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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第十章云—— .3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3

第二部分混堂:奇特的日本沐浴习俗

黄公度著《日本杂事诗》卷二有一首云:

兰汤暖雾郁迷离,背面罗衫乍解时,

一水盈盈曾不隔,未销金饼亦偷窥。

原注云:喜洁,浴池最多。男女亦许同浴,近有禁令,然积习难除,相去仅咫尺,司空见惯,浑无惭色。”《日本国志》中《礼俗志》四卷赡详可喜,未记浴池,只有温泉一条。据久松之著《近世事物考》云:

天正十九年辛卯(1591)夏在今钱瓶桥尚有商家时,有人设浴堂,纳永乐钱一文许入浴,是为江户汤屋之始。其后至宽永时,自镰仓河岸以至各处均有开设,称风吕屋。又有汤女者,为客去垢洗发,后乃渐成为妓女,庆安时有禁令,此事遂罢。

因为一文钱一浴,日本至今称为钱汤,汤者热水沸水义,与孟子冬日则饮汤意相合。江户(今东京)开设浴堂在丰臣秀吉[75]之世,于今才三百余年,汤屋乃遍全国,几乎每条街有一所,可与中国东南之茶馆竞爽矣。文化六年(1809)式亭三马著滑稽本《浮世风吕》初编二卷,写浴客谈笑喧争情形,能得神似,至今传诵,二三编各二卷,写女客事,四编三卷,此与初编皆写男子者也。盖此时入浴已成为民间日常生活之一部分,亦差不多是平民的一种娱乐,而浴堂即是大家的俱乐部,若篦头铺乃尚在其次耳。天保五年(1834)寺门静轩著《江户繁昌记》二篇有《混堂》一则,原用汉文所书,有数处描写浴客,虽不及三马俗语对话之妙,亦多谐趣,且可省移译,抄录于下:

外面浴客,位置占地,各自磨垢。一人拥大桶,令爨奴巾背。一人挟两儿,慰抚剃头,弟手弄陶龟与小桶,兄则已剃在侧,板面布巾,舒卷自娱。就水舟漱,因睨窥板隙,盖更代藩士,踞隅前盆,洗濯犊鼻,可知旷夫。男而女样,用糠精涤,人而鸦浴,一洗径去。(省略十六字)醉客嘘气,熟柿送香,渔商带膻,干鱼曝臭。一环臂墨,若有所掩,满身花绣,似故示人。一泼振衣,不欲受汶汶也,赤裸左侧,恶能浼乎。浮石摩踵,两石敲毛,披衣剪爪,干身拾虱。

又云:

水泼桶飞,山壑将颓。方此时也,汤滑如油,沸垢煎腻,衣带狼藉,脚莫容投,盖知虱与虱相食。女汤亦翻江海,乳母与愚婆喋喋谈,大娘与小妇聒聒话。饱骂邻家富贵,细辩伍闾长短。讪吾新妇,诉我旧主。金龙山观音,妙法寺高祖,并才及其灵验,邻家放屁亦论无遗焉。

中国只看过一篇《混堂记》,见于《岂有此理》卷一,系周竹君所作,《韵鹤轩杂著》中曾加以赞许。其文云:

大石为池,穹幕以砖,凿与池通,辘轳引水,穴壁而贮焉,析薪然火,顷成沸汤。男子被不洁者,肤垢腻者,负贩屠沽者,疡者,者,者,纳钱于主人,皆得入澡焉。且及暮,络绎而至,不可胜计。蹴之则泥滓可掏,腥膻臊秽,不可向迩,为士者间亦蹈之。彼岂不知污耶,迷于其称耶,习于俗而不知怪耶,抑被不洁肤垢腻者负贩屠沽者疡者者者果不相浼耶?抑溺于中者目不见,鼻不闻,心愦愦而不知臭耶?倘使去薪沃釜,与沟渎之水何异焉,人孰从而趋之。趋之,趋其热也。乌乎,彼之所谓堂者,吾见其混而已矣。

此篇近古文,有寓意,人以为佳却亦即其缺点,唯前半记事可取耳。《江户繁昌记》中亦有一节云:

混堂或谓汤屋,或呼风吕屋。堂之广狭盖无常格,分画一堂作两浴场,以别男女,户各一,当两户间作一坐处,形如床而高,左右可下,监此而收钱戒事者谓之番头。并户开牖,牖下作数衣阁,牖侧构数衣架,单席数筵,界筵施阑,自阑至室中溜之间尽作板地,为澡洗所,当半通沟,以受馀汤。汤槽广方九尺,下有灶爨,槽侧穿穴,泻汤送水,近穴有井,辘轳上水。室前面涂以丹,半上牖之,半下空之,客从空所俯入,此谓柘榴口。牖户画以云物花鸟,常闭不启,盖蓄汤气也。别蓄净汤,谓之陆汤,爨奴秉杓,谓此处曰呼出,以奴出入由此也。奴曰若者,又曰三助,今皆僭呼番头,秉杓者曰上番,执爨者曰爨番,间日更代。又蓄冷水,谓之水舟,浮斗任斟。陆汤水舟,男女隔板通用焉。小桶数十,以供客用,贵客别命大桶,且令奴摩澡其脊。及睹其至,番公柝报。客每届五节,投钱数缗酬其劳云。堂中科目大略如左,曰:官家通禁,宜固守也;男女混浴之禁,最宜严守;须切戒火烛;甚雨烈风,收肆无定期;老人无子弟扶者,谢浴焉;病人恶疾并不许入,且禁赤裸入户,附手巾罩颊者。月日,行事白。

静轩写此文虽在百年前,所记浴堂内部设备与现今并无多少不同,唯浴槽上部的柘榴口已撤除,故浴客不必再俯首出入了。陆汤水舟男女隔板通用,在明治年中尚是如此,现在皆利用水道,只就壁间按栓便自泻出,故上番已无用处。三助则专为人搓澡,每次给资与浴钱同价,不复论节酬劳矣。浴场板地今悉改为三和土,据说为卫生计易于洁治,唯客或行或坐都觉得粗糙,且有以土亲肤之感,大抵中年人多不喜此,以为不及木板远甚。浴钱今为金五钱,值中国钱五分,别无官盆名目,只此一等,正与中国混堂相当,但浴法较好,故浑浊不甚。日本入浴者先汲汤淋身,浸槽内少顷,出至浴场搓洗,迨洗濯尽净,始再入槽,以为例。至晚间客众,固亦难免有足莫容投之感,好清净者每于午前早去,则整洁与自宅浴室不殊,而舒畅过之。日本多温泉,有名者如修善寺别府非不甚佳,平常人不能去。投五分钱入澡堂一浴,亦是小民之一乐,聊以偿一日的辛劳也。男女浑浴在浴堂久有禁令,唯温泉旅馆等处仍有之,黄公度诗注稍嫌笼统,诗亦只是想象的香艳之作,在杂事诗中并非上乘。日本人对于裸体的观念本来是颇近于健全的,前后受了中国与西洋的影响,略见歪曲,于德川中期及明治初的禁令可见,不过他比在儒教和基督教的本国究竟也还好些,此则即在现今男女分浴的混堂中亦可见之者也。(七月十二日)

第二部分从民间故事看日本的风俗习惯

介绍外国的民间故事,本来用不着什么说明。民间故事正如人们所说,是人类最早的小说,小说没有人不喜欢听的,而且它的结构单纯,听了容易了解。也有些经过民间长时间的流传,特别精炼,或是因了“说话人”的加工,显得更是流丽而细致。这些都是因了各该民间故事的展开而自然发露出来,无烦预先指出的。

我这里单就日本的民间故事,来说几句话。第一,它在世界的民间故事中间不能算最好,自然也不算最坏的。好的如希腊,因为是属于古代的了,已经不称民间故事而叫神话故事了,虽然严格地讲来,神话与民间故事也很有差别。又如苏联的,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民间故事,也都十分精彩,胜于日耳曼系的故事。此外,阿拉伯系的如《一千零一夜》,由于加工之故,非常精巧。这些特色在日本都没有,它是近时才从老百姓口头收集起来的质朴的故事,以故事论,或者比不上前面所说的几国,但还自有它的特色,因为它说明了它本国的情形。

第二,我的翻译是向来主张直译式的,便是多保留它原有的特殊的色彩。我不主张把一句话译成四平八稳的,个个字说得十分明白,我把留下来一二分不明白的东西,来加注解说明它,这样便可将本来的色彩多保住一点。我们介绍外国的东西,原是想把本来不知道的多知道一点,若是从头不预备,或是懒得去了解,那么我们讲知道的本地事情好了。鲁迅平常反对把俄国人名缩短,如托尔斯泰为陶斯道,克鲁泡金为柯伯坚之类。他说,“你们如觉得名字还讨厌难记,那么别管他,且去谈自己熟知的张三李四好了。”

还有一层,民间故事固然是原始的小说,但一面也是社会的写实,有许多民俗保存在里边,这些东西,一不小心,便像唯他命丙样易于消失。因此,我也顺便说一声,这故事的原本乃是根据柳田国男所编的一本书,日本几十年中自从岩谷小波起,编写童话的人真是不可胜计,都各自有立场,未可一笔抹杀,但是从民俗学的立场看,只有柳田氏的算是最好。我原来不想多说明,但实在已是说了不少,应该赶紧打住了吧。

老屋的漏[77]

古时候,在一天下雨的晚上,有一家的老头儿和老婆子不能睡觉,便两个人在说着话。说道:

“老屋的漏,比虎狼还可怕哩!”

这时候从外边走过来“虎狼”这种野兽,站住了听见这话,心里便想,在这世界里,还有比我更可怕的什么叫“漏”的东西呢!这不可疏忽。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偷马的人偷偷的进来,看见以为是马,便骑在虎狼的背上。

虎狼心里一惊,这了不得,可是被“漏”抓着了,于是一直奔去,路上将偷儿摔落,掉在路旁的空井里。这时一只猴子走了来,问虎狼做什么,虎狼答道:

“现在在那个窟窿里,躲着‘老屋的漏’这种怪物。”猴说道:

“没有这种怪物吧。等我去检查一番看。”那个多事的猴便将尾巴插到空井里,试探一下。在井里的偷马的看见了,用力把它抓住。猴儿也出惊了,要把尾巴强拉出来,可是尾巴从根上断掉了。猴的尾巴也从这时候起,就是那么短了。

道士治狸[78]

古时候,石城国的神木高野的村子里,一个老百姓家里的各种器具,每天都会不见。这大概是狸子捣乱吧,各地方去请了修道的人,来祈祷作法,可是一点都没有效用,还是连碗呀、筷子呀这一类的东西,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这使得道士们很窘。

这样的闹着,末后请来的这个道士,听了说道:

“若由我来,这样东西并无什么麻烦。一定治伏了给你看。”但是又说:

“可是祈祷用的有些物品,非赶紧去买了来不可。”说着便往那地方的平街买东西去了。但是后来家里的人发见,有一个小布包忘记在那里,可见得这道士是很慌张的。没有这个,说不定很是困难吧,早点告诉他一声才好,于是走到那边大声的叫,又叫人跑去找他,终于也追他不着。及至回来家里一看,那个布包已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之后稍为等了一会儿,那道士忽然回来了。家里的人告诉他丢了布包的事,非常的抱歉,他一点都不着急,只笑着说道:

“这样好的,这样好的。”

于是他同了大家,一起遍搜家中各处,据说在板廊底下最深的地方,有一匹老狸死在那里。狸子的手里还捏着一个大的饭团,吃了一半就死了。道士笑着说明,那是将叫做“木鳖子”的毒狸子的,放在饭团里边,用布包了,故意的忘记在那里的。

第二部分急出家

急出家

古时候,在某村里有恶性的狐,出来作怪,大家正在很窘的时节,一个人很自夸的说道:

“我决不上狐狸的当。”

这个人有一天从别处回来,看见路边的河旁有一匹狐狸,拿朴树的叶顶在头上,就变成女人,捞取河里的水藻搓圆了,当作小孩抱在胸前。那人说道:“畜生,预备去骗人吧!好的,等着瞧吧。”便捡起路边的石头,扔了过去,这石子恰巧打中了孩子,一下子就打死了。女人生了气啼哭着,要叫他把小孩弄成原来的样子还她。他说:“什么?你不是狐狸么?”女人更是生气,不肯干休。

这样等着,女人总没有变成狐狸,看来的确是人间的母子了。那人心想,那么是自己看错了,做出了不得了的事情,用尽心思,设法措辞谢罪。女人终于不答应。那人没有办法,就说,“让我做了和尚来谢罪吧”[79],于是,一同到近地的一个寺里,向方丈说明缘由,请方丈剃光了头。剃头剃得非常的痛。因为太痛了,那人才清醒了过来,向周围一看,前头所见的母亲和小孩都不见了,和尚同寺也不见了。而且刚才当作给剃去的头发,却都是被狐狸所咬断了的。

卖闲话

古时候,上野国有一个乡下人,到江户(现今的东京)去游玩,到要回去的时候,心想买点什么少见的土产,这样那样的挑选,可是没有找到合式的东西。

现在是没有了,那时候有所谓“闲话店”,出卖闲话的,便走进去看。这东西乡下没有,是少有的东西,便问道:

“闲话卖几钱?”答说:

“那有三种,一铢,两铢和一分银子。”[80]

“那么我买一个一铢的吧。”一边说一边坐下在店头,付了一铢,听店主人讲出什么闲话来,高兴的等着,只见店主人说道:

“猫叫似的媚语要留心!”

“就是这一点么?”

“是的。”

“这个太简单了。再买一个两铢的吧。”又拿出两铢来,于是主人说道:

“若买两铢的,请上这里来。”便招呼他到房间里,说道:

“没有柱子的地方,不可进去!”

乡下人觉得这闲话也很平常,有点茫然,便发奋出了一分。主人领了他走进了里边一间很考究的房里,说道:

“性急则损,事急则败!”就只是这两句话。

乡下人道:“遇见了傻事了,这样的闲话,买得太不值得了。”心里很不平的,从江户动身回去。这天晚上,在一处小客店住下,客店女主人的招呼不知怎的过于柔和,说道:

“大爷,床已经铺好了,请休息吧!”

她的声口仿佛是猫叫似的媚语,乡下人睡下了,想起闲话店的事情来,便说:

“猫叫似的媚语要留心,或者是说这事也未可知,有什么灾难都难预知,危险极了,危险极了!”便把床偷偷的移在别间房里去睡。在这天晚上,这间房有刀兵之难[81],几乎丧了性命,幸而得保全了。

第二天早上,从这里出发,中途遇见了大风雨,一步也不能前进,四周一看,有一个石室,便想进去躲过风雨。忽然想起闲话店的“没有柱子的地方,不可进去”的话,想道:

“这里没有柱子,有什么危险也难预知道。”

赶紧走出石室,刚才出来,为雨所湿的石头崩了下来,石室都堵塞了,几乎丧了命。

那天已经黑了,这才到了家,忽然一看,门口丢着一双草鞋,觉得很是奇怪,再去窥探家里,见妻子和小孩的旁边,睡着一个和尚。一见之下愤然生气,说道:

“可恨的东西,在我出门的时候做不正经的事情,一刀斩了吧!”

从腰间拔出刀来,差不多就要跳进去斩杀了时候,忽然记起闲话店的话,“性急则损,事急则败”,也有道理,便又仔细的看一下,原来在他出门的时期,母亲剃光了头发了[82]。

这样屡次受了闲话的好处,以后遇见人总说:“以为价钱太贵的闲话,也有这样的用处,想来实在是便宜的了。”

第二部分关于祭神迎会(1)

柳田国男氏所著《日本之祭》(译名未妥)是这一方面很有权威的书,久想一读,可是得来了很久,已有三个多月,才得有功夫通读一遍,自己觉得是可喜的事。但是我虽然极看重日本民族的宗教性,极想在民间的祭祀上领会一点意义,而对于此道自己知道是整个的门槛外人,所以这回也不是例外,除了知悉好些事情之外关于祭的奥义实在未能理解多少。我只简单地感到几点与中国特别殊异,觉得颇有意思。其一,日本祭神总须立一高竿,以为神所凭依降临之具,这在中国是没有的,据说满洲祀神典礼有神竿,或者有点相像。日本佛教一样地尊崇图像,而神道则无像设,神社中所有神体大抵是一镜或木石及其他,非奉祀神官不得见知。中国宗教不论神佛皆有像,其状如人,有希腊之风,与不拜偶像之犹太教系异,亦无神体之观念,所拜有木石之神,惟其像则仍是人形也。其二,祭字在日本据云原意是奉侍,故其事不止供奉食品,尤重在陪食分享,在中国似亦无此意义。盖日本宗教,求与神接近,以至灵气凭降,神人交融,而中国则务敬鬼神而远之,至少亦敬而不亲,以世间事为譬,神在日本于人犹祖祢,在中国则官长也。日本俗称死者曰佛,又人死后若干年则祀为神,中国死人乃成罪犯,有解差押送,土地城隍等于州县,岳庙为臬司或刑部,死后生活黯淡极矣。二者历史不同,国体尤不同,其殊异随处可见,于此亦极显然也。日本神社祭赛,在都市间亦只是祭祀,演神乐,社内商贩毕集,如北京之庙会,乡间则更有神舆出巡,其势甚汹涌,最为特别。在本国内,亦稍见闻民间的迎神赛会,粗野者常有之,不甚骇异,惟见日本迎神舆者辄不禁悚惧,有与异文化直接之感,鄙人固素抱有宗教之恐怖,惟超理性的宗教情绪在日本特为旺盛,与中国殊异,此文正是事实,即为鄙见所根据者也。

中国民间对于鬼神的迷信,或者比日本要更多,且更离奇,但是其意义大都是世间的,这如结果终出于利害打算,则其所根据仍是理性,其与人事相异只在于对象不同耳。大抵民众安于现世,无成神作佛的大愿,即顷刻间神灵附体,得神秘的经验,亦无此希求,宗教行事的目的非为求福则是免祸而已。神学神话常言昔时神人同居,后以事故天地隔绝,交通遂断,言语亦不能相通,惟有一二得神宠幸者,如巫若狂人,尚能降神或与相接,传达神意于人间耳。在中国正是道地如此,其神人隔绝殆已完遂,平时祭赛盖等于人世应酬,礼不可缺,非有病苦危急不致祈请,所用又多是间接方法,如圣签经,至直接的烦巫师跳神,在北方固常有之,则是出于萨门教,或是满洲朝鲜西伯利亚的流派,亦未可知。据个人的见闻经验,就故乡绍兴地方祭神迎会的情形,稍为记述,用作实例,可以见民间敬神习俗之一斑,持与日本相校,其间异同之迹盖显然可见矣。

外国祭神大抵都在神社,中国则有在庙里的,也有在家里的,如灶神不必说了,岁末的祝福,元旦的祀南朝圣众,祭火神用绿蜡烛,祭疫神用豆腐一作,称豆腐菩萨,皆是。外国敬神用礼拜赞颂,以至香花灯烛,中国则必有酒肉供品。平常祭神用方桌木纹必须横列,谚曰,横神直祖,香烛之外设三茶六酒,豆腐与盐各一碟,三牲为鸡鹅均整个,猪肉一方,乡人或用猪头,熟而荐之,上插竹筷数双,又鸡血一碗,亦蒸熟者。主人从桌后再拜,焚金银纸元宝,燃双响爆竹十枚送神如仪。这好像是在家里请客,若往庙去祭,有如携樽就教,设备未免要简单一点了,大抵是茶酒盐腐从略,三牲合装在大木盘里,鸡血与脏物仍旧,反正这也可以放在盘内的。绍兴神庙祭祀最盛者,当推东岳[83],府县城隍[84],潮神张老相公,但是以我的经验比较地记忆最深的乃是别的两处,一是大桶盘湖边的九天玄女[85],一是南镇的会稽山神[86]。老百姓到这两处祭祀的理由为何,我不知道,大约也还是求福罢,总之据我所亲见,那里致祭的人确实不少。这事情大约已在三四十年以前,但印象还很深刻明了,站在南镇内殿的廊下,看见殿内黑压压的一屋的人,真是无容膝之地,只要有这一点隙地,人就俯伏膜拜,红烛一封封地递上去,庙祝来不及点,至多也只焦一焦头而已。院子里人山人海,但见有满装鸡与肉的红白大木盘高举在顶上,在人丛中移动,或进或出,络绎不绝。大小爆竹夹杂燃放,如霹雳齐发,震耳成聋,人声嘈杂,反不得闻。虽然没有像《陶庵梦忆》记陶堰司徒庙上元设供,水物陆物,非时非地,那么奢华,却也够得上说丰富,假如那种赠送移在活人官绅家,也够说是苞苴公行,骇人听闻了。这虽是一句玩笑话,即此可见人民对于神明供奉还是全用世间法,这在外国宗教上不多见,或者与古希腊多神教相比,差相似耳。

第二部分关于祭神迎会(2)

诸神照例定期出巡,大约以夏秋间为多,名曰迎会,出巡者普通是东岳,城隍,张老相公,但有时也有佛教方面的,如观音菩萨。据《梦忆》卷四记枫桥杨神庙九月迎台阁,似在明季十分的热闹,但我所见是三百年后的事情,已经很简单了,特别是在城里。迎会之日,先挨家分神马,午后各铺户于门口设香烛以俟。会伙最先为开道的锣与头牌,次为高照即大,高可二三丈,用绸缎刺绣,中贯大猫竹,一人持之行,四周有多人拉纤或执叉随护,重量当有百余斤,而持者自若,时或游戏,放着肩际以至鼻上,称为嬉高照。有黄伞制亦极华丽,不必尽是黄色,但世俗如此称呼,此与高照同,无定数,以多为贵。次有音乐队,名曰大敲棚,木棚雕镂如床,上有顶,四周有帘幔,棚内四角有人舁以行,乐人在内亦且走且奏乐,乐器均缚置棚中也。昔时有马上十番,则未之见。有高,略与他处相同,所扮有滚凳,活捉张三,皆可笑,又有送夜头一场,一人持笼筛,上列烛台酒饭碗,无常鬼随之。无常鬼有二人,一即活无常,白衣高冠,草鞋持破芭蕉扇,一即死有分,如《玉历钞传》所记,民间则称之曰死无常,读如国音之喜无上。活无常这里乃有家属,其一曰活无常嫂嫂,白衣敷脂粉,为一年轻女人,其二曰阿领,云是拖油瓶也,即再醮妇前夫之子,而其衣服容貌乃与活无常一律,但年岁小耳。此一行即不在街心演作追逐,只走过,亦令观者不禁失笑,老百姓之诙谐亦正于此可见。台阁饰小儿女扮戏曲故事,或坐或立,抬之而行,又有骑马上者,儿时仿佛听说叫塘报,却已记忆不真,《梦忆》记杨神庙台阁一则中有云:

十年前迎台阁,台阁而已,自骆氏兄弟主之,扮马上故事二三十骑,扮传奇一本,年年换,三日亦三换之。其人与传奇中人必酷肖方用,全在未扮时,一指点为某似某,非人人绝倒者不之用。似骑者亦即是台阁,又其时皆以成人扮演,后来则只用少年男女,大抵多是吏胥及商家,各以衣服装饰相炫耀,世家旧族不肯为也。若出巡者为东岳或城隍,乃有扮犯人者,范寅《越谚》云,“《梦粱录》,答赛带枷锁,是也,越赛张大明王最久而盛。”则似张老相公出巡时亦有之,不知何意,岂民间以为凡神均管理犯罪事耶。随后是提炉队,多人着吏服提香炉,焚檀香,神像即继至,坐显轿,从者擎遮阳掌扇,两旁有人随行,以大鹅毛扇为神招风。神像过时,妇孺皆膜拜,老妪或念诵祈祷,余人但平视而已。其后有人复收神马去,殆将聚而焚送,至此而迎会之事毕矣。

以上所述是城里的事,若有水乡情形稍有不同,盖多汊港又路狭,神轿不能行走,会伙遂亦不能不有所改变,台阁等等多废置,唯着重于划龙船一事。《越谚》云:

划龙船始于吴王夫差与西施为水戏,继吊屈原为竞渡,隋炀帝画而不雕,与此异。《元典章》云,掉龙船,江淮闽广江西皆有此戏,合移各路禁治。然皆上巳端午而已,越则赛会辄划,暮春下浣陡安昌东浦各市,四月初六青田湖,六月初七章家弄桥,十四五六等日吴融小库皇甫庄等村,年共三十余会,不胜书。船头则昂竖龙首项,尾撅在舵上,金麟彩旗锣鼓,扮故事。

这是记绍兴划龙船的很好的资料,鄙人不曾到过龙船上,只是小时候远远地看,所以不能比范君讲得更详细,实在大家对于龙船的兴味也就如此而已,我们所觉得更为有趣的乃别有在,这便是所谓泥鳅龙船是也。此船长可二丈,宽约二尺许,船首作龙头,末一人把舵,十余人执楫划船,船行如驶,泥鳅云者谓其形细长而行速也。行至河中水深处,辄故意倾侧,船立颠覆,划者在船下泅泳,推船前进,久之始复翻船戽水,登而划船如故。龙舟庄重华丽,泥鳅龙船剽悍洒脱,有丑角之风,更能得观众之欢喜,村中少年皆善游水,亦得于此大显其身手焉。神像坐一大船中,外有彩棚,大率用摇橹者四五人,船首二人执竹篙矗立。每巡行至一村,村中临河搭台演戏以娱神,神船向台蓦进,距河岸约一二尺,咄嗟间二篙齐下,巨舟即稳定,不动分寸,此殆非有数百斤力者不办,语云,南人使船如马,正可以此为例,执篙者得心应手,想亦必感到一乐也。未几神船复徐徐离岸,向别村而去。鄙人所见已是三十余年前事,近来如何所不能知,唯根据自己的见闻,在昔时有如此情形,则固十分的确,即今亦可保证其并无诳语在中者也。

看上文所记祭神迎会的习俗,可以明了中国民众对神明的态度,这或可以说礼有余而情不足的。本来礼是一种节制,要使得其间有些间隔有点距离,以免任情恣意而动作,原是儒家的精意,所谓敬鬼神而远之,亦即是以礼相待,这里便自不会亲密,非是故意疏远,有如郑重设宴,揖让而饮,自不能如酒徒轰笑,勾肩捋鼻,以示狎习也。中国人民之于鬼神正以官长相待,供张迎送,尽其恭敬,终各别去,洒然无复关系,故祭祀迎赛之事亦只是一种礼节,与别国的宗教仪式盖迥不相同。故柳田国男氏在《祭礼与世间》第七节中所记云:

我幸而本来是个村童,有过在祭日等待神舆过来那种旧时感情的经验。有时候便听人说,今年不知怎的御神舆是特别的发野呀。这时候便会有这种情形,仪仗早已到了十字路口了,可是神舆老是不见,等到看见了也并不一直就来,总是左倾右侧,抬着的壮丁的光腿忽而变成Y字,忽而变成X字,又忽而变成W字,还有所谓举起的,常常尽两手的高度将神舆高高的举上去。

这类事情在中国神像出巡的时候是绝没有的。日本国民富于宗教心,祭祀正是宗教仪式,而中国人是人间主义者,以为神亦是为人生而存在者,此二者之间正有不易渡越的壕堑。了解别国固是大难,而自己的事须要先弄清楚的亦复不少,兵荒马乱中虽似非急务,但如得有人注意,少少加以究明,亦为有益,未始不可为相互之福也。

民国癸未七月三十日。

第二部分缘日

到了夏天,时常想起东京的夜店。己酉庚戌之际,家住本乡的西片町,晚间多往大学前一带散步,那里每天都有夜店,但是在缘日特别热闹,想起来那正是每月初八本乡四丁目的药师如来吧。缘日意云有缘之日,是诸神佛的诞日或成道示现之日,每月在这一天寺院里举行仪式,有许多人来参拜,同时便有各种商人都来摆摊营业,自饮食用具,花草玩物,以至戏法杂耍,无不具备,颇似北京的庙会,不过庙会虽在寺院内,似乎已经全是市集的性质,又只以白天为限,缘日则晚间更为繁盛,又还算是宗教的行事,根本上就有点不同了。若月紫兰著《东京年中行事》卷上有“缘日”一则,前半云:

东京市中每日必在什么地方有毗沙门[87],或药师,或稻荷样等等的祭祀,这便是缘日。晚间只要天气好,就有各色的什么饮食店,粗点心店,旧家具店,玩物店,以及种种家庭用具店,在那寺院境内及其附近,不知有多少家,接连的排着,开起所谓露店来。其中最有意思的大概要算是草花店吧,将各样应节的花木拿来摆着,讨着无法无天的价目,等候寿头来上钩。他们所讨的既是无法无天的价目,所以买客也总是五分之一或十分之一的乱七八糟的还价。其中也有说岂有此理的,拒绝不理的,但是假如看去这并不是闹了玩的,卖花的也等到差不多适当的价钱就卖给客人了。

寺门静轩著《江户繁昌记》初篇中有《赛日》一篇,也是写缘日情形的,原用汉文,今抄录一部分如下:

古俚曲词云,月之八日茅场町,大师赛诣不动样,是可以证都中好赛为风之古。赛最盛于夏晚,各场门前街贾人争张露肆,卖器物者皆铺蒲席,并烧萨摩蜡烛,贾食物者必安床阁,吊鱼油灯火,陈果与,烧团粉与明鲞,(案此应作鱿鱼,)轧轧为鱼,沸沸煎油糍。或列百物,价皆十九钱,随人择取,或拈阄合印,赌一货卖之于数人。卖茶娘必美艳,鬻水声自清凉。炫西瓜者照红笺灯,沽饧者张大油伞。灯笼儿(案据旁训即酸浆)十头一串,大通豆一囊四钱。以硝子坛盛金鱼,以黑纱囊贮丹萤。近年麦汤之行,茶店大抵供汤,缘麦汤出葛汤,自葛汤出卵汤,并和以砂糖,其他殊雪紫苏,色色异味。其际橐驼师(案即花匠)罗列盆卉种类,皆陈之于架上,闹花闲草,斗奇竞异,枝为屈蟠者,为气条者,叶有间色者,有间道者。钱蒲细叶者栽之以石,石长生作穿眼者以索垂之。若作托叶衣花,若树芦干挟枝。霸王树(案即仙人掌)拥虞美人草,凤尾蕉杂麒麟角(原注云,汉名龙牙木)。百两金,万年青,珊瑚翠兰,种种殊趣。大夫之松,君子之竹,杂木骈植,萧森成林。林下一面,野花点缀。杜荣招客,如求自鬻,女郎花(原注云,汉名败酱)媚伴老少年。露滴泪断肠花,风飘芳燕尾香。鸡冠草皆拱立,凤仙花自不凡。领幽光牵牛花,状闹色洛阳花。卷丹偏其,黄芹萋兮。桔梗簇紫色,欲夺他家之红,米囊花碎,散落委泥,夜落金钱往往可拾。新罗菊接扶桑花边,见佛头菊于曼陀罗花天竺花间。向此红碧绵绮丛间,夹以虫商。宫商缴如,徵羽绎如,狗蝇黄(案和名草云雀,金铃子类)唱,纺绩娘和,金钟儿声应金琵琶,可恶为聒聒儿所夺。两担笼内,几种虫声,唧唧送韵,绣出武藏野当年荒凉之色,见之于热闹市中之今日,真奇观矣。

《江户繁昌记》共有六编,悉用汉文所写,而别有风趣,间亦有与中国用字造句绝异之处,略改一二,余仍其旧。初篇作于天保辛卯(一八三一),距今已一百十年,若月氏著上卷刊于明治辛亥(一九一一),亦在今三十年前,而二书相隔盖亦已有八十年之久矣。比较起来,似乎八十年的前后还没有什么大变化,本乡药师的花木大抵也是那些东西,只是多了些洋种,如鹤子花等罢了。近三十年的变化或者更大也未可料,虽然这并没有直接见闻,推想当是如此,总之西洋草花该大占了势力了吧。

北平庙会也多花店,只可惜不大有人注意,予以记录。《北平风俗类征》十三卷征引非不繁富,可是略一翻阅,查不到什么写花厂的文章,结果还只有敦礼臣所著的《燕京岁时记》,记《东西庙》一则下云:

西庙曰护国寺,在皇城西北定府大街正西,东庙曰隆福寺,在东四牌楼西马市正北,自正月起,每逢七八日开西庙,九十日开东庙。开会之日,百货云集,凡珠玉绫罗,衣服饮食,古玩字画花鸟虫鱼,以及寻常日用之物,星卜杂技之流,无所不有,乃都城内之一大市会也。两庙花厂尤为雅观,夏日以茉莉为胜,秋日以桂菊为胜,冬日以水仙为胜,至于春花中如牡丹海棠丁香碧桃之流,皆能于严冬开放,鲜艳异常,洵足以巧夺天工,预支月令。

这里虽然语焉不详,但是慰情胜无,可以珍重。这种事情在有些人看来觉得没有意思,或者还是玩物丧志,要为道学家所呵叱,这个我也知道,向来没有人肯下笔记录,岂不就是为此么,但是我仍是相信,这都值得用心,而且还很有用处。要了解一国民的文化,特别是外国的,我觉得如单从表面去看,那是无益的事,须得着眼于其情感生活,能够了解几分对于自然与人生态度,这才可以稍有所得。从前我常想从文学美术去窥见一国的文化大略,结局是徒劳而无功,后始省悟,自呼愚人不止,懊悔无及,如要卷土重来,非从民俗学入手不可。古今文学美术之菁华,总是一时的少数的表现,持与现实对照,往往不独不能疏通证明,或者反有抵牾亦未可知,如以礼仪风俗为中心,求得其自然与人生观,更进而了解其宗教情绪,那么这便有了六七分光,对于这国的事情可以有懂得的希望了。不佞不凑巧乃是少信的人,宗教方面无法入门,此外关于民俗却还想知道,虽是炳烛读书,不但是老学而且是困学,也不失为遣生之法,对于缘日的兴趣亦即由此发生,写此小文,目的与文艺不大有关系,恐难得人赐顾,亦正是当然也。

(廿九年六月,夏至节)

第二部分撒豆

秋风渐凉,王母暴已过,我年例常患枯草热,也就复发,不能做什么事,只好拿几种小话选本消遣。日本的小话译成中国语当云笑话,笑话当然是清闲的最好材料,实际也不尽然,特别是外国的,因为风俗人情的差异,想要领解往往须用相当的气力。可是笑话的好处就在这里,这点劳力我们岂能可惜。我想笑话的作用固然在于使人笑,但一笑之后还该有什么余留,那么这对于风俗人情之理解或反省大约就是吧。笑话,寓言与俗谚,是同样的好资料,不问本国或外国,其意味原无不同也。

小话集之一是宫崎三味编的《落语选》,庚戌年出版,于今正是三十年了。卷中引《座笑土产》有《过年》一则云:

“近地全是各家撒豆的声音。主人还未回来,便吩咐叫徒弟去撒也罢。这徒弟乃是吃吧,抓了豆老是说,鬼鬼鬼。门口的鬼打着呵欠说,喊,是出去呢,还是进来呢?”案,这里所说是立春前夜撒豆打鬼的事情。村濑栲亭著《艺苑日涉》卷七“民间岁节”下云:

“立春前一日谓之节分。至夕家家燃灯如除夜,炒黄豆供神佛祖先,向岁德方位撒豆以迎福,又背岁德方位撒豆以逐鬼,谓之傩豆。老幼男女啖豆如岁数,加以一,谓之年豆。街上有驱疫者,儿女以纸包裹年豆及钱一文与之,则唱祝寿驱邪之词去,谓之疫除。”黄公度著《日本国志》,第三十五《礼俗志》二中“岁时”一篇,即转录栲亭原书全文,此处亦同。查《日本杂事诗》各本,未曾说及,盖黄君于此似无甚兴味也。蜀山人《半日闲话》中云:

“节分之夜,将白豆炒成黑,以对角方升盛之,再安放簸箕内,唱福里边两声,鬼外边一声,撒豆,如是凡三度。”这里未免说得太仪式化,但他本来是仪式,所以也是无可如何。森鸥外[88]有一篇小说叫做《追傩[89]》,收在小说集《涓滴》中,可以说是我所见的唯一艺术的描写,从前屡次想翻译,终于未曾着手。这篇写得极奇,《追傩》的事至多只占了全文十分之一,其余全是发的别的议论,与普通小说体裁绝不相似,我却觉得很喜欢。现在只将与题目有关的部分抄译于左:

这时候,与我所坐之处正为对角的西北隅的纸屏轻轻地开了,有人走进到屋里来。这是小小的干瘪的老太太,白头发一根根的排着,梳了一个双钱髻。而且她还穿着红的长背心,左手挟着升,一直走到房间中央,也不跪坐,只将右手的指尖略略按一下席子,和我行个礼。我呆呆地只是看着。

福里边,鬼外边!

老婆子撒起豆来了。北边的纸屏拉开,两三个使女跑出来,捡拾撒在席上的豆子。

老婆子的态度非常有生气,看得很是愉快。我不问而知道这是新喜乐的女主人了。

隔了十几行便是结尾,又回过来讲到“追傩”,其文云:

追傩在昔时已有,但是撒豆大概是镰仓时代以后的事吧。很有意思的是,罗马也曾有相似的这种风俗。罗马人称鬼魂曰勒木耳,在五月间的半夜里举行赶散他们的祭礼。在这仪式里,有拿黑豆向背后抛去一节。据说我国的撒豆最初也是向背后抛去,到后来才撒向前面的。

鸥外是博识的文人,他所说当可信用,镰仓时代大约是西历十三世纪,那么这撒豆的风俗至少也可以算是有了六百年的历史了吧。

好些年前我译过一册《狂言十番》,其中有一篇也说及撒豆的事,原名《节分》,为通俗起见却改译为《立春》了。这里说有蓬莱岛的鬼于立春前夜来到日本,走进人家去,与女主人调戏,被女人乘隙用豆打了出来,只落得将隐身笠隐身蓑和招宝的小槌都留下在屋里了。有云:

女 咦,正好时候了,撒起豆来吧。

福里边,福里边!

鬼外边,鬼外边!(用豆打鬼)

鬼 这可不行。

女 鬼外边,鬼外边!

案狂言盛行于室町时代,则是十四世纪也。嵩山禅师居中(1277~1345)曾两度入唐求法,为当时五山名僧,著有《少林一曲》一卷,今不传,卜幽轩著《东见记》卷上载其所作诗一首,题曰《节分夜吃炒豆》:

粒粒冷灰爆一声,年年今夜发威灵。

暗中信手轻抛撒,打着诸方鬼眼睛。

江户时代初期儒者林罗山著《庖丁书录》中亦引此诗,解说稍不同,盖传闻异词也:

“古人诗中,咏除夜之豆云,暗中信手频抛掷,打着诸方鬼眼睛。盖撒大豆以打瞎鬼眼也。”《类聚名物考》卷五引《万物故事要决》,谓依古记所云,春夜撒豆起于宇多天皇时,正是九世纪之末,又云:

“炒三石三斗大豆,以打鬼目,则十六只眼睛悉被打瞎,可捉之归。”此虽是毗沙门天王所示教,恐未足为典据,故宁信嵩山诗为撒豆作证,至于福内鬼外的祝语已见于狂言,而年代亦难确说,据若月紫兰著《东京年中行事》卷上云,此语见于《卧云日件录》,案此录为五山僧瑞溪周凤所作,生于十五世纪上半,比嵩山要迟了一百年,但去今亦有五百年之久矣。

傩在中国古已有之,《论语》里的乡人傩是我们最记得的一例,时日不一定,大抵是季节的交关吧。《后汉书》礼仪志云,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吕氏春秋》季冬纪高氏注云,今人腊岁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逐除。据《南部新书》及《东京梦华录》,唐宋大傩都在除夕。日本则在立春前夜,与中国殊异,唯其用意则并无不同。民间甚重节分,俗以立春为岁始,春夜的意义等于除夕,笑话题云《过年》,即是此意,二者均是年岁之交界,不过一依太阳,一依太阴历耳。中国推算八字亦以立春为准,如生于正月而在立春节前,则仍以旧年干支论,此通例也。

避凶趋吉,人情之常,平时忍受无可如何,到得岁时告一段落,想趁这机会用点法术,变换了新场面,这便是那些仪式的缘起。最初或者期待有什么效用,后来也渐渐地淡下去,成为一种行事罢了。谭复堂在日记上记七夕祀天孙事,结论曰,千古有此一种传闻旧说,亦复佳耳。对于追傩,如应用同样的看法,我想也很适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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