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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第十章云—— .6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2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3

翻译似乎没有这样为难了。其实在去冬曾经有一回想译一小篇岛崎藤村先生的随笔送去,因为藤村先生的有好些散文都是我所十分佩服的,而且那时贵刊正要出藤村纪念专辑,觉得更是没有什么责任,所以决心想那么办,实在却是没有成功。那篇文章题为《短夜时节》,收在昭和五年出版的文集《在市井间》之中,反复看了几遍,觉得实在很好,等到要想动手翻译,才又看出来这里口气达不出,那里句子写不好,结果是思量打算了半天,仍旧一个字都没有写下来。这不是说前回不曾交卷的辩解,其实乃是说明翻译之不容易,假如这所要译的是自己所佩服所喜欢的作者所写的文章。或是原文未必佳妙,原作者未必高明,那么马虎的翻他一下也不见得真是怎么难,不过这类东西又未必有人愿意翻译,我们即使有闲,就是茶也好喝,何苦来自寻烦恼,在白纸上去多写上许多黑字呢。翻译白费心力固然是烦恼,而凭空又负上些责任,又是别一种烦恼,或者是日本所谓迷惑。我刚说翻译藤村文章没有责任,便是因为那时要出藤村特辑,纪念藤村的是非其责自在编辑者,应命为文的人别无干系,若是自己自动地翻译介绍某一作品,那么这责任就要自己去负,也实在是一件很有点儿麻烦的事情。譬如你翻译古典作品,不免有批评家要责备说为什么不介绍现代,如介绍了明治时代作品,又会得怪你不看重从军文士。古人说,责备贤者,自然也是光荣,在旁观的看来,总是有点不讨好,殊有狼狈不堪之印象,不过这里只是客观地说,在自己却自有主观,翻译的时候还是照自定的方针去做,因为自己相信所做的工作是翻译而不是通译,所以没有那些责任。有同乡友人从东京来信,说往访长谷川如是闲氏,他曾云,要了解日本,不能只译文学,要译也须译明治作家之作,因他们所表现的还有日本精神,近人之作则只是个人趣味而已。我很喜欢在日本老辈中还有我们这一路的意见,是颇强人意的事,只要自信坚定,翻译仍是可做的,比较成问题的还只是自己的能力。谈到这里,我对贵刊想说的话差不多就齐全了,文章虽不能写,翻译尚想努力,但是在原则上努力不成问题,何时能够实现却未可知,因为这有力的分量的关系。本来根本不是罢工,可是不免似乎有怠工的样子,上边这好些废话就只是当作一篇辩解。

第三部分日本亦有了解中国之必要(2)

末了顺便附说一点浅陋的意见。我觉得中日两国民现今迫切的需要一个互相坦白地披露胸襟的机会,中国固然极须知道日本,而在日本至少同样的也有知道中国人之必要。理想的办法是各人先讲各人自己的事情,无论怎么说都好,只要诚实坦白,随时互相讨论商榷,不久自然可望意见疏通,感情也会和好。若是甲国专来研究介绍乙国,乙国对于甲国也同样地做,那么是结果大概过犹不及,如不是太偏于客气。在中国与日本,我恐怕这情形就是如此。将来最好变换一个做法,由两国分别办一个大杂志社,中国方面由本国切实的学者文人主稿,撰述关于中国各问题的论文,译成流畅的日本语,按期刊行,供日本国民的阅读,同时日本也照样的办一汉文杂志,这也未始不是文化交流的一个好办法。中国的杂志以介绍中国为主,但也可留下十分之三的地位登载关于日本的文章,以便与日本方面交换意见,日本则附载关于中国的论文。这种有大使命的刊物其实倒很容易办,既然深切地感到东洋民族的运命是整个的,非互相协和不能寻出生路,但能一切出以诚实坦白,消极的条件只须不失国际的礼仪,那么没有什么话不可以谈或是谈不通的。即如杂志的名号,中国所出的便可称为《支那卜日本》(按:“卜”系日文“与”字),日本的称为《日本与中国》,——中国人不必厌恶支那之别号,日本也无须再对中国二字表示争执了。写一封信,乃竟拉扯到三千言,已经有点可笑,末后又说梦话,这梦太好了,霍地醒转时将大失望,还不及做恶梦惊醒觉得快活。不过梦由心造,这里的意思总是诚实的,无妨说说,既然写下之后也就不再涂去。以前我曾写过一篇《中国的思想问题》,这文章当然是不足道,但可以表示我近五六年所用心的地方,若是中国要发刊梦想的杂志,我愿意贡献出去,还可以继续效力,关于日本的则只有那篇《日本之再认识》,事实上是一纸关店的声明,由此可知鄙人所言全无虚饰,亦当为朋友们所共谅者也。

草草不尽,即颂

撰安。

民国三十三年一月十五日,知堂和南。

第三部分支那与倭的名称由来

承霞村先生惠赠“将来小律师”某君所著《盲人瞎马之新名词》一本,至为感谢。这是民国四年出版的,我当初也曾听到这个名字,但是没有机缘买来一看,到现在似乎已经绝版了。著者痛恨“新名词之为鬼为祟,害国殃民,以启亡国亡种之兆,至于不可纪极”,故发愤作此册,“欲以报效国家社会于万一”,在现今所谓国家主义盛行的时代,仍不失为崭新的意思,可以得大众的同情,不必要我再来介绍。但是忠愤自忠愤,事实到底也还是事实,无论怎样总是改变不过来的,我现在想就某君论“支那”的这一切略略说明,当作闲话的资料。原文云:

支那(China),我译则曰蔡拿。此二字不知从何产生,颇觉奇怪,人竟以名吾国,而国人恬然受之,以为佳美,毫不为怪,余见之不啻如丧考妣,欲哭无声,而深恨国人之盲从也。考此二字之来源,乃由日人误译西洋语China蔡拿者也。

案查中国藏经中向有“支那撰述”的名称。宋沙门法云编《翻译名义集》卷七“诸国篇”中有“脂那”这一条,注曰,“一云支那,此云文物国,即赞美此方是衣冠文物之地也。……《西域记》云,摩诃至那,此曰大唐。”可知支那之名起于古印度,与《奥斯福英文字典》上所说一世纪时始见梵文中者正相合。“西洋语”不知何指,但看写作China而读如“蔡拿”,当系英吉利语无疑,武进屠寄氏亦曾主张支那原音应作畅那,与此说一致。但考《西域记》成于唐太宗贞观二十年,即西历六四六年,距七八九年诺曼人侵入英国尚早一百四十三年;即退一步而言《翻译名义集》,该书成于宋高宗绍兴丁丑,即西历一一五七年,是时古英文虽已发生变化,但China之尚未读成“蔡拿”,则可断言也。因为照英国斯威德(Henry Sweet)之“历史的英文法”所说,在十六世纪以前英文中的i字都读作“衣”,所以那时英文中如有这一个字,也只读作“启那”,决不会如某君所说的那样,与琼思(Jones)的现代英文国音字典所拼吻合也。

原书在同一篇中又说:

自唐朝呼日本曰倭,形其为东方矮人,因其屡屡扰乱国境,故加之以寇。殊不知唐代之名,竟贻祸于今日,日人引以为奇耻大辱,与天地为长久,虽海苦石滥,亦刻刻不忘于心,铭诸杯盘,记于十八层脑里,子孙万代,无或昏忘。每一文学士作一字典,必于倭字注下,反复详加剖解,说其来由,记其耻辱。……吾因一倭字招人忌恨,割地丧权,来外交之龃龉,皆实其尤。(附注:校对无讹。)

案《前汉书·地理志》云,“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可见呼日本曰倭并不起于唐朝。据《说文解字》第八篇云,“倭,顺貌,从人,委声。诗曰,周道倭迟。”许君生在汉世,倘倭字有“形其为东方矮人”之义,他老人家也总应该知道,带说一句罢。“加之以寇”,则又在唐朝以后。查倭寇之起在日本南北朝时代,西历十四世纪中叶,中国则为元末,距唐朝之亡已经有四百五十年之谱了,硬说割地丧权由于唐代的一字,真是冤乎枉也,我不能不代为辩护一声。日本人是否把倭字铭诸杯盘,我不得而知,但是字典我却查过几部,觉得“说其来由记其耻辱”的也不容易找到。字典中有倭字一条,这当然是汉和字典,我查服部与小柳二氏的,滨野的,简野的诸书,(凑巧这些人不是文学博士便是布衣,没有一个文学士,)只见大抵是这样写着:

倭人 古支那人呼日本人之称。

倭夷 古支那人呼日本人贱称,又倭奴,倭鬼。

这里所谓贱称显是指夷奴等字而言,与倭字没有什么关系,看“倭人”一条可知;其后且有“倭舞”之名,则系日本人自定,用以代“大和舞”(Yamato-mai)者。日本古训诂书之一为《倭训刊》,又古织物有“倭文织”一种,至今女子名倭文字(Shidzuko)者亦仍有之。著者谓日本讳倭字,至于为侵略中国之原因,愚未之前闻,不知其出于什么根据也。

本来做律师的人关于这些事情不很知道也还不足为病,我决不想说什么闲话,但是著者是堂堂鼓吹国粹,反对夷化的人,知己知彼,似乎也是必不可少的,故不惮词费,加以订正,以免盲人瞎马的危险。这个题目,照我作句上的趣味,本想写作“倭与支那”,但是一则因为文中次序有点不同,二则又因为恐怕要触爱国家之怒,所以改成现在这样,虽然这个调子我不大喜欢。

(民国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第三部分佛文化使者鉴真和尚(1)

今年一九六三年是鉴真和尚的逝世一千二百年纪念,听说中日两国都要盛大地开会纪念他,所以我来写这篇东西凑个热闹吧。不过参考材料十分难得,我所有的只是安藤更生的两部著作,一是《鉴真》,一是《鉴真大和上传之研究》,他是早稻田大学的日本美术史教授,是专门研究鉴真的,因为那部《鉴真大和上传之研究》得到了文学博士的学位,出版的那本传就要日金二千七百圆,我也没法去购得,还是承他送给他一册,这才能够看到,但是,我觉得独占有点可惜,所以转送了北京图书馆了,现在留着做我的参考的就是那小册的《鉴真》而已。安藤氏还在研究中日的“肉身佛[111]”,著有《日本的木乃伊》一书,不过那是题外的话了。

鉴真和尚(日本称他作“大和上”,因为在七百五十八年曾经敕封他这个称号)是江苏扬州的江阳县人,俗姓淳于,生于唐中宗嗣圣五年(六百八十八年)也即是武后的垂拱四年,其时正是盛唐时代,比王摩诘还要早生十一年,比李太白早十三年了。小时候在扬州大云寺出家,神龙元年(七百零五年)十八岁的时候从道岸律师受了菩萨戒,在三年之后又在长安实际寺从弘景律师受了具足戒,就成了一个资格完备的僧人了。他的专门研究乃是律宗,对于道宣的《四分律行事钞》和法励的《四分律疏》最有研究,此外也跟了弘景学过天台宗的教义。以后在洛阳长安游学七年,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开始登座讲演律疏,就成为有名的律宗大师了。

其时日本政府很需一个律学专家,传授戒律,这事似乎是专属宗教问题,里边却有政治的关系。虽然大化革新(六百四十六年)仿行中国古时的善政,但是奉行的官吏不良,结果反增加人民的苦痛,因此农民生活困难,为免除租税课役起见,多削发变为僧尼。那时佛教盛行,但因制度还未完备,就是正式僧侣也因缺“三师七证”这些传戒导师,多是“自誓受戒”,不能如法授得出家人的“具足戒”。为得要补救这个缺陷,必须从中国迎接杰出的戒师,建立起正确的传戒规范来才好。当时首相舍人亲王接受了高僧隆尊的这一建议,便在天平五年(日本年号,七百三十三年)四月派出“遣唐使”去的时候,叫同船出发的留学僧荣睿、普照两人兼办招请戒师的事务。荣睿、普照首先请得敕许,从洛阳大福先寺的定宾受了具足戒。以后在京洛各处留学,到了玄宗天宝元年(七百四十二年)已经过了十年,便打算回国去了,想到招请戒师的事,便同长安大安国寺的道抗商量。道抗乃是鉴真的一个弟子,说这顶好是请教于他,反正到日本去那时是要从扬州出发的,其时鉴真五十五岁,正在扬州大明寺讲律。大约当时并没有想请他自己去的意思,因为像他一个淮南第一流的名僧怎能请他屈尊去呢,无非是想他推荐一个适当的弟子罢了。荣睿、普照就请道抗一同到扬州去,道抗答应了,同行的人还有长安僧澄观,洛阳僧德清,朝鲜僧如海,此外有从日本来的留学僧玄朗、玄法,也一同去扬州预备回国去。

道抗与首相李林甫的哥哥林宗相识,荣睿等因此去见李林甫,请求出国的帮助,林甫不但答应,还替他们出主意道,对外可说是往天台山去进香,因为陆路不便所以从海道去,如幸得顺风可以直去日本,万一风向不对,漂流到中国沿岸,有天台去的公文作证,也就无妨了。当时政府禁止人民私自出国,所以这样安排,林甫又给写信介绍在扬州作官的侄儿李凑,叫他帮助造船预备渡海。

这年冬天荣睿等到了扬州,去谒见鉴真,跪述请求戒师的意思,希望在众弟子中间任择一人前去,鉴真便问人谁愿意去,却无人回答,末了有祥彦说道:

“日本道路辽远,生命难保,渡淼漫的沧海,百不一到。《涅经》云,人身难保,中国难生。现在进修未备,道果未得,为此大众皆不能回答。”鉴真便道:

“此为了佛法,何惜身命。你们如不去,就是我去吧。”祥彦大惊道:

“若是和尚自己亲去,那就不一样了。那么,彦亦随从了去!”

于是事情就决定了,愿意随行的有道抗、思托、如海、澄观、德清等共二十一人,这个结果殊出于荣睿等的原来希望之外了。计划等第二年天宝二年春天出发,那时候在浙江沿海地方有海贼吴令光一班人四出劫掠,海路不通,但是他们却不以为意,着手准备,满拟准时出发。到四月里道抗忽然提议道:

“我们去到外国,是为传戒法的关系,都是品行高尚的人,像如海这样学行缺乏的人,叫他不要去好了。”如海听了这话大怒,不顾前后,便自裹头径往采访使官厅,说道抗通谋海贼,造船储粮食,集合海贼五百人于各寺,预备进城来。那时淮南道采访使是班景倩,闻报大惊,先将如海下狱询问,遣人往各寺搜捕贼党。道抗被捕,供如李林甫所教的那样,有他给李凑的信可证,得以没有事,只把那船没收销案,将诬告的如海革除僧籍,杖六十,流放本籍。第一次的航海计划就是这样失败了。

第二次的航海就是这一年的十二月里举行的,同去的人是祥彦、道兴、德清、思托、荣睿、普照等十七人,前回闹事的道抗已经不在,那另外两个留学僧也已自去了,加上水手十八名,画家、雕刻家、玉石工、刺绣工,一总共有一百八十五人,可见此去原意大兴佛教艺术,只可惜遭了顿挫,船从扬州出了扬子江口,遇见大风,飘到明州(宁波)附近,为巡逻船所救,收容在阿育王寺里。

第三部分佛文化使者鉴真和尚(2)

可是航海的计划还在进行,鉴真等一行人则应了越州(绍兴)的龙兴寺僧侣的招请,前来讲律授戒,随后往杭州湖州等地方讲学。等到回到阿育王寺的时候,越州的僧人知道鉴真要往日本去,便去告诉州官,说荣睿主使鉴真将去日本,山阴县尉便差人把荣睿捉来,戴上行枷送到京里去,到了杭州却生了病,因请保释医治,末后报了死亡,得以逃生,到阿育王寺去,这样子第三次的计划便无形消灭了。

鉴真叫他的弟子法进带了两个人前往福州办具船只,预备作第四次的航海,自己却慢慢地从台州经由永嘉(温州)前去。可是到了台州黄岩县住在禅林寺里,次日早晨却突然来了采访使署官差,一行都被逮捕了。这一次的计划又被妨碍了,随后知道这乃是由于鉴真的弟子灵的告密,这似乎有点奇怪了。灵虽是弟子,可是他很不赞成他老师去日本的计划,以为高年不宜冒海路的危险,而又无法阻止,所以末了只好这样的办。其实越州僧人当初请鉴真去讲学,随后又去告发,似乎也可不必,但是连起来想,大概也是好意的要破坏这计划,因为在越州有昙一,杭州有灵一,都是灵师事法慎时候的同门,所以绍兴的和尚们或者是受了灵的托付,也未可知呢。但是这在鉴真看来,为佛法故应当不惜身命,今乃顾虑个人安危,乃是不明大义,非吾徒也。灵在扬州龙兴寺里对于鉴真表示十分忏悔,每日从晚八时直站到早晨四时,如是者经六十日,还是不蒙许宥,后来经别人调解,这才算了。

以后三年计划似乎停顿了,直到天宝七年(七百四十八年),这才又发起第五次的航海,同行者计祥彦、德清、思托、荣睿、普照等十四人,水手十八人,其他希望同行的人一共三十五人,于六月二十七日出发。这一回在大海上漂流了很久,终于半年之后到了海南岛,随后由对岸的雷州上了岸,经由桂林、广州、赣州、江宁回到扬州的龙兴寺里。但是在这回旅行期中,鉴真却有不小的损失。其一是在端州,荣睿病重终于逝去了,其二是鉴真的眼睛很不好,渐渐的要看不见东西了,广州有胡人善治眼病,叫他治疗也没有见好,据推想原是白内障,大约因为手术的预后不良,所以终于瞎了。其三则是在赣江舟次,祥彦也得病死了。坚持渡日,冒险五次没有成功,随后徒众凋谢,自己又复目盲,年纪也已六十三岁了,但是立志不改,这种强毅的精神的确值得后人的敬佩的了。

鉴真于次年二月到了平城京(即奈良,是那时的京城),敕使安宿王率仪仗兵至罗城门相接,至东大寺居住,就是有新铸五丈余的大佛的所在。三月里吉备真备当敕使来了,宣敕语道:

“大德和上远涉沧波来投此国,诚副朕意,喜慰无可言喻。朕造此东大寺,经十余年,建立戒坛,欲传受戒律,自有此心,日夜不忘。今诸大德远来传戒,冥契朕心,自今以后,授戒传律之事,一以任诸和上。”未几奉敕赐鉴真及法进,普照、思托等八人以传灯大法师的称号,并赐鉴真绢二十匹、缯二十匹、粗布三十端、细布一百屯(古代以绵六两为一屯,此似即以重量计),余人各给一半。是年四月初在东大寺大佛殿前筑戒坛,圣武天皇(应该称作上皇,因为日本那时也是女帝,即孝谦天皇,似乎是受了唐朝的影响,正是同中宗即武后和孝宗的关系一样)登坛从鉴真受了菩萨戒,太皇太后和孝谦天皇也受了戒,随后受戒的沙弥证修等四百余人。五月一日将天皇受戒的坛土移至西边,别造一个戒坛院,这至今尚存,又造四天王铜像,至次年(七百五十五年)落成,举行授戒,自此具备三师七证,有正式受过戒的师僧十八到场的,受戒才算有效,佛教的戒法正式成立了。

天平宝字三年(七百五十九年)鉴真从僧纲的事务引退,离去东大寺的唐禅院,另找住处,是为“唐招提寺”。其前一年有敕法:

“大僧都鉴真和上,戒行纯洁,白头不变,远涉沧波,归我圣朝,号大和上,恭敬供养,政事躁烦,不敢劳老,宜停僧纲之任,集诸寺僧尼欲学戒律者,悉从之学习。”奈良朝汉文学家淡海三船所著《唐大和上东征传》里记这事的缘起道:“时从四方来有欲学戒律者,以无供卷故多退还。此事上达天听,乃于宝字元年丁酉十一月二十三日,敕赐备前国水田一百町。(古代地制一町为百亩。)大和上欲以此田建立伽蓝。时有敕旨施大和上园地一区,此故一品新田部王之旧宅也。普照、思托请于大和上,以此地为伽蓝,俾长传《四分律藏》,法励之《四分律疏》,《镇国道场饰宗义记》,道宣律师之《行事钞》,以持戒之力保护国家,大和上言甚善。即于宝字三年八月一日私立唐律招提之名,后请官额,因此而定,以是日请善俊律师,讲彼疏记等书。其所建立,即今之唐招提寺也。”淡海三船乃是当时有名文人,与鉴真也友善,在鉴真死后因了思托的请,乃写这一卷《东征传》,给他作纪念,不但是鉴真传的史料,也是奈良时代汉文学的贵重资料,因为那时候日本还没有“假名”,所用全是汉文,现在留存的除了汉字拼写的《万叶集》和《古事记》以外,就只有那些汉文所写的了。三船曾经做过中央和地方的长官,长期任“大学头”兼文章博士,在古代文学史上是有适当的地位的人。

那时鉴真已是七十六岁了,在天平宝字七年(七百六十三年)也就是唐代宗广德元年五月初六日,终于圆寂了。从那年春天起,鉴真就身体不大好,他的弟子忍基梦见唐招提寺的栋梁折了,觉得是老师圆寂的先兆,于是同弟子们商量,给他造像,这便是现在的国宝,招提寺的“鉴真和上坐像”。像高二尺六寸五分,安置在开山堂里,因为生前模写,故制作特精妙,为日本古代塑像的惟一佳作,但因缺乏漆料,故所制干漆夹像甚为单薄,故稍现驼背,唯金堂本尊的夹像亦是干漆极薄,此盖由于物质条件之差,亦是无可如何。此外雕塑佛像甚多,大率是木像或木心干漆及木心塑像,皆是唐代式样,也是极为难得,但此是美术史上的事,不是外行人所能懂得的了。

关于鉴真的事迹现在只存淡海三船的一卷《东征传》可为依据,至永仁六年(元大德二年,即一千二百九十八年)有僧运行绘为《东征绘传》五卷,至今尚有传本。鉴真的弟子思托写有《大唐传戒师名记大和上鉴真传》三卷,略称《大和尚传》,对于《东征传》也称作《广传》,大概是他做了供三船参考用的,可惜散逸不传了。至于中国方面的材料,则听说在《宋高僧传》卷十四,有讲鉴真的文章,不过没有看见,所以也不说了。

第三部分入唐求法僧人见闻录

《巡礼行记》:

入唐求法僧人见闻录

得到“东洋文库”影印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一部,共四卷,系日本僧圆仁撰,用汉文记唐开成会昌间(838~847)在中国时事。圆仁上人(794~864)为传教大师弟子,入唐求法,经历现今之苏皖直鲁豫秦晋七省,归国后专力于宣教行化,确立天台宗派,殁后赐谥慈觉大师。《巡礼行记》历记十年内所见闻阅历之事,其价值可与玄奘法师之印度纪行相埒,读之不特可知当时社会情形,颇有趣味,亦多可以补史乘之缺,如会昌灭法事在正史上所记均简略,今据此记可稍知其详。本书有活字本,在《佛教全书》等丛刻中,惟系大部,殊不易得,此本系据古写本影印,卷末署云:

“正应四年(1291,元至正二十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于长乐寺坊拭老眼书写毕。……法印大和尚位遍照金刚兼胤(七十二)记之。”字体古朴,有唐人写经意,颇可喜,惟系老年之笔,故有时笔画模胡,不易判读。今择取数节转录于后,有显系脱误处已为改正,余悉仍其旧。

(一)寿宗卿

太子詹事寿宗卿撰《涅注疏》二十卷进,今上览已,焚烧经疏,中书门下令就宅迫索草本烧焚。其敕文如左:

“敕银青光禄大夫守太子詹事上柱国范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寿宗卿,忝列崇班,合遵儒业,溺于邪说,是扇妖风,既开眩惑之端,全废典坟之旨,簪缨之内,颓靡何深。况非圣之言,尚宜禁斥,外方之教,安可流传,虽欲包容,恐伤风俗。宜从左官,犹谓宽恩,可任成都府尹,驰驿发遣。”

太子詹事宗卿进佛教《涅经》中撰成《三德》廿卷,奉敕:“《大圆伊字镜略》二十卷,具已详览。佛本西戎之人,教张不生之说,孔乃中土之圣,经闻利益之言。而寿宗卿素侪士林,衣冠望族,不能敷扬孔墨,翻乃溺信浮屠,妄撰胡书,辄有轻进。况中国黎庶久染此风,诚宜共遏迷聋,使其反朴,而乃集妖妄,转惑愚人,位列朝行,岂宜自愧?其所进经,内中已焚烧讫,其草本委中书门下追索焚烧,不得传之于外。会昌三年(843)六月十三日下。” (《巡礼行记》卷四)

(二)赵归真

道士赵归真等奏云,佛生西戎,教说不生,夫不生者只是死也。化人令归涅,涅者死也;感谈无常苦空,殊是妖怪,未涉无为长生之理。太上老君闻生中国,家乎太罗之天,逍遥无为,自然为化,飞练仙丹,服乃长生,广列神府,利益无疆。请于内禁筑起仙台,练身登霞,逍遥九天,鹿福圣寿,永保长生之乐,云云。皇帝宣依,敕令两军于内里筑仙台,高百五十尺,十月起首(案此是会昌四年),每日使左右神策军健三千人搬土筑造。皇帝意切,欲得早成,每日有敕催筑。两军都虞侯把棒检校。皇帝因行见问内长官曰:“把棒者何人?”长官奏曰:“护军都虞侯勾当筑台。”皇帝宣曰:“不要你把棒勾当,须自担土!”便□船去。后时又贺筑台所,皇帝自索弓,无故射杀虞侯一人,无道之极也。 (同上)

(三)乞粮食

从登州文登县至此,青州三四年来,蝗虫灾起,吃却五谷,官私饥穷,登州界专吃橡子为饭,客僧等经此险处,粮食难得,粟米一斗八十文,粳米一斗一百文,无粮可吃,便修状进节度制使张员外乞粮食:

日本国求法僧圆仁 请施斋粮

右圆仁等,远辞本国,访寻尺教,为请公验,未有东西,到处为家,饥情难忍,缘言音别,不能专乞,伏望仁恩,舍香积之余供,赐异蕃之贫僧,生赐一中,今更恼乱,伏涂悚愧。谨遣弟子惟正状,谨疏。

开成五年(840)三月二十五日日本国求法僧圆仁状上员外阁下,谨宣。

员外施给粳米三斗,面三斗,粟米三斗,便修状谢:

日本国求法僧圆仁谨谢

员外仁造给米面,不胜感戴,难以销谢,下情无任感愧之诚,谨奉状陈谢,不宣,谨状。

开成五年三月二十五日日本国求法僧圆仁状上

员外阁下,谨宣。 (同卷二)

(四)吃人

打潞府兵入他界不得,但在界首,频有敕催,怪无消息,征兵多时,都不闻征罚者何?彼兵众惊俱,捉界首牧牛儿耕田夫等送入京,妄称捉叛人来,敕赐对刀于街衢而斩三段,两军兵马围着杀之。如此送来相续不绝,兵马寻常,街里被斩尸骸满路,血流湿土为泥,看人满于道路,天子时时看来,旗枪交横辽乱。见说被送来者,不是唐叛人,但是界首牧牛耕种百姓,枉被捉来,国家兵马原来不入他界,恐王怪无事,妄捉无罪人送入京也。两军健儿每斩人了,割其眼肉吃,诸坊人皆云,今年长安人吃人。 (同卷四,案此系会昌四年事)

(一九二七年四月抄)

第三部分汤岛圣堂参拜之感想

东京的本乡汤岛,和我是颇有情分的地方。光绪丙午为明治三十九年,余初至东京,即住在汤岛一下宿内,将及两年,故汤岛实为旧游之地中最可记念者也。汤岛圣堂见于载籍,素所知悉,惟向未得到,盖平常由汤岛东行往本乡三丁目,往神田则南行过御茶之水或水道桥,又或往日本桥,亦乘电车经过须田町,则绕出圣堂之西矣。七八年前曾趁暑假往游东京,择居于本乡之菊坂,至汤岛二丁目一看,震灾后下宿固久已不存,圣堂正在复建,亦尚未毕功也。今年四月,以事东行,在东京停留四日,乃得有机会参拜圣堂,可谓幸事,唯时间匆促,惜未能细观耳。大成殿门墙梁柱皆黑色,宇野先生云,此系依照朱舜水之说,不知何所取义。案中国孔庙并不如此,查舜水《朱氏谈绮》卷中,大成殿项下确说明用黑漆,想别有根据,今不可得而知矣。斯文会出版有《日本现存文庙》一书,共列三十一图,其中自以汤岛规模最为宏大,其他地方有全同神社,或只一楹者,余见之重有感,更觉得孔子意义之重大也。亚洲古来曾出二圣人,是为孔子与释迦,佛法本是宗教,教化所及,寺院遍于东亚,盖无足异,若儒家所说但是道德,而影响亦及于国外,不为种族地域所限,则孔子视释迦为尤难矣。窃思孔子之教大抵只是一仁字,此与释氏之慈悲近似,但后者推至究极,而前者则止于中庸,此固可云不彻底,惟其可贵处亦即在此。盖孔子之道,常道也,看似平凡,却至真实,以理想论,其空灵微妙或不及出世法,若论实践,则惟此可常亦可久耳。《孟子·离娄下》云: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又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儒家用世以禹稷为理想,亦自坚苦卓绝,但以视菩萨投身饲饿虎之精神,则又可见其同而异矣。孔孟心在为民,惟不曾全把自己没杀,乃是推己以及人,如《大学》所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也。焦理堂《易余龠录》中有一则云,“先君子尝曰,人生不过饮食男女,非饮食无以生,非男女无以生生。惟我欲生,人亦欲生,我欲生生,人亦欲生生,孟子好货好色之说尽之矣。不必屏去我之所生,我之所生生,但不可忘人之所生,人之所生生。循学《易》三十年,乃知先人此言圣人不易。”简单的几句话,贯彻物理人情,能将圣人之常道说得明白无遗蕴。墨子主兼爱,而说明云己亦在人中,由是可知人己并重盖是东方道德上之一健全性,根基本甚深广,而儒家则所存独多者也。晚近思想界多受西洋影响,盛行各派极端的主张,其言或甚美,而多近于宗教,不合于人情物理,无论其为左为右,均为过激,大抵害多于利,如凡极端为社会国家而轻个人者,其危险倾向皆可惧也。孔子中道,庶几为救时之良药,中国为孔子故乡,其道当可重光,日本民间多文庙,今又得至汤岛瞻礼圣堂,知孔子影响之远大,深希望东亚得以保存其思想上之健全性,维持人道与和平,此盖不独为孔子之光已。

中华民国三十年五月四日记于北京

第三部分从羊羹到羊肝饼

有一件东西,是本国出产的,被运往外国经过四五百年之久,又运了回来,却换了别一个面貌了。这在一切东西都是如此,但在吃食有偏好关系的物事,尤其显著,如有名茶点的“羊羹”,便是最好的一例。

“羊羹”这名称不见经传,一直到近时北京仿制,才出现市面上。这并不是羊肉什么做的羹,乃是一种净素的食品,系用小豆做成细馅,加糖精制而成,凝结成块,切作长物,所以实事求是,理应叫作“豆沙糖”才是正办。但是这在日本(因为这原是日本仿制的食品)一直是这样写,他们也觉得费解,加以说明,最近理的一种说法是,这种豆沙糖在中国本来叫作羊肝饼,因为饼的颜色相像,传到日本,不知因何传讹,称为羊羹了。虽然在中国查不出羊肝饼的故典,未免缺恨,不过唐朝时代的点心有哪几种,至今也实难以查清,所以最好承认,算是合理的说明了。

传授中国学问技术去日本的人,是日本的留学僧人,他们于学术之外,还把些吃食东西传过去。羊肝饼便是这些和尚带回去的食品,在公历十五六世纪“茶道”发达时代,便开始作为茶点而流行起来。在日本文化上有一种特色,便是“简单”,在一样东西上精益求精地干下来,在吃食上也有此风,于是便有一家专做羊肝饼(羊羹)的店,正如做昆布(海带)的也有专门店一样。结果是“羊羹”大大的有名,有纯粹豆沙的,这是正宗,也有加栗子的,或用柿子做的,那是旁门,不足重了。现在说起日本茶食,总第一要提出“羊羹”,不知它的祖宗是在中国,不过一时无可查考罢了。

近时在中国市场上,又查着羊肝饼的子孙,仍旧叫作“羊羹”,可是已经面目全非,——因为它已加入西洋点心的队伍里去了。它脱去了“简单”的特别衣服,换上了时髦装束,做成“奶油”、“香草”,各种果品的种类。我希望它至少还保留一种,有小豆的清香的纯豆沙的羊羹,熬得久一点,可以经久不变,却不可复得了。倒是做冰棍(上海叫棒冰)的在各式花样之中,有一种小豆的,用豆沙做成,很有点羊肝饼的意思,觉得是颇可吃得,何不利用它去制成一种可口的吃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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