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年九月七日)
第二部分日本之雏祭
日本之雏祭
中国自昔有上巳修禊[90]之事,最有名的是兰亭之会[91],后来日期改为三月三日,不必一定是巳日,但是这种行事在民间渐渐不大流行,只有少数风雅的人,模仿永和前例,偶或一举诗酒之会而已。日本古时风俗亦有禊祓,用纸制为偶人,以抚摩自己身体,祝诵而送诸水中,当作替身,以祓除不祥,据说后世玩具中人形一语即从此出云。这仪式在日本现时亦已不复见,却另外盛行一种雏祭,时期正是三月三日,仿佛是修禊的变相,但意味则很不相同了。雏字和训“比奈”,原是小鸟的意思,引伸为细小可爱的事物,即是雏人形之意,《古孝子传》云老莱子弄雏于亲侧,可见中国古时也以雏鸟为玩具,只是不曾见有引伸的意义耳。儿童持偶人为戏,日本平安朝文学中已有纪录,时为西历十世纪,至江户时代初期雏祭渐已成立,初只行于贵家,迨普及民间,成为儿童节日,则在十七世纪之末矣。雏祭大抵起于儿童游戏,唯后者儿童自为主,随地随时可行,前者则家庭主之,又有一定期日,比附于旧有的三月三日,此与修禊或未必有关,但其为祝儿童成长之仪式当无疑也。现代雏祭仪式即沿江户时代之旧,设坛自三至七段,首列屏风,前陈雏人形男女各一,次为侍从乐舞,箱笥几案,文房游艺,妆饰道具,白酒菱饼之属,或更有英雄神仙故事,其人数无一定。雏祭之历史与其意义今语焉不详,但就现行形式介绍于中国,于此略可窥见日本爱儿童之情意与家庭风俗之一斑,藉以沟通日华民族之感情,或不无小补,贤达士女,幸赐观览焉。
五月人形之说明
五月五日为端午节,中国各地,以艾与菖蒲插门窗上,或书红签粘壁。云,“艾叶为旗,招四时之吉庆;菖蒲作剑,斩八节之妖魔”。日本古来亦有此种风俗,但是近已转变为庆祝男儿之节日,正如三月三日是女儿节一样。端午的蒲艾装饰本为辟邪之用,拟作旗剑等武器,意思甚为明了,在日本有所谓菖蒲刀菖蒲胄者,起源本是相同,及幕府时代,因尚武之故,乃更发达为武具之陈列。具原益轩《日本岁时记》云,在昔儿童束蒲为马,剪纸为人,揉木片为胄,削竹木为刀枪尖眉刀,以陈户外,近来风俗绮靡尚巧,人马多以木雕,或以纸脱胎施五彩,悉具甲胄弓刀种种,作入阵之状,纸旗画以丹青,或有用帛者。具原所说是二百五十年前的情形,其时陈设大抵在门外,所云旗亦是长方者,竿上有横档,设小绊以止旗。后来甲胄弓刀均列室内,称为内饰,人形亦益增多,都是史传小说上的英雄,如武内宿祢,赖光,金,牛若,辨庆[92],樊哙[93],关羽,钟馗[94]等,只有旗还是立在户外,是为外饰,但此亦渐变形为旒,其位置也由地上而升到空中去了。旒在日本称为吹流,或吹贯,吹流上作半圆,缀长条数幅,因风摇荡,故名,吹贯则是全圆,长条倍多,如或连长条为一幅,画作鱼形,便成为现时所用之鲤帜,端午节前后在日本处处可以看见,相传鲤鱼登龙门,故以祝男儿将来之发达也。内饰之人形多系武人及武具,俗称武者人形,又因时节称曰五月人形。此种陈设原为端午节行事之一,惟其用意在于为男儿祝福,又有尚武之意,此则颇可注意之点也。
第二部分鬼念佛
近来多少年中写过好些说鬼的文章,仿佛是和鬼很有情分似的,其实当然不是如此。倘若是这样说法,那么我也颇有点喜欢说道学家与桐城派,难道也可以说我和他们很有情分吗?不过这两边说来也是有差别的,对于道学家与桐城派我只有反感,提起来时总不免说它几句坏话,可是对于鬼却并不这样,要来说好呢,那也未必,因为现在虽然不敢说是不怕鬼,过去听它们的故事,影响实在受得太深了,但是我只敢说,我是自信就是死后也决不会变鬼的。我之所以屡次讲起它者,乃是因为对于它有兴味,即是鬼的概念与现实生活有何矛盾与调和。即如关于鬼的生长的问题,经过了好些穿凿却终于没有什么结果,这可见鬼的问题是怎么的不好搞了。
问题固然是不好搞,但是主要的原因却也是因为材料实在是难得,这些材料全都是散在古今的杂书里,第一要有闲工夫来杂乱地看书,才能一点点的聚集起来,第二是要有这许多书籍,这却是一件难事。现在我所有的材料只是几本日本旧书,其一是石桥卧波的《鬼》,是《普通学术丛书》之一,1909年出版的。其二是武笠三诸编注的《鹑衣》,共有三册,1924年三版,本是横井也有的俳文集,因卷一中有一篇《鬼传》和《妖物论》,所以这里用作参考。其三是1921年稀书复制会所翻印的《追分绘》,乃是宝永六年(1709)的原刊,共四十幅,画者署名“雪舟未孙等硕”。雪舟名小田等扬,是十五世纪的画僧,曾经到中国来过。等硕盖是雪舟一派的画师,所以和他父亲高城寺等观在名字里都有一个等字,可以推知。这三部书性质很不一样,可是关于说鬼在我很有用处,所以列举在一起了。
日本的所谓鬼,与中国所说的很有些不同,仿佛他们的鬼大抵是妖怪,至于人死为鬼则称曰幽灵,古时候还相信人如活着,灵魂也可以出现,去找有怨恨的,有时本人还不觉得,这就叫作生灵,和死灵相对。他们所说的鬼,多少是参杂佛教思想与固有思想而成功的,它的形状是身体如人,头有双角,圆眼巨口锯牙,面如狮虎,两足各有二趾或三趾,或云从佛经的牛首阿旁变来,或云占卜以东北方面为鬼门,中国称为艮方,日本则读作丑寅,马牛虎同训,故画鬼像牛头,而着虎皮裤,则当是后起的说明,却也说的很是巧妙。
日本讲鬼那是妖怪的故事,有许多好的,可以和中国古代的志怪相比。因为这种怪物与人鬼不相同,幽灵找人,必定有什么缘因,不论冤愆或是系恋,就是所谓业,它找的就是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必当找着。但是怪物必定蹲在一定的地方,你如若走到那里去,就得碰上它,不管你和它有没有恩怨。所以幽灵的故事动不动便成为讲因果,而谈妖怪的却是全由于偶然,可以变化无穷,有些实在新异可喜。但是现在我们没有这些工夫来长篇大页地讲故事,这里只是因鬼怪的连带关系,谈一点关于鬼的俗谚罢了。
石桥的书里在末卷有一节是说关于鬼的俗谚的,只有二十几条,但其中也有好的。如说“鬼也有十八岁,粗茶也有新沏的时候”,又云,“说来年的事,给鬼见笑”,可是最有意思的却要算“鬼念佛”了吧。书中说明道:“这是说不相称的事情,李义山《杂纂》有不相称一项,其中说屠家念经,也是这个意思。”书里还附有一张大津绘的插画,题目便是鬼念佛。俳文《鬼传》中间也曾说到,“至今只留影像在瓦头上边,为大津绘所笑”。(栋头饰鬼面瓦,犹中国的瓦将军,与下句没有关系。)大津绘里所画的鬼,穿着偏衫,背上横抗着雨伞,胸前悬钲,右手执丁字槌敲打着,左手提了一本册子,上题奉加帐(缘簿)字样,神气非常活现,只是因为是照相石印不好模写,不及追分绘里的那一张。这可名为“鬼子朝山”,因为它也是画的鬼,却不念佛了,乃是拿着锡杖,背了行笈,上面写着“日本回国”(回国即是巡礼的意思)四字,急急奔走,虽然不及念佛的画的得神,但是木刻翻印,所以比较清楚,可以当作讽刺美国佬在日本的一张漫画。这虽是二百六十年前的作品,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有生命,比现代有些专靠文字帮助作出绘解式的漫画,似乎要耐看多了。
第三部分日本的衣食住(1)
我留学日本还在民国以前,只在东京住了六年,所以对于文化云云够不上说什么认识,不过这总是一个第二故乡,有时想到或是谈及,觉得对于一部分的日本生活很有一种爱着。这里边恐怕有好些原因,重要的大约有两个,其一是个人的性分,其二可以说是思古之幽情罢。我是生长于东南水乡的人,那里民生寒苦,冬天屋内没有火气,冷风可以直吹进被窝来,吃的通年不是很咸的腌菜也是很咸的腌鱼,有了这种训练去过东京的下宿生活,自然是不会不合适的。我那时又是民族革命的一信徒,凡民族主义必含有复古思想在里边,我们反对清朝,觉得清以前或元以前的差不多都好,何况更早的东西。听说夏穗卿钱念劬两位先生在东京街上走路,看见店铺招牌的某文句或某字体,常指点赞叹,谓犹存唐化遗风,非现今中国所有。冈千仞著《观光纪游》中亦纪杨惺吾回国后事云:
“惺吾杂陈在东所获古写经,把玩不置曰,此犹晋时笔法,宋元以下无此真致。”这种意思在那时大抵是很普通的。我们在日本的感觉,一半是异域,一半却是古昔,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所以不是梦幻似的空假,而亦与高丽安南的优孟衣冠不相同也。
日本生活中多保存中国古俗,中国人好自大者反讪笑之,可谓不察之甚。《观光纪游》卷二《苏杭游记》上,记明治甲申(一八八四)六月二十六日事云:
晚与杨君赴陈松泉之邀,会者为陆云孙,汪少符,文小坡。杨君每谈日东一事,满坐哄然,余不解华语,痴坐其旁。因以为我俗席地而坐,食无案桌,寝无卧床,服无衣裳之别,妇女涅齿,带广,蔽腰围等,皆为外人所讶者,而中人辫发垂地, 嗜毒烟甚食色,妇女约足,人家不设厕,街巷不容车马,皆不免陋者,未可以内笑外,以彼非此。
冈氏言虽未免有悻悻之气,实际上却是说得很对的。以我浅陋所知,中国人纪述日本风俗最有理解的要算黄公度,《日本杂事诗》二卷成于光绪五年己卯,已是五十七年前了,诗也只是寻常,注很详细,更难得的是意见明达。卷下关于房屋的注云:
室皆离地尺许,以木为板,藉以莞席,入室则脱屦户外,袜而登席。无门房窗牖,以纸为屏,下承以槽,随意开阖,四面皆然,宜夏而不宜冬也。室中必有阁以庋物,有床以列器皿陈书画。(室中留席地,以半掩以纸屏,架为小阁,以半悬挂玩器,则缘古人床之制而亦仍其名。)楹柱皆以木而不雕漆,昼常掩门而夜不扃钥。寝处无定所,展屏风,张帐,则就寝矣。每日必洒扫拂拭,洁无纤尘。
又一则云:
坐起皆席地,两膝据地,伸腰危坐,而以足承尻后,若趺坐,若蹲踞,若箕踞,皆为不恭。坐必设褥,敬客之礼有敷数重席者。有君命则设几,使者宣诏毕,亦就地坐矣。皆古礼也。因考《汉书·贾谊[95]传》,文帝不觉膝之前于席。《三国志·管宁[96]传》,坐不箕股,当膝处皆穿。《后汉书》,向栩[97]坐板,坐积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处。朱子又云,今成都学所存文翁礼殿刻石诸像,皆膝地危坐,两隐然见于坐后帷裳之下。今观之东人,知古人常坐皆如此。(《日本国志》成于八年后丁亥,所记稍详略有不同,今不重引。)
这种日本式的房屋我觉得很喜欢。这却并不由于好古,上文所说的那种坐法实在有点弄不来,我只能胡坐,即不正式的趺跏,若要像管宁那样,则无论敷了几重席也坐不到十分种就两脚麻痹了。我喜欢的还是那房子的适用,特别便于简易生活。《杂事诗》注已说明屋内铺席,其制编稻草为台,厚可二寸许,蒙草席于上,两侧加麻布黑缘,每席长六尺宽三尺,室之大小以席计数,自两席以至百席,而最普通者则为三席,四席半,六席,八席,学生所居以四席半为多。户窗取明者用格子糊以薄纸,名曰障子,可称纸窗,其他则两面裱暗色厚纸,用以间隔,名曰唐纸,可云纸屏耳。阁原名户棚,即壁厨,分上下层,可分贮被褥及衣箱杂物,床原名“床之间”,即壁龛而大,下宿不设此,学生租民房时可利用此地堆积书报,几乎平白地多出一席地也。四席半一室面积才八十一方尺,比维摩斗室还小十分之二,四壁萧然,下宿只供给一副茶具,自己买一张小几放在窗下,再有两三个坐褥,便可安住。坐在几前读书写字,前后左右凡有空地都可安放书卷纸张,等于一大书桌,客来遍地可坐,容六七人不算拥挤,倦时随便卧倒,不必另备沙发,深夜从壁厨取被摊开,又便即正式睡觉了。昔时常见日本学生移居,车上载行李只铺盖衣包小几或加书箱,自己手拿玻璃洋油灯在车后走而已。中国公寓住室总在方丈以上,而板床桌椅箱架之外无多余地,令人感到局促,无安闲之趣。大抵中国房屋与西洋的相同都是宜于华丽而不宜于简陋,一间房子造成,还是行百里者半九十,非是有相当的器具陈设不能算完成,日本则土木功毕,铺席糊窗,即可居住,别无一点不足,而且还觉得清疏有致。从前在日本旅行,在吉松高锅等山村住宿,坐在旅馆的朴素的一室内凭窗看山,或着浴衣躺席上,要一壶茶来吃,这比向来住过的好些洋式中国式的旅舍都要觉得舒服,简单而省费。这样房屋自然也有缺点,如《杂事诗》注所云宜夏而不宜冬,其次是容易引火,还有或者不大谨慎,因为槽上拉动的板窗木户易于偷启,而且内无扃钥,贼一入门便可各处自在游行也。
第三部分日本的衣食住(2)
关于衣服《杂事诗》注只讲到女子的一部分,卷二云:
宫装皆披发垂肩,民家多古装束,七八岁时丫髻双垂,尤为可人。长,耳不环,手不钏,髻不花,足不弓鞋,皆以红珊瑚为簪。出则携蝙蝠伞。带席咫尺,围腰二三匝,复倒卷而直垂之,若襁负者。衣袖尺许,襟广微露胸,肩脊亦不尽掩。傅粉如面然,殆《三国志》所谓丹朱身者耶。
又云:
女子亦不着裤,裹有围裙,《礼》所谓中单,《汉书》所谓中裙,深藏不见足,舞者回旋偶一露耳。五部洲惟日本不着裤,闻者惊怪。今按《说文》,,胫衣也。《逸雅》,,两股各跨别也。即今制,三代前固无。张萱《疑耀》曰,即裤,古人皆无裆,有裆起自汉昭帝时上官宫人。考《汉书·上官后传》,宫人使令皆为穷。服虔曰,穷前后有裆,不得交通。是为有裆之所缘起。惟《史记》叙屠岸贾有置其中语,《战国策》亦称韩昭侯有敝,则似春秋战国既有之,然或者尚无裆耶。
这个问题其实本很简单。日本上古有,与中国西洋相同,后受唐代文化衣冠改革,由筒管而转为灯笼,终乃脚益大,裆渐低,今礼服之“”已几乎是裙了。平常着,故里衣中不复有类的东西,男子但用犊鼻,女子用围裙,就已行了,迨后民间平时可以衣而不裳,遂不复着,但用作乙种礼服,学生如上学或访老师则和服之上必须着也。现今所谓和服实即古时之所谓“小袖”,袖本小而底圆,今则甚深广,有如口袋,可以容手巾笺纸等,与中国和尚所穿的相似,西人称之曰Kimono,原语云“着物”,实只是衣服总称耳。日本衣裳之制大抵根据中国而逐渐有所变革,乃成今状,盖与其房屋起居最适合,若以现今和服住洋房中,或以华服住日本房,亦不甚适也。《杂事诗》注又有一则关于鞋袜的云:
袜前分歧为二,一容拇指,一容众指。屐有如丌字者,两齿甚高,又有作反凹者。织蒲为苴,皆无墙有梁,梁作人字,以布绠或纫蒲系于头,必两指间夹持用力乃能行,故袜分作两歧。考《南史·虞玩之传》,一屐着三十年,断以芒接之。古乐府,黄桑拓屐蒲子履,中央有丝两头系。知古制正如此也,附注于此。
这个木屐也是我所喜欢着的,我觉得比广东用皮条络住脚背的还要好,因为这似乎更着力可以走路。黄君说必两指间夹持用力乃能行,这大约是没有穿惯,或者因中国男子多裹脚,脚指互叠不能衔梁,衔亦无力,所以觉得不容易,其实是套着自然着力,用不着什么夹持的。去年夏间我往东京去,特地到大震灾时没有毁坏的本乡去寄寓,晚上穿了和服木屐,曳杖,往帝国大学前面一带去散步,看看旧书店和地摊,很是自在,若是穿着洋服就觉得拘束,特别是那么大热天。不过我们所能穿的也只是普通的“下驮”,即所谓反凹字形状的一种,此外名称“日和下驮”底作丌字形而不很高者从前学生时代也曾穿过。至于那两齿甚高的“足驮”那就不敢请教了。在民国以前,东京的道路不很好,也颇有雨天变酱缸之概,足驮是雨具中的要品,现代却可以不需,不穿皮鞋的人只要有日和下驮就可应付,而且在实际上连这也少见了。
《杂事诗》注关于食物说得最少,其一云:
多食生冷,喜食鱼,聂而切之,便下箸矣,火熟之物亦喜寒食。寻常茶饭,萝卜竹笋而外,无长物也。近仿欧罗巴食法,或用牛羊。
又云:
自天武四年因浮屠教禁食兽肉,非饵病不许食。卖兽肉者隐其名曰药食,复曰山鲸。所悬望子,画牡丹者豕肉也,画丹枫落叶者鹿肉也。
讲到日本的食物,第一感到惊奇的事的确是兽肉的稀少。二十多年前我还在三田地方看见过山鲸(这是野猪的别号)的招牌,画牡丹枫叶的却已不见。虽然近时仿欧罗巴法,但肉食不能说很盛,不过已不如从前以兽肉为秽物禁而不食,肉店也在“江都八百八街”到处开着罢了。平常鸟兽的肉只是猪牛与鸡,羊肉简直没处买,鹅鸭也极不常见。平民的下饭的菜到现在仍旧还是蔬菜以及鱼介。中国学生初到日本,吃到日本饭菜那么清淡,枯槁,没有油水,一定大惊大恨,特别是在下宿或分租房间的地方。这是大可原谅的,但是我自己却不以为苦,还觉得这有别一种风趣。吾乡穷苦,人民努力日吃三顿饭,惟以腌菜臭豆腐螺蛳为菜,故不怕咸与臭,亦不嗜油若命,到日本去吃无论什么都不大成问题。有些东西可以与故乡的什么相比,有些又即是中国某处的什么,这样一想就很有意思。如味噌汁与干菜汤,金山寺味噌与豆板酱,福神渍与酱疙瘩,牛蒡独活与芦笋,盐鲑与勒鲞,皆相似的食物也。又如大德寺纳豆即咸豆豉,泽庵渍即福建的黄土萝,即四川的黑豆腐,刺身即广东的鱼生,寿司(《杂事诗》作寿志)即古昔的鱼鲜,其制法见于《齐民要术》,此其间又含有文化交通的历史,不但可吃,也更可思索。家庭宴集自较丰盛,但其清淡则如故,亦仍以菜蔬鱼介为主,鸡豚在所不废,惟多用其瘦者,故亦不油腻也。近时社会上亦流行中国及西洋菜,试食之则并不佳,即有名大店亦如此,盖以日东手法调理西餐(日本昔时亦称中国为西方)难得恰好,唯在赤坂一家云“茜”者吃中餐极佳,其厨师乃来自北平云。日本食物之又一特色为冷,确如《杂事诗》注所言。下宿供膳尚用热饭,人家则大抵只煮早饭,家人之为官吏教员公司职员工匠学生者皆裹饭而出,名曰“便当”,匣中盛饭,别一格盛菜,上者有鱼,否则梅干一二而已。傍晚归来,再煮晚饭,但中人以下之家便吃早晨所余,冬夜苦寒,乃以热苦茶淘之。中国人惯食火热的东西,有海军同学昔日为京官,吃饭恨不热,取饭锅置坐右,由锅到碗,由碗到口,迅疾如暴风雨,乃始快意,此固是极端,却亦是一好例。
第三部分日本的衣食住(3)
总之对于食物中国大概喜热恶冷,所以留学生看了“便当”恐怕无不头痛的,不过我觉得这也很好,不但是故乡有吃“冷饭头”的习惯,说得迂腐一点,也是人生的一点小训练。希望人人都有“吐司”当晚点心,人人都有小汽车坐,固然是久远的理想,但在目前似乎刻苦的训练也是必要。日本因其工商业之发展,都会文化渐以增进,享受方面也自然提高。不过这只是表面的一部分,普通的生活还是很刻苦,此不必一定是吃冷饭,然亦不妨说是其一。中国平民生活之苦已甚矣,我所说的乃是中流的知识阶级应当学点吃苦,至少也不要太讲享受。享受并不限于吃“吐司”之类,抽大烟娶姨太太打麻将皆是中流享乐思想的表现,此一种病真真不知道如何才救得过来,上文云云只是姑妄言之耳。
六月九日《大公报》上登载梁实秋先生的一篇论文,题曰《自信力与夸大狂》,我读了很是佩服,有关于中国的衣食住的几句话可以引用在这里。梁先生说中国文化里也有一部分是优于西洋者,解说道:
我觉得可说的太少,也许是从前很好,现在变少了。我想来想去只觉得中国的菜比外国的好吃,中国的长袍布鞋比外国的舒适,中国的宫室园林比外国的雅丽,此外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优于西洋的东西。
梁先生的意思似乎重在消极方面,我们却不妨当作正面来看,说中国的衣食住都有些可取的地方。本来衣食住三者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因其习惯与便利,发生爱好的感情,转而成为优劣的辨别,所以这里边很存着主观的成分,实在这也只能如此,要想找一根绝对平直的尺度来较量盖几乎是不可能的。固然也可以有人说,“因为西洋人吃鸡蛋,所以兄弟也吃鸡蛋。”不过在该吃之外还有好吃问题,恐怕在这一点上未必能与西洋人一定合致,那么这吃鸡蛋的兄弟对于鸡蛋也只有信而未至于爱耳。因此,改变一种生活方式很是烦难,而欲了解别种生活方式亦不是容易的事。有的事情在事实并不怎么愉快,在道理上显然看出是荒谬的,如男子拖辫,女人缠足,似乎应该不难解决了,可是也并不如此,民国成立已将四半世纪了,而辫发未绝迹于城市,士大夫中爱赏金莲步者亦不乏其人,他可知矣。谷崎润一郎近日刊行《摄阳随笔》,卷首有《阴翳礼赞》一篇,其中说漆碗盛味噌汁(以酱汁作汤,蔬类作料,如茄子萝卜海带,或用豆腐。)的意义,颇多妙解,至悉归其故于有色人种,以为在爱好上与白色人种异其趋,虽未免稍多宿命观的色彩,大体却说得很有意思。中日同是黄色的蒙古人种,日本文化古来又取资中土,然而其结果乃或同或异,唐时不取太监,宋时不取缠足,明时不取八股,清时不取雅片,又何以嗜好迥殊耶。我这样说似更有阴沉的宿命观,但我固深钦日本之善于别择,一面却亦仍梦想中国能于将来荡涤此诸染污,盖此不比衣食住是基本的生活,或者其改变尚不至于绝难欤。
我对于日本文化既所知极浅,今又欲谈衣食住等的难问题,其不能说得不错,盖可知也。幸而我豫先声明,这全是主观的,回忆与印象的一种杂谈,不足以知日本真的事情,只足以见我个人的意见耳。大抵非自己所有者不能深知,我尚能知故乡的民间生活,因此亦能于日本生活中由其近似而得理会,其所不知者当然甚多,若所知者非其真相而只是我的解说,那也必所在多有而无可免者也。日本与中国在文化的关系上本犹罗马之与希腊,及今乃成为东方之德法,在今日而谈日本的生活,不撒有“国难”的香料,不知有何人要看否,我亦自己怀疑。但是,我仔细思量日本今昔的生活,现在日本“非常时”的行动,我仍明确地看明白日本与中国毕竟同是亚细亚人,兴衰祸福目前虽是不同,究竟的命运还是一致,亚细亚人岂终将沦于劣种乎,念之惘然。因谈衣食住而结论至此,实在乃真是漆黑的宿命论也。
廿四年六月廿一日,在北平。
第三部分草囤与茅屋(1)
近日整理书架,有几种旧杂志,重复拿出来看一遍,觉得很有意思。这里其一是飞考古土俗学会所编刊的《飞人》,其二是日本民艺协会的月刊《民艺》。
《飞人》发刊已有十年以上,我所有的只是第八九十年这三卷,以前的另册六本而已。编辑人为江马夫人三枝子女史,是知名的民俗学家。江马修氏则是大正时代的小说家,短篇《小小的一个人》我于民国七年中译出登在《新青年》上,差不多可以算是翻译日本作品的开始,暑假时回南边去,也带了一册《受难者》在火车上阅读。近年江马氏在家乡写了一部《山国的人民》,共有三册,叙述飞在明治维新之初的事情,虽然分量较少,是可以与藤村的《黎明之前》相比的大著作。飞的都市固然已现代化,但是许多山村还保留不少封建时代的遗风,因此民俗调查更特别有意义,江马夫人又多注意于女性生活,这是自然的却也是难得的事。偶然得到三国书房出版的几种丛书,读了很感兴趣,特别是江马三枝子的《飞的女人们》,濑川清子的《海女记》与《贩女》,能田多代子的《乡村的女性》。江马夫人著书中有几章曾在《飞人》上登载过,濑川、能田两女史也都是常常寄稿的人,与这刊物很有关系的。《海女记》我曾经细细读过,《飞的女人们》读了更很有所感,最喜欢的是第一篇《草囤里》,叙述儿童期的暗淡状况,为山村的辛苦生活的起头,很想翻译出来,但写了几行又复歇下了。草囤和名津不罗,飞地方的据插画是一种小木桶,普通多束稻草蟠曲叠成之,坐小儿其中,吾乡称曰囤窠,惟用于冬日,夏则有坐车,他处或无区别也。文中说到了插秧什么农忙时期,吃奶的小儿放入草囤里便摆在田塍的阴凉处,或者单独留在家里。原文有一节云:
在江马的长篇小说《山国的人民》第二部中,曾记着明治元年那时的革新的知事梅村速水微行观察插秧时节的农村的事。半路上遇着大阵雨,梅村主从两人跑进一家穷苦的农民家里躲雨去。那时的情景这样的写着——
家里边很暗,在梅村的眼里全是灰黑色的。跑进去的地方是二弓左右高低不平的泥土地,左边是一间并没有马的乱杂的马房,因了马溺以及腐烂的草的强烈的臭气,家里闷得透不过气来。当面是一间比较宽阔,满是灰尘,低的板地的厨房。在没有火的地炉上面,有一根藤蔓制的粗糙的钩子,从漆黑的屋顶直挂在那里。板地上到处都是屋漏水,滴答滴答响着。
人是谁也不在。
梅村很有兴味似的将这贫穷的空虚暗黑的家里四面看到,忽然大张了眼。在里边黑而细的柱子旁边,有一个用稻草编成桶形的草囤,里面放着一岁左右的小儿。这婴儿的小脸上看去黑黑的聚满了苍蝇。小儿一半睡着,却又在发出像要消灭似的微细的咿咿的啼声。看起来大概是小儿觉得苍蝇讨厌得很,早就用力地叫喊,可是苍蝇看透了对手之无用,并不想走开,而且闻了乳花香来的只是加多,终于哭得倦了,也哭不出声了,所以昏昏地半睡着,还在微微的发出绝望的悲鸣吧。
“这可了不得,”刚嚷这一句,梅村就穿着草鞋跨上板地,一直走到草囤边去。苍蝇多少逃去了一点,可是大部分还黑黑的仍旧停留在小儿的脸上,他急忙打开扇子,在草囤上边猛扇了两三下,苍蝇的黑色的一块嗡嗡地叫着,这才离开小儿的脸,纷纷地满屋飞散了。
“好凶的蝇呀,”随从源八说,也看得有点呆了。
“蝇固然凶,父母也凶呀。真亏他们会得把婴孩这样的抛弃着。”
“因为田里很忙的缘故吧。”
“那是知道的。可是,无论怎么忙,也该有什么个办法吧。或者背了小儿不能插秧也说不定,总之不该把小儿独自抛在家里,让苍蝇尽叮着的呀。”梅村生气似的这样说。回过头去看时,苍蝇的黑的一群又是围住了小儿,一面嗡地叫着,在等机会想聚集到那乳花香的小脸上去。小儿仍是那么像要消灭似的咿咿地啼哭着。他再用扇子去赶苍蝇,不让它们去袭击小儿,一面差不多发怒似地喊道:
“源八,快去找那父母回来。”
于是那正在插秧的母亲叫了来,很被梅村知事叱责了一顿。被大人所骂了,母亲非常惶恐,只是谢罪求饶。可是实际上并不明白,为什么因了这一点事会得这样的挨骂的呢。可不是这种事情向来就是如此,也并不见得这于小孩有什么害处,而且也不曾听说过苍蝇有什么毒,被苍蝇叮了会得生病。村人听了这件事,便说大人们只知道骂老百姓,把梅村看作无道的暴君似的,很是怨恨。
——在《山国的人民》里所写的是明治继新之际的事情,可是这样的事就是在现今只要走到山村里去也可以见到许多。不久以前在某村提起这事,本地的村长以及重要的人都说,小时候被苍蝇叮了,哭得转不过气来,所以长大了的时候都有好声音,也会唱歌的呀,说着游戏话,却是承认了这个事实。
第三部分草囤与茅屋(2)
上文所引的这节故事,我拿《山国的人民》来查,出在第二部《奔流》的第四章里,前后又讲梅村收埋弃婴,撰文立碑的事,这一章的题目恰又是《小小的一个人》,与二十六七年前的小说正是同名,在作者想必自有意义,我重读一遍也颇有感慨,实亦只是写此小文的一点意思而已。
我读了《飞的女人们》,很想翻译介绍到中国来,特别是那第一章《草囤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里边所记述的是日本中部山村农民——或是农妇生活的实情,介绍过来可以有一种诚实亲密之感,这是在别的普通的文章书本里所没有的。近时盛行一句同甘共苦的话,鄙意以为同甘是颇浅薄的一件事,无论口惠而实不至的将来的甜密话毫不足信,就是确确实实的大家现在一起吃糖的照相也无甚意思。至多是可以引动儿童们的歆羡罢了,比较的重要而有意义的倒是共苦。古人有言,可与共患难而不可与共安乐,可见共苦比同甘为容易。甘与争竞近,而苦则反相接引,例如鱼之相濡以沫,我们闻知了别个的苦辛忧患,假如这中介的文字语言比较有力,自然发生同情,有吾与尔犹彼也,或你即是我之感,这是一种在道德宗教上极崇高的感觉。人们常说,亚细亚是一个。这点当然是对的,我也曾这样说过,东亚的文化是整个的,东亚的运命也是整个的,差不多可以算作说明。但是这里重要的是,文化的共同过去有事实证明,不过这也会得离散的,如不是现在再加以什么维系,而运命的共同如没有事实的证明,则即在现在也还将不免成为空话,不会得大家的相信。现今最重要的是在事实上证明东亚人共同的苦辛,在这苦之同一上建立东亚团结的基本,共向着甘的方面突击去,这才有些希望。日本的诗人文人从前常说到东洋人的悲哀,如西洋的运命及境遇迥异的东洋人的苦辛,我读了很有感触,觉得此是中日文艺以至一切关系的正当基调,从这里出发,凡有接触与调和都可以圆满,若是以西洋本位的模拟为满足,那么回过东洋来只有优越,便与本洲全是隔膜,什么都无从说起。在八年前与友人书中我曾说道,“我们要研究,理解,或谈日本的文化,其目的不外是想去找出日本民族代表的贤哲来,听听同为人类同为东洋人的悲哀,却把那些英雄搁在一旁,无论这是怎么地可怨恨或轻蔑。”自己知道是少信的人,对于英雄崇拜缺少兴味,但上边的话亦不是完全乱道,想起米勒的名画来,《拾落穗》与《晚祷》二图所含意义甚大,总比大查理或拿破仑画像更足以表现法国人民之生活与精神吧。我想翻译介绍日本人民生活情形,希望读者从这中间感到东亚人共同的苦辛,发出爱与相怜之感情,以代替一般宣传与经验所养成的敬或畏,要知畏固可转憎,而敬亦即是远也。惟是个人的意思虑难得众人的赞可,亦不敢强为主张,《草囤里》之翻译也就中止,这回因《飞人》而又提及,实亦是偶然的事也。
上边闲话写得太长了,关于《民艺》只能简略地一说。月刊《民艺》创刊于昭和十四年四月,到本年一月已出到五十七号,我都保存着。日本民艺运动以柳宗悦氏为中心,开始于十八年前,至今已成立民艺馆一所,杂志于《民艺》外尚有《工艺》一种,书籍单行本甚多。柳氏为白桦派之一人,最初多论宗教问题,质朴可喜,我虽是门外汉亦喜读之,继而谈朝鲜的艺术,又转入民艺,其所著书大抵搜得。我对于民艺感觉兴趣,其原由殆与民俗有关,惟自知不懂高级美术,正如不懂诗一样,这恐怕也是别一缘由。民艺馆所编有《日本民艺品图录》,凡四十四图,我最喜欢,屡次翻看,仿佛都能领会,常有亲近之感。又有一册英文书,名曰《日本之民艺》,为国际文化振兴会出版之一,论文出于柳氏之手,插图十几枚亦均佳,我尤爱其中四张农家茅屋的照相,第四张那个茅檐白壁的门,门外两旁种着豆麦,望过去真好面善似的,这固然异于城内的老家,可是似乎是一家亲戚的门的幻想,却是愈看愈深。看福原信三编的《武藏野风物》,百五十图中也有不少相似的印象。这种宣传可谓有效,比铁筋洋灰的建筑物更有说服人的力量,但是或者也太素朴一点了,在西洋式的宣传上不合式,则在现代也就难得大家的采取与赏识者也。
(民国三十三年二月八日)
第三部分日本的米饭
我们平常想像,以为东亚的人民是以米为常食,至少中国与日本总是如此,因为他们说进食总是说吃饭的。近来看日本牧田茂的民俗学书《生活的古典》,才知道这也只是城市里是这样,若在大多数的乡村那就是别一种的情形了。据他所说,这也只是在“不平常的日子”里,就是说譬如新年、七月半、祭神的时候,端午节日,以及插秧这些时候,才吃米饭,正如在老百姓的社会里,这时才穿绸衣服一样。这不但民俗学的资料上是如此,且亦有史证,在重病人的枕头边,把竹筒里的米摇给他听,后来说:“连摇米也没有效,这真是天命了。”山村里尽有摇米的传说,这或者多少有点夸大也未可知,但是米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也就十分明显了。那么他们平常是吃什么的呢?吃麦饭倒是好的,日本的东北和九州、飞的山村地方,即在今日也还如此,乃以小米和稗子为主食,红薯是近来才进去的东西,其普及的径路还是清楚可考,这也就成为近代主食之一了。以著者亲自调查过的土佐的亲岛为例,民间主食就全是红薯,或煮或蒸,那是不必说了,也把它晒干了磨粉,和上些面粉,做成馒头,终年就吃这个,吃白米饭要算是节日的特别供应了。每日吃米饭,还是这次战争以来的影响,因为主食配给,由于食粮不足输入外米,所以米麦混食,但这也是麦占八成,米只是二成罢了。
这是民间的情形如此,近来看到日本的大周刊,上面有些时髦的论调,主张吃面包,说吃米不好,于智慧有关,仿佛日本之不能及美国,便是因为吃三顿米饭的缘故。因此社会上发生两句时新的口号,叫做反米派和亲米派,因为日本把美国称作米国,所以这有一种双关的意义,表面似乎说是反美,实在乃是说反对吃米。报上又征求过人的意见,赞否不一,但是应征的人都是些坐汽车住洋房的朋友,也只代表得中层以上的人,至于以外的广大的老百姓,原来不在他们的眼里了。从前有个文人名田口卯吉,深恨日本肤色是黄的,曾主张戴西式礼帽,以为便显得脸白了,现在农民还在吃着麦粞饭,却叫他们用面包当饭了。晋惠帝说饥民何不食肉糜,似乎同一路道,不过那是低能的皇帝,所以听见田鸡叫也要问是为公为私,后来也传为笑柄。日本知识阶级容易受外国的影响,在语言文字上表现得很显明,战败后十年来的文章有些几乎读不懂,即如这里亲米反米的话,用得倒不晦涩,只是未免有点轻佻了。
第三部分果子与茶食
中国称点心为茶食,日本则名为果子,普通又加添一个御字曰御果子。这本是女人说话的口气,但是现在已成通行的习惯,即茶饭亦称御茶御饭了。其实当初所谓果子即是说水果,古书《延喜式》(延喜年间所编,在中国唐末)里历举栗、柿、梨子、柑子等,后来模仿中国做米面的点心,名称还是照旧,只不过叫那些果物为“水果子”而已。中国式的点心大约做得很是不少,可是顶有名的乃是“八种唐果子”,根据《厨事类记》所列举的,是梅枝(即桃枝子,亦作梅子及桃子)、桂心、粘脐、、团喜、子、,都是照汉字音读的,写的字也很麻烦。除梅枝和桃枝不可考以外,据后人的记录大略可以知道,桂心是一种和有肉桂细末的点心,这肉桂乃是从中国输入的。粘脐乃是面粉所做,用油炸过,底平,上边洼下一点,像是人的肚脐,从前在南京当学生的时候,记得曾经买过,叫做金刚脐子,或者是它的后裔,不过乃是蒸的,却并非油炸罢了。据唐朝的《资暇录》里说,因为蕃中毕氏罗氏好食此味,故以为名,似乎说的有点牵强,总之是记音的字,那是无疑的了。据《类聚名物考》里所说,系用糯米粉所作,扁平形如煎饼,明初得《琵琶记》中说赵五娘因年荒,只供给舅姑米饭,自己独吃米糠所做的,大概却是与窝窝头相似吧。团喜即是佛经故事里常说的欢喜团,本来印度据《涅经》说是用酥面、蜜姜、胡椒、荜茇、蒲萄、胡桃诸物和合而成,中国未必能够照样地做,或者只是仿仿元宵一类的东西罢了。子是一种蒸饼,或者形作尖锥,《教坊记》里记苏五奴的话,所谓吃子亦醉,很是有名的故事。宋朝书里称焦,或曰宝糖,特为脆美,恐怕也是油炸的。,《倭名类聚抄》云,饼名,煎面作蝎虫形也,《齐民要术》里说用酥面油煎,然则亦是寒具之类。此外有饼馄饨等也是来自中国,却不算在八种唐果子之内,所以现在从略了。
自十二世纪起,日本由军人执政,经过了一个很大的变革,唐朝文化的影响渐以减退,但是佛教势力却仍是旺盛,而且似乎更是扩张开来了。自此以后直到近时为止,国民生活与文化差不多都受着这个影响,由华丽转向简素,由浓厚转向清淡,就饮食也是如此。用鸡鸭肉为馅的饼馄饨全然不见了,不必说是酥面乳酪,便是用油炸的寒具作风的吃食也没有了,这在八种唐果子里几乎都是一样的做法。说也奇怪,现今的日本点心差不多全不用油,这是很特殊的。但是它也并不是完全摆脱了中国的影响,可以举出几点来说。
日本点心里最大的一类乃是馒头,这在中国说应当说是包子才对,因为那种替代饭吃的实心馒头,在日本是没有的,它只是里边有馅,大约一个两三口吃的大小,看古代玩具吃馒头的小孩,手里拿着擘开的馒头,那里也是豆沙馅,没有什么鸡肉虾仁或是菜馅的。据说在十四世纪前半足利义政做着将军的时候,一个名叫林净因的中国人来到日本,开始做馒头,为盐濑馒头的始祖,一块招牌是足利将军给写的。林净因自称是林和靖,但是梅妻鹤子的人不曾听说他有子孙,所以或者是做《山家清供》的林洪一家也未可知吧。看他的名字像是出家的人,但是他有后裔在日本,开着馒头店,说是二十九世了。盐濑馒头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薄皮透明,个子很小,大概是故乡的“候口馒头”的一类吧。
馒头没有什么别的花样,馅也只用纯净细腻的豆沙,可是外边的皮可以有些变化,有如葛馒头和荞麦馒头,乃是用葛根粉与荞麦面做外皮的。不过此外有许多饼饵之类,似乎也可以归在这里,凡是用豆沙做馅,米粉做皮子的都是,虽然有种种美好的名字,这里为的说来太嗦了,所以不再列举。
其次是煎饼类,这是极普通的一种食品,无论什么人都爱吃的。其所谓煎实在乃是烘烤,用米粉和水,加上盐或是糖,摊成方圆大小各片,在火上烘成,或者流入有花纹的铁夹内,大形者有屋瓦那么大小,称曰瓦煎饼,吃时须用木槌敲碎吃,一个人也吃不了一片。也有小的像半截小指,那就是另外一种名称叫作“雹子”了。在馒头与煎饼之间还有一种东西,也是极普通的,日本名“最中”,意译是中天的月亮,乃是用糯米粉烘成薄皮,与中国做蛋卷法相同,四周略高,两片相合,中装豆沙,样子很像是月亮。北京茶食有茯苓饼,仿佛意思相同,但是里边的百果仁太是复杂,有点吃五仁月饼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