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美术发生于以亚坡隆为神的国土,浮世绘则由与虫豸同样的平民之手制作于日光晒不到的小胡同的杂院里。现在虽云时代全已变革,要之只是外观罢了。若以合理的眼光一看破其外皮,则武断政治的精神与百年以前毫无所异。江户木板画之悲哀的色彩至今全无时间的间隔,深深沁入我们的胸底,常传亲密的私语者,盖非偶然也。
浮世绘工不外绘师雕工印工三者,在当时诚只是虫豸同样的平民,然而我们现在却不能不把他归入贤哲部类,与圣明的德川家的英雄相对立。我们要知道日本这国家在某时期的政治军事上的行动,那么德川家康这种英雄自然也该注意,因为英雄虽然多非善类,但是他有作恶的能力,做得出事来使世界震动,人类吃大苦头,历史改变,不过假如要找出这民族的代表来问问他们的悲欢苦乐,则还该到小胡同大杂院去找,浮世绘工亦是其一。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研究,理解,或谈日本的文化,其目的不外是想去找出日本民族代表的贤哲来,听听同为人类为东洋人的悲哀,却把那些英雄搁在一旁,无论这是怎样地可怨恨或轻蔑。这是可以做到的么?我不能回答。做不到也无怪,因为这是人情之常。但是假如做不到,则先生的计画便是大失败了。先生这回所出赋得日本与日本人的题目实在太难了,我自己知道所缴的卷考不到及格分数,虽然我所走的不是第一条也不是第二条的路,——或者天下实无第三条路亦未可知,然则我的失败更是“实别”活该耳。
八月十四日,知堂白。
第二部分日本文化的特殊性(1)
我在日本住过六年,但只在东京一处,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其时正是明治时代的末期,在文学上已经过了抒情的罗曼主义运动,科学思想渐侵进文艺领域里来,成立了写实主义的文学,这在文学史上自有其评价,但在我个人看来,虽然不过是异域的外行人的看法,觉得这实在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仿佛我们看顶好的作物大都成长——至少也是发芽于那个时期的,那时的东京比起现在来当然要差得远,不过我想西方化并不一定是现代化,也更不见得即是尽美善,因此也很喜欢明治时代的旧东京,七年前我往东京去,便特地找那震灾时未烧掉的本乡区住了两个月。我们去留学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懂,单身走入外国的都会去,当然会要感到孤独困苦,我却并不如此,对于那地方与时代的空气不久便感到协和,而且还觉得可喜,所以我曾称东京是我的第二故乡,颇多留恋之意。一九一一年春间,所作古诗中有句云,远游不思归,久客恋异乡,即致此意,时即清朝之末一年也。
我所知道的日本地方只是东京一部分,其文化亦只是东京生活与明治时代的文学,上去到江户时代的文学与美术为止,也还是在这范围内,所以我对于日本的了解本来是极有限的。我很爱好日本的日常生活,五六年前曾在随笔中说及,主要原因在于个人的性分与习惯。我曾在《怀东京》那篇小文中说过,我是生长于中国东南水乡的人,那里民生寒苦,冬天屋里没有火气,冷风可以直吹进被窝来,吃的通年不是很咸的腌菜也是很咸的腌鱼,有了这种训练去过东京的下宿生活,自然是不会不适合的。可是此外还有第二的原因,这可以说是思古之幽情。我们那时又是民族主义的信徒,凡民族主义必含有复古思想在里边,我们反对清朝,觉得清以前或元以前的差不多都好,何况更早的东西。听说从前夏穗卿钱念劬两位先生在东京街上走着路,看见店铺招牌的某文句或某字体,常指点赞叹,谓犹存唐代遗风,非现今中国所有。这种意思在那时大抵是很普通的。我们在日本的感觉,一半是异域,一半却是古昔,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所以不是梦幻似的空假,而亦与朝鲜安南的优孟衣冠不相同也。为了这个理由我们觉得和服也很可以穿,若袍子马褂在民国前都作胡服看待,章太炎先生初到日本时的照相,登在《民报》上的,也是穿着和服,即此一小事亦可以见那时一般的空气矣。关于食物我曾说道:
“吾乡穷苦,人民努力才得吃三顿饭,惟以腌菜臭豆腐螺蛳当菜,故不怕咸与臭,亦不嗜油若命,到日本去吃无论什么都无不可。有些东西可以与故乡的什么相比,有些又即是中国某处的什么,这样一想更是很有意思。如味噌汁与干菜汤,金山寺味噌与豆板酱,福神渍与酱疙瘩,牛蒡独活与芦笋,盐鲑与勒鲞,皆相似的食物也。又如大德寺纳豆即咸豆豉,泽庵渍即福建之黄土萝卜,即四川之黑豆腐,刺身即广东之鱼生,寿司即古昔的鱼,其制法见于《齐民要术》,此其间又含有文化交通的历史,不但可吃,也更可思索。家庭宴集自较丰盛,但其清淡则如故,亦仍以菜蔬鱼介为主,鸡豚在所不废,唯多用其瘦者,故亦不油腻也。”谷崎润一郎在《忆东京》一文中很批评东京的食物,他举出鲫鱼的雀烧与叠来作代表,以为显出脆薄贫弱,寒乞相,无丰腴的气象,这是东京人的缺点,其影响于现今以东京为中心的文学美术之产生者甚大。他所说的话自然也有一理。但是我觉得这些食物之有意思也就是这地方,换句话可以说是清淡质素,他没有富家厨房的多油多团粉,其用盐与清汤处却与吾乡寻常民家相近,在我个人是很以为好的。假如有人请吃酒,无论鱼翅燕窝以至熊掌我都会吃,正如大葱卵蒜我也会吃一样,但没得吃时决不想吃,或看了人家吃便害馋,我所想吃的如奢侈一点还是白鲞汤一类,其次是鳘鱼鲞汤,还有一种用挤了虾仁的大虾壳,砸碎了的鞭笋的不能吃的老头,再加干菜而蒸成的不知名叫什么的汤,这实在是寒乞相极了,但越人喝得滋滋有味,而其有味也就在这寒乞即清淡质素之中,殆可勉强称之曰俳味也。
日本房屋我也颇喜欢,其原因与食物同样地在于他的质素。我曾说,我喜欢的还是那房子的适用,特别便于简易生活。又说,四席半一室面积才八十一方尺,比维摩斗室还小十分之二,四壁萧然,下宿只供给一副茶具,自己买一张小几放在窗下,再有两三个坐褥,便可安住。坐在几前读书写字,前后左右皆有空地,都可安放书卷纸张,等于一大书桌,客来遍地可坐,容六七人不算拥挤,倦时随便卧倒,不必另备沙发椅,深夜从壁厨取被褥摊开,又便即正式睡觉了。昔时常见日本学生移居,车上载行李只铺盖衣包小几或加书箱,自己手提玻璃洋油灯在车后走而已。中国公寓住室总在方丈以上,而板床桌椅箱架之外无多余地,令人感到局促,无安闲之趣。大抵中国房屋与西洋的相同,都宜于华丽而不宜于简陋,一间房子造成,还是行百里者半九十,非是有相当的器具陈设不能算完成,日本则土木功毕,铺席糊门,即可居住,别无一点不足,而且觉得清疏有致。从前在日向旅行,在吉松高锅等山村住宿,坐在旅馆的朴素的一室内凭窗看山,或着浴衣躺席上,要一壶茶来吃,这比向来住过的好些洋式中国式的旅舍都要觉得舒服,简单而省费。现在想起来,诚如梁实秋君所云,中国的菜或者真比外国好吃,中国的长袍布鞋比外国舒适,但是关于房屋,至少是燕居的房间,我还是觉得以日本旧式的为最好,盖三十余年来此意见未有变动也。
日本生活里的有些习俗我也喜欢,如清洁,有礼,洒脱。洒脱与有礼这两件事一看似乎有点冲突,其实却并不然。洒脱不是粗暴无礼,他只是没有宗教的与道学的伪善,没有从淫佚发生出来的假正经,最明显的例是对于裸体的态度。蔼理斯在论《圣芳济及其他》(St.Francis and Others)文中有云:
希腊人曾将不喜裸体这件事看作波斯及其他夷人的一种特性,日本人——别一时代与风土的希腊人——也并不想到避忌裸体,直到那西方夷人的淫佚的怕羞的眼告诉他们,我们中间至今还觉得这是可嫌恶的,即使单露出脚来。
第二部分日本文化的特殊性(2)
我现今不想来礼赞裸体,以免骇俗,但我相信日本民间赤足的风俗总是极好的,出外固然穿上木屐或草履,在室内席上便白足行走,这实在是一件很健全很美的事,我所嫌恶的中国恶俗之一是女子的缠足,所以反动的总是赞美赤足,想起两足白如霜不着鸦头袜之句,觉得青莲居士毕竟是可人,在中国人中殊不可多得。我常想,世间鞋类里边最善美的要算希腊古代的山大拉(Sandala),闲适的是日本的下驮(Geta),经济的是中国南方的草鞋,而皮鞋之流不与也。凡此皆取其不隐藏,不装饰,只是任其自然,却亦不至于不适用与不美观。此亦别无深意,不过鄙意对于脚或身体的别部分以为解放总当胜于束缚与隐讳,故于希腊日本的良风美俗不能不表示赞美,以为诸夏所不如也。希腊古国恨未及见,日本则幸曾身历,每一出门去,即使别无所得,只见憧憧往来者都是平常人,无一裹足者在内,如现今在国内行路所常经验,见之令人愀然不乐者,则此一事亦已大可喜矣。
我对于日本生活之爱好只以东京为标准,但是假如这足以代表全日本,地方与时代都不成问题,那时东京的生活比后来更西洋化的至少总更有日本的特色,那么我的所了解即使很浅也总不大错,不过我凭的是经验而不是理论,所以虽然自己感觉有切实的根底,而说起来不容易圆到,又多凭主观,自然观察不能周密,这实是无可如何的事。因为同样的理由,我对于日本文学艺术的了解也只是部分的,在理论上我知道要寻求所谓日本精神于文学上必须以奈良朝以上为限,《古事记》与《万叶集》总是必读的,其次亦应着力于平安朝,盖王朝以后者乃是幕府的文学,其意义或应稍异矣。但是,古典既很不易读,读了也未能豁然贯通,像近代文学一样,觉得他与社会生活是相连的,比较容易了解。我只知道一点东京的事,因此我感觉有兴趣的也就是以此生活为背景的近代的文学艺术,目前是明治时代,再上去亦只以德川时代为止。民国六年来北京后这二十年中,所涉猎杂书中有一部分是关于日本的,大抵是俳谐,俳文,杂排,特别是川柳,狂歌,小呗,俗曲,洒落本,滑稽本,小话即落语[64]等,别一方面则浮世绘,大津绘[65],以及民艺,差不多都属于民间的,在我只取其不太难懂,又与所见生活或可互有发明耳。我这样地看日本说不上研究,却自己觉得也稍有所得,我当时不把日本当作一个特异的国看,要努力去求出他特别与别人不同的地方来,我只径直地看去,就自己所能理解的加以注意,结果是找着许多与别人近同的事物,这固然不能作为日本的特征,但因此深觉到日本的东亚性,盖因政治情状,家族制度,社会习俗,文字技术之传统,儒释之思想交流,在东亚民族间多是大同小异,从这里着眼看去,便自然不但容易理解,也觉得很有意义了。在十七八年前我曾说过,中国在他独特的地位上特别有了解日本的必要与可能,就是这种意思。我向来不信同文同种之说,但是觉得在地理与历史上比较西洋人则我们的确有此便利,这是权利,同时说是义务亦无什么不可。永井荷风在所著《江户艺术论》第一篇《浮世绘之鉴赏》中曾云:
我反省自己是什么呢?我非威耳哈伦(Ver-
haeren)似的比利时人而是日本人也,生来就和他们的运命及境遇迥异的东洋人也。恋爱的至情不必说了,凡对于异性之性欲的感觉悉视为最大的罪恶,我辈即奉戴此法制者也。承受‘胜不过啼哭的小孩和地主’的教训的人类也,知道‘说话则唇寒’的国民也。使威耳哈伦感奋的那滴着鲜血的肥羊肉与芳醇的蒲桃酒与强壮的妇女之绘画,都于我有什么用呢?呜呼,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我喜。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着的河边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树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
永井氏的意思或者与我的未必全同,但是我读了很感动,我想从文学艺术去感得东洋人的悲哀,虽然或者不是文化研究的正道,但岂非也是很有意味的事么?我在《怀东京》一文中曾说,无论现在中国与日本怎样的立于敌对的地位,如离开一时的关系而论永久的性质,则两者都是生来就和西洋的运命及境遇迥异之东洋人也。我们现时或为经验所限,尚未能通世界之情,如能知东洋者斯可矣。我们向来不自顾其才力之不逮而妄谈日本文化者盖即本此意,并非知己知彼以求制胜,实只是有感于阳明“吾与尔犹彼也”之言,盖求知彼正亦为欲知己计耳。
第二部分日本文化的特殊性(3)
这种意见怀抱了很久,可是后来终于觉悟,这是不很可靠的了。如只于异中求同,而不去同中求异,只是主观地而不去客观地考察,要想了解一民族的文化,这恐怕至少是徒劳的事。我们如看日本文化,因为政治情状,家族制度,社会习俗,文字技术之传统,儒释思想之交流等,取其大同者认为其东亚性,这里便有一大谬误,盖上所云云实只是东洋之公产,已为好些民族所共有,在西洋看来自是最可注目的事项,若东亚人特别是日华朝鲜安南[66]缅甸各国相互研究,则最初便应罗列此诸事项束之高阁,再于大同之中求其小异,或至得其大异者,这才算能了解得一分,而其了解也始能比西洋人更进一层,乃为可贵耳。我们前者观察日本文化,往往取其与自己近似者加以鉴赏,不知此特为日本文化中东洋共有之成分,本非其固有精神之所在,今因其与自己近似,易于理解而遂取之,以为已了解得日本文化之要点,此正是极大幻觉,最易自误而误人者也。我在上边说了许多对于日本的观察,其目的便只为的到了现在一笔勾消,说明所走的路全是错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日本文化中之东亚性一面,若日本之本来面目可以说是不曾知道,欲了知一国文化,单求之于文学艺术,也是错的,至少总是不充分。对于一国文化之解释总当可以应用于别的各方面,假如这只对于文化上适合,却未能用以说明其他的事情,则此解释亦自不得说是确当。我向来的意见便都不免有这些缺点,因此我觉得大有改正之必要,应当于日本文化中忽略其东洋民族共有之同,而寻求其日本民族所独有之异,特别以中国民族所无或少有者为准。这是什么呢?我不能知道,所以我不能说。但是我也很考虑,我猜想,这或者是宗教罢?十分确定的话我还不能说,我总觉得关于信仰上日华两民族很有些差异,虽然说儒学与佛教在两边同样地流行着。中国人也有他的信仰,如吾乡张老相公之出巡,如北京妙峰山之朝顶,我觉得都能了解,虽然自己是神灭论的人,却很理会得拜菩萨的信士信女们的意思,我们的信仰仿佛总是功利的,没有基督教徒的每饭不忘的感谢,也没有巫师的降神的歌舞,盖中国的民间信仰虽多是低级的而并不热烈或神秘者也。日本便似不然,在他们的崇拜仪式中往往显出神凭(Kamigakari)或如柳田国男氏所云神人和融的状态,这在中国绝少见,也是不容易了解的事。浅近的例如乡村神社的出巡,神舆中放着神体,并不是神像,却是不可思议的代表如石或木,或不可得见不可见的别物,由十六人以上的壮丁抬着走,而忽轻忽重,忽西忽东,或撞毁人家门墙,或停在中途不动,如有自由意志似的,舆夫便只如蟹的一爪,非意识地动着。外行的或怀疑是壮丁们的自由行动,这事便不难说明,其实似并不如此简单。柳田氏在所著《祭祀与世间》第七节中有一段说得好:
我幸而本来是个村童,有过在祭日等待神舆过来那种旧时感情的经验。有时便听人说,今年不知怎的,御神舆是特别发野呀。这时候便会有这种情形,仪仗早已到了十字路口了,可是神舆老是不见,等到看见了也并不一直就来,总是左倾右侧,抬着的壮丁的光腿忽而变成Y字,又忽而变成X字,又忽而变成W字,还有所谓举起的,常常尽两手的高度将神舆高高的举上去。
这类事情在中国神像出巡的时候是绝没有的,至少以我个人浅近的见闻来说总是如此,如容我们掉书袋,或者希腊古代所谓酒神祭时的仪式里有相似处亦未可知,不过那祭典在希腊也是末世从外边移入的,日本的情形又与此不同。日本的上层思想界容纳有中国的儒家与印度的佛教,近来又加上西洋的科学,然其民族的根本信仰还是本来的神道,这一直支配着全体国民的思想感情,上层思想界也包含在内。知识阶级自然不见有神舆夫的那神凭状态了,但是平常文字中有些词句,如神国,惟神之道(Kaminagara no Michi)等,我们见惯了,觉得似乎寻常,其实他的真意义如日本人所了解者我们终不能懂得,这事我想须是诉诸感情,若论理的解释怕无是处,至少也总是无用。要了解日本,我想须要去理解日本人的感情,而其方法应当是从宗教信仰入门。可惜我自己知道是少信的,知道宗教之重要性而自己是不会懂得的,因此虽然认识了门,却无进去的希望。我常想,有时也对日本友人说,为的帮助中国人了解日本,应当编印好些小书,讲日本神社的祭祀与出巡,各处的庙会即缘日情形,乡村里与中国不同的各种宗教行事与传说,文字图画要配列得好,这也是有意义的事。我们涉猎东洋艺文,常觉得与禅有关系,想去设法懂得一点,以为参考,其实这本不是思想,禅只是行,不是论理地理会得的东西,我们读禅学史,读语录,结果都落理障,与禅相隔很远,而且平常文学艺术上所表现的我想大抵也只是老庄思想的一路,若是禅未必能表得出,即能表出亦不能懂得,如语录是也。这样说来,图说亦是无用,盖欲了解一民族的宗教感情,眼学与耳食同样地不可靠,殆非有经历与体验不可也。我很抱歉自己所说的话多是否定的,但是我略叙我对于日本的感想,又完全把它否定了,却也剩下一句肯定的话。即是说了解日本须自宗教入手。这句话虽是很简短,但是极诚实,极重要的。孔子曾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虽不敢自附于儒家之林,但于此则不敢不勉也。廿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第二部分日本之浮世绘
附记
去年适值日本纪元二千六百年纪念,国际文化振兴会计划发刊纪念论文集,除分区征文外,又约人给写文章。该会北京代理人找到我的时候是在三月里,期限年底交稿,我因为在眼前还有十个月工夫,而钱稻孙先生也应允写稿,我若是写不出有钱先生一篇也就可以应付过去,所以贸然答应了。不料时光全靠不住,忽而已是十二月,钱先生往东京参加纪念典礼,论文不曾写得,我这才着了忙,但是没有法子,只好如老秀才应岁考,硬了头皮做去,考列四等原是觉悟了的。幸而我与国际文化振兴会约定的时候预先有一着埋伏,即以不受任何报酬为条件,这意思就是说,文章写得不好也就莫怪,我的确还声明,文如不适用可以丢到字纸篓里去。乃承振兴会不弃收下,且交给某杂志将译文发表在本年十二月号上。本来我的条件里也有一条,便是付译时须把译文原稿给我看一遍。这回却并没有照办,大约不是振兴会而是杂志社所译的吧。但因此不幸有些误译,最重要的是末一节里,我说在知识阶级中自然不见有神凭状态,而译文却是说有,以否定为肯定,这错得多么滑稽而奇怪。现在我就将原文发表一下,所说的话对不对都以此为准,庶不至以讹传讹也。三十年十二月十五日再记。
日本之浮世绘
日本绘画,初多模拟唐土,不自成家。后堀川天皇时,藤原信实始创大和风绘[67],其孙土佐守经隆立为土佐派,传至光信,业始大成。光信弟子元信,别立狩野派,皆日本画也。岩佐又兵卫画仿土佐,而多写时代风俗,启浮世绘之端,人称之曰浮世又兵卫。菱川师宣继起,初作浮世绘本刊行于世,又有一枚绘,即为江户绵绘之起原。往昔画人,多仿汉风,但书别号而不名。师宣始自署名字,题曰大和绘师。盖浮世绘至菱川而独立,始成日本固有之美术,至今不替。其后有岛居、铃木、歌川诸家,各自名世。及喜多川歌出,时称极盛。次有葛饰北斋、歌川广重,皆自成流别。明治之世,绘师尚多,举其著者,如尾形月耕、镝木清方等,今尚存,此绘史之大略也。
浮世绘多以木板印行,不若墨迹之名贵不易得,故民间流行至广。绘皆线画,曲线柔美,色彩丽,雕镂模印,靡不精妙,一纸之画,实合三人之力而成,可谓缜密矣。盖浮世绘者,原日本独有之美术,而木刻之技亦所专长,为世希有,故可贵也。中国仇十洲、费晓楼善画士女,顾鲜得见其真迹,且剞劂不良,试披通行图籍,皆索然无生气,美人之目,多见圭角,他可知矣。
日本昔慕汉风,以浮世绘为俚俗,不为士夫所重。逮开关后,欧土艺术家来游日本者,始见而赏之,研究之者日盛。日本近亦有发愤兴起,编刻古人图籍,刊杂志提倡其事者。二三十年来,浮世绘册价日腾贵,如喜多川作原板《鲍取图》三枚,海外市值千五百金,可谓不廉。日本有新板翻刻,一枚值数十钱,其精美不亚原本云。
浮世绘的鉴赏
我平常有点喜欢地理类的杂地志这一流的书,假如是我比较地住过好久的地方,自然特别注意,例如绍兴,北京。东京虽是外国,也算是其一。对于东京与明治时代我仿佛颇有情分,因此略想知道他的人情物色,延长一点便进到江户与德川幕府时代,不过上边的战国时代未免稍远,那也就够不到了。最能谈讲维新前后的事情的要推三田村鸢鱼,但是我更喜欢马场孤蝶的《明治之东京》,只可惜他写得不很多。看图画自然更有意思,最有艺术及学问的意味的有户冢正幸即东东亭主人所编的《江户之今昔》,福原信三编的《武藏野风物》。前者有图板百零八枚,大抵为旧东京府下今昔史迹,其中又收有民间用具六十余点,则兼涉及民艺,后者为日本写真会会员所合作,以摄取渐将亡失之武藏野及乡土之风物为课题,共收得照相千点以上,就中选择编印成集,共一四四枚,有柳田氏序。描写武藏野一带者,国木田独步德富芦花以后人很不少,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却是永井荷风的《日和下驮》,曾经读过好几遍,翻看这些写真集时又总不禁想起书里的话来。再往前去这种资料当然是德川时代的浮世绘,小岛乌水的浮世绘与风景画已有专书,广重有《东海道五十三次》,北斋有《富岳三十六景》等,几乎世界闻名,我们看看复刻本也就够有趣味,因为这不但画出风景,又是特殊的彩色木板画,与中国的很不相同。但是浮世绘的重要特色不在风景,乃是在于市井风俗,这一面也是我们所要看的。背景是市井,人物却多是女人,除了一部分画优伶面貌的以外,而女人又多以妓女为主,因此讲起浮世绘便总容易牵连到吉原游廓,事实上这二者确有极密切的关系。画面很是富丽,色泽也很艳美,可是这里边常有一抹暗影,或者可以说是东洋色,读中国的艺与文以至于道也总有此感,在这画上自然也更明。永井荷风著《江户艺术论》第一章中曾云:
我反省自己是什么呢?我非威耳哈伦似的比利时人而是日本人也,生来就和他们的命运及境遇迥异的东洋人也。恋爱的至情不必说了,凡对于异性之性欲的感觉悉视为最大的罪恶,我辈即奉戴此法制者也,承受胜不过啼哭的小孩和地主的教训之人类也,知道说话则唇寒的国民也。使威耳哈伦感奋的那滴着鲜血的肥羊肉与芳醇的葡萄酒与强壮的妇女之绘画,那于我有什么用呢。呜呼,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我喜,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着的河边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树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
这一节话我引用过恐怕不止三次了。我们因为是外国人,感想未必完全与永井氏相同,但一样有的是东洋人的悲哀,所以于当作风俗画看之外,也常引起怅然之感,古人闻清歌而唤奈何,岂亦是此意耶。
第二部分日本文学
式亭三马的《浮世澡堂》,与十返舍一九的《东海道徒步旅行》(原名《东海道膝栗毛》),是日本江户时代古典文学中滑稽本的代表著作。
日本文学自古代以至“明治维新”(一八六八),照例分作三个大段落。其一是奈良平安时代。日本皇室政府初在奈良,至八世纪末迁都平安,即现今西京,直至十二世纪末,这一段落以建都地方为名,这是王政时期,政治文化都在贵族阶级的手里,所以这一期又称为贵族文学时代。当时发生和发达的文学,最初是传说历史、长短和歌,随后是散文日记传奇,最有名的《源氏物语》五十四帖便是这时期的产品。其二是镰仓室町时代。这时皇室仍在平安,可是经过平源两家争权内战,政权下移,源赖朝推倒平氏,在镰仓建立幕府,以将军身份代行天皇职权,至十四世纪上半经过南北之战,足利尊氏立为将军,幕府设在室町,直至十六世纪末才又改革。这四百年间发达的文学除和歌外,有讲打仗的军记物语,戏曲方面是谣曲与狂言,因为主权在于武人,所以称为武士文学时代。其三照例以幕府所在地为名,即是江户时代。德川家康把幕府设在远离京都的关东,避开贵族文化的薰染,又利用儒教钳制思想,一般对于人民压得更紧了,可是他一面又有办法对付诸侯,制定“参觐交代”,分封在外的军阀须得隔年到江户来,给幕府办事,这样便免去了尾大不掉的弊害,在德川治下起不了内战,这给将军很大的安心,同时国内平静,工商业发达,一般商民也抬起头来了。民间富庶,固然也使幕府更有搜括的机会,可是经济文化的实权逐渐落入平民的手中,他们依据了自己文艺娱乐的需要,创造起来,所以这二百多年间政治最是反动专制,可是这却是平民文学时代了。
关于江户文学的内容,我们又得分开来说,因为这中间又要分作上方文学与江户文学这两节。平安是日本旧京,大阪也就在京都近旁,所以京阪方面与关东相对,称作上方,即是上边的意思。德川时期的工商业发展首先是在大阪,所以这上期的文艺差不多是由大阪的商民主持的。武士是统治阶级,在政治上无论是怎么地骑在平民头上,但是到了手头空乏,要想向商人通融,虽然表面还不见得肯低头,可是商民却要昂起头来,对武士不大看得起了。大阪人的诨号至今叫作赘六,一说便是那时商人的夸世的话,说武士的弓、箭、甲、胄、刀、枪这六件事物,在他都是赘物,是一个例子。文艺上的改革是,由俳谐连歌发生了俳句,谣曲变成了净琉璃[70],有近松门左卫门那样的巨匠来担任作剧,小说也由宫廷与战场的物语变为浮世草子,即是社会小说,井原西鹤[71]的声名至今还独一无二。但是江户是幕府的所在地,虽然在京都人看来是东夷之类,却也不客气地繁盛起来,结果是接着上方兴起了它独自的文学艺术。戏剧于净琉璃外兴起了歌舞伎,绘画则脱离了汉画的派别,由浮世又平(即是口吃的又平)开创了浮世绘,自称是大和绘师,诗歌方面不但完成了俳句,还由杂俳蜕化出来讽刺诗川柳,到现在都还有生命。小说方面不去继承以前的系统,却从头搞起,从连环图画似的小册子起首,造成了各式各样的作品,总名叫作草双纸,滑稽本就是其中的一种。
草双纸这名称看去很有点别扭,据日本史家考究,说这该是“草草纸”。“草纸”古时常作书册解,平安时代有著名的随笔《枕草纸》[72]第一个“草”字意思是说粗糙的低级的,原意云妇孺所用的通俗书本,只因两个草字碰在一起不大好,所以把第二个字改作同音的“双”字了。这其中最先出来是所谓“赤本”,即是红书皮,在十八世纪前后早已出现,内容差不多都是童话故事,以图为主,空处写几句说明或说白。接着是“黑本”,书皮用黑色,加入些报仇打仗等材料,这是第一批。第二批是“青本”,本来是蓝皮书,只因青中带黄,所以又通称“黄表纸”,这也是画上加说,可是对象已由妇孺而转向大人了。这类书的第一种是恋川春町的《金金先生繁花梦》,系借用卢生的黄粱梦故事的,上下两册,每册五叶,图各十面。黄表纸的特色是内容解放,取材很广,又一改以前黑本那种平铺直叙的写法,写得更有曲折,而且运用诙谐机智,说得更有风趣,投合时代的嗜好。那时吉原游里十分兴旺,黄表纸有许多便专来写那里的情形,称为洒落本。“洒落”本来是中国语,这里却有漂亮时髦的意思,便是说叙说时髦人的,因为篇幅比较长了,把纸张放大一点,于是在形式上称为“中本”,以别于那些小本子。从这洒落本里省去了“花街柳巷的事情”,只留存那些诙谐材料,结果即成为“滑稽本”,翻过来偏重那些男女情事,又另成功了一种别的小说,这名为“人情本”,代表著作有为永春水的《梅历》。春水原是三马的门人,《梅历》在近代一直禁止翻印,被当作江户文学中淫书之一。比中本更大一点的有合卷,是三马开始设计的,即是把从前的小本五册合作一卷,发行二卷一部,便有以前十册的分量,于发表长篇是很方便的。这之后又从合卷演化出“读本”,成为专门阅读的小说,图画只是绣像,成了附属品,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可以说已经脱出了赤本等的系统了。
江户文学里的小说一类,不去直接学中国明朝的成绩,直接地搞起演义来,却是从头另起炉灶,这是特别的一点,同时又似乎和浮世绘的绘师相呼应,甘心自居于戏作,在名字上边往往加上“江户戏作者”的称号,也是很有意义的。德川幕府标榜程朱的儒学,一味提倡封建的三纲道德,文艺方面也就自然著重劝惩主义,这是很顺当的路子。江户文人虽然不曾明白表示,但对于政府的文艺方针的不协力是很明显的,自称戏作,可以说是一种消极的抵抗吧。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八犬传》的作者曲亭马琴虽是有名,虽是目空一世,但其价值比东京传或式亭三马总还是及吧。
式亭三马本姓菊地,名泰辅,亦或写作太助,安永五年(一七七六)生于江户,文政五年(一八二二)卒,年四十七。小时候在书店里当徒弟,得阅读当时小说书,二十岁时学写黄表纸,以后大抵每年都有著作,据记录所作约共有一百十五部。
一 黄表纸及合卷,九十八种,
二 洒落本,五种,
三 中本(滑稽本在内),二十一种,
四 读本,一种,
五 杂书,十种。
这些著作中间还以滑稽本为佳,其中《浮世澡堂》四编九卷及《浮世理发馆》三编六卷称最,足为代表。
关于三马个人,后世有不少记载,但顶写得好,也该顶可信赖的,应推《浮世澡堂》四编末尾的一篇跋文,署名的金龙山人即是三马的门人之一,后来以“人情本”出名的为永春水。其文曰:
式亭主人者,予鸠车竹马之友也。性素拙于言辞,平时茶话尤为迟钝,故人称为无趣的人,且是无话的人。贾客而是骚人,背晦而又在行,居在市中而自隐,身在俗间而自雅。语言不学江湖,妄吐之乎者也,形容不仿风流,丝毫都不讲究。豪杰的结交,敬而远之,时流的招待,辞而不到。既非阴物,亦非阳气,不偏不倚,盖是中通之好男子也。偶对笔砚,则滑稽溢于纸上,诙谐走于笔下。呜呼,洒落哉,洒落哉!茂叔胸中,式亭腹内,恰如光风霁月云尔。花川户的隐士,金龙山人书。
黄山谷云,周茂叔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这里拿来应用得恰好,虽然在日本语里洒落这字还可以有俏皮和爱打扮等意味。
第二部分日本民间剧“狂言”
“狂言”是日本中古的民间喜剧。这时期相当于中国明朝,即公元十四世纪后半至十六世纪,正是西欧的文艺复兴时代。在日本历史上,这是武士专政七百年间的中段,在源氏镰仓幕府与德川氏江户幕府的中间,足利氏世袭将军,幕府设在室町,所以称为室町时代。这时代的文学普通称作武士文学。
这武士文学的代表作品是近于历史演义的战记,以及悲剧类的谣曲。战记种类很多,最有名的“平家物语”是讲平源两家争夺政权的殊死斗,结果是平氏全族的灭亡,沉没在九州的海里。谣曲则是歌咏英雄美人的事迹的。
与谣曲相并发生的,便是这里所译的喜剧类的狂言了。这戏剧发生的历史还未能详知,但是出于所谓“猿乐”,那是没有问题的了。据说猿乐这名字乃是散乐的传讹,原是隋唐时代从中国传过去的杂剧,内容包括音乐歌舞,扮演杂耍各项花样,加上日本固有的音曲。这些歌舞杂耍音曲,在民间本来流行着。这时候大概又受着中国元曲若干的影响,便结合起来,造出一种特殊的东西。这最初叫作“猿乐之能”,能便是技能,后来改称为“能乐”,那脚本即是谣曲。谣曲是悲剧。其中又反映着佛教思想,所以它只取了猿乐中比较严肃的一部分,原来还有些轻松诙谐的一部分收容不进去,这便分了出来,独自成功一种东西,就是狂言这种喜剧了。
狂言与谣曲同出一源,所以也称作“能狂言”,照例在演能乐的时候,在两个悲剧中间演出,不但可以让能乐主角来得及改换装饰,也叫观众看得不单调。但是话虽如此,狂言的性质还是独立的,而且与谣曲相对,更显出它的特质来。谣曲用的是文言,它集合中国日本和佛教文学上的词藻典故,灵活地安排成一种曲词,需要文化有程度的人才能了解,狂言则全是当时的口语,与四百年后的今日当然颇有不同,但根本上还是相通的,这在语言研究上也有它很大的价值。至于内容上,两者的不同更是显著了。谣曲的脚色都是正面的,英雄勇将,名士美人,都各有他们的本色,至于高僧大德那自更不必说了。狂言里的角色正和这些相反。武士是时代的宠儿,坐在幕府里代做天皇的将军便是他们的头儿,其次是占有多数土地的“大名”(译文中称作侯爷),他手下还有许多武士,都是骑在人民头上的,如说平民对他们“不敬”,便可以斩杀勿论。他们实际上是人世间的虎狼,可是在狂言里出现时,却都显得有点像是猪狗了。太平享乐消磨了他们的凶悍气,武士变得怯懦,荒唐愚蠢。例如侯爷出门没人跟随,强迫过路人给他捧刀,等到那人拔刀在手,便都吓坏了,蹲在地上学斗鸡和不倒翁的样子(《两位侯爷》)。或者出去赏花,学做吟诗模样,却全都搞错了(《侯爷赏花》)。又或和蚊子精摔跤,被吹得两眼发昏,跌倒在地(《蚊子摔跤》)。和尚们都由名僧变成了贼秃,大抵因为犯了色戒,被徒弟揭发,弄得下不了台(《骨皮》等)。头陀在日本称“山伏”,是神道教的修炼法术的人,也是庸碌无用,偷吃柿子,被人家侮弄(《柿头陀》),有的还连看见一只蟹和一只猫头鹰,也都没有什么办法。鬼神本来是可怕的,这里也都成了喜剧的脚色,雷公从空中失脚落地,跌坏了腰骨,要庸医给他打针,而且打得啊啊地叫唤,这才能够飞上天去(《雷公》)。蓬莱岛的鬼于过节时到人间来,迷恋女人,被骗去了一切宝贝,末了给豆子打了出来(《立春》)。《连歌毗沙门》是一篇圆满结局的喜剧,主角毗沙门出台来也是小丑似的样儿,用矛来切开梨子,恐怕锈了,问信徒们要磨刀费,又说梨子流出许多汁水来,算作他的所得,这虽然都说是玩笑话,但却讽刺了主角毗沙门的市侩口气。此外如夫妇反目(《石神》),翁婿打架(《船户的女婿》)等也收作材料。
这里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便是狂言与民间故事的关系。如上边所说,有许多事都是社会上的实相,不过由作者独自着眼,把它抓住了编写下来,正如民间笑话情形相同。一方面有愚蠢无能的人,一方会也有狡狯的,趁此使乖作弊,狂言里的大管家即是一例,对面也就是侯爷那一类了。我们说到笑话,常有看不起的意思,其实是不对的,这是老百姓对于现实社会的讽刺,对于权威的一种反抗。日本儒教的封建学者很慨叹后世的“下克上”的现象,这在狂言里是表现得很明显的。
日本的民间故事与笑话后来演变成为“落语”,发达很早,狂言有好些篇看来便是从此取材的。本书中所收的《三个残疾人》,《人变马》,《附子》,《狐狸洞》,《骨皮》,《工东》以及《养老水》,可能都属于这一类。狂言的特质是滑稽,但是这安排得很有工夫,不显得恶俗,特别很少色情的成分。正当的民间文学是壮健的,这正是一个很好的例。
第二部分俗曲与玩具
我不懂戏剧,但是也常涉猎戏剧史。正如我翻阅希腊悲剧的起源与发展的史料,得到好些知识,看了日本戏曲发达的径路也很感兴趣,这方面有两个人的书于我很有益处,这是佐佐醒雪与高野斑山。高野讲演剧的书更后出,但是我最受影响的还是佐佐的一册《近世国文学史》。佐佐氏于明治二十二年戊戌刊行《鹑衣评释》,庚子刊行《近松评释天之网岛》,辛亥出《国文学史》,那时我正在东京,即得一读,其中有两章略述歌舞伎与净琉璃二者发达之迹,很是简单明,至今未尽忘记。也有的俳文集《鹑衣》固所喜欢,近松的世话净琉璃也想知道,这评释就成为顶好的入门书,事实上我好好地细读过的也只是这册《天之网岛》,读后一直留下很深的印象。这类曲本大都以情死为题材,日本称曰心中,《泽泻集》中曾有一文论之。在《怀东京》中说过,俗曲里礼赞恋爱与死,处处显出人情与义理的冲突。偶然听唱义太夫,便会遇见纸治,这就是《天之网岛》的俗名,因为里边的主人公是纸店的治兵卫与妓女小春。日本的平民艺术仿佛善于用优美的形式包藏深切的悲苦,这似是与中国很不同的一点。佐佐又著有《俗曲评释》,自江户长呗以至端呗共五册,皆是抒情的歌曲,与叙事的有殊,乃与民谣相连接。高野编刊《俚谣集拾遗》时号斑山,后乃用本名辰之,其专门事业在于歌谣,著有《日本歌谣史》,编辑歌谣集成共十二册,皆是大部巨著。此外有汤朝竹山人,关于小呗亦多著述,寒斋所收有十五种,虽差少书卷气,但亦可谓勤劳矣。民国十年时曾译出俗歌六十首,大都是写游女荡妇之哀怨者,如木下太郎所云,耽想那卑俗的但是充满眼泪的江户平民艺术以为乐,此情三十年来盖如一日,今日重读仍多所感触。歌谣中有一部分为儿童歌,别有天真烂漫之趣,至为可喜,惟较好的总集尚不多见,案头只有村尾节三编的一册童谣,尚是大正己未年刊也。
与童谣相关连者别有玩具,也是我所喜欢的,但是我并未搜集实物,虽然遇见时也买几个,所以平常翻看的也还是图录以及年代与地方的纪录。在这方面最努力的是有阪与太郎,近二十年中刊行好些图录,所著有《日本玩具史》前后编,《乡土玩具大成》与《乡土玩具展望》,只可惜《大成》出了一卷,《展望》下卷也还未出版。所刊书中有一册《江都二色》,每叶画玩具二种,题谐诗一首咏之,木刻着色,原本刊于安永癸巳,即清乾隆三十八年。我曾感叹说,那时在中国正是大开四库馆,删改皇侃《论语疏》,日本却是江户平民文学的烂熟期,浮世绘与狂歌发达到极顶,乃迸发而成此一卷玩具图咏,至可珍重。现代画家以玩具画著名者亦不少,画集率用木刻或玻璃板,稍有搜集,如清水晴风之《垂髫之友》,川崎巨泉之《玩具画谱》,各十集,西泽笛亩之《雏十种》等。西泽自号比那舍主人,亦作玩具杂画,以雏与人形为其专门,因故赤间君的介绍,曾得其寄赠大著《日本人形集成》及《人形大类聚》,深以为感。又得到菅野新一编《藏王东之木孩儿》木板画十二枚,解说一册,菊枫会编《古计志加加美》,则为菅野氏所寄赠,均是讲日本东北地方的一种木制人形的。《古计志加加美》改写汉字为《小芥子鉴》,以玻璃板列举工人百八十四名所作木偶三百三十余枚,可谓大观。此木偶名为小芥子,而实则长五寸至一尺,镟圆棒为身,上着头,画为垂发小女,着简单彩色,质朴可喜,一称为木孩儿。菅野氏著系非卖品,《加加美》则只刊行三百部,故皆可纪念也。三年前承在北京之国府氏以古计志二躯见赠,曾写谐诗报之云,芥子人形亦妙哉,出身应自埴轮来,小孙望见嘻嘻笑,何处娃娃似棒槌。依照《江都二色》的例,以狂诗题玩具,似亦未为不周当,只是草草恐不能相称为愧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