀璨笑容减免半分,此时也正挂着一张好看的笑脸朝着我催促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干活。”

我被他的话终于拉到了现实,悠悠地回过神来,重新望了一眼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复转头轻道一句,“是。”

番外·桑枝篇(一)

她与焕月初次相遇,是在他刚十三岁的年华。

那时桑枝还是聆陵山上刚刚修成了百年道行从而初化为人形的小花妖,初次有了活动能力,便什么事儿都显得新奇,总想把山上曾用灵识探测过的地方都亲身走过一遍。

然而这聆陵山,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瞧着也不过是几天时间,她便已然绕了好几遍,对山涧中每条崎岖的山路都了然于心,又过了几日,连每株花草生长的地方都已记得一清二楚,而那些初次看来无比新奇的大好风光,至如今,便也看腻歪了。

于是寂寂无聊的小花妖便开始忧愁。

人一忧愁可以干很多事,譬如一醉解千愁,譬如到哪个勾栏院里寻欢作乐一回,然而她却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花妖,还是个凭微薄法力尚出不得这聆陵深山的小花妖,忧愁起来便只能打坐、观天、数蚂蚁。

待聆陵山内一只只苦逼的蚂蚁被无聊的她抓来,在不断地循环数到地三千一百五十六只时,她终于在这空得连鬼影都见不到的深山老林内碰见了一个新奇的事物。

准确的来说,这是一个人。

再准确一点,这是一个和尚。

再再准确一点,这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和尚。

虽然她涉世未深,但基本的审美观她还是具备的,甚至还比常人都要挑剔几分,此时见了这等尤物,怎能冷静。

她向来是藏不住心思的,心念一转便“唰”得跳起身来,大剌剌地丢下那第三千一百五十七只蚂蚁,摆出饿虎扑食一般的姿态着急忙乎地迎去,硬是挤出一脸娇媚的笑来,“我叫桑枝,这位小和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哎……你干嘛躲远了啊……”

焕月小和尚当时哪见过这等阵仗,只一愣,赶忙闪开身去,隔着三尺之遥按照师傅师兄们传授的规矩,朝着她一板一眼地施了个礼,一本正经回应道,“小僧法号焕月,逢师傅自普陀山来此地独坐修行三月……师傅说,不能跟女人亲近,否则便是破了戒的。”

“哦……”她眨巴眨巴了眼睛,突然觉得逗这个小和尚很是开心,只撇着嘴狡辩道,“可我不是人,我是妖精!”

他抿着嘴,很识时务地选择不说话,甚至连眼睛也不瞅她,只维持着双掌合十的动作,沉沉郁郁的神情像个小老头儿。

“好嘛,那也简单,我变成个男人就是了。”她也知拗不过这个看起来就很固执的小和尚,只翩跹地转了个圈儿,暗暗捏了个法决,一转眼便成为了一个清俊儒雅的少年。

在他惊异的目光中,她无所谓地弯腰,对着一边的积水滩上照了照,又嫌这副模样不够突出,便玩心大起地施法添了一撮八字胡上去,稍微一撇嘴,两边小胡子就如受惊了一般抖动来抖动去,看起来很是滑稽。她乍然凑近他,欲显摆胡子一般地嘟了嘟嘴,“小和尚,你看我这样如何?”

“……”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本能地觉得这只强词夺理的小妖精似乎比师傅口中所讲的洪水猛兽还要危险。

见他还是不予理睬,她转了转眼珠,手背过后去施了个小术法,便变出了一只酒囊来,他毕竟年纪小,还是个未经历过太多的孩子,见她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物什儿难免有些好奇,只别别扭扭地问道,“这是什么?”

小和尚上钩,怎能不顺杆爬?

她存了坏心思欲撺掇他破戒,只卖弄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巧地道了一句,“好东西。”说罢,便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儿将手中的酒囊里头的酒半推半就地倾数倒入正不住念着“阿弥陀佛”的他嘴里。

此酒名唤女儿红,她此前只听说是人间里头最受欢迎的酒,如妖娆女子柔情万千,绵柔甘长,顷刻便能入喉,他便是想吐出来也无可奈何。他虽之前从未喝过酒,但也觉得此滋味太不对劲,一时天旋地转之间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虽然是妖精,却也长得怪好看的,比他娘都要好看。

桑枝坏心眼地走近了一步,“咦,小和尚,你怎么脸红了,莫不是觉得我太漂亮了?”

这一句她本是玩笑,却倒是误打误撞地道中了他暗藏的心事,他的脸瞬间滚烫更甚,她又靠近一步,想递给他帕子好擦去他嘴边残余的酒渍,于是便“哎”得招呼了一声。

小和尚落荒而逃。

然而她怎么可能就此放过他?她在这空寂得只剩妖怪和野兽的山林里已无聊了已多日,这会突然碰上了一个能跟她说话的人,还是个好看得一塌糊涂的小和尚,难免兴奋异常,闲暇时间就开始她的调戏小和尚之旅。

“小和尚,你为什么要来当和尚而不去当道士啊?”

“……”不理不理不理,坚决不能理,上次已然被她哄着破了戒,昏昏沉沉了好几日,这次再怎么说也不能理这个爱骗人的妖精了。

“小和尚!”她以为他是没听清楚,便好心地把声音放大了些。

他依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念着,紧闭双眼,就着原地打坐着,平静的神情很是端庄肃穆,仿佛没有听出她语气里隐约透露的嗔意。

见他怎么唤也不肯理自己,她眼珠滴溜溜地一转,也有招,霎那间换了一张面孔,委委屈屈地扁着嘴仿佛快要哭出来,“你肯定是嫌我是妖精了,妖精怎么了,妖精就没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吗……我还以为你与他人是不同的,没想到你还是看不起我嘤嘤嘤嘤嘤……”

果然……

他被她的哭诉扰得不胜其烦,睁开眼睛本想赶她走,可是一睁眼就瞧到她泫然欲泣的眉眼,心又不自觉软了下来,在冠冕堂皇的"一心向佛自愿皈依"的说辞挣扎间,最终还是决定对她照实话说道,“……阿娘说如今天下独尊儒术,寺庙香火也旺,比道士好混口饭吃,起码,起码不会饿死。”

番外·桑枝篇(二)

“喔,”她瞬间收起了似乎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笑得无比浓丽的眉眼都挤到一起,明明是丑丑的,可是却在树枝间偶尔散漏下来阳光下却出奇的娇俏动人,他不禁看痴了,却见她又是一派天真地问道,“可是你们和尚不是可以不吃不喝不洗澡好几年吗,最后呼的一下就坐化了不是?”

真是个笨妖精!他黑了张脸,恼怒怎么会被这样一只总该糊弄人的小妖精晃过了神去,心里忙念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嘴上口气也硬梆梆,“……那个,你说的那是苦行僧。”

“哦,是吗。好嘛,小和尚别生气别生气。”她忙吐了吐舌头,又欢喜地跳起来抢先摸摸他剃得溜光水滑的光头,疑惑道,“哎呀,你怎么只有三个戒印啊,一点也不对称,我看山下别人家和尚都有十二个的!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可好玩了。”

“……”这笨妖精的问题怎么那么多!

她漂亮的眼睛里一转眼又蕴满了泪水,状似无辜地朝着他眨巴眨巴着眼睛,仿佛只消一声令下就要落下泪来,“你肯定是嫌我是妖精了,妖精怎么了,妖精就没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吗,什么什么,你没有?我不管我不管我才不相信你,你就是看不起我,嘤嘤嘤嘤嘤……”

他被她连哭带怨的絮絮叨叨搅得颇为头疼,虽然心里不断默念“她是装的她是装的”,最终却还是熬不过这般折磨人的浩劫,无奈地解释,“我还是个小沙弥,按师门规定只能烫三个,等以后,还是要再受戒的。”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立马将眼泪收回去,只依旧含着泪眼,巴巴地看着他头上的香疤,声音有些怯怯,满是怜惜和同情,“哎呀,那烫这个的时候……你疼不疼?”

他不自觉有些发愣。疼不疼?何人曾问过他这个问题,师傅年纪已大,成日闭着眼在禅房里打坐,很少见到他的人影,师兄们都少言寡语,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着的。他幼时本是极活泼的性子,可稍微多问了些话就要被师兄瞪一眼,有时还会被含蓄地责骂一顿。

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久而久之他也旋即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模样,连受戒时,艾绒团在头上燃烧又在烧到最后一截时被捻碎时,他也只是死死咬着唇,如何也不吭一声。师兄们和师傅都对他这副样子很是满意,说是他沉稳了许多,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察觉不到疼痛。

然而只有他心里知晓,他是真的疼,虽还谈不上到心神俱裂的程度,却也让他好几天一察觉到头上的疤就禁不住手脚哆嗦,烫完艾绒后还要求不停地走动,以防疼痛乃至形神涣散,他几次走在那阴翳山林小道之中时都几欲昏过去,只觉得眼前都是花的,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熬过那噩梦般的一天。

她小心地看着他微微有些阴沉的脸色,这会儿已然抢先着急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儿在睫毛上晃着晃着,让他总想玩笑似地伸手把它拂落,好半天才忍住了手,只听闻她忧虑地絮语道,“嗳呀嗳呀,真的那么疼啊,嗳呀嗳呀,那,那你还是不要烫了,我刚才是随口胡说的,你可别当真,十二个有什么好看的,还是三个好看,三足鼎立,多可爱,千万别再多了。”

他失笑。心里突然觉得在修行的寂寥时间里,身边有个这样性格跳脱的小妖精陪伴,倒也还不错。

刚起了这个念头,他就忙闭着眼急急默念了一遍金刚经,暗自恼自己怎么动了这般不齿的心思,且不说她是个女儿身,而且还是个妖精,更触犯了出家人修行的大戒。自己怎么能跟她这样的……厮混在一起呢,师兄和师傅若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惩罚他。想到这里,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一边转过头正色道,"桑枝。"

刚才还泪光闪闪的她此时正兀自折了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半蹲着身子饶有兴趣地逗弄着一只在花瓣上爬行的小蚂蚁,听闻他唤她名字,便随意地应了一声,撇过头来,“嗯?什么事?”

本就披散着的墨色长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而倾数散开,露出她线条极优美的后颈,而她的灵动慧黠的眼睛笑起来时宛如天边的月牙儿,红扑扑的双颊飞了两片俏丽的云霞。

他不自然地撇过头去,习惯性地抿了抿唇,“……没事。”

"嘁,你这小和尚真古怪,"她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仰头看了看天色,便欢快地扔了手中的叶片,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我要回去啦,小和尚,咱们下次见——”

话音还没落,她便已落了个无影无踪。他无措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找我了”。心里隐隐有个东西在扑通扑通地动,他不知道这种陌生的感觉叫什么。

或许是盼望罢,盼望这个傻乎乎的笨妖精能给他平日沉闷无趣的日子里带来些许生气。

然而寺院的清规戒律并非摆设,之前受过的多年教诫也并非一时便能忘记得了的,他每回与桑枝四处胡胡闹闹回来,都会自觉对不起师傅多年的期望和教导,晚上便又发狠般开始钻研佛经教理,而后每次与她亲近一分,他回去后便多默诵一遍当作补偿。

这般的恶性循环,让他反而愈发两难,每回悔思后都想叫桑枝别来打扰他清修,可话还来不及说出第一个字,便又因为她看向自己的纯净而狡黠的眼神而强行咽了下去。

很快就结束了,他在厢房里抄写着经文,心里暗暗想。眼瞧着一日日的时间飞梭,算算他在这里待的日子也不过只余了几日,等过了日子,他回了普陀山,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烦人的小妖精了。

然而他一想起这般命定的分别,却莫名觉得难过,甚至比当年阿娘为了家庭生计狠心送他去寺院苦修时还要难过。

他想他一定是魔障了。

……

终究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她为他送行,临别时依旧眨巴着那双灵动的眼睛,朝背着大包裹的他没心没肺地笑,“哎呀哎呀,你这个冷冰冰的小和尚终于走了,真好,我以后就可以继续去数蚂蚁了呢,你知道吗,我上次数了三千一百一十六只呢,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这聆陵山上的蚂蚁到底有几只……哎呀,小和尚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才不会因为你走而难……”

未待她说完,他到底是再次破了戒,然而这次却是主动地破了戒,下意识地一把拥了对着他笑得无比灿烂的她入怀中,也不说话,更无缠绵,就这么直愣愣地抱着。

桑枝似乎愣了一下,终于“哇”的一声放肆地伏在他肩上大声哭了出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她哭,事实上她每日都要为了骗他说话而哭个好几次,而他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却也不得不妥协。然而这一次,却比她之前每一次的落泪都真实。

她哭得那么肆无忌惮,娇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动着,似乎他不这么抱住,就随时要散架了一般,“呜呜呜,你为什么要走啊!我舍不得你,以后再没人陪我玩了怎么办,就不能不走吗!你这么一走了我怎么办!我才不要想你呢!坏小和尚,臭小和尚,一回去你就又要被烫香疤了!那么疼!呜呜呜……”

他无措地伸着手,不知道该做什么。等她哭够了,才抽抽噎噎地用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推开了他,“那,那你就算回去,也不要忘了我,就算师傅和师兄都不让你想,你也得永远永远记得我。”

“嗯,”他别扭地点了点头,又别过头去,闷声闷气,“那你……也不要忘了我。”

她差些要把头点下来,尚染着几许哭腔的嗓音出奇的坚定,“嗯!”

那时候她想得还很简单,觉着反正妖也有几千年的寿命,等焕月小和尚的那些师傅师兄们统统都驾鹤西去了,那时候焕月成了一个老和尚,她成了一个老妖精,还能在一起好好地过,就如往昔的日子一般。实在不行,她还可以继续等他下一世,下下世,下下下世,虽然这长久时间是难过了一些,但总归也是个盼头。

从聆陵山回到普陀山尚有些路程,小和尚又不如那些道士们会御剑飞行,身上又没有带多少钱,付不起车马费,只能单靠脚程走回普陀山,算来也要大半个月时间,于是路途中他时常以附了灵气的纸鹤与桑枝传递路途中的所见所闻:今日到了杏花村,那里卖饼的大娘很好,见他是出家人便多施舍了两个厚实的大饼,昨日留宿时遇到了一家黑店,差些强行把他身上的盘缠全部坑完,待他情急之下,胡乱地撒着拳脚亮出了几招,那些人才悻悻作罢,他才逃过一劫。

番外·桑枝篇(三)

她极珍惜这段时间所得到的一些讯息,将收到的一只只的纸鹤都小心保存起来,每日都余留了大半天的时光一只一只细细翻阅着,仿佛她时刻跟随在他身边一样,有时候读得唇边眉梢眼角浸染的都是笑,自身也浑然不觉。

最后一只收到的纸鹤上说的是,近日连绵大雨,他便找了一家客栈留宿几日待来日天晴时再赶路,老板娘待他很好,收他的价钱很低,还经常免费送些吃食上来,说是她早年没了一个儿子,如今与他甚是投缘,便暂且当亲生儿子待着。最后他说,小妖精,你还好吗,待天晴了我便要继续赶路了,大概几日便能回到普陀山,到时候也会发纸鹤给你,只不过……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然而她就这么耐心地等呀等呀,等到聆陵山这边都下雨了,雨后又出大太阳了,却还是没有等来小和尚的那最后一只纸鹤。

是他还没到普陀山,还是忘了她了?

她终于耐不住等待,笨手笨脚地折了只纸鹤,在其上施了法力,御鹤而去,想要去探听个明白,就算他已然不要她了,也应当给个准确话才是。当晚,纸鹤便已飘然回来,上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染上了几分血迹,只见她指尖稍微一碰,纸鹤那被血濡了的翅膀便扯开了。

小和尚出事了!

她当即惊慌得不能自己,拼着半吊子法力火速根据一只只纸鹤上报的行程追寻而去,杏花村,李家庄,清水镇……一直摸到最后一站,这才凭着感应能力在一家隐蔽的小客栈的暗室内找到了已然昏迷的小和尚。

她的小和尚此时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手腕处被割了一个口子,通着一支管子,正汩汩地流着鲜红的血,她的目光游弋在他苍白的面孔和腕部深刻的伤口上,又看到一边水晶棺内躺着的同样面色惨白,身体却大部分溃烂的男孩儿,想来是得了什么重病而死的,她只扫了一眼,当即怒不可遏。

那个被小和尚描述为“好心”的老板娘,动得竟是为她儿子借尸还魂的主意!若要是她一时麻痹大意来迟了些,她的小和尚只怕是连小命都要丧到这里!

思量到此,她当即便拔了那根通魂的管子愤愤地折成两半,施法暂时为小和尚的伤口止住了血,又细细地收敛了发散而去的魂魄。做好这些后,她毅然决然地迁怒到那个要以命换命的对象来,果断施法从里而外彻彻底底地焚毁了那个水晶棺,连着里头残余的魂魄,均被她干净利落的一把凛冽的冥火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并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只知道小和尚待她好,她也喜欢小和尚,便站在他那边,任何妄图害她的小和尚的人,都是死有余辜。

那个老板娘正好推门进来,想来应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怕小和尚先行醒过来,便来探个究竟,见到那处焚烧后的灰烬,差些癫狂,尖叫着冲上去便要跟她拼命。

虽然她法力并不高,但好歹也是个正经八百的妖精,怎么会畏惧这区区人类,见她这般拼命只转过头去,阴恻恻地一笑,阴冷非常,“便是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报仇的,我正嫌打坐修行来得太慢,你一个人类的精气正好为我提升修为!”

说罢,她便如一阵飓风般冲过去,死死地掐住了老板娘的喉咙,渡过精气,听得她的喉咙里无力地“呜”了一声,而后便垂下了头去,面容俱毁,不消半晌已干枯如柴。

她冷笑一声,一撒手,丢下了老板娘的尸体,正欲回去渡些灵气给小和尚好让他早些清醒赶路,然而一转头,俨然是他直身坐在床榻上,清亮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狰狞血腥的一切,还有她的脸。

不知他已经醒来多久了,是否已然看到了她暴戾的一面,她心里霎时没有底起来。

她刚才与恶形恶状的老板娘对战时丝毫没怕,然而被他这么一看,却是真的怕了,只把方才掐过老板娘喉咙的手背过身后,怯怯地探问道,“小和尚……?”

他没有回声,只僵着一张好看的脸下了床,连鞋也没有穿,直接光着脚,踩过了老板娘遗留的血迹和一边的灰烬,深一脚血红浅一脚漆黑地走出门去了。

她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有解释,只颓然地跌坐在了方才小和尚坐着的地方。

她有种预感,她要失去她的小和尚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小和尚似乎是有意地避开她一般,再也不给她传送任何讯息,甚至她有意去找时也只能寻个他驻留过的踪迹,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影。

她委屈,她愤恨,她怨念,然而却还是无可奈何,甚至连缝个破布偶扎他小人都不忍心。

好不容易在普陀山山口守株待兔一般地等到他,待她红着眼睛把事情缘由全诉完之后,本以为虽然以后可能再无联系,但至少能冰释前嫌。可未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哦,你可以回去了,以后也不要到这里来了。”顿了顿,他又加上了一句,“我不想见到你。”

她也是有脾气的,这般低三下四地解释已是她的极限,被他这么一挡,便负了气来,愤然离去,转过身又红着小兔子一般的眼睛留下了一句狠话,“我记住了!我对你也一样!”

这般的狠话放下时如拿刀剜自己的心肝肺还要难受,她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殊不知在她离开后,焕月已忍着心底的难受,直直朝着山门口打坐着的已融入身边的古木一般的太虚老和尚跪下,一连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头,“师傅,徒儿已然按照您的教诲赶走桑枝,此后也再不会有任何交集,请您不要对她下手……您方才也听到了,桑枝她并不是故意杀生,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徒儿。徒儿日后定当好好研习佛学教理,再不会动红尘之念。”

太虚何等老道,怎会看不明白自家徒儿心中存着的的执念,但见徒儿已然这般坚定,他的根基尚且不问,如果再步步紧逼只怕会乱了自身的道行,只阂闭着眼睛点头,当作是应下了。

心里的大石头已然落地,焕月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起身离去。

身后的太虚睁开眼睛来,望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掐指一算,旋即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徒儿……到底还是放不下。

……

寺里新进来的两个小沙弥还未褪去在外头生活时的欢喜劲,只趁着师傅和师兄还没发现偷着懒躲在角落里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遥指着远处那个打坐着的粗布袈裟的和尚在叽叽喳喳,“看,那个师兄手上怎么还拿着一朵扶桑花?诶,还是开败了的!”

另一个似乎知道些其中的内情,忙压低了声音回答道,“那是焕月师兄,听闻师兄们说以前这是寺里最有潜力的一个弟子了,只不过听说前段时间出去与人超度时染上了疯病,回来后便疯魔了一般,拿着那枝扶桑花如何也不松手。”

“呀,竟然还有这等事,连焕月师兄这般的人都会遭此变故,那么我们……”他骤然想到自己的前景,不禁有些迷茫和忧愁,一时间竟有些迷惑家人把他送到这寺庙里来修行到底是错是对了。

“嘘,小些声,”那个小沙弥竖了一根食指在唇边,似乎很是警惕,转而看四周没有动静,又倾数说道,“近日听人说,焕月师兄似乎好些了,只每日每日地在那里打坐修行,师傅疼爱他,便腾出了一块地方供他清修养病……嘘,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别打扰焕月师兄修行了,免得被师傅师兄们发现了,可是要挨骂的。”

“是,是,赶紧走吧,咱们晌午还要受戒呢,受戒以后要走的路程可多。”

那个小沙弥此前说八卦的时候扬眉吐气,此时一听到受戒,立马语带怯怯起来,“是啊,听说受戒挺疼,我有点怕……”

另一个小沙弥豪气万千地拍了拍肩膀安慰道,“不用怕,不用怕,师兄们不是都这么过来的吗……”

“说来也是……”

两个小沙弥的话音随着飘忽的轻风逐渐消散不见,在蒲团上盘着腿端坐着的焕月缓缓睁开阂闭着的眼来,先是回首宽容地笑看了一眼那两个咋咋呼呼的小沙弥远去的身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头上的香疤。那时候刻骨的疼痛,到现在居然在记忆中已然不清晰起来。

他转而垂首,温柔地看着手上拈着的那枝有些败落但依旧未凋零的扶桑花。

那日还是师傅提醒他,那扶桑花蕊中的圆珠虽然已然裂痕遍布,但终究是没有完全裂开,元神尚未完全散尽。他如果能够以接下来的时间潜心修行,终有一日可以修复好她残损的元丹,虽然这仅仅是一个不确定的方法,他却仿若在其中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只要有个这样的盼头,哪怕此中的岁月有多长,相思有多苦,他都愿意去尝。

【明月别枝】完,下一卷【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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