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难怪我觉得其中有不对的地方。
我紧捏起了拳头,心里已知当时涌动的不安到底出自何处。自起床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小黑,按理说灵栖离朝花镇境外这点路程,他应该早就返回了才对,我却只以为是他起晚了,未曾想原来是青鹭对他下手!
可是小黑到底是什么身份,青鹭为何要选择他?邱五晏曾说过青鹭或许是王城中派来的人物……那么,要杀死小黑的,是祈国国主!?
青鹭不理睬面色惨白的我,只径直蹲下身子,自小黑的衣襟中拿出一枝碧色的鹭鸟羽毛,放到眼前看着,“原本想趁着中元节妖力大涨,像对待前人一般将他吸成干尸的,可惜这附近的妖魔道行实在太低,就算有了我的青鹭鸟羽相助,也还是破不了他的罡气,只弄了个昏迷……不过这样也好,我便亲自替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让你这个观众永远闭嘴才好。”
话音刚落,他便面色冷厉地一挥袖子,窗棂边上搁置的那只青色的鹭鸟木雕仿佛乍然活泛过来一般,身形骤然暴涨,苍青色的毛羽如锥,尽数竖将起来,尖利似锥尾端泛着生铁般冷厉的光泽,凛冽如刀,瞬间便“吱呀”一声冲破了窗纸,在室内一圈一圈地盘旋着,经过之地皆破碎,掉落在地上。
我退后一步,心内千般盘算经过,背过身后的手下已攥住了香炉,香炉中焚着的熏香已然死死扣着鼎身的手指僵冷发硬。邱五晏在房内还不知结果,小黑昏迷,眉娘就算醒来也拼不过青鹭,如今没有人可以帮我,只待我以命相搏。就算最后拼不过,也定要尽最大气力。
青鹭嘴边的笑意愈发古怪扭曲,在他指尖有意无意的操纵下,那只青色的鹭鸟尖利的嗥叫了一声,极速向我飞来,锋利非常的趾爪微曲,直直扣上我的喉咙!
我忍着由心底而发的恐惧,努力睁大了眼睛,看准了飞行过来的它的头部,口中大声斥骂了一句“操你大爷的”,便扬起手要发狠砸去。
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突兀地挡在我面前,我唬了一跳,手中的香炉砰然落地,散落了灰烬一地。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冷冽异常的刀光自眼前闪过,幻出一道疾速的流光迷彩。
不过是一晃眼的时间,眼前面目狰狞的男子合着那只青色鹭鸟便已轰然倒地。我捂着嘴,惊魂未定地看向眼前熟悉的身影,唤出声来,“小黑?!你……”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或者说,他之前仅是装的?
一片血色凄茫中,是他安静地回过身来,温言道了一句,“别怕。”又指了指身上佩着我绣的那个花色乱七八糟的貔貅荷包,“它们奈何不了我。”
我用力地摇摇头,掩下眼眶很没骨气地涌起的湿热,转眼看青鹭倒在地上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竟透露出了几分楠木的颜色,浸染成血色的切口中突兀地暴露出缠得密密麻麻的丝线,或粗或细,连接着身体每一个部位,在血色中泛出银白色的光,仿若支撑身体的骨架一般,而后又逐渐软散下去,仿佛一下失去了所有依靠。
我震惊地退后一步,不可置信。虽然再次之前我有猜测过千万种可能,或妖或鬼,但却始终没有想到,他竟是一个傀儡木偶!一件精致的死物!怪不得邱五晏的香料奈何不了他!
他僵直的身子猛然抽搐了几下,最终口中轻轻地“嘘”了一声,那只青鹭居然乖顺地飞到他的旁边,他口中呢喃了几声,似乎是在对话,小黑抽出刀去还欲解决那只青鹭,他却乍然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护住怀中那只青鹭,生生地挨下了那一刀,一只胳膊被卸下,而他却感觉不到一般,用另外一只残损的手放飞了那只青鹭,眺望着窗外,嗓音破碎,仿若嘶喊,“王!”
仅吐出了这样一个字,他便再也没有了声息,逐渐化为了一个僵硬的木偶形状。我想要去追那只放走了的青鹭,却被小黑拦住,“不用了,追不到了。”
我只能看向青鹭鸟渐飞渐远的方向。如果我没有辨认错的话,那里是,祈国王城。
我敛下眼。如今青鹭精气已散,这件木偶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这件事到此为止,也终究算是个了结。
正沉浸在方才突如其来的变数时,身后隐约传来几分珠帘的零碎响动,带动着悬在其前的风铃也叮叮当当的,我惊讶地回首望去,却是眉娘。
只见她一手挑开了隔挡的帘子,浓丽的眉目疲惫而无助,语气轻缓,带有刚睡醒的倦意,“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仿佛被现场抓包,我心里冷不丁的一慌,明知道迟早遮挡不住,我却还是下意识地侧了一步,试图掩盖住身后的青鹭,口中却只干巴巴地唤了声“眉娘”,便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心中只气自己如此嘴拙,连解释和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便是解释安慰了又能如何。青鹭那张与苏乐相似的容貌大抵是眉娘她在这人世间仅存着一些依仗之一,我们却不得不将他毁去。眉娘她如今这副孱弱而破败的身子,又如何能承受住如此之重的失去?
小黑撕扯下一块衣襟,擦拭干净了沾了血的刀刃,又利落地收回了刀鞘内,而后直直朝向眉娘跪下,“青鹭已死,若有冒犯越矩之处,请眉娘责罚。”
我一惊,便也跟着他身后跪下来,随着他的话大声说道,“请眉娘责罚阿若过失……只是青鹭,不能不杀。”
只是没想到的是,眉娘仅懒懒地瞟了一眼狼藉的现场,便收回了眼去,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哦,杀就杀了吧。”
窗外拨云见日,阳光甚好,可我分明看到一片慑人的血色之中,眉娘漂亮的眼中隐藏着的什么正在消亡。
番外·青鹭篇(一)
青鹭这辈子跟随过两个男人,一个创造出他,一个毁灭了他。
他的前身来自于七拼八凑。楠木为骨,天蚕丝为筋,蜜蜡为肤,玉髓为眼,说来也不过是十个月的时间,与一个孕妇诞生生命的时间大致相同,他便正式诞生在了一个宫廷木匠手上的刻刀下,刻画的眉目精致而英武,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创造他的是一个有着一张苹果脸的木匠,没有名字,只听人唤作“小七”,极平凡的名字,也生着一张极平凡的眉目,却很有灵气,着急时会跺脚团团转,开心时会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谈天说地时眉飞色舞。圆圆的一张苹果脸,眯起眼睛来笑时,很是讨喜。
木匠为他取了个小名,“青衣”,每回说话时总是这么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应声,颇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味。雕刻程中,他听得木匠絮絮地跟他说过很多话,譬如“今日又有人不怕死地进谏,被暴怒的王拖了出去,施以炮烙之刑”,还有“今天大工匠又克扣了工钱,神气什么呀”。
他尚且没有神识,有时侯听不懂他的话,也有时听懂了,却也无法回答,仅仅只是这么安静地听着,数月以来,皆是如此。有时候见苹果脸的木匠着急哄哄的,倒也觉得有趣。
狭秀的眼眶,高耸的鼻梁,薄凉的嘴唇,一一在木匠的刻刀下展现,就如他面前那副策马扬鞭的将军画像一般动人心扉。他瞧着眼前的木匠红彤彤的鼻尖上的一点汗珠儿,总心痒痒地想要拂去,却终究是动不了手。
终于,他的身体被构造出来,然而仅是这样这还不够,最后一步,则是以血赋命。简单来说,便是以三千如花似玉的秀女的陨灭,来创造他的涅槃新生。
在木匠痴迷而欣赏眷恋的目光里,在一个个被捉来放血献祭的秀女凄厉而逐渐衰弱的惨叫声里,他坚硬而板直的楠木身体逐渐在猩甜而温热的血液中变得柔软而异常,外表的皮肤也一点点变幻得如羊脂般细腻而富有弹性,宛如初生婴孩一般泛着柔亮而媚惑的光泽,让人不免想要一亲芳泽。
三天三夜后,木桶中所有涌动的血液,终于被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身体疯狂地吸收了个干净。而他有了生命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对木匠轻轻地唤了一声“主人”。
他的声音糅合了所有献祭女子的嗓音,声线娇媚而泠泠动听,连带着一举一动也清媚起来。
木匠显然惊了一下,瞪圆了双眼看着他愣了一会,便毫无预兆地展开结实的双臂,紧紧地拥住了他,无法抑制地大声哭号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哭声中,他隐约听到木匠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唤的话,"青衣……青衣!或许我不该这样的!但我没办法,我要钱,要权,要势……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个世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所以我不得不献出你……青衣!你能理解我吗!青衣!"
他不懂创造出他的那个男人的面目为何突然会变得如此悲伤而无望,也从来不知晓如何出言安慰,只能呆板地转动着美丽但毫无生气的眸子,一语不发。
那阵戚戚的哭嚎过后,木匠拭干眼泪,理智和对外来锦绣前程的贪恋终究是占了上风,看向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青衣,以后你不能叫我主人,你的主人,是另一个。”
他尚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只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木匠,完全不知他话中的含义,只知道他既然唤他不要叫,便就不叫了,只轻轻地点点头,表示知晓。
而后的相处时光,木匠开始不厌其烦地教他入宫事宜,教他如何行礼,如何说出讨好的话,甚至请来了勾栏院的女子教他如何献媚,他也一板一眼地学了,毫无反抗,也不知什么叫做反抗。他已然生成了女子的情态,学起这些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然而眼前的木匠,却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也不再欢喜地笑了,望向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矛盾和迟疑。他时常张望着在眼前团团转的木匠,只觉得还是那样熟悉的脸,可那躯壳里头却是那样陌生的灵魂。
人类原来是那般善变的生物,会背叛,会欺瞒,会功利。他头一次庆幸自己只是个木偶,没有变化,也永远不会变化。无论身边花开花落,人来人往,他也一直在这里,从未更迭。
待所有礼仪差不多都教完之后,也便是他要入宫的时间。
入宫的前一夜,木匠喝了很多很多酒,而后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闯入了他的屋子,摇摇晃晃地几乎要站不稳,他也无意去扶,只听得木匠说道,“青衣,我明日便要带你入宫了,从此皆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触怒王。你,怕吗?”
他木然地摇了摇头。怕?他不知道这个字算是什么意思,木匠从来没有教过他。
“青衣,你还是这样,冷血冷情。”木匠苦笑,衬得那张不再稚嫩的苹果脸红彤彤,而后伸出粗糙而宽大的手抚上他墨色的发丝,继续缓缓说道,“可是我怕。知道吗,青衣?”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应有的反应,眼前总是温和地笑着的木匠的面目突然变得疯狂而狰狞,欺身压上了他冰冷却柔软的身体,手不住地撕扯着他身上轻薄的衣物,他听闻木匠的嘴里不住地念着的是他为他取的名字,"青衣……青衣!"
猝不及防地,他被木匠压着躺倒在了床上。他漠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匠那扭曲的脸庞,乍然弯起嘴角咯咯笑起来,至于是在笑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明晓。人世间的面目原来可以变幻得如此之快,一念之差,便是天与地,人与魔,生与死。
他眼前的木匠,总有一天也不过会化成虚妄的一抹光影。
脖颈间落下木匠细密而侵略的吻,伴随着惶惑而破碎的一声声“对不起”,感觉到腹部抵着逐渐壮大的坚硬,他微微侧过头去,并未反抗,只是在已红了眼的木匠耳边轻轻地呢喃了句木匠曾日日诚惶诚恐教予他的话,一字一句,脆生生的,“草民青衣给圣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宛若太清晰的讽刺。
木匠的耳中“嗡”的一声,仿佛当头一棒,浑身的酒意在霎那间尽数散去,身下肆虐侵占的动作已经因为自然而成的恐惧而骤然停滞下来,方才浑身涌动的火热难耐,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在霎那间变得冰凉刺骨。
一时间身下人的娇媚动人统统变成了恶魔的象征,因为他的一颦一笑,一字一语,都无不在提醒,他终究要成为那站在至高点的人的禁脔,是他一个小小木匠所触及不到的美丽。
心思已然通透清明,木匠仿佛在断头台上走了一遭,再没勇气来一遍“酒壮怂人胆”,此时只慌乱地收拾了扯得凌乱的衣服,从他美好的身段上跌跌撞撞地下来,落荒而逃。
青衣慢吞吞地收拾零落的衣裳,不以为意。
木匠带他入宫时,他似乎听到了空中传来一阵清亮的啼鸣声,似是是一种别样的蛊惑,他不自觉地抬起头来随着声音来源望去,偶然看见了高高的城墙之上飞过的那一只巨大的青色鹭鸟。
明明是那么高的城墙,它却为什么可以飞过得如此轻易。他的脚步霎时停滞下来,伸手指了指空中,轻轻地问道,“那是什么?”
木匠回过头来,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而后疑惑道,“什么?”
空中俨然已无了那抹暗青色,只余了蓝天白云,再不留一丝方才的痕迹,似乎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他低低地垂下眼去,绞着一直被小心保护得细嫩安好的手指,不再说话。
木匠虽此时正惶恐着等会所要面对的决定他生死和富贵荣华的贵人,早已无暇顾及他人的情绪,只领着他着急忙慌地继续赶路。
皇城里头的宫殿修缮得华丽奢靡非常,走廊边燃着的灯火升腾起的烟是幽幽的莹绿色,墙两边描绘的繁复花纹更衬得那抹灯火明亮而诡谲。
那一定是有香味的。那会是个什么味道?
他有高耸的鼻梁,却没有嗅觉,只看得那莹绿色的烟雾幽幽地拉长成一线,倒映在他碧色的眸子里。他只觉得什么都觉得新鲜,然而还来不及把玩,便不得不在木匠的催促中,低头随着木匠的脚步逐步前去。
正与木匠并肩跪着,耳畔听闻一个声音沉沉地响起,是有些喑哑的,并不好听,“小七,他……便是那个木偶?”
青鹭好奇地抬头,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纵然一边的木匠身子抖动如筛糠,他也不畏不惧。
眼前的王者俨然已然不年轻了,纵使再细心保养,再如何大量服用道士炼的丹药,那流逝的岁月还是已然不可避免地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是阴郁而有威迫的,他只一眼便明晓,那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他的王。
番外·青鹭篇(二)
木匠乍然被至高无上的王点到名字,忙诚惶诚恐地大力咚咚咚磕了几个头,“启禀陛下,这便是青衣。您看,是否与……有几分相象?”
“青衣?青衣……”姜玉口中念着,温煦的目光游弋在他年轻而俊美的脸上,褪去了以往的几分阴翳鹰隼,只温言问道,“可会唱京戏?”
他听不懂眼前男人口中所说的“京戏”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却听懂了“唱”这个字,于是很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他如今连长一些的句子都说不清楚,又何谈唱?
姜玉便是宽厚的笑起来,“那为何叫青衣?”
青鹭这回倒是听懂了他的话,却仍是保持缄默不语,只闲散地以二指浅浅地提溜了一下身上的一袭淡青色的衣衫,欲给他瞧个明白。
木匠低着头跪在旁边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唤道,“青衣,快说话,我以前怎么教……”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玉一个凌厉的眼神堵在了嗓子眼上,只好慌忙地低下了头去,不敢再多言。
从那时候,他便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待他宽宠之最的。
深宫的日子寂寂无聊,青鹭却是唯一不寂寞的那个,王对他莫上的宠爱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后宫中的千娇百媚一时皆被冷落下来。姜玉每日都会抽出大半的空档陪着他,一夜承欢雨露过后,便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独上宠爱。
朝堂上的一派风雨和怨声载道青鹭全不知晓,便是知晓了,也听不懂是如何意思。此时他只依偎着身边的王者,站在窗台边上,不解地指向在池间簇簇开得旺盛的花,“这是什么?”
“芙蓉。”
他便又指,“那是什么?”
“牡丹。”
“那个呢?”他转而指指安置在案几之上的烛台,他依旧记得初进宫时见到的那滢绿色的轻烟,飘渺而美丽。
苍老的王者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他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不厌其烦地轻语说道,“乾陀罗。”
他细语低喃,“乾陀罗……那是什么味道?”
“迷幻的。毒药一般的。”姜玉的头深深地埋在他白皙的颈间,深深地嗅了一口,“就如你一般,这般的模样……让人不惜饮鸩止渴。”
这般的模样?他那时并不知道苏乐的存在,且当作这是夸奖,把玩着一朵刚拈下的牡丹,但笑不语。
空中乍然传来一阵清唳,他似乎受了惊,下意识地仰头看去,正是他在入宫之时所见到的那只苍青色的鸟,在高空中盘旋着,翱翔着,每一根鸟羽都在阳光下灼灼地发散着凛冽的光。
他眺望着那抹青色,忽然有些失神,“……那是什么?”
姜玉环搂住他削瘦的肩,目光深邃而遥远,“那是鹭。青鹭。”
“有何特别?”
“青鹭鸟冷血、无心。”姜玉缓慢地说着,“也是我唤了宫内的工匠打造出来的,混合了所有青鹭鸟的心头血,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世间难得一只。世上仅此一只。”
他不解,“王为何不直接捕猎一只,再慢慢驯化?何苦挨个捉了再放血?”
姜玉笑了笑,声音微微有些喑哑,“我只要能在我掌控中的。”
他“哦”了一声,低下了头,不作所语。
姜玉对他突如其来的沉默不以为意,又道,“青衣,你可喜欢?朕赐予你可好?”
他本想摇头,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便看姜玉的食指和拇指交错放入嘴间,一声轻轻的唿哨,那盘旋在天空中的青鹭便径直冲了下来,乖顺地停在姜玉的肩上,左顾右盼,很是有灵气,一点也不像是单纯的木头所雕刻而成。
“青衣,不好听。”他将那只温驯地敛了翅膀的青鹭交予他的手中,“以后你就叫青鹭罢。”
寥寥数语,他便从青衣变成了青鹭。似乎有什么变了,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青鹭谢王赐名。”他也一板一眼地恭敬垂首,轻抚着手中青鹭硬冷的鸟羽,似乎很感兴趣,然而刻画精致的面上却始终掩不下不断涌现的失落。
原来就算是再烈性的鸟儿,就算飞得再高再远,也终究是逃脱不过一人的手。
……
相处得久了,他开始越来越明白伴随的这个男人的喜好。
姜玉喜欢添了龙脑香的茉莉香片,喜欢浓油赤酱的菜式,喜欢看他穿着战袍舞枪弄棒,特别是一柄方天画戟。喜欢把他抱在怀中为他细细梳理纠缠的青丝,一边看他现学现卖着宫廷乐师所传授的技法,生涩地奏琴。哪怕他指下琴声再破碎拙劣,姜玉却也是口中饮着一口葡萄美酒,含笑看着他,包含了最大的宽容。
缠绵中的眉目半敛间,青鹭偶然抬起头来,透过红鸾帐外安置的菱花镜,看到姜玉看他痴迷缱绻的眼神。他本渐渐走上正轨的指下却乍然一颤,错了力气,琴弦乍然断开,割破了他的手指。
他不知道姜玉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只知道决计不会是他青鹭。那般的眼神不应该出现在刚认识不久的他身上。
这般顶替他人的生活让青鹭只觉得厌倦非常。
“琴弦断了,怕是不能再为王奏琴了。”他推开案几上的瑶琴,换了个姿势,斜斜跪坐在铺得松软的榻上,白皙而微凉的足尖轻勾上姜玉缠着丝丝缕缕的金线的腰带,本应俊朗英武的眉眼此时却带着几分轻佻逗引,眉梢眼角浸染的尽是三千女子融合的那妩媚精气。而那流露出的所有千娇百媚,统统都只是为了邀身后的男人一次沉沦。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姜玉却是一把推开了他,对上他无辜的眼光时没有责怪,只是轻轻地太息了一声,"你终究不是他。"便整衣离去,背影是一如既往的薄凉。
看着那被推开又缓缓闭合的门,他没有说话,只裸着足下了榻去,面无表情地砸碎了那面清晰得令人生厌的菱花镜。他其实情愿看到姜玉立刻对他发怒,甚至是厌恶地赶他走,也不愿他拿对那个虚空的人的这般痴狂情感在他面前表露无遗。
算什么。
番外·青鹭篇(三)
一日清晨,他早早地便醒了过来,姜玉早已去上了早朝,只留他一人闲来无事,只趴在案几上,跟着《诗经》上一笔一划地仔细抄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并不会书法,只能一边参照着字形画,故转折弯钩都十分小心,仅是寥寥数字,却磨磨蹭蹭得几乎要折了一炷香去,虽然写出来的字并不算好看,倒也是一板一眼的工整。正落下“心”字的最后一笔,听闻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也不睬,只落下最后一笔,又回身将手中的毛笔自然地塞给身后的姜玉,媚眼如丝,笑吟吟道,“我写乏了,王您便替青鹭续下一句罢?”
青鹭承认他是存着几分故意的,原本盼着姜玉能按部就班地照《诗经》中的原句,续下“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未曾想姜玉清淡的微笑间,提笔写下的却是一句曹操的“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仅是一句之差,便已是天与地,爱与利用的分别。他死死地盯着姜玉续下的两行字,缄默不语,甚至连冷笑的气力也无。
原来自己对于他的意义,也不过如此。什么真心,什么情爱缠绵,不过是一个他自顾自编织的一个太美的梦。
“怎么不说话?”
“呵,说?我自然会说,”感觉受到了轻视,青鹭冷笑着丢了笔,不知为何骤然变得恼怒起来,口不择言,不惜触碰逆鳞,“是说堂堂一国之君原来是不折不扣的龙阳,还爱上自己长姐的驸马,还是说你不惜以选出的三千秀女精血炼造出一个傀儡,更或者,说你纵情声色,纸醉金迷!?”
姜玉敛了笑,拔出佩刀来卡在他的锁骨之间,又压了几分,直至见了血色,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眸,“青鹭,你近来未免有些太放肆了。”
“是,”这是他入宫以来头一次见到王暴戾的一面,青鹭便是妩媚地笑起来,不顾锁骨上落下的深刻刀伤,根本无所畏惧,只轻勾上他的肩,“因为我有这副皮相,所以有资格放肆,王您说是不是?”
他以为姜玉会继续勃然大怒,未曾想他的王只是叹了口气,收回了刀,不再反驳,也不再追究,当作是默认了。
仿佛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尖刺,他只颓然地跌坐在原地,看着地上点点滴滴的血色,突然觉得自己就算有了生命,却也如同那戏台上供人操纵的木偶一般,无知可笑。
姜玉没有扶起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碧色的眼眸,苍老的脸上神情有些迷蒙,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人物,却让他觉得无比遥远,而他口中吐露出的情话更恍若剜心的魔咒,“你很像他,眼睛最像,也是常人都做不到的。若是普通人,定是生不出这般异色的眸子……这世间,大概只有你能做到了。”
他挑衅式地闭住了眼睛,直到听闻姜玉缓缓走远的脚步声后,才悠悠地睁开了涣散的眸子,终于抑制不住冷冽的讽意,疯狂地长笑出声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青鹭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他离开时是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城外春光明媚正好,簇簇的牡丹在迷蒙的晨露雾气中吐露艳色,比盛放在皇宫庭院中的还要多几分野性的绮丽,似乎没有荣光加持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城门边上那永远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大声嬉闹着,一边追逐地悠悠飘摇在天际的纸鸢,一边轻快地笑唱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不自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今日他的身上还是一袭青衣,如当初一般,他一直不变固执地守在这里,然而却很明晓,自己大概是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个人了。
怀中抱着的青鹭鸟安静而服帖,褪去了初见时的凛冽,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般。他阂闭上双目,抚着它的毛羽的指下踯躅。他这时候才知道,自他被冠以“青鹭”之名时,便已经与怀中的青鹭鸟一般,掌握得了别人的生杀大权,却始终改变不了自身的毒。
自始至终,大家都逃不过一个“命”字。
身后负着一道淡淡的目光,不用回首便也能知道在那高高的城阙之上,是姜玉负手看着他安静离去。这次总算是姜玉看着他离开,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的挽留。他向来厌恶极了那般清清淡淡的目光,偏偏又无可奈何。
他一辈子都斗不过姜玉,就连离开也一样。
一个人爱上一个人的结局也只不过是或喜或悲,但若一个傀儡棋子爱上主人,结局注定只能是毁灭。痴缠得越深,毁灭得就越为彻底。然而在毁灭之前,他还要为他的王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的王,还有着最后一个阻碍。
……
朝花镇。
他眉目冷淡地一曲一曲地奏着那把断了弦的瑶琴,本青涩的指法一天天的娴熟,然而想要对着奏琴的人,却再也不见。
偶尔也肆意忘形,随着那风月楼中长年累月的纸醉金迷气氛,嘻嘻哈哈地用随手捞起的筷箸敲着眼前一字排开的玲珑杯盏,杂乱无章的叮叮当当声响中,他大声地笑唱着“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时而哼起“霸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只是再没唱过那首《子衿》。
有些人事物,既然选择放弃,便永远也不要再忆起。
正随着一夜纵情的人们欢腾无量,颠龙倒凤得差些不知今夕何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怀疑的女子唤声,带着无法掩饰的缱绻万千,“阿乐……”
长乐公主。姜雪芍。
心知目的已然达到。他安然地掩下对她口中那个熟知的名字本能的厌恶,悠悠地反转过身来,遮挡半边硬朗面目的云扇上那一双碧色的瞳孔,毫不掩饰地直直对上眼前的人儿那迷惘而失神的眸子。
他突觉得意,似乎突然之间便从落魄的败者转为了掌控一切的赢家一般,口中只道,“夫人,您怕是认错了人了。”
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碧色的眼眸中霎时明亮,恍若星子,于是执着依旧,“你,叫什么?”
“青鹭。”他弯起唇来,看向眼前这并不算是陌生的美丽女子,她的眼神与预想中的毫无偏差,怀疑、恍然、惊喜而充满痛苦,不知是否是自己的臆想,他清晰地看见自己虚幻的影像在她的双眸中交缠重叠,变化成另外一个容貌雷同的人的面目。
但那有怎样?他的意义本就是如此。
他早在宫廷的内阁中看过长乐公主的画像,这数十年来,她的模样虽然毫无变化,他却一眼便能看出她体内逐渐掩饰不住的油尽灯枯。甚么公主,她也不过跟他一样,是个可怜的蠢人。
便如飞鸟逃脱不过宫墙一般,谁又能逃得过愚妄呢?
他垂首,盈盈地朝她拜下一礼,掩去薄凉的唇边不经意流转的一抹凛冽的诡谲。而后再三强调自己的名字一般,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我叫,青鹭。”
【青青子衿】完,下一卷【脱骨生香】
【脱骨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