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类是羊羹,用中国话说是“豆沙糕”。据说它的来源也是中国,从前上田恭辅说这是模仿中国古代的羊肝饼的,但日本羊羹店的传说,则是说由于看见羊肉冻子而想到的,似乎后说未免牵强一点,虽然从字面上看是对的。当初只是一种紫黑色的糕,后来加以改良,用小豆和糖做材料,制成了蒸羊羹,到了十七世纪后半从石花菜提炼洋菜成功了,就用了洋菜改作炼羊羹,因为这店是一四六一年就有了的,所以说是创业有五百年了。以历史年代的久远来说,它和馒头是可以媲美的。馒头在中国一直存在着,羊羹则是没有了,但在这近几年中却又开始移植过来,在北京有个娶了一个日本点心店的姑娘的人,便来仿制,也相当盛行,但是在日本羊羹的原料是限于豆类,虽然也有栗子柿子,似乎都不甚适宜,中国的则有奶油可可等花样,而且加入果子露,变得过于复杂,失掉了原来的纯粹的风味了。
第四类是落雁,中国可以说是炒米糕,不过它的材料不是炒米乃是炒麦面罢了。据说这名称乃是因了“长生殿”这种点心而起的,“长生殿”是一种长方形的模仿中国古墨的样式,用炒麦粉装在木模子里印成的点心,白色的上面撒有几粒黑芝麻,后水尾天皇见了说道,这好像是稻田的落雁,后来就以此为名了。其实这两个字恐怕还是外国话的音译,因为朱舜水在日本所写的文章里面,称它为软落甘,明清杂书记松子海的做法,这里三个名字大概就是一个东西吧。此外还有一种食品,汉字写作,俗语叫做米花糖,系用糯米或小米蒸过,俟干燥加入糖稀拌炒而成。此外或者也还有什么可谈的,但今悉从略了。
日本的点心从全体上看来,或者是佛教上来的影响吧,大抵是由华丽转向简素,由浓厚转向清淡,所以一般是不用荤腥,也绝少用油,就是像中国点心的那种起酥翻毛的皮也是绝没有了。这是它的一种特色。但是自从维新以后这种情形也逐渐变化了,随着牛肉猪肉的盛行,西洋点心也逐渐侵入,风月堂首先创制“红叶山”,是一种日本式名字的洋式点心,茶褐色径一寸的半圆形,中间有奶油的鸡蛋糕,这是在明治的末期的事情,只是个起头,到了现在是嚼口香糖,喝可口可乐的别一个时代了。——我在上边只说了“果子”一边,没有说及茶食,但是看了上面的文章,也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吧,所以我说不说也是没有关系吧。
第三部分陆奥地方的粗点心
粗点心这句话是日本文的译语,它的原文是驮果子,在日本儿童听来却是听惯了的熟语,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之感。这个驮字本来是驮负东西的意思,因为雌马以及劣马不能上战场,只配驮货之用,所以用作劣等的意思用,如不好的作品也称为驮作。但是这驮果子虽然做得粗糙,比不上贵人茶客所吃的上等细巧点心,却是专门供给小孩的,平常手里捏着几个有眼铜钱,就可以买两个来吃,所以可说是儿童的恩物,和玩具(我们乡下称作耍货,俗语却叫嬉家生,读若平上平三声)是同一性质。但是这在别一方面,又是老百姓的食品,据说这是在日本东北地方,就是在宫城、福岛、山形、秋田、青森和岩平诸县,最为发达,原因是地方偏僻,气候寒冷,生活困难,冬季很长,每天除眠食以外没有娱乐,所以只好用了粗粮和糖稀,想尽办法做些经吃耐饥的食品,供给这个需要,这就是粗点心发达的大原因。但是在明治前半期,因了军国主义政治的影响,受到一种严重的打击,政府颁行苛刻的“果子税则”,对于用砂糖的点心征取五分的税,这使粗细点心都受到了致命的损害。当时有人要求废止这税,曾说:
“不晓得是谁想出来的,等于一种恶戏,来妨害实业界的发达进步,特别是果子税则颇多疑义,真是太把点心业看得好欺侮了。很小的一所茶棚,或是一个可怜的老太婆,在拖鞋草鞋之外带买一点小孩的粗点心,一天里的买卖没有超过一角钱。从这样的有如风前的烛的人,也要征收每月一元有余的税金,可谓不择手段的冷血汉了。”这税则开始于明治十八年(一八八五),一直维持了十多年,经过好些请愿运动,这才废止了。
石桥幸作是仙台市舟丁桥头的石桥屋点心店的主人,专卖驮果子,前年曾发心作驮果子巡礼,走遍全国,访问驮果子的现状,做有两本书,叫做《驮果子的故乡》和《陆奥的驮果子》,便是这里所说的那一册。里边记各地现有的粗点心的做法等,今不细述,但择译其一节于下,题目是《骗骗女孩子的专称寺》,乃是属于山形县的。
我一个人嘴里叨念道,我的驮果子巡礼今年且以此为止吧,已经到了曾游的山形来了。这回已没有那样的感慨了,但是莫名其妙的总记念着专称寺(在山形市寺町)念佛会。在我心里想着的是过去搜集专称寺的“饴糖的马儿”的事,现在便是把眼睛张得像碟子那么大,也看不到饴糖的马儿了。就是那些从烟草袋里掏出夹杂着烟末的一分铜货来,把那马儿两匹两匹地买去的老大爷老大娘的脸也都看不见了。
今天是专称寺念佛会的逮夜(原为人死后荼毗的前夜,凡宗教仪式正日的前夜亦称此,诸人彻夜念佛)的日子,男女老幼都手里拿着念珠,在寺境里大殿里都是满员,现出极大的盛况。大殿有十丈多见方,周回都雕刻着中国的二十四孝图,在这一天里,似与浮世的尘俗隔离,遨游于西方净土或是阿弥陀佛的极乐,充满着极其和平的气氛。在铺着黄莺叫声的地板(木板特地铺排,行走时发声有如鸟叫)的廊下跑着玩耍的小孩滑了跌倒,一会儿又滑倒了,叫唤“痛呀”之声连续不断。这痛呀又是和逮夜的语音相通,(小孩叫“痛呀”〔ilaiya〕与逮夜〔laiya〕声音相像)说是和这一天有相关联的。
不知道是谁说起头的,说:“骗骗女孩子的专称寺,噼噼嘎啦嘎啦的光明寺”,这寺是属于一向(首创这一派的僧人)念佛宗的,在资格上是在最上郡村山郡的九十六个寺中的本寺,收入有寺领、年贡米、侯爷寄进米、佛供米等很是不少,是山形第一等富裕的寺。在那时代,驮马背着的有好几十匹,送到寺里来,为了表示这种气势,用饴糖做成三公分大的马匹,鞍上载着米的草包,两匹一对,装在贴着纱绫模样的纸的薄木片的小箱内,买给来上庙的人,这是无论如何总要买的。从前是有几十家的糖店,不知从什么地方聚集了来,在寺境内紧挤着摆摊做着生意。此外陈列着山形地方特有的驮果子,如阿官的笛子呀,小马的爪尖呀,牛蒡片和萝卜片呀,眼镜面包呀,以及大福饼等,常要卖一晚上呢。但在今天却看不到过去那样的气势了,饴糖的马儿也是很早就已经消灭了。
我在茫然地望着给风吹了聚集拢来的落叶,心里却在想着专称寺起源的悲哀的故事。
弥陀断罪的剑所及的本身,
有什么五障可说呢。
留下这一首绝命词,关白丰臣秀次[98]的侍女於今女史在京都三条河原刑场死去的时候,年纪才只有十五岁。於今女史是山形的侯爷最上义光的独生女,称作驹姬,被召为秀次的侍女,随后秀次因为触了秀吉的怒,于文禄四年(1595)的夏天,在高野山命切腹自尽,秀次的妻子和其他三十几个的侍女,都一起处斩了。这时义光是在京都,对于毫无罪责的女儿的死不胜悲叹,想必有肝肠寸断之感吧。义光于悲痛不堪之余,第二年回到山形,乃郑重的埋葬女儿,又为得祈求冥福的缘故,乃起造了这个专称寺。
我译了这节文章,把我对于驮果子的一点兴趣完全消失了,却叫我引起对于丰臣秀吉的感想来。这个揽乱东亚三国的魔王,简直是非人,他给与中国与朝鲜的灾害是不必说了,虽然统一了本国,但在“征韩”上却也给日本不少的祸害。尤其奇怪的,是他对于家族的关系,一方面是那么残忍地杀害他的大儿子秀次一家,可是又溺爱小儿子秀赖,很可笑地托孤于德川家康,正像是把一只小肥羊托付给大黑狼,结果只供他大嚼一顿罢了。我这里想不到大有作史论的样子,实在只因为文中讲起秀吉父子的事情,心想加点注解,差不意笔杈了开去,所以弄得有点非驴非马了。
第三部分普茶料理(1)
译者按:普茶料理这里可以译作素菜筵席,是日本黄檗宗禅寺里所有的一种素斋,乃是直接从明朝传过去的,与中国现代还有许多相同的地方。黄檗宗乃临济宗的一派,隐元法师俗名林隆崎,在福州黄檗山万福寺出家得度,明末避难到日本去,在京都宇治地方开山,建立了黄檗山万福寺,得赐号为大光普照国师,一六七三年卒,年八十二。《黄檗清规》卷四“住持章”里说:“当晚小参,常住设普茶,言普及一众也”。普茶只是普遍给茶的意思,后来引伸于食物方面,作为设饮的意义了。虽然用的都是素菜作料,但也模拟作为鱼肉,这正是与中国相同,从前北京有素食饭馆,用山药等物做成鱼翅等物,就是民间也还留存将豆腐皮作素鸡的方法,可见这是古已有之,至少在明朝的寺院里便是如此的了。
从在西之原的山崎荻风翁得到通知,招赴普茶料理的会,正在供养梅若的大念佛[100](按其时为阴历三月十五日)时候。会场在东京青山北町的海藏寺禅寺,离青山四丁目的电车站不远,至今还留着海藏寺横街这一个地名,可见这似乎是向来知名的一个名刹。但是这寺也给战火烧掉了,已经看不见当时的面影,现在只有一栋临时修造成的大殿,再也不像僧房,也不像客室的,宽阔的房间内用板壁隔开了,那里设了筵席。
客人还没有很到来。主办人矶谷紫红翁和一个客人现在说着话。在他们说话中间走上前招呼,紫红翁只说得一句:“承蒙光临。”但是那一个客人却说道:
“日前是失了礼了。”端正的坐好了(按这是说在日本房间里跪坐着的时候致敬的意思)打招呼。看去有些面善,但想不起姓名来。老人的脸都是一样的打着皱纹,干巴巴的,倘若不是很有特色,名字同脸相不容易连结在一起,浮到记忆上来。
随后想到这个老人乃是有名的民俗学研究家,叫作永江维章,这是在过了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听见传说这人是大名(封建的诸侯)之后,但是叫作记江的侯爷不大听见过,想来或者是什么地方的大侯爷那里的家臣吧。紫红氏是金石碑文的大家,他这人显然是旗本(高级武士)的出身。这倒也好玩,隐退的大名和旗本来到古寺,烘着炭盆闲谈,不像是什么原子力的时代,却是古色苍然的。
这其间客人渐渐地到来,山崎荻风氏来了,森山太郎氏也来了,矶部镇雄氏也来了。一总到了十七八个人,这中间计花费了二小时,随后是分发了普茶料理的菜单,当日管办筵席的海藏寺住持也出来,给讲了一场关于素食沿革的说话。此后搬出来的就是称作黄蘖的普茶料理了。
最初是叫作“澄汁”的小菜。在清汤里面有担子菌与生姜,此外加上百合花配一点青味。和尚说这里该有点甲鱼的味道,但是甲鱼是什么味道却不很知道,所以这是很可悲的了。
其次是大菜,麻腐与山葵。麻腐是将白芝麻磨了布袋滤过,随后凝结了做成的芝麻豆腐,与现成买来的切成块的豆腐不同,是很费些手脚做成的东西。在碗里边只放着四小块见方的东西,加上刚才擦下来的山葵末。这很是好吃,后来想起来,这大概是当夜的第一吧。
忘记早说了,最初拿出来的是日本酒,称作“药水”,便先慢慢地喝着,等候其次的菜上来。
其次的大菜是笋羹和飞龙头。笋羹是咸甜煮的笋,飞龙头就是照例的赛雁鹅(按赛雁鹅是一种豆腐制品,圆形径可二寸,乃是胡萝菔牛蒡及麻实,切碎杂豆腐中,可称是八宝豆腐,云其味似雁故名,京都大阪方面则名为飞龙头)。同这个盛在一起,还有豆腐羹、豆腐皮、煮油豆腐、芋头、花椒芽、酱拌的和白醋煮的,也分别不出是些什么,杂然地盛着。不愧为中国式,供应很丰富,但是太是贪吃了就怕肚子就要满了,所以大半只是看着算了,等着后面的菜。
其次又是大菜,叫做“油滋”。是拿海带和山药用油炸的东西。将慈姑磨碎了再用油煎,就是家里的女人也常是自夸地做,这有点像鸡肉的味道。现在是把山药弄烂了,裹上面粉,一面包上海苔,炸了的时候一看很是像鳗鱼的蒲烧(按鳗鱼去骨叉烧,涂以作料,色焦黄有似菖蒲花故名),但是味道却没有什么。
“全是骗人的。这乃是骗人的料理呀。”客人中间有谁说这话,在旁边的做菜的住持听见了,便答说:
“正是这样。普茶料理里的肉类都是骗人的东西。”他大声地回答,那说话的人不禁吃了一惊。
其次是小菜,叫做“云片”。这乃是所谓杂煮,胡萝菔、牛蒡、藕、木耳、银杏,而且照例加有骗人的猪肉。将蕨粉做成肥肉,瘦肉则是用面筋和豆腐皮所做,因为做工细致,所以十分相像。
第三部分普茶料理(2)
最后是拿出饭来,叫做“饭子”。据说正式是应该用黄栀所染的黄色的饭的,但是因为俗人觉得如不是白饭,便不像是吃过饭了,所以才不用的。
“浊汁”就是黄酱汤,汤里的菜是香菇和炸豆腐。添菜是叫做“掩菜”的一种盐菜。此外也有泽庵渍(按此系将萝菔晒半干,用米糠拌盐腌藏,相传系泽庵和尚所创制,故以为名),及酱制的各种习见的小菜。用茶泡了饭,很快地扒进嘴里去,酒也慢慢地醉上来了。
“怎么样,觉得醉的很愉快吧?普茶料理这物事,实在是酒的味道是很好的。你中意了么?”山崎老人这样的对我说。我说道:
“贵吧。即使是素菜可是这样地给吃,算起帐来一定是了不得吧?”老人像是训斥似的说道:
“不许说这种的话。不则声地吃了,不则声地回去,那就行了。”
吃完了饭就觉得没有事了,客人都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山崎老人说帽子不见了,在那里着急吵闹,随后却又找到了,戴了走出来到了青山大街上,这里是说忘记了外套,又回到寺里去。
客人里有谁说道:“天气暖和起来了。老头儿所以会把帽子不见,或是外套忘记了。”
“渐渐地要变成春天了。”
醉熏熏的又觉得春天来了,这个感觉的确是不错。也没有人说要喝梯子酒(接连地吃酒)的,的确是至极悠长的。走到涩谷,山崎老人和四五个人都分别了,我独自坐了到品川去的电车。回到家里,女人问道:
“怎么样,普茶料理?”我拿出菜单来给她看道:
“这就是菜单。”那是用石州的纸,将四面都用胭脂染了,由矶部镇雄氏用美丽的钢板字誊写的,上边写着紫香会主办,海藏寺援助。现在才知道这是个很少有的僧俗合同的趣味的集会。
〔译者附记〕山路闲古是个科学家,现为学校教员,但是他的工作是研究古川柳,于今已经将有四十年了,所有著作据我所知道的,都是关于川柳方面的,有《末摘花百韵全释》,《川柳岁时记》,及《昨天今天》等。川柳是日本特有的十七字短诗之一种,而且又是专门嘲讽社会现象的,值得我们的注意,但因为生活风俗不同的关系,很不容易完全了解。这一篇是山路所写的随笔,附录在《川柳岁时记》里,所讲黄蘖宗的素菜与中国有些关系,所以抄译出来了。
第三部分东京二三事(1)
前几天从东京旧书店买到一本书,觉得非常喜欢,虽然原来只是很普通的一卷随笔。这是永井荷风所著的《日和下驮》,一名《东京散策记》,内共十一篇,从大正三年夏起陆续在《三田文学》月刊上发表,次年冬印成单行本,以后收入《明治大正文学全集》及《春阳堂文库》中,现在极容易买到的。但是我所得的乃是初板原本,虽然那两种翻印本我也都有,文章也已读过,不知怎的却总觉得原本可喜。铅印洋纸的旧书本来难得有什么可爱处,有十七幅胶板的插画也不见得可作为理由,勉强说来只是书品好罢。此外或者还有一点感情的关系,这比别的理由都重要,便是一点儿故旧之谊,改订缩印的书虽然看了便利,却缺少一种亲密的感觉。说读书要讲究这些未免是奢侈,那也可以说,不过这又与玩古董的买旧书不同,因为我们既不要宋本或季沧苇的印,也不能出大价钱也。《日和下驮》出版于大正四年(一九一五),正是二十年前,绝板已久,所以成了珍本,定价金一圆,现在却加了一倍,幸而近来汇兑颇低,只要银一元半就成了。
永井荷风最初以小说得名,但小说我是不大喜欢的,我读荷风的作品大抵都是散文笔记,如《荷风杂稿》,《荷风随笔》,《下谷丛话》,《日和下驮》与《江户艺术论》等。《下谷丛话》是森鸥外的《伊泽兰轩传》一派的传记文学,讲他的外祖父鹫津毅堂的一生以及他同时的师友,我读了很感兴趣,其第十九章中引有大沼枕山的绝句,我还因此去搜求了《枕山诗钞》来读。随笔各篇都有很好的文章,我所最喜欢的却是《日和下驮》。《日和下驮》这部书如副题所示是东京市中散步的记事,内分日和下驮,淫祠,树,地图,寺,水附渡船,露地,闲地,崖,坂,夕阳附富士眺望等十一篇。“日和下驮”(Hiyori-geta)本是木屐之一种,意云晴天屐,普通的木屐两齿幅宽,全屐用一木雕成,日和下驮的齿是用竹片另外嵌上去的,趾前有覆,便于践泥水,所以虽称曰晴天屐而实乃晴雨双用屐也。为什么用作书名,第一篇的发端说的很明白:
长的个儿本来比平常人高,我又老是穿着日和下驮拿着蝙蝠伞走路。无论是怎么好晴天,没有日和下驮与蝙蝠伞总不放心,这是因为对于通年多湿的东京天气全然没有信用的缘故。容易变的是男子的心与秋天的天气,此外还有上头的政事,这也未必一定就只如此。春天看花时节,午前的晴天到了午后二三时必定刮起风来,否则从傍晚就得下雨。梅雨期间可以不必说了,入伏以后更不能预料什么时候有没有骤雨会沛然下来。
因为穿了日和下驮去凭吊东京的名胜,故即以名篇,也即以为全书的名称。荷风住纽约巴黎甚久,深通法兰西文学,写此文时又才三十六岁,可是对于本国的政治与文化其态度非常消极,几乎表示极端的憎恶。在前一年所写的《江户艺术论》中说得很明白,如《浮世绘的鉴赏》第三节云:
在油画的色里有着强的意味,有着主张,能表示出制作者的精神。与这正相反,假如在木板画的瞌睡似的色彩里也有制作者的精神,那么这只是专制时代萎靡的人心之反映而已。这暗示出那样暗黑时代的恐怖与悲哀与疲劳,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正如闻娼妇啜泣的微声,深不能忘记那悲苦无告的色调。我与现社会相接触,常见强者之极其横暴而感到义愤的时候,想起这无告的色彩之美,因了潜存的哀诉的旋律而将暗黑的过去再现出来,我忽然了解东洋固有的专制的精神之为何,深悟空言正义之不免为愚了。希腊美术发生于以亚坡隆为神的国土,浮世绘则由与虫豸同样的平民之手制作于日光晒不到的小胡同的杂院里。现在虽云时代全已变革,要之只是外观罢了。若以合理的眼光一看破其外皮,则武断政治的精神与百年以前毫无所异。江户木板画之悲哀的色彩至今全无时间的间隔,深深沁入我们的胸底,常传亲密的私语者,盖非偶然也。
在《日和下驮》第一篇中有同样的意思,不过说得稍为和婉:
但是我所喜欢曳屐走到的东京市中的废址,大抵单是平凡的景色,只令我个人感到兴趣,却不容易说明其特征的。例如一边为炮兵工厂的砖墙所限的小石川的富坂刚要走完的地方,在左侧有一条沟渠。沿着这水流,向着阎魔去的一个小胡同,即是一例。两傍的房屋都很低,路也随便弯来弯去,洋油漆的招牌以及仿洋式的玻璃门等一家都没有,除却有时飘着冰店的旗子以外,小胡同的眺望没有一点什么色彩,住家就只是那些裁缝店烤白薯店粗点心店灯笼店等,营着从前的职业勉强度日的人家。我在新开路的住家门口常看见堂皇地挂着些什么商会什么事务所的木牌,莫名其妙地总对于新时代的这种企业引起不安之念,又对于那些主谋者的人物很感到危险。倒是在这样贫穷的小胡同里营着从前的职业劳苦度日的老人们,我见了在同情与悲哀之上还不禁起尊敬之念。同时又想到这样人家的独养女儿或者会成了介绍所的饵食,现今在什么地方当艺妓也说不定,于是照例想起日本固有的忠孝思想与人身卖买的习惯之关系,再下去是这结果所及于现代社会之影响等,想进种种复杂的事情里边去了。
第三部分东京二三事(2)
本文十篇都可读,但篇幅太长,其《淫祠》一篇最短,与民俗相关亦很有趣,今录于后:
往小胡同去罢,走横街去罢。这样我喜欢走的,格拉格拉地拖着晴天屐走去的里街,那里一定会有淫祠。淫祠从古至今一直没有受过政府的庇护。宽大地看过去,让它在那里,这已经很好了,弄得不好就要被拆掉。可是虽然如此现今东京市中淫祠还是数不清地那么多。我喜欢淫祠。给小胡同的风景添点情趣,淫祠要远在铜像之上有审美的价值。本所深川一带河流的桥畔,麻布芝区的极陡的坡下,或是繁华的街的库房之间,多寺院的后街的拐角,立着小小的祠以及不蔽风雨的石地藏,至今也还必定有人来挂上还愿的匾额和奉献的手巾,有时又有人来上香的。现代教育无论怎样努力想把日本人弄得更新更狡猾,可是至今天一部分的愚昧的民心也终于没有能够夺去。在路傍的淫祠许愿祈祷,在破损的地藏尊的脖上来挂围巾的人们,或者卖女儿去当艺妓也未可知,自己去做侠盗也未可知,专梦想着银会和彩票的侥幸也未可知。不过他们不会把别人的私行投到报纸上去揭发以图报复,或借了正义人道的名来敲竹杠迫害人,这些文明的武器的使用法他们总是不知道的。
淫祠在其缘起及灵验上大抵总有荒唐无稽的事,这也使它带有一种滑稽之趣。
对那欢喜天要供油炸的馍头,对大黑天用双叉的萝卜,对稻荷神献奉油豆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芝区日荫町有供鲭鱼的稻荷神。在驹入地方又有献上沙锅的沙锅地藏,祈祷医治头痛,病好了去还愿,便把一个沙锅放在地藏菩萨的头上。御厩河岸的榧寺里有医好牙痛的吃糖地藏。金龙山的庙内则有供盐的盐地藏。在小石川富坂的源觉寺的阎魔王是供的。对于大久保百人町的鬼王则供豆腐,以为治好疥疮的谢礼。向岛弘福寺里的有所谓石头的老婆婆,人家供炒蚕豆,求她医治小孩的百日咳。
天真烂漫的而又那么陋鄙的此等愚民的习惯,正如看那社庙滑稽戏和丑男子舞,以及猜谜似的那还愿的匾额上的拙稚的绘画,常常无限地使我的心感到慰安。这并不单是说好玩。在那道理上议论上都无可说的荒唐可笑的地方,细细地想时却正感着一种悲哀似的莫名其妙的心情也。
关于民俗说来太繁且不作注,单就阎魔所爱吃的东西说明一点罢。是一种天南星科的植物,其根可食,五代时源顺撰《和名类聚抄》卷九引《文选·蜀都赋注》云:,其根肥白,以灰汁煮则凝成,以苦酒淹食之,蜀人珍焉。《本草纲目》卷十六叙其制法甚详云:
经二年者根大如碗及芋魁,其外理白,味亦麻人,秋后采根,须净擦或捣或片段,以酽灰汁煮十馀沸,以水淘洗,换水更煮五六遍,即成冻子,切片,以苦酒五味淹食,不以灰汁则不成也。切作细丝,沸汤瀹过,五味调食,状如水母丝。
黄本骥编《湖南方物志》卷三引《潇湘听雨寻》云:
《益部方物略》,海芋高不过四五尺,叶似芋而有干。向见岣嵝峰寺僧所种,询之名磨芋,干赤,叶大如茄,柯高二三尺,至秋根下实如芋魁,磨之漉粉成膏,微作膻辛,蔬品中味犹乳酪,似是《方物略》所指,宋祁赞曰木干芋叶是也。
金武祥著《粟香四笔》卷四有一则云:
济南王培荀雪峤《听雨楼随笔》云,酱张骞至西南夷食之而美,擅名蜀中久矣。来川物色不得,问土人无知者。家人买黑豆腐,盖村间所种,俗名茉芋,实也,形如芋而大,可作腐,色黑有别味,未及豆腐之滑腻,一名鬼头,作腐时人多语则味涩,或云多语则作之不成。乃知酱即此,俗间日用而不知,可笑也。遥携馋口入西川,酱曾闻自汉年,腐已难堪兼色黑,虚名应共笑张骞。茉芋亦名黑芋,生食之口麻。
俗名黑豆腐,很得要领,这是民间或小儿命名的长处。在中国似乎不大有人吃,要费大家的力气来考证,在日本乃是日常副食物,真是妇孺皆知,在俗谚中也常出现,此正是日本文学风物志中一好项目。在北平有些市场里现已可买到,其制法与名称盖从日本输入,大抵称为而不叫作黑豆腐也。
(廿四年四月)
第三部分中国有了解日本之必要
中国在他独殊的地位上特别有了解日本的必要与可能,但事实上却并不然,大家都轻蔑日本文化,以为古代是模仿中国,现代是模仿西洋的,不值得一看。日本古今的文化诚然是取材于中国与西洋,却经过一番调剂,成为他自己的东西,正如罗马文明之出于希腊而自成一家,(或者日本的成功还过于罗马,)所以我们尽可以说日本自有他的文明,在艺术与生活方面更为显著,虽然没有什么哲学思想。我们中国除了把他当作一种民族文明去公平地研究之外,还当特别注意,因为他有许多地方足以供我们研究本国古今文化之参考。从实利这一点说来,日本文化也是中国人现今所不可忽略的一种研究。
日本与中国交通最早,有许多中国的古文化——五代以前的文化的遗迹留存在那里,是我们最好的参考。明了的例如日本汉字的音读里可以考见中国汉唐南北古音的变迁,很有益于文字学之研究,在朝鲜语里也有同样用处,不过尚少有人注意。据前年田边尚雄氏介绍,唐代乐器尚存在正仓院,所传音乐虽经过日本化大抵足以考见唐乐的概略。中国戏剧源流尚未查明,王国维氏虽著有《宋元戏曲史》,只是历史的考据,没有具体的叙述,所以元代及以前的演剧情形终于不能了然。日本戏曲发达过程大旨与中国不甚相远,唯现行旧剧自歌舞伎[103]演化而来,其出自“杂剧”的本流则因特别的政治及宗教关系,至某一时期而中止变化,至今垂五百年仍保守其当时的技艺;这种“能乐”在日本是一种特殊的艺术,在中国看来更是有意味的东西,因为我们不妨推测这是元曲以前的演剧,在中国久已消灭,却还保存在海外。虽然因为当时盛行的佛教思想以及固有的艺术性的缘故多少使它成为国民的文学,但这日本近古的“能”与“狂言”(悲剧与喜剧)总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戏剧的兄弟,我们能够从这里边看出许多相同的面影,正如今人凭了罗马作品得以想见希腊散佚的喜剧的情形,是极可感谢的事。以上是从旧的方面讲,再来看新的,如日本新文学,也足以供我们不少的帮助。日本旧文化的背景前半是唐代式的,后半是宋代式的,到了现代又受到欧洲的影响,这个情形正与现代中国相似,所以他的新文学发达的历史也和中国仿佛,所以不同者只是动手得早,进步得快。因此,我们翻看明治文学史,不禁恍然若失,如见一幅幅的推背图[104],豫示中国将来三十年的文坛的运势。白话文,译书体文,新诗,文艺思想的流派,小说与通俗小说,新旧剧的混合与划分,种种过去的史迹,都是在我们眼前滚来滚去的火热的问题,——不过,新旧名流绅士捧着一只《甲寅》跳着玩那政治的文艺复古运动,却是没有,这乃是我们汉族特有的好把戏。我想我们如能把日本过去四十年的文学变迁的大略翻阅一遍,于我们了解许多问题上定有许多好处;我并不是说中国新文学的发达要看日本的样,我只是照事实说,在近二十五年所走的路差不多与日本一样,到了现今刚才走到明治三十年(1897)左右的样子,虽然我们自己以为中华民国的新文学已经是到了黄金时代了。日本替我们保存好些古代的文化,又替我们去试验新兴的文化,都足以资我们的利用,但是我们对于自己的茸堕落也就应该更深深地感到了。
中国与日本并不是什么同种同文,但是因为文化交通的缘故,思想到底容易了解些,文字也容易学些,(虽然我又觉得日本文中夹着汉字是使中国人不能深彻地了解日本的一个障害,)所以我们要研究日本便比西洋人便利得多。西洋人看东洋总是有点浪漫的,他们的诋毁与赞叹都不甚可靠,这仿佛是对于一种热带植物的失望与满意,没有什么清白的理解,有名如小泉八云也还不免有点如此。中国人论理应当要好一点,但事实上还没有证明:这未必是中国人无此能力,我想大抵是还有别的原因。中国人原有一种自大心,不很适宜于研究外国的文化,少数的人能够把它抑制住,略为平心静气地观察,但是到了自尊心受了伤的时候,也就不能再冷静了。自大固然不好,自尊却是对的,别人也应当谅解它,但是日本对于中国这一点便很不经意。我并不以为别国侮蔑我,我便不研究他的文化以为报,我觉得在人情上讲来,一国民的侮蔑态度于别国人理解他的文化上面总是一个极大障害,虽然超绝感情纯粹为研究而研究的人或者也不是绝无。
中日间外交关系我们姑且不说,在别的方面他给我们不愉快的印象也已太多了。日本人来到中国的多是浪人与支那通。他们全不了解中国,只皮相地观察一点旧社会的情形,学会吟诗步韵,打恭作揖,叉麻雀打茶围等技艺,便以为完全知道中国了,其实他不过传染了些中国恶习,平空添了个坏中国人罢了。别一种人把中国看作日本的领土,他是到殖民地来做主人翁,来对土人发挥祖传的武士道的,于是把在本国社会里不能施展的野性尽量发露,在北京的日本商民中尽多这样乱暴的人物,别处可想而知。两三年前木村庄八君来游中国时,曾对我说,日本殖民于辽东及各地,结果是搬运许多内地人来到中国,养成他们为肆无忌惮的,无道德无信义的东西,不复更适宜于本国社会,如不是自己被淘汰,便是把社会毁坏;所以日本努力移植,实乃每年牺牲许多人民,为日本计是极有害的事,至于放这许多坏人在中国,其为害于中国更不待言了。这一番话我觉得很有意思。还有一件,损人而未必利己的是在中国各处设立妖言惑众汉字新闻,如北京的《顺天时报》等。凡关于日本的事件他要宣传辩解,或者还是情有可原,但就是中国的事他也要颠倒黑白,如溥仪出宫事件,章士钊事件[105],《顺天时报》也发表许多暴论,——虽然中国的士流也发表同样的议论,而且更有利用此等报纸者,尤为丧心病狂。总之日本的汉字新闻的主张无一不与我辈正相反,我们觉得于中国有利的事他们无不反对,而有害于中国者则鼓吹不遗余力,据普通的看法日本是中国的世仇,他们的这种主张是当然的也未可知,(所奇者是中国当局与士流多与他们有同一的意见)我们不怪他这样的想,只是在我们眼前拿汉文来写给我们看,那是我们所不可忍的,日本如真是对于中国有万分一的好意,我觉得像《顺天时报》那样的报纸便应第一着自动地废止。我并不想提倡中日国民亲善及同样的好听话,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但为彼此能够略相理解,特别希望中国能够注意于日本文化的缘故,我觉得中日两方面均非有一种觉悟与改悔不可。照现在这样下去,国内周游着支那通与浪人,眼前飘着《顺天时报》,我怕为东方学术计是不大好的,因为那时大家对于日本只有两种态度:不是亲日的奴厮便是排日的走卒,这其间更没有容许第三种取研究态度的独立派存在的余地。
十四年十月三日
第三部分日本浪人与顺天时报
本年《京报副刊》的国庆特刊上我发表了一篇小文,名曰《日本与中国》,略说日本文化之研究于中国的学术文艺上有何益处,并论及日本在中国的胡乱的言行伤害国人的感情,足以妨害此种研究之发达。日文《北京周报》一八一号译载此文,后附案语,以为我说北京的日本商民中颇多浪人及《顺天时报》言论荒谬均系误解,不日将著论辨驳。我还未见驳文,不知《北京周报》记者根据些什么来证明我的误解,但我自信所说的都是我的确信,现在特再略加说明。
我说浪人并不指日本封建时代的那种流浪的武士,或是无职业的游民;我只指那些以北京为殖民地的横行霸道的人。在北京的日本商民中间有没有这样的人,日本居留民自己当然比我们外人更为明白。我同他们绝少往来,不能详细打听,但闻前年在北京研究的日本某博士说及,这样的浪人便已有二三人。我自己也不是没有领教过,最近如五卅事件后北京鼓吹排斥英日,有一个店主对我的妻大吐气焰,说居留民大部分都是退伍兵,倘若冯军[106]和学生有什么举动,便给他一个混战,北京就要全灭。——但是,这些近于狂易的话何必多引呢?我们固然不必真是逐字地相信这些浪人的话,因而引起无谓的怨恨,然而说听了这些暴言反而增加对于日本的好感,我恐总是未必的吧。千人中有两三个坏人,自然不能算“多”,倘若严格地从数字上计算;不过害群之马并不真在乎怎么多,就只是两三人我们觉得这已经很够了。
关于《顺天时报》我总还是这样想,它是根本应该取消的东西,倘若日本对于中国有万分之一的好意。我决不怪日本报纸发表什么暴论,我们即使不以为应当,至少是可以原谅的,只要它是用日本文写的:他们写给自己的同胞去看,虽然是说着我们,我们可以大度地不管。但是如用了汉文在中国内地发行,那可是不同了,它明明是写给我们看的了,报上又声声口口很亲热地叫“吾国”,而其观点则完全是日本人的。凭了利害截不相同或者竟是相反的外国人的标准,来批评指导中国的事情,自政治外交以至社会家庭,思想道德的问题,无不论列,即使真是出于好意,我们已经感到十分“可感谢的为难”,何况《顺天时报》之流都是日本军阀政府之机关,它无一不用了帝国的眼光,故意地来教化我们,使潜移默化以进于一德同风之域欤。日本的特别国情,我们充分地了解与尊重,但它要拿到中国来布施给我们,我们断乎不敢拜受。譬如溥仪出宫的事件,与日本没有什么关系,尽可不必多管,(论理,他们应该为中国贺,但这自然是空不过的空想罢了,)它却大放厥辞,就是康有为[107]办的报恐怕也不过如此。北京的知识阶级为了私斗去利用《顺天时报》、《正报》等固然是“丧心病狂”,那些每天拜读这样的谬论而视若固然的看户也可麻木不仁,就是我们容忍至今,不略示反对之意,此刻想来似乎也未免有点“昏愚”了。我们的反对原是很微弱的,未必能使不长进的国人反省而不阅,也不能希望现在的日本政府反省而停止:但明白的日本人一定会赞成我的反对,因为这实在也于日本有利的。
老实说,日本是我所爱的国土之一,正如那古希腊也是其一。我对于日本,如对于希腊一样,没有什么研究,但我喜欢它的所有的东西。我爱它的游戏文学与俗曲,浮世绘,瓷铜漆器,四张半席子的书房,小袖与驹屐,——就是饮食,我也并不一定偏袒认为世界第一的中国菜,却爱生鱼与清汤。是的,我能够在日本的任何处安住,其安闲决不下于在中国。但我终是中国人。中国的东西我也有许多喜欢的,中国的文化也有许多于我是很亲密而舍不得的。或者我无意地采集两方面相近的分子而混和保存起来,但固执地不可通融地是中国的也未始没有:这个便使我有时不得不离开了日本的国道而走自己的路。这即是三上博士所说幸亏日本没有学去的那个传统的革命思想。因为这个缘故,无论我怎样爱好日本,我的意见与日本的普通人总有极大的隔阂,而且对于他们的有些言动不能不感到一种愤恨。愤的是因为它伤了我为中国人的自尊心,恨的是因为它摇动了我对于日本的憧憬。我还未为此而破坏了我的梦,但我不是什么超越的贤人,实在不能无所恨惜。我知道这是没法的,世上没有这样如意的事,只有喜悦而无恨惜;所以我也不再有什么怨尤,只是这样的做下去:可爱的就爱,可恨的就恨:似乎亲日,似乎排日,都无不可,而且这或者正是惟一可行之道。
中国人不了解日本,以为日本文化无研究之价值,日本语三个月可以精通,这种浅薄谬误的意见实有改正的必要。但我们固然不当以国际的旧怨而轻蔑日本的文化,却也不能因耽赏它的艺术而容忍其他无礼的言动。在我们平凡的人,只能以直报怨地分别对付,或者这也是一种以德报德的办法:我们珍惜日本文化,为感谢它给予我们的愉悦,保存它在中国的光荣,我们不仅赞叹随喜,还不得不排除那些将污损它的东西,反对在中国的日本浪人以及《顺天时报》一流的国际的“黄色新闻”。
十四年十月二十日,于北京。
第三部分日本亦有了解中国之必要(1)
绍昌先生左右:
日前张铭三君来,送来《日本研究》第四期一册,并所惠赠之佐佐木理译《希腊神话论考》一册,领收谢谢。哈利孙女士的著作,我在民国初年见了她的《古代艺术与仪式》以后,才注意阅读,一直很是佩服,不独希腊神话上得到种种教示,就是我对于神与鬼等的理解也深受其影响,虽然弗来则博士的著书又是别方面的来源。去年冬天高坂正显博士来北京,在综合调查研究所见面,谈到哈利孙女士的事,知道他也有文章发表过,仿佛觉得在寂寞荒僻的路上遇见了行人,很是高兴。《古代艺术与仪式》已有日本文译本,也出于佐佐木氏之手,曾经得到,这回又承赠予《希腊神话论考》,于感谢盛意之外,又引起我对于译者一种亲近之感,这是常时难有的事,自己觉得殊可珍惜。鄙人因为翻译亚坡罗陀洛斯的《希腊神话》,于民国二十七年春间曾将哈利孙女士的这《希腊神话论》译出,作为附录,交给当时由胡适之博士主管的编译委员会,后来听说这些稿件存在香港,恐怕现在已经不知下落了吧。本文的译本因为在做注释,还留存寒斋,可是《神话论》没法子去查询,也没有决心去重译,这回看见佐佐木译书,便不免感慨系之。日本学问界日益精进,古希腊之介绍研究渐以加多,克贝耳教授的薪火愈传愈大,隔海望之,至为艳羡,中国不知须待至何时,始能有此一日乎。
《日本研究》的定期刊,非由大才与毅力主持,不能迅速成就,切实进展,每期快读,不胜佩服。命写文章,极想尽力,但是力不从心,也颇有些困难,甚为惶恐。鄙人在卢沟桥事变之前即曾声明,自己从前所走的路全是错的,即是从文学艺术方面下手去理解日本国民精神,这事完全是徒劳,只有宗教一路或有希望,因为我觉得在这里中日两国民最是不同,我们要能够懂得日本国民的宗教情绪,才可希望了解他的思想与行为。我这意见在近六七年中虽然承蒙日本神道学家的支援与奖励,可是我自己还没有动手去做的决心与勇气,因为宗教本是一头窄的门,而我又恰巧是《新约》上所说的少信的人,那么这件事自然如富翁之登天堂,不是很容易的。截至现在为止,我还只在等候有缘的人出现,向着这条路走去,到得后来再从宝山里回来的时候,请他讲故事给我们听,不但增广见闻,而且可以证明我的条陈究竟正确如何。要批评说懒惰,也是无法,不过天下事往往有设计与实行不是一个人的,所谓成功不必由我,似乎也可引以自解。或者说,这一件如果目下做不动,何妨换一件先来做看,谈谈别的问题呢?这是不可能的。假如我是开着一所店铺,拿不出头号货色来,那么姑且拿次号的,对主顾说明白,问要不要且以此代用,那当然是无妨的,现在却不是这种情形。这有如从前运河里粮船堵住了河道,非把这大船先行发走了,后面的船无论如何没法行驶,我想谈日本文化也须得先就宗教懂得个大概,才能来说别的,现在还是谈不到。近来也胡乱地写作,不过那都是关于中国的,自己的事情不能说全不知道,说到日本文化,现今暂时还得“远虑”,等到把宗教一关打通了之后。因此,自己写文章,实在觉得没有办法,这是要请特别原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